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珂珂喝着兰姆酒,一口气说完了这段话。利克端着杯子,一直盯着珂珂的眼睛,他发现她的眼神与自己和艾琳明显不同。他实在无法认同珂珂所说的“各有各的难处”,他认为困难是会挑人的,被困难选中的原因就在那个人的心里,而让人头痛的是,当这个原因形成时,当事人竟毫无察觉。所以,当事人只能为困难所扰,面对困难一筹莫展,最终只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被淘汰。利克在想,过去自己曾遇见过像珂珂这种女人吗?像珂珂这样不断地自问自答,然后从这些看上去毫无意义的问答中引导出某种结论,而且这种结论还是一种选择性的,有时还是多项选择。像她这种女人,就是从多项选择中,逐一筛选,找出真正的自我,然后进行日积月累的堆叠。仅仅想到这个过程,利克就累得直叹气,他庆幸自己放弃了这一尝试。其实,利克真正害怕的是珂珂,而不是自己。珂珂老是反省自己,经常被压得喘不过气来,这绝对不是一种轻松的生活方式。“我很想见到你的笑容。”“我要是说,你这话现在说太晚了呢?”“如果是我给你幸福,那确实是太晚了。不过,好在现在有你的男人会给你。我所指的,仅仅只是一个微笑,没有什么晚不晚的。”“谢谢你,利克。不过,我和你是不一样的,我想我们都很清楚这一点。我不是那种明知道要分手还笑得出来的人,至少在我的内心还感到幸福时,我才会有这种微笑;因为那种感觉才有可能让人笑得出来。我希望自己只注重眼前,并为眼前的事还能持续下去而感到高兴。如果对未来一目了然,我也就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,因为能预料的结局,大部分不是什么好事。”“我们分手不算坏事吧。”“利克,也许你认为我是多管闲事,一想到你一个人过圣诞夜,我心里就不大舒服。我刚才提到约会的事情,并没有把它当作最后一次约会。很抱歉,我不能答应。”“你是在同情我吗?”“唉,我怎么老觉得我们是在重复谈论同样的事情。我不是同情你,只是感到寂寞,想到你孤独一人,我就觉得有些不舒服。”利克感到压在肩膀上的石头落地了,在他心中,这些事情都可以成为过去式了,他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拿起酒杯,虽然酒还是过去的酒,不过,此时的酒味却让他安逸得有些空虚。他想,过去喝酒是为了避免做错事情,自己追求的只是“空虚”两个字,难道空虚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?他感到自己的体温正在迅速下降,他感到身上发冷,不由地打了一个冷颤。此时,他多么希望有什么东西温暖自己啊,然而真正能温暖他心的东西早就不存在了。他终于领悟到自己失去了什么东西,同时也发现珂珂过去与他共同生活时究竟在追寻什么。不过,与利克失去的和珂珂追寻的恋人间的热情相比,这还算不得什么,在那个超越热恋的世界里,充满了甜美,这种甜美只有真正懂得爱情的人才能领会。在这个世界中,男人与女人的组合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这种组合是否充满着温暖。有人怜惜对方甚于怜惜他自己,对方怜惜他也远远超过对自己的关注。那种感觉就好比在彼此的心上加盖了一层毛毯,无比温暖。事实上,要得到这样一条毛毯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,然而,为了进入这种世界,人们不知道走了多少冤枉路,浪费了多少宝贵的时间。利克的感觉就像被人重重击倒在地了,他一动不动地低垂着头。珂珂将手轻轻地放在他肩上,她的手不再让他感到沉重,但这只手对他来说,却同样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。“利克,不要紧吧?”听到珂珂的声音,利克回过神来,他抬头望着珂珂。珂珂看见他充血的眼睛,不由得有些惊慌,搂他的肩膀问道:“怎么啦?利克,你很伤心吗?”“嗯。”“是我让你伤心了吗?”“不,只是感到悲哀。”“是吗?为什么?”“珂珂,你问得太多了。”珂珂赶紧闭上嘴。利克握住她放在他肩上的手,把它送到唇边,他闭着眼睛,亲吻着她的手。珂珂觉得他此时就像个孩子,随他去吻。“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。”“啊?”“想当初,要做到这样,其实并不是一件什么困难的事,也不用掺杂复杂感情,就像孩子寂寞了要寻求一个人做伴一样。当人和人相爱的时候,只要让自己变成寂寞的孩子就足矣。”听了利克的话,珂珂只是微微一笑。“利克,你真是个傻瓜。我一直都是个寂寞的孩子啊。”这时,杰西正在自己房间从门缝里偷窥着他们两个人的情况。在他眼里,他们两个人似乎相处得很融洽,他怎么也想不到,这两个人之所以能这样,是因为离别的结果。