第六章 手机响起熟悉的乐曲,我依稀记得这是沐紫专属的来电答铃。 好像有好长一段时间,不曾听到这首曲子。既熟悉,又带点陌生。脑袋是一片空白,有股气力被抽离的不舒服。 音乐来到第二段,我终于在恍惚中找到自己的手机,按下通话键:「喂!您好。我是苏易殇。」 晕眩仍然持续。 「易殇!」电话的另一头传来沐紫的大吼,声音包含着生气与担忧。「你跑到哪里去了?我打你手机一整天了,这次终于接通。」 「我……」喉咙有些干涩,连发出声音都感到虚弱。脑袋痛得很厉害,但我发觉记忆有些断层,吞了个口水:「我……我……应该在古厝吧……」 「什么叫做应该在古厝!」沐紫的声音气急败坏:「刚打电话去问你爸妈,他们说你一早就去古厝,到现在还没有回家。跟我说,你到底在什么地方?」 奇怪!明明是头疼得快裂开,为什么我的手却是牢牢按住我的下体部位呢?仿佛遭遇到袭击,不过没有任何的痛楚。 「易殇!回答我!」沐紫在电话另一边持续嘶吼,我却没有心力去应付她。所有的精神都用在思考我此时的状况,想厘清我目前的情形。 「我真的在古厝啦!」我嘴里敷衍地说。「沐紫,等我十分钟。我随后拨电话给你。」 没有让她下句话说出口,我赶紧结束通话。 从地上爬起来,盘坐在地板上,我按摩起太阳穴纾解疼痛。感觉脑海中原本该有的记忆,像似硬生生被人给挖走,如今剩下一大片空白,十分难受。环看四周,不知何时天色转为昏暗,我明明记得来时是大白天,怎么一下就黄昏呢? 看着手表,上头显示着下午五点二十七分。我不禁喃喃自语:「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呢?我怎么会一个人昏倒在这地方呢?居然一点印象也没有……」 我撑着身体站起来,发现到周围环境有股异样的违和感。主卧室仍是和自己的房间大同小异,不过原先摆放的物品却不见踪影。书架是净空的,布满灰尘和蜘蛛网;放在梳妆台上的相框不翼而飞,只见残存岁月痕迹的桌面。 对了!日记本? 我马上跑到书桌前,空荡荡地桌面上有层厚厚的灰尘,似乎许久没有物品放置在上面。眼看桌面没有,便开始把抽屉给拉开,灰尘四射,令我喷嚏连连。左边三个小抽屉,右边三个小抽屉,还有中间一个大抽屉,里面皆是完全的净空,没有任何的东西,更没有隐藏的夹层。 「这不是开玩笑吧……」 这间房间没有任何的东西存在,只有单纯的家具摆设。那我昏迷前所看到的一切,难道都是幻影吗? 等等……我干嘛找日记本呢? 眨眨眼,思考起自己的奇怪举动。脑海中残留着一点印象,不断地告诉我这间主卧室的不寻常,只是我尚未发觉。不过事实却证明,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,这间房间根本就没有任何异状。 晕眩的头疼悄悄然地散去…… 既然没有任何异常,我看天色也晚,该是回家的时候。忽然,我猛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还没做。 「好险,我还记得要拍照。」连忙拿起手机,对着主卧室拍下不少照片。虽然还想去别处看看,但看着逐渐房舍内逐渐转黑,里头也没有任何电灯设备,最后只能打到回府。 当晚,免不了被沐紫与爸妈狠狠地训斥一顿。藉这个机会,我也像父亲询问起有关古厝的事情。 「爸,我们家有祖先的相片或是任何纪录的东西吗?」晚饭后,我在客厅对父亲问着。 父亲思考一会儿,不太确定地说:「你可以去爷爷家看看,我印象中爷爷的书房有些祖先留下来的日记本,上头似乎纪录些什么……对了!里面也有黏贴几张照片,不过有点泛黄模糊就是了……」 「真的假的。」我惊讶地说。 「我没有记错的话,当年你爷爷曾与你有相同的举动,彻底地调查过我们家族,但后续不知发生什么事情,你爷爷停下这档事……不过,印象中他的确有把祖先的东西都好好保存起来。但我不清楚放哪边,你可要自己去找。」父亲似乎想到些什么,又补充说:「顺便去看看你奶奶吧,她可盼望你好久。」 「好,我知道了。」 我开始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对沐紫的作业异常着迷?可是有股直觉强烈告诉我,那些残留的纪录能帮我找出答案。 鹅黄色围墙、老迈的榕树、以及红瓦白磁砖的双层别墅,是我爷爷奶奶住的地方。 老实说,我曾有一段时间不喜欢去爷爷奶奶家,尽管这间屋子离家只需要走路十五分钟就到达。不喜欢的原因,就是我恐惧衰老和死亡这两件事情。害怕脑海中所记忆的过去美好时光,在某一天被打碎。 