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小鸡汤字数:5573(六)那是一段不可思议的日子,一个年轻女子不问原由地跟你同居,还主动爬到你的睡床,大慨是色情小说中最吃香的桥段,但可惜我无福消受,也不感到兴奋。除了她是夏兰和秋菊的妹妹外,对冬竹这种类型确实没兴趣是原因之一。当然内心深处,我也希望在这曾有机会成为小姨的女孩前,保持一点尊严。「尊严,你有吗?」这天晚上坐在客厅中,冬竹轻佻说道:「可以随便给小女孩欺负到头顶也不敢哼声,你这种人应该没资格谈尊严吧。」世界上最讨厌的是强暴了别人,连口头上也不留半分,誓要把你侮辱至不留一分方可罢休。「嘿,我有说错吗?稍为像个男人,也不会咽下这口气。」「够了,好男不与女斗,算我不是,拜託放过我好吗?」「这个很难啊,我不是说过到你死的一天也不会放过你?就是你死在我面前,我也要在你的屍体上泡尿!」「有没这样深仇大恨啊?你不是说秋菊的死不是因为我…」然而即使多难受的事,人总是有习惯的一天,我不知道这是可喜还是可悲。不知不觉地冬竹在我家住上半个多月。身为一个高中生,她的上学时间比我上班早,大部份时间早上起来她已经不在,我俩都是在晚上相见。曾以为有个女孩子在家,应该可以有比较正常的晚餐,但事实上冬竹就只煮了那天的一顿饭。而即使不用上学的星期六和星期天她仍是习惯早起,所以基本上我是不曾看过她熟睡时的样子。但我发觉她经常做恶梦,有时候半夜三、四点也会突然惊醒。开始时候我以为她是被秋菊的事困扰,但有一天冬竹告诉我,她从很小时候已经常做恶梦。「有没想过是什么原因,例如是小时候看过恐怖电影什么的?」我好奇问道,冬竹冷冷回答说:「这个跟你有关系吗?」对这种女孩表现关心,无疑是自讨没趣的一件事。「这是今月的租金。」一个月下来,冬竹把钱放在书桌上,我自问不是豪爽,但对着一个未成年少女,再不满她也不好要她的钱。「算了吧,其实也没怎样,钱你留着用吧。」「呵,这是慷慨吗?我的大姐是上市公司副主席的妻子,而你只是一个连自己也养不起的穷光蛋而已。」寄居别人家里可以如此嚣张,我不知道除了冬竹还可否找到别人。「好吧,那钱我收下,用作大家的晚餐费用,反正有些女生是一个月也不煮一顿饭。」我揶揄道。冬竹若无其事的说:「星期三。」「星期三?」「星期三去吃晚饭,君悦酒店。」「君悦酒店?你打算一餐吃掉半个月的粮食费啊?」我呛着道。结果冬竹不是打算一餐吃掉半个月的粮食费,而是一餐吃掉一个月的粮食费。「两客血燕,日本三头鲍鱼和人参鸡汤,还有,多来两客鱼子酱蛋糕和白松露雪糕。」贵为城中的有名酒店,消费不菲是可以想像的事,但两个人一顿饭要吃掉五千大洋,还是需要一定勇气,这个才十六岁的女孩毫不彆扭,点的全部是上好菜色。「喂,这五千也不够吧?」看到冬竹大刀阔斧的点菜,我不禁担心问道,女孩扬起眉毛说:「一个大男人,请一个小女孩吃顿饭也有意见吗?」很明显这是一个小男人,和一个大女孩。「先生,小姐,你们点的菜已经上齐,味道可以嘛?」豪爽的点菜,连餐厅部长也特地来向我俩问好,冬竹微笑道:「一切都很好,我们以后会常来。」我一滴汗流下,以后请找你那富贵的上市公司副主席姐夫跟你来。昂贵的晚餐,味道当然令人满意,冬竹看到我边吃边念念有词,切一口鲍鱼教训道:「给女孩子庆祝生日,别小器。」「生…日?」冬竹把鲍鱼放在自己的口里:「去年,二姐曾答应我生日时带我来这里吃饭,结果她爽约了。」