唉,真让人搞不懂这些大人究竟在搞些什么,杰西自言自语地说道。然而,杰西从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中隐隐约约感受到,他们的关系和自己经历的恋爱是不一样的。正因为二者不一样,所以才让他感到,眼前这两个人虽然看上很相爱,过完今天没准就形同陌路了。想到这里,杰西的内心就充满了不安,他的直觉告诉他,爸爸一旦失去珂珂,可能会沦人彻底的不幸,因为过去夹在父母之间,他一直很安分地过了很长一段的寂寞日子。他在想,如果自己在这个时候冲过去告诉他们,是否能改变他们的想法呢?如果爸爸真的就让珂珂这样走了,那爸爸不是太可怜了吗?但是,杰西的心里也明白,问题的症结并不在于是否能把珂珂留下来。但他又想,至少可以趁着现在这个机会,与珂珂约好,以后每个月三个人在一起吃顿饭。可是,他一发现自己有这种想法时,不禁感到惊讶,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?即使是在过去,爸爸、妈妈两个人闹分手的时候,杰西也没有这样焦急过啊。他又想到自己和珂珂的关系,想起她过去对待自己的态度以及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。有的时候,珂珂明显是在依赖他。由于珂珂与爸爸处得不好,她也曾向杰西求救过。想来想去,杰西最后发现,珂珂竟是第一个让他体验到被依赖的快乐的女人。他反复思考,还是决定进去,可是,正当他要走进房门时,杰西突然看到他们两个人静静地拥抱在一起。他大吃一惊,他想,如果在这个时候进去,一番好心就变成恶作剧了。珂珂扑在利克的怀里,只觉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不可思议的是,她此时竟然完全忘记了兰德的存在。她将脸埋在利克的怀里,陶醉在幸福之中。她与利克在一起这么多年,让她感到如此满足,这还是第一次。她没有时间去回忆过去的种种厌恶,只是拼命地嗅着利克身上久别的气味,直到利克的气味充满了她的胸腔时,她才感到自己的神经全部松弛下来了。“在你怀里的感觉真好啊,一想到要离开这里,还真觉得有些可惜呢。”“这是你的真心话吗?”“嗯。利克,谢谢你。我现在不生气了,也不再感到悲伤。”利克没有吱声,他有一种预感,当自己失去怀里的这个女人时,自己将会绝望地跪倒在地上。但是,不管他心里如何沦入绝望,他还得面对自己日后漫长的人生。想到这些,利克感到自己看不到光明。他把珂珂抱得更紧了,他一刻也不想放手,希望能永远将她拥抱在怀里。尽管他在心里这样想着,可话到他嘴里却变成另一种味道:“你该回兰德那儿去了。”珂珂从利克的怀里抬起头来,看着利克。他的脸部神情很难看,他显然为刚才的话感到后悔。珂珂在想,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?他此时应该对她说,此时多么需要她才对啊。珂珂用自己的手背触摸着他的脸,然后会意地朝他点点头。“我可以走了吗?”她问道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“可以啊。”“我走了,我们之间就全结束了啊!”“我知道。”“真扫兴,人家好不容易才有点时间。”“你有这种感觉,是因为你在别的地方还有幸福,所以才拿得出精力来关心我。我知道,我很希望再见到你,所以才专程来成全我的愿望。”“在你怀里真幸福。”“我知道,这是你最后的体贴,我真的很感谢你。”“快别这么说了,利克。”珂珂离开他的怀抱,开始收拾东西,她就要离开这个家了。“下次遇到爱情时,一定要像刚才那样拥抱你的女人哟。”珂珂打开门,临走时,又特地回头说了这句话。利克望着她,心里突然有一股冲动,真想将她留下来,但他还是强压住自己的欲望,没有说出一个字。珂珂又瞥了一眼一言不发的利克,然后轻轻地把门关上了。那关门的声音,在利克心里不断地回响,他站着一动不动,整个人就像呆了似的,全身的毛孔像是全部被堵住了一样,令他痛苦得必须把嘴张开,到处寻找出口。快呀,快叫出声来呀,他在心里焦急地催促自己,可是,他此时舌头僵直,就像被栓住了似的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离开公寓之后,珂珂在路上哭泣了一阵。瑟瑟的寒风刮在她的脸上,她庆幸此时走在寒风中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利克。当然,她也知道,此时利克在屋子里,所感受到的寒意比自己要冷好几倍,她虽然于心不忍,但也无可奈何。珂珂想着,不由地加快了脚步,她要为自己寻找一个温暖的地方。圣诞夜的晚会办得非常成功。施派克的佳肴简直堪称一绝,马奇的主人角色也很称职,让所有客人都感到宾至如归。兰德受到珂珂的朋友们温暖而热烈的欢迎,情绪一直显得很高。而负责为大伙调制饮料的珂珂,连珠炮似地一个接一个说着笑话,使整个晚会的气氛显得更加活跃。