记得童年时光,爸妈总是忙于他们的事业当中,两人奋力在职场上打拚,希冀赚取够多的金钱,来求得我和弟弟就学之路的顺畅。理所当然,爷爷奶奶家就成为我们俩兄弟求学之路的第二个家。 也因为如此,我和弟弟从小就跟父母亲有种距离感,不会轻易地说出自己心中深藏的秘密。当然,也不会将邪恶的负面表现出来。所以,当成长的过程经历越多,越容易产生和父母亲相反的情绪出现。 多年前就曾出现这样的案例,我为了一点小事跟父亲差点大打出手,后来父子俩斗气快一个月。这个月,我都在爷爷奶奶家渡过。后来爷爷从旁穿针引线,才让我们和好。 只可惜,我和父亲中间仍有点裂缝,导致我大学时期不常回家。就算回家也会先回到爷爷奶奶家,待到必要的时候才回家。 好景不常,自从几年前爷爷过世后,奶奶也跟着衰退老化,我没有理由地开始抗拒这曾经是我第二个家的地方。之后,除去基本的逢年过节,或是生日和家族聚会等重要大事,我才会特地过来。 然后,匆匆而走。 直到去年被国家征召,进去军队服刑一年的义务役。在部队的生活中,终于理解到家的温暖。我才恍然大悟,过去的自己真是过于愚昧,一点都不去珍惜身边的美好。头一次,我发现家的美好,发现自己仍想去依赖父母。 昨夜,我更发现到一件重要的事情,该是我去接受死亡和衰老这事实的时间来临了。我告诉自己,如果再不去接受的话,我保证自己一定会后悔! 隔天,我来到爷爷奶奶家,回来这曾经是我第二个家的地方。 也许,是今天特别有感触吧!从我踏入这个家的第一步,有股怀念的滋味浮上心头。眼中似乎看到过去的时光,我和弟弟到处嬉闹的场景。透明的画面一幕接着一幕,像是播放电影。 奶奶正在后头的小花园眯着眼晒着太阳,旁边有外佣小心翼翼地照料她。 「易殇,你来了喔!」奶奶转过头,张开半眯的眼对我说。她伸出布满皱纹的手,轻轻地对我召唤着。 「奶奶,我来看你了。」我靠过去,握住她的手。她手上传来的力道,蓬勃有力,不太像是个年纪快八十的老人家。 「你好久没来看我啰……」奶奶低着头思考着:「我想想……从上次过年之后,你就没过来了。当兵很辛苦吧……瞧你都瘦了一大圈。不过……瘦下来比较好看,之前那样子实在是很胖啊……」 说不出为什么,奶奶今天的状况出奇的好。不同于平日她记忆混乱,总搞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。 「今天天气不错,你陪我晒晒太阳吧?」奶奶温柔地对着我说。 我点点头,说:「好的。」 我握着她的手,在花园晒着冬天的太阳。气温虽然有点寒冷,不过阳光散发着热度,却温暖着我的心。我陪着奶奶,直到她睡着。 虽花了点时间在陪奶奶身上,我依旧没有忘记我此行第二个重点。就是关于昨夜爸爸所说的,那些被爷爷保存的祖先资料。 爷爷的书房位于三楼。说真的,我实在是搞不懂一个老人家为什么要把书房设在三楼?是因为当初房子设计的问题,还说人为因素,或者他根本就没考虑到自己年老后,该如何爬楼梯吧…… 我个人觉得第三种可能性比较高。虽然爷爷看起来很睿智,但有时候我总觉得他有点脱线。记得小时候,三楼对我这种身材壮硕的人而言,实在是容易产生反感。所以我很少上三楼,大体上我对书房没有什么印象。 爬上三楼,走进爷爷的书房。尽管很久没有人使用,但仍有人打扫,看起来还算是干净。 「哇!不是吧!」书房内的场景,令我忍不住大喊一声。 没走进来书房还好,走进来才发现奇妙。白色的房间,木制的组合地板,一张双人弹簧床,一个木制衣柜,一张铁桌,旁边有个放满书的三层书架,还有一个没镜面的梳妆台,摆设几个年代久远的相框,让我不禁错愕,这世界上会不会太巧合了点? 且不论这个诡异的巧合,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我要的东西比较重要。首先,我来到铁桌前,打开桌上后面的窗户,让空气流通流通。窗户很大,据说爷爷喜欢这种大窗,因为阳光照射下来很舒服。但开窗就直通外面,没有任何的防护措施,就连原先该有的纱窗,好像近年就被台风给刮坏,之后也没修理。 铁桌上没有什么其他东西,只有放置文具的笔筒,里面有着爷爷早年惯用的一些钢笔和原子笔。接着我翻开抽屉,铁桌共有七个抽屉,只可惜每一个都是空荡荡的,不知道是被收走还是原本这几个抽屉就没有放东西。 心情有点失望,也有些可惜。 再来我走到梳妆台,随意拿起上头的照片来看。毫无意外,大多都是爷爷过世前家族聚会所拍摄的相片。相片中的年轻一辈,逐渐成熟;反观长辈们,逐渐衰老,有种物是人非的遗憾。 运气不好,我在梳妆台也搜寻不到任何有关的线索。