「冬竹…」「你不喜欢吃吗?那给我。」冬竹伸出叉子来,把我的一只鲍鱼独吞。吃完鲍参翅肚,稍作运动让高贵食材消化是很正常的事。我俩沿着酒店旁边的林荫小径慢步而行,我问冬竹:「生日,为什么不跟家人庆祝?」冬竹看我一眼,一贯的不给面子:「这跟你有什么关系?」对,的确是没关系,从一开始,我俩便没有关系。我没趣地闭上口,两个人不发一言地踏上归家路线。这是一件很讽刺的事,吃一顿七千的晚饭,结果要因为省车钱而走路回家。「呼,很饱,七千一餐真不是盖的。」坐在沙发上,我抱着肚子说。冬竹没有理我,独个沐浴更衣。到我也洗好澡时她已经睡在床上,缩在靠墙的一边。望望钟快十一点,虽然是没关系的陌生人,但说声生日快乐还是基本礼仪吧?我不经意道:「那祝你生日快乐了,长大一岁,应该要学会怎样尊重长辈。」冬竹没有应我,我以为又是一贯的骄傲,却看到她垂着头,浑身打震。「冬竹…?」隔了一会,她突然幽幽向我问道:「你知道我为什么,没跟爸妈一起去姐夫的家里住吗?」「不知道…」这个问题我曾经问过一次,当时冬竹以「不必管」打发了我,现在她自动说出答案:「本来他们刚提出时,我是打算一起去的,毕竟妈妈情绪还不很好,我也想多点陪她,但…」「但?」冬竹突然转个话题,说出另一个我曾问过而不得要领的答案:「我从小时候开始,经常做着同一个恶梦。梦里是一个很宽敞的大厅,里面有很多叔叔,全部都没穿衣服,他们围着一个女人,在不断打她和摸她。」说到这里,冬竹的语气变得阴沉:「我一直以为那是一个梦,直至第一次去姐夫的家,我发觉那个大厅跟在梦中看到的一模一样。」「这……」「也许…那不是梦…」在女孩的眼里,我看到如受惊动物的抖震:「我很怕那个地方,我知道你很讨厌我,但可以让我留下来吗?」这是冬竹首次在我面前表现软弱,我安慰道:「可以…你要留到什么时候,都可以…」「谢谢你…程哥哥…」之后女孩没再说什么,只牢牢抱着我睡。刚踏入十七岁的年纪,女人要有的东西冬竹也都有了。但软玉在怀,非但无法使气氛变得旖旎,反倒是一种说不出的惆怅。这到底是怎样一回事?夏兰固然不用说,即使秋菊也是在高中才认识高副帅,那冬竹有什么可能在小时候曾到过高家?还只单纯是小女孩的胡思乱想?由於冬竹这突然说的话实在太扑朔迷离,甚至让我以为她又在搞什么小把戏。但想清楚她根本没有这个必要,就是什么不做她已经把我吃得很死,而且住在这里也有一个月了,没需要节外生枝说出令我疑惑的事。我搞不清状况,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,冬竹将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,秋菊自杀的真相亦有机会被她发现,我必须要把一切会令事情暴光的隐患全部消灭。到了早上趁着冬竹上学,我打开电脑,听那最后一次秋菊的声音。「老公!你是我的老公,程仁是陆秋菊的老公!」我抹着泪光,依依不舍地把档案删去,是秋菊唯一留在世上的声音。接着从书柜最里面的暗格拿出那封遗书,再细读一次依人的笔迹,每一个字,都包含着秋菊别离前的情绪,每一句话,都曾使我流过无数眼泪。「你是我在这世界上,最后一个想诉心事的人…」吸一口气,把信纸接叠起来。我从不吸烟,家里也没有打火机,於是打算拿去厨房用煮食炉的火。这时候案头的电话响起,是一个我从不会想到的号码。是夏兰!「怎会在这种时候?」