就在大伙酒酣耳热之时,马奇却在她耳边提醒她:“珂珂,你不用这么强颜欢笑。”“我没有啊。”珂珂茫然地望着马奇答道。“真的吗?你何不更诚实地面对自己呢?和一个在一起生活了好几年的男人分手,还是很感伤的吧?”“得了。别当着兰德的面说这些。”“嗯。”“那他有什么反应?”“有一点吃醋。”马奇听了珂珂的话,不由得笑了出来。“哈,他还真可爱呐。”“还用你说,我都知道。听好啦,你可不能对他出手啊。”正当马奇和珂珂两个人在一旁聊着的时候,施派克突然大声在喊珂珂,声音显得有些异常,珂珂神情不安地向厨房跑去。当马奇跟着过去向施派克打听事情的原委时,一眼看到珂珂整个人都瘫坐在厨房的地板上,她脸色苍白,一句话不说。“怎么啦?”马奇惊讶地问施派克。“有个叫利克的人发生车祸了。啊,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,他儿子哭得语无伦次。”第二十五章当珂珂筋疲力尽地从医院回来时,马奇和施派克满怀关心地将她带进屋里。马奇为她拂去头发上的雪花,施派克赶紧跑进厨房为她冲了一杯热饮料。马奇帮着珂珂脱去外套。珂珂坐在椅子上,她此时感到自己身上背了一个沉重的行李一样,让她不胜负荷。“我累坏了。”马奇将施派克冲好的阿华田递给珂珂,关心地问道:“利克的情况怎么样?伤得重不重?”“现在还不大清楚,好像很危险,整个人都没有意识。”听了珂珂的叙述,马奇不禁感叹道:“唉,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?警方怎么说?”“不知道。”“不知道?难道警察什么都没问你吗?”马奇转过脸来看着珂珂。“好像整个事情跟我没关系似的。”“怎么可能呢?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处理吧?比如杰西什么的。”“不像你说的那样。我到医院的时候,利克的太太已经在那儿了。我以前一直不知道,利克和他太太并没有离婚。出车祸的不只利克一个人,艾琳也在同一辆车上。利克的太太、女朋友、儿子杰西,还有艾琳的先生也来了。而我,只是一个因为担心而赶到医院去看望的普通朋友,有没有我,毫无关系。”珂珂说完,低头喝着饮料,马奇抱着她的肩膀安慰他。也不知道珂珂此时是什么样的心情,马奇抬头偷偷地看了一眼她的侧面,珂珂满脸疲惫。“艾琳的情况怎么样?”“伤势也很严重,不过,应该没有生命危险。但是,这对她来说,说不定反而是一种不幸。”“为什么?”珂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环顾了一下屋里。“马奇,真是对不起,我都没有来得及帮你收拾。我离开之后,晚会怎么样?”“你就别惦着这事了。利克出车祸的事,只有几个人知道,所以晚会一直到天亮才结束。珂珂,我觉得你应该打个电话给兰德。自从你搭朱蒂的车去医院之后,他一直神色不安,有时笑得特别夸张,有时又若有所失地傻盯着窗外看。他那个样子,连我看了都难受。珂珂,我去拿电话过来,给他打个电话吧。”“不用了。”“什么不用了?这样怎么行呢?”“现在和兰德说话,我一定会哭出来的。真是不可思议,和你们在一起,我可以把自己的感受一五一十地说出来,让你们看到我真实的面貌。马奇,你知道我现在为什么没有哭吗?在这里有一种安全感,我知道我随时可以放声痛哭,这反而倒哭不出来。可是,在兰德面前,就不是这样了。我不愿意让他看到我因为其他的男人掉眼泪,我宁死也不愿伤害他。”mpanel(1);马奇叹了一口气,为难地看着珂珂。“珂珂,其实兰德所需要的,只是你依赖他的那种感觉。你依赖他,他才感到安心。”“我知道。可是就因为知道,所以我才不愿意那样做。马奇,拜托你,替我打个电话吧。你就告诉兰德,说我人就在这儿,挺好的,只是心里有些乱,让他不要担心。”“我不打,还是你自己打吧。”“我不想让他为我一下子承受所有的感受。知道我在哭,他一定会很痛苦的。”马奇“呸”了一声,但还是起身去打电话了。这时,珂珂面无表情,傻愣愣地在发呆。昨天晚上,大伙儿还兴高采烈地在举行圣诞晚会,此时此刻,所有的喧哗笑闹都让人感到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。“我们好像见过两次面吧。”杰西的母亲看着珂珂说道。“想不到我们会在这种地方见面。”杰西的母亲接着说道,嘴角处露出了苦笑。珂珂默默地点点头。其实,珂珂也吃了一惊,她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杰西的母亲。但她静下心来一想,觉得杰西的母亲到医院来也是情理中的事,杰西说过要和他妈妈一起过圣诞节的。“杰西在哪儿?”“拐角处有个休息区,他在那儿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,怎么说劝他也劝不住。这也难怪,那毕竟是他老爸呀,养育了他这么多年。”杰西的母亲愤然地说道。