仅有一些相片,还有爷爷早年所使用的物品,例如老花眼镜、文房四宝、稿纸和宣纸、还有台湾和世界地图之类的。 我拿起手机先拍下几张照片。虽然这和沐紫的作业没有任何关系,我只是纯粹想给自己留下纪念。 最后,我走到铁桌旁的书架前。爷爷家的书架,摆满各式各样的书籍,种类之复杂,可真是难以归类。而且大多的书籍都有用白色包装纸封装书面,光看外头淡淡的字迹实在是很难认出这本书的内容。不像是我的房间,书架上总摆满小说和漫画,非常幼稚,但偶尔会有几本比较有文化的书籍。 随手抽出上头的书籍翻看。泛黄的纸张上,除了原本印刷的字体外,还有着用钢笔所记下的蝇头小字,清楚地记录着观看者的心情和情绪,还有属于他自己独特的见解。 ……爷爷会不会太认真了啊? 我心头赞叹着。不免嘲笑起自己的堕落懒散,看书只看过就算了,就算看得多却吸收很少。 这时,手机响起那首属于沐紫的专用歌曲。我赶紧接通手机,要不然她又以为我不接她的电话。 「喂!您好。我是苏易殇。」 「……易殇,早安。」我听得出来,沐紫似乎刚睡醒就打给我。看来是昨天的事情给她不小的惊吓。 「昨天睡得好吗?」 「你说呢……」话筒的另一头传来她伸懒腰的慵懒哼声:「一直在作梦,半梦半醒。我只记得昨晚最后看一次手表差不多快四点……」 看着我的手表,显示着早上十点十二分。我马上劝她说:「你要不要在睡一下呢?你的声音挺起来很累的样子。」 「不要……」很难得听见她对我的撒娇。「……做了很奇怪的梦。」 「梦到什么?」 「梦到你……」她咿咿呀呀地继续说:「……梦到与你在陌生的房间里,被你牢牢捆绑,嘴巴堵住,粗暴的占有我……」 说真的,这梦还真让我兴奋。 「……梦里的我,还很喜欢被你给捆绑跟堵口……天啊!真是有够糟糕的。不说这个……易殇,你在哪里?」 「在我爷爷家……」我没把她的梦放在心上,倒是把专注力用在搜寻爷爷的房间,顺手把刚刚那本书放回书架。「……昨天听爸爸讲说,爷爷家可能会有一些关于祖先的东西,所以我就跑过来啰!」 「有找到什么吗?」 「目前没有。」我又抽出一本书,随意地翻看。 「……那我不吵你。」她说。话才刚说完,她就像是想到有事情没讲,连忙对着我说:「对了,明晚有没有空啊?」 「嗯嗯……」我边翻开书,边思考着说:「嗯……应该有吧……怎么了?」 「明天下课后,我搭车过去找你吧!」 我有点吃惊,不过马上就理解她的用意,劝说:「我能搞定啦,你不需要特地跑过来一趟啦!」 「不要!这是我的作业,我好歹也需要出一点心力,不然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。」她的态度很坚决。 「好吧……」我相当明白她的倔强,也不好意思拒绝:「晚上到的时候打给我,我过去接你。」 「嗯嗯,先这样啰!」 「好,掰掰。」我右手挂掉电话,左手则是把书放回去,然后拿起另外的一本书。这次我选得是一本比较厚重的书,书皮给我的感觉就像是相簿之类的。 取下来的瞬间,连带隔壁的书籍也跟着落下。黑色的封面薄薄书籍,顺着地心引力巧妙地落在铁桌上,书角碰撞桌面产生的一个弹跳,轻松地将那本书弹向窗口外。 银色有力的笔迹,勾画出龙飞凤舞的大字。 《键》 就在这瞬间,我丧失的空白记忆被完全填满,终于知道我找寻祖先资料最重要的理由。眼球的视网膜内刻划着我在过去所发生的画面,包含二叔、表叔婶、小东西……甚至是陈怀远。我抛下手边的物品,下意识地一个飞扑,伸手要把抓住那本黑色的日记本。 扑空! 指尖距离日记本不到十公分。 「看我的!」左手撑住桌面,双脚也爬上铁桌,宛如猛兽出闸的姿势,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勇气,两腿一施力,整个人就像闪电般弹射出。 嗒! 右手是顺利抓到日记本,但身体也跟着处于半空中。三楼的高度差不多距离地面有十公尺,外头地面虽然是荒田,也不代表着我这样跳没事啊! 「哇──」我死命嘶吼。 按照对物理的粗浅知识,不用几秒就会跌落到地面上。这样的死法似乎有点太蠢,为了捡日记本而摔死。 开什么玩笑啊! 与此同时,一阵银光正从我的右手中闪耀,日记本爆出剧烈的光芒。它像是活过来,硬生生地从我手中挣扎而出。书页在半空中胡乱翻动,一个个的墨色字迹被甩出。像是蝴蝶翩翩起舞,却又黑不拉讥的,毫无任何美感。 飞舞地墨字将我团团包围,在落地的瞬间整个炸裂,发出耀眼地红色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