我是不知所措,电话如烫手山芋的几乎拿不住,慌乱间竟按下了接听。「喂,是…是谁?」我明知对方是谁,仍脱口而出,夏兰的声线很平静,温婉得有如当年:「一年多没有见了,最近好吗?阿仁…」「小兰…是高…太太…」这是相隔三年半后,夏兰再一次叫我阿仁。「会打扰你上班吗?如果方便,我希望见你…」「方、方便…」这天早上我没有上班,冲冲忙忙赶去和夏兰相约的地方。在这种情况下即使上班也不可能集中精神,与其骗工资倒不如光明正大地请一天休假。「对不起,在这种日子找你,今天不用上班吗?」夏兰坐在露天茶座等我,贵为上市副主席妻子的她显得高雅大方,身上散发的气质比前更觉优美,但样子明显十分憔悴,看来她亦是没法忘掉失去亲妹之痛。「今天刚好补休假,正闲着。」我顺口溜着,夏兰叹一口气:「你这个人,还是跟那时一样不老实。」喔,是被看出来了吗?不愧是我往年的补习老师。「其实今天找你,是要多谢你这段时间照顾冬竹,这丫头的个性有点强来,就是我做大姐的也叫她不住。」从夏兰的说话,她是知道冬竹这段日子寄居我家,她继续说:「昨天冬竹生日她没有回家,爸妈都很担心,所以我才冒昧打电话给你,她有没令你添上麻烦?」那客套的言谈,使我发觉跟夏兰的距离是好远好远,完全是两个陌生人。维系大家的,就只有那不听大人说话的小女孩。为了不令夏兰担心,我尽力替冬竹说好话:「没有,冬竹是个不错的女孩,她来了后,我家也有生气多了。」「那便好,真的很对不起,我们三姐妹都在麻烦你。」夏兰抱歉地向我躬身,我摇头说:「你们没有麻烦我,相反我是欠你家永远还不完的债。」「在我面前,你还需要把责任摃在身吗?杀死秋菊的是谁,我比谁都清楚。」夏兰眼里,是一种无比哀伤,我想她是后悔从秋菊手中抢走高副帅而令亲妹轻生。姐妹爱上同一个男人,从来是一件悲剧。我和夏兰的话不多,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,大家都没有什么可以说。我跟这个曾深爱的女人没有过去,更不会有未来。「对不起,那请你照顾我的妹妹。再见。」夏兰向我说完此话,便再次向我鞠躬告辞。跟一年前那个晚上一样,没有谈及自己近况,也没过问我的生活,彷彿从未跟我有过任何关系。「这是好的,这对大家都是好的…」看着那孤零零的背影我叹一口气,桃花依旧,人面全非。今天我对夏兰经已没有爱情,有的,是大家都丧失了一个很重要的人那种同病相怜。「糟了!」别过夏兰后,我发觉一件很重要的事,刚才正打算销毁秋菊遗书时接到电话,失魂落魄下把信就放在书桌上!「万一给冬竹看到便麻烦了!」我慌忙赶回家,还幸这种时间冬竹仍在学校上课,秋菊的信安放原位。这种错是半次也不能犯,差点酿成大错的失误,叫我更有必须要把所有事处理好的决心。再看一遍秋菊的笔迹,沉重地点起煮食炉的火,把信件烧毁。「完了,秋菊在我世界里,已经什么也没留下。」望着白色的信纸变成一堆灰烬,我轻叹一口气,那种心情很难形容。为了一个在世的人而忘掉一个逝去的人,纵使那是没法忘记的人。「再见了…秋菊…」我安慰冬竹别活在秋菊的阴影里,但我何尝不是一样?这一年里,甚至连再找女朋友的意思也没有。也许爱情这事,是已经早离我而去。与夏兰的再见,处理秋菊的遗物,这天我有一种确切与旧事一刀两断的感慨。看看窗外蔚蓝天色,想往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,我离开住处随意到街上闲逛,当中不少地方是曾经分别和两位女孩一起走过,但再次踏足,已不再被前事缠扰,彷彿过去每一个片段,都足够温暖我余下来的人生。