珂珂感到非常生气,觉得有一股子气堵在胸口,她尽量保持冷静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说道:“难道你一点都不难过吗?”“难过?哈哈!”珂珂说出这样的话,简直让杰西的母亲感到难以置信。“遇到这种情况还伤心,不是大脑有毛病,就是不知好歹。我说,珂珂,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吧?你叫我珍妮好了。珂珂,你知道我现在有什么感觉吗?我都气死了,我气这个男人又让我在这种场合抛头露面。自从和他在一起,他就尽给我找麻烦。每次都这样,最后账都算到我头上,我老是跟在他后头不断地给他擦屁股。”“什么找麻烦、账不账的,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?”“是啊!像你这样年轻的小姐,当然是不会懂的。说实在的,像你这种人竟然能和他在一起生活那么多年,简直是一种奇迹。可这种奇迹却偏偏发生在我的生活中。”“你都说些什么?我一点儿都听不懂。”“你别急呀。你赶紧去安慰安慰杰西吧,那孩子好像挺喜欢你的。哼!我最讨厌这种只用‘喜欢’或‘不喜欢’来处理问题的人了。”“你是在说我吗?”“我说错了吗?”“你根本就不了解我和利克。”“好,那么我请问你,如果利克死了,谁的损失最大?当然是我。不管是结婚在一起的时候,还是分居的时候,就算是他现在死了,最吃亏的人还是我。所有的后果都得由我一个人来承担。”“我看我们的谈话是没法进行下去了,我还是看看杰西去吧。”珂珂咬着嘴唇,转身向拐角处走去。珍妮朝着珂珂的背影又说上风凉话了:“珂珂,利克发生车祸的时候不是一个人,还有一个女人和他在一起,叫艾琳。”珂珂不由自主地转过头来,她看到珍妮的脸此时显得很苍白。“所以,你根本不需要那样真挚,并没什么人希望你那样。当然,如果这次利克不死的话。”珂珂很同情珍妮,从她的声音中珂珂听到了悲痛,这是一种遭遇不幸后发生的声音。她的这种声音,听起来和利克很相像。杰西正双手掩面,独自垂着头,好像已经停止了哭泣。珂珂在他身旁坐了下来,将手放在他的膝盖上。“是珂珂吗?”杰西没有抬起头,只是小声地问了一声。珂珂带有几分安慰地答道:“你怎么知道是我?”“你的手给人的感触我记得很清楚。女人的手能让我记住的,就只有珂珂的手。”珂珂抱住杰西的头。“杰西,对不起。我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,因为我自己心里也很乱。”“我知道。每次我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,你也都是惊慌失措的。”珂珂无力地微微一笑。“你见到杰夫利的爸爸了吗?”“没有。”“出车祸时爸爸是和艾琳在一起,你知道吧?”“嗯,听你妈妈说了。”“杰夫利的爸爸猛踢病房的门,被护士骂了一顿。”“也难怪他会那样失态。”“他还唠唠叨叨,说什么全都怪那个黑鬼。结果我妈回他一句,说你们家的母狗也没干什么好事。听他们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,我就哭了。这些人真让人感到不可思议。”“让人头痛!”“珂珂,爸爸和艾琳一直处得很好,他们不是什么黑鬼,也不是什么母狗,我觉得他们两个人是同病相怜。”“是这样。他们只是为了一吐为快,这种心情我也能理解。”杰西抬起头,把双脚伸直了。“其实,他们说的那些话也不是针对我们的,可那些大人偏偏喜欢这样搅来搅去,搞得我们心神不安。我最讨厌这些人,为什么他们不能自立呢?”“杰西你……”珂珂将杰西抱得更紧了。是啊,杰西说的也正是珂珂所不喜欢的。他们那些人心里总是装满了咒骂别人的歹毒话语,只等机会随时骂人,不这样他们就感到不舒服。就像为了不看到心中的剧毒,故意在毒物的上头覆盖一层污秽的脂肪一样,好让自己的眼光避开那毒物。也许,应该有很多更好的办法。“这个圣诞节真倒霉,都被我爸爸给搅了。可是,最倒霉的还是我爸爸。”珂珂心里想,确实是这样吗?她想起自己在走出利克的公寓回头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利克的眼神。她感觉到在他的目光中,包含着最深沉的绝望。尽管如此,她还是关上了那扇门,因为她不再自不量力,不再认为自己有那个能力可以拯救他。一个人绝对不可能拯救另一个人的心灵,珂珂也不可能抓住每一双等待救援的手。也许,眼前这一切,正是利克所追求和盼望的,而他最佳的伴侣,自然是艾琳——一个和他一样的、从内心感到绝望的女人。在他们两个人之间,也许确有一股悲哀的力量在驱使着他们,使他们一步一步地走向不幸,他们已经从心中将应该失去的东西全部都扼杀掉了。“珂珂,你在听我说话吗?”珂珂猛然回过神来,看着杰西。“爸爸不会就这样死了吧?”“不知道。”“如果他真的就这样走了,我是不会答应的。我还要向他的人生抗议,我有权这样做,因为他是我爸爸。如果他真的死了,我还要向谁去抗议呢?”杰西说着说着,又抽泣起来。听了杰西悲伤的话,珂珂几乎哭出声来,但她还是克制住了。她所能做的,就是忍住哭泣静静地抱着杰西的肩膀。尽管他们两个人的处境相同,但是,如果身旁能有一个比自己更坚强的人关照自己,那也是不幸中的大幸。珂珂说了声要去一下洗手间,然后就起身去找珍妮了。珍妮见到珂珂,耸了耸肩膀,说道:“利克可能不行了。”她一边对珂珂说着,一边拢了拢自己的头发,汗水都打湿了她的额头。“那艾琳呢?”“脊柱处出现了一些压迫性骨折,还死不了。真是可恶!这个男人一直是这样,难道他就不能给我做点好事吗?”“我先走了。”珍妮点点头,低声地说了句:“谢谢你来看他。”珂珂在纸写下自己的联系电话,然后递给珍妮,请她在利克的病情发生变化时,希望能通知她。“珂珂。”珂珂看着珍妮。“外头还在下雪,你慢慢走。”“谢谢。那么,杰西就拜托你了。他……,他真的很爱他爸爸,远远超过我,也许……,也超过你。”“这我早知道。”珍妮转过脸去,很不耐烦。这时,珂珂感到自己的心仿佛被人用力揪住了一样,她赶紧端正姿势,抬头挺胸走向电梯,但心中的悸动却无法平息。珂珂想,也许自己才是真正需要别人拉一把的人,她的内心越发感到恐惧。自从与利克相识以来,这是她感到最恐惧的时刻。她的内心受到一种莫名的疼痛的刺激,使她木然呆立,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。她第一次发现,原来利克一直活在她的心目中,即使是两个人已经分手了,各走各的路。但对她来说,利克无论如何是不能死的。因为她感到,只有当利克活在这个世界上时,她的自我才能得到完善。与利克共同生活的那几年,她从来没有体会到,利克对她的影响会有如此深远。如果不回忆与利克的过去,也许她永远不会有这种感受。但是,过去并不意味着死亡,正因为如此,回忆过去才有意义,她的人生中极其重要的部分就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的。如今,这个重要部分可能会被人连根拔起,因此带来的沉重的痛苦会让她不堪负荷。“大体情况我都转告兰德了。”珂珂回过神来,看着马奇。马奇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,就像刚做完一件被人强迫去做的事情。“马奇,真难为你了,实在抱歉。”“不要紧。刚才我打电话的时候都听出来了,他真的为你担心,也很嫉妒,他恨不得立刻到这里来。真可怜,利克这家伙真是罪孽深重啊。”珂珂低着头,双手掩着自己的脸。马奇坐在她身旁,轻轻地抚着她的背。珂珂感到马奇的动作就像自己对待杰西的一样。在这种时候,谁都希望身旁能有这样一个人,这个人与自己既没有血缘关系,也没有肉体关系,他的关心完全出于纯粹的友谊,并能让自己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暴露情感。“马奇,你能在我身边太好了。”马奇显得非常平静,恳切地对珂珂说:“珂珂,你明天务必去见一下兰德。听见了吗?我求求你。这种男人,你一定要好好地珍惜啊。”“你是不是很喜欢他这种人?”“你这个傻瓜,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。”“嗯,你说得对。”两个人低声地笑了。尽管他们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笑的,似乎仅仅只是为了改善一下自己的情绪,两个人还是放声大笑起来,笑得是那么默契。第二天晚上,珂珂来到了兰德的住处,缓缓地拾级而上,上楼的途中停下来好几次。当她来到通往兰德住处的过道时,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,冲了上去。她确信兰德就在房间里,像磁铁一样将她迅速地吸了过去。兰德也同样激动不已,当他从对讲机里听到珂珂的声音时,立刻打开门,恨不得立刻见到她。两个人还没来得及说话,就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了。啊,上帝,感谢你。兰德由衷地感谢,这仿佛已经成了他每回见到珂珂时的一种习惯。自从利克发生车祸以来,他的心就被蒙上了一层深深的阴影,让他终日坐立不安。恐惧持续萦绕在他心头,仿佛是某种命运的安排,会把珂珂从他身边带走。他是如此恐惧不安,以至于夜晚都无法人眠。当然,他也知道自己的不安已经超越了正常,他也曾努力试着把这种妄想赶走,最后却还是无能为力。他害怕利克真的会就这样死了。尽管利克活着的时候并没有让他产生威胁感,但是,当一旦知道利克死去时,兰德不禁害怕起来,他担心珂珂的心反而会被他夺走。当然,有可能将珂珂夺走的,并不是利克这个人的肉体,而是利克在珂珂心中留下的深刻回忆。有生以来,这是兰德第一次体验到自己面对失去心爱东西时的恐惧,同时他也第一次感到,自己也和其他人一样,在得到真爱时又害怕失去,也让他变得懦弱了。他终于了解到,珂珂对自己内心的影响有多大。