「有过夏兰和秋菊两段感情,即使今后再没女人,我的人生也没遗憾了吧?」看到熟悉的点点滴滴,我内心一片安宁,逛到天色渐暗才带着慢步折返。途中经过快餐店顺道打了两个外卖,本以为不会惊动冬竹,没想到原来她知道的是比我想的更多。「买了外卖,油鸡和烤鱼,你随便挑一样。」打开家门,客厅灯火通明,我知道冬竹回来了,拿着饭盒扬声叫道 .女孩怒气沖沖地自我的房间冲出来,二话不说就是一掌狠狠掴在我脸。「啪!」我连闪躲也来不及硬吃一掌,手上的饭盒掉在地上。脸颊被掴得一阵刺痛,忍不住对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吼声大叫:「怎么了?我又有什么开罪你了?」冬竹没有答话,只牢牢盯着我,细看女孩眼眶满是泪水凝聚,我心一寒,不敢再哼半声。两人对峙了一阵,她才伸出手来质问道:「那封信你放到哪里去了?」我心更惊,脑门犹给重重击了一下,信?难道是指秋菊的信?冬竹竟然知道遗书的存在?我不敢直认,反问说:「你…你说什么信?」「还在装蒜?是二姐的遗书,是我家的姐姐留下来的最后说话!」冬竹激动大叫,我但觉金星四冒,自以为隐瞒周详的秘密,原来已经被冬竹发现。事到如今,再也没有方法可以躲避,我也实在不想说那无补於事的谎话,整个人混混沌沌,坦率回答道:「烧…烧了…」「烧了!那是我二姐的遗物,你怎可以这样对她?我要杀死你这个男人!」冬竹情绪失控,扑到我怀里猛力挥拳乱打,我乱作一团不懂反应,没有躲避也没有反抗,只呆立着接受对方打骂,任由女孩在自己身上发泄悲伤的感情。「呜…呜呜…那是我的二姐…二姐…二姐…」「冬竹…」冬竹又哭又闹,哭得累了,声音逐渐变小,直至完全安静下来,我平静问道:「你怎知道?遗书的事?」冬竹抬起头来,俏丽脸蛋划上无数泪痕,语气倔强的咬着牙道:「你这种人有什么可以瞒我?你这里地方不大,可以收藏东西的位置也不多,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已经找到,只是没说出来。搬进来时把一只布娃娃放在书柜前,你有动过我一看便知道。」「原来如此,但我问的是,你怎会知道秋菊有留下遗书?」我继续追问,冬竹眼里现出伤感,悲凉的说:「是二姐告诉我的。」「是秋菊告诉你?」我简直不可相信,冬竹哀伤地说着一年前的伤痛:「当日接到二姐要自杀的消息,我们都很慌张,我不断拨打二姐的电话,但她总没有接,后来她自己打过来了。」「秋菊打电话给你?」冬竹再次滴出眼泪:「当时我很惊喜,以为可以说服二姐,但那个时候她寻死的意志已经很坚决,无论我怎样哭,怎样求,也没法改变她的心意。她向我道歉,叮嘱我照顾爸妈,还提到了你。」「秋菊提到我?」冬竹点一点头:「二姐说你是个好人,并告诉我遗书的事,说如果你没有拿出来,便由我来告诉大家,一切的事跟你无关。」「她?真的这样说?」我呼一口凉气。冬竹幽幽的道:「二姐跟你相处这种久,十分清楚你的性格,不想你背负害死她的罪名,她说全世界中,就是欠你最多。」「秋菊…」听到这里,我的眼泪早已流满脸庞。这一年里我一直自以为尽力维护秋菊,想不到她在死前一刻,原来也尽力想去维护我。《也许待续的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