他想,如果在心中要寄放一个存有宝物的盒子,那么,他首先要收藏的就是此时自己抱在怀里的这个女人。“珂珂,你冷吗?”“嗯,不过不要紧,你的身体很暖和。”“大概我的体温比较高吧。”兰德故意开玩笑似地说道,免得自己的脸上露出不快的神情,不过,他这句话并没有起到这个作用。“我想说的是,我希望能随时给你温暖。”他希望担负起随时守护她的任务,但不知怎地,却突然感到有一股眼泪要流出来。“想不到这么没出息。”兰德在心中对自己说。他一声不响地将珂珂领进了屋里。“兰德,我想喝杯酒。”兰德点点头,随即取出一瓶白兰地。兰德在调制白兰地,珂珂将利克的伤势,还有杰西母亲所说的话等,像描述社会新闻似地说给兰德听,她的语气很轻淡。从她的话中听不出丝毫的不安与惦挂,反而显得她是在利用演技极力掩盖自己的窘态。兰德想到珂珂为了不让自己担忧而用尽苦心,不禁感到眼前一片黯淡。如果自己在心爱的人体恤自己之前,能将她拥抱在自己的怀里,这是最理想的。可是,自己却做不到这一点,他不禁为自己的无能感到耻辱。珂珂继续说着。兰德来到她的面前,将酒杯递给她,然后在她的脚边跪下,抬头望着她。“珂珂,我到现在还没跟得上你的步子,我感到很难过。虽然我离你还有一段距离,可是,你也不用这么处处顾虑我。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,而且很重感情,你尽量避免伤害我。你真的不用这样,不要只想着依靠你一个人的力量。要把事情做得圆满可不是靠一个人能做到的,别忘了,你还有我呢。你比我大几岁,对怎样才能不伤害别人,一定会有很多体会,但不要把这些体会都用到我身上。我知道你很爱我,如果你是真心让我高兴的话,就请让我来照顾你的伤口。只要你的伤口不是我造成的,我就一定能照顾好它。”珂珂惊讶地看兰德,问道:“我是不是让你担心了?”“不是的。可是,你现在显得很悲伤。来,把这杯酒喝了吧,放松放松。不管发生了什么事,你还是你啊。”珂珂叹了口气,端起酒杯,将酒送进嘴边。就在强烈的酒精通过喉咙的一瞬间,她感觉周围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变得暖了起来。“唉,这酒够厉害的!”“再加点可乐吧?”“不用了。这样正合适。怎么办啊?我真想大哭一场。”“那就哭吧,你以前不也经常在我面前哭吗?”“没错。可是,兰德,因空虚而哭,或者怕失去而哭,两种心情是完全不同的。”“怕失去?你是指怕失去利克?”“我不知道。不过,我指的不是利克这个人,而是那些已经平静下来、一直留在我心中的回忆。”“那么,我该怎么办呢?”珂珂微微低着头,思索了片刻,然后说道:“兰德,我感到心痛,是一种内心深处的疼痛,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。其实,对利克我几乎一直在憎恨他,整天烂醉如泥,有时候还吸毒。不管什么事情,他都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态度,他永远是那样。可是,兰德,我真的不了解,也无法接受他的心态。在这个世界上,人都不可能对自己的生活感到百分之百的满意。可是,就算不如意,大家不都在小心翼翼地呵护自己的那一点点希望吗?他以前对我说,如果他死了,惟一伤心的只有杰西。他为什么要如此作践自己、把自己贬得一钱不值呢?他这是在拿自己作赌注啊!他为什么从来不愿抬头看看周围的世界?你看看周围的人,哪个人没有软弱的一面呢?我真是受不了!”珂珂说着,不由得激动了起来。“珂珂。”为了让她平静下来,兰德抓着她的肩膀,摇晃着她的身体。“珂珂。”他再次喊着她的名字。“你冷静一点,看着我的眼睛。”珂珂终于回过神来,并顺从地看着兰德的眼睛,他的眼睛湿润而有光泽,瞳仁中正映着珂珂的脸。当珂珂从他的瞳仁里看到自己时,她感到有一股力量将她吸引过去,不由自主地靠近兰德,将脸埋在他的怀里。“珂珂。”兰德用手抚摸着珂珂的头发,说道:“你是个好女孩,冷静一点吧。”珂珂静静地依偎在兰德的怀里,不再像刚才那样呐喊,尽量让自己的情绪平息下来。这时,兰德突然感到,自己终于有能力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可以给她帮助和支持。此时,珂珂的神经完全放松了,她的一切完全属于兰德。她在兰德那儿找到了一处可以放松休息的地方,放心地躺下,不再需要为了躲避伤害而消耗自己的精力。“珂珂,我们到床上去吧,让我紧紧地拥抱你,好好地暖暖你的身子,不要让我们的身体间留下丝毫的空隙。让我像温柔的毛毯一样温暖你,只要你一睁开眼睛,随时都可以看到我的身影。”兰德说着,将酒杯送到了珂珂嘴边。她无力地张开嘴唇,让酒慢慢地流人她的口中。“珂珂。”兰德自己也喝了一口酒,然后接着说道:“你知道巴斯汀罗宾斯的‘福莱巴’有几种口味吗?”珂珂感到有些奇怪,抬起头来望着他,说道:“三十一种啊。”“是啊,就连冰淇淋都有这么多的口味,那么你想想看,爱与被爱会有多少种不同的模式呢?无论你再怎么老于世故,你也不可能全部知道啊。以后,你会有很多机会的,你可以体验到各种滋味。你和利克的爱,只是诸多爱中的一种。我们慢慢地去体验爱吧。”珂珂听了兰德的话,连连点头。珂珂突然发现,自己的心情竟变得轻快起来,而这种心情,正是她一直在追求的,在过去与利克相处时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。“兰德,我想和你睡觉。”“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了。卧室里的暖气也正好。”夜里,珂珂醒来好几次。当她确认自己脖子确实枕在兰德的胳膊上时,又安心地闭上了眼睛。真正经历过不安的人,最能体会到肉体的枕头给人柔软舒适的触感。她想起了利克,但随即!为自己的幸运而感动得几乎要流泪。但是,所谓的“幸运”并不是天亡掉下来的馅饼,有沧桑的经历才会有真正的幸运。她轻轻地抚摸着兰德平滑的皮肤,一边感叹世界上随时发生的种种不幸。珂珂在想,如果每个人都能拥有自己的幸福,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啊。但是,她也很清楚,在这个世界上,她所希望的是不可能实现的,连此时自己脖子下的枕头都是暂时的,就像是窗外的雪花一样,甚至连人的生命这种创造幸福的泉源本身也是很短暂的。因此,所有自己珍惜的东西,全部都是稍纵即逝的。想到这里,珂珂不由得将自己的脸靠得离兰德的鼻子更近了,听着他阵阵的酣声,就像嗅着甜美的雾气一样。珂珂他们在常去的俱乐部聚会,等待着迎接新年倒计时的报时声。此时,大家都沉浸在幸福之中,有些人还没等到最后时刻的到来就先醉倒在地上了。珂珂的朋友差不多都来齐了,准备在狂欢中迎接新的一年。珂珂和兰德始终都在深情地凝视着对方,引得不少人一阵阵的起哄。当倒计时报时到最后一秒时,也就是在进入新年的一瞬间,整个俱乐部里开香槟的声音此起彼伏,顿时掀起了一阵拥抱亲吻的狂潮。珂珂和兰德也停止了相互凝望,加入到欢乐的人群中,一起狂欢。马奇拿着香槟从头顶往下浇,把香槟洒了一身。施派克在一旁喊道:“洗香槟澡了,淹死他。”逗得大家捧腹大笑。珂珂看着马奇和施派克开怀大笑。这时,有人从背后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。珂珂回头一看,原来是戴利尔,他一副大人模样,正微笑地站在她身后。“珂珂,新年快乐!”“戴利尔!你怎么来了?你这年龄不应该上这儿吧?”戴利尔亲吻着珂珂,然后说道:“没人问我的年龄啊,你看我,起码有二十三四岁吧?”珂珂仔细地端详着戴利尔,突然发现他的手正牵着身旁的一名女子,于是抬起头问道:“这位是你的女朋友吗?”戴利尔有些害羞地点点头,并将身旁的女子介绍给珂珂。那女子笑容满面地和珂珂打招呼,然后,便去吧台买饮料了。“看上去好像比你大不少啊。”“是啊,我不喜欢小孩,我喜欢成熟的女性,这你知道。当然,如果可能的话,珂珂是最好的人选。”“太谢谢你啦,不过,我也和你一样,不喜欢小孩啊。”“珂珂,刚才和你在一起的那位是你男朋友吧?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,也是学生吧?”“唉,一个高中生怎么说出这种话呢?让你说对了,他确实还是个学生。今天朱蒂也来了,你见到她了吗?”戴利尔微笑着,像是被珂珂猜中了心事,竖起大拇指说道:“见过了,才还和她接过吻,道过新年快乐,我还把新的女朋友介绍给她认识了。”“真让人惊讶。”“对了,珂珂。”戴利尔突然严肃起来,说道:“利克的病情很严重,到现在还在医院里。杰西昨天不断地在医院和他妈妈之间跑来跑去。”“我知道。”mpanel(1);杰西的妈妈曾经和珂珂联系过好几次,说是有些话要找珂珂当面谈一谈。珂珂担心利克已经不行了。当时,珂珂拿着电话的手不停地在颤抖,可杰西的妈妈接下去问道:“你到底和杰西说了什么?”珂珂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,不知该如何回答。杰西的妈妈又接着说:“我真是搞不清楚那孩子。你以前到底是怎么教他的?他好像很恨我,我说的话他一句都听不进去。我非得找个时间和你好好谈一谈,你能抽个空出来一趟吗?”杰西母亲的这些话不停地在珂珂的脑子里回响。这时,戴利尔的女朋友回来了,并递给戴利尔一杯饮料。她有些想进舞池跳舞,用手拉了一把戴利尔。戴利尔赶紧在珂珂的耳边说道:“珂珂,杰西说他想和你住在一起。”珂珂惊讶地看着戴利尔。“这是真的,他亲口对我说的。”“我怎么可能和杰西住在一起呢?”“有什么不可以?”戴利尔被女朋友拉着手,一边往舞池走一边回过头来,不解地看着珂珂。“我和杰西没什么关系,既不是母子,也不是情人,连朋友都谈不上。”“很多母子、情人、朋友都不住在一起。所以,反过来,毫无关系的人生活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可以呢?何况杰西挺喜欢你的,这算不算是一个理由呢?”戴利尔说完,向珂珂微微一笑,转身走进舞池了。剩下珂珂孤零零的一个人。她呆呆地摇摇头,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这场庆祝新年的狂欢,终于在第二天凌晨的七点钟划上了句号。珂珂和兰德走出俱乐部,缓缓地朝东区走去,顺便醒醒酒意。虽然两个人都已经筋疲力尽了,但精神仍然很好。外面寒气冷冽,几乎要将皮肤凝固住,就像是极地被冰冻的玻璃,张力达到了临界点,仿佛只要有人说句话就会把它震裂。珂珂将戴利尔的话转告给兰德。就在她转告过程中,一股怒气不由地涌上了她的心头。对杰西,她当然很关心,也很喜欢。但是,如果真像戴利尔所说的那样,杰西真要和自己住在一起……当这种情形出现在她脑海里时,她立即意识到,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和杰西住在一起。毕竟珂珂的现状和当时与利克共同生活时的情形已经不一样了。在她的内心深处,已不再有包揽杰西日常琐事的空间了,她为自己有如此的反应感到生气。兰德注意到珂珂情绪上的变化,于是,想找个地方和她好好地聊一聊。他们四下找寻有没有咖啡店还在营业。兰德在想,得赶紧找杯咖啡让她喝下,好让她平静下来,因为这个女孩总是顾虑旁人而让自己承受痛苦。自从利克发生车祸以来,兰德几乎是在全心全意安慰珂珂,而这种行为,使得兰德有了很大的进步,他不仅观察到珂珂不安的内心,而且也让珂珂渐渐平静下来了。现在,兰德已不再像过去,为了追上珂珂的内心而经常急得直跳脚,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,他懂得先稳住自己的心,然后静静地了解自己的女人在情感上的波动,最后再做出决断。至于珂珂,和兰德一样,也渐渐地发生了一些变化。以前,她总是极力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,不愿在兰德面前流露出自己思想上丝毫的波动。但是现在,她的不安与波动,就像是一个找到了出口的脓肿,任由脓水慢慢地从伤口处流出,等待着兰德的照顾。这正表明,珂珂已经开始懂得如何将身体和心理都交给自己的男人了。两个人终于找到了一家小咖啡店,他们几乎同时冲了进去。店里一片凌乱,他们点了咖啡,和店老板互道新年快乐,然后在角落处找了一张小桌子坐了下来。地上是一片散落的爆竹碎片,可见刚才还有一大帮子人在这里迎新年。“珂珂,以后的事怎么样谁都不知道,现在就为这些事烦恼,是不是早了一点?”“我知道。可是,我一想到自己这么冷酷无情,就厌恶自己。尽管这样,我还是无法接受杰西和我一起生活。”兰德温柔地握住珂珂的手,说道:“珂珂,杰西的存在,对你究竟意味着什么呢?我一直很关心这个问题。有时候我看见你一提起他就笑得很开心,好像有多么可爱似的。可是,有时又会怒气冲冲地抱怨他。我觉得,你和他之间并不像朋友,可是你又常常想着他。”珂珂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香烟,衔在嘴里。这时,吧台里的店老板朝这边喊道:“嘿!抽了那根香烟,今年一整年就戒不了喽。”兰德一边笑着朝店老板点点头,一边拿起火柴点上了火。“嗯,真的是这样,兰德,就像你所说的。杰西有时候真的让人讨厌,我常常觉得受够他了,可是到最后,他还是离不开我的生活,我也无法放下他不管。在我心里,我的手始终是和他握在一起的。”“你是不是觉得他就是你的弟弟?”“也许是吧。有时想想也真奇怪。虽然我和利克分手了,杰西却始终是我生活的一部分,可我并不爱他,也从来不认为我的生活里不能没有他。”“珂珂,如果杰西他真的要求和你住在—起,你该怎么回答他呢?”珂珂耸耸肩,说道:“这是不可能的。你也知道,大人是不会和家里人住在一起的。就像你我一样,都不会和家里人一起住。我并不想成为杰西长大成人前的过渡。在一起生活的人,如果想敞开自己的内心世界,除非两个人是男女关系;如果不是男女关系,起码也应该是屈指可数的几个知心朋友。家里人之间没有必要什么事情都说得那么清楚。如果我和杰西以姐弟相待,自然就无法在一起生活了。”“好在你我不是姐弟关系。”“你真是个傻瓜,兰德。”他们两个人的身体慢慢暖和起来了,心情也变得愉快了。于是,他们便起身离开了咖啡店。在他们走出店门时,店老板一边抽着烟,还一边嘀咕着什么。兰德低声地对珂珂说,我心里还一直想着新年的祈祷呢。珂珂听了,不由得咯咯笑了起来。珂珂得到利克的死讯,是在迎接过新年后的头一个星期。这一天,珍妮打来电话,告诉她利克死了。珂珂得知这个消息,在窗边伫立了许久。窗外正下着雪,珂珂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布满水汽的窗户玻璃上。不知是因为笼罩在珂珂眼珠上的泪水,还是屋内流动的温暖空气的缘故,玻璃上一片朦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