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两个人来到门口,换上擦得锃亮的皮鞋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相互赞美了一番。杰西看着他们,觉得这两个人还真很般配,身上微微散发着相同的琴汤尼酒味,脸上浮现着同样的微笑。杰西将两手插在长裤的口袋里,斜倚在墙上,看着他们两个人。“如果晚了,我们会打电话回来的。”珂珂整理了一下丝袜,回头对着杰西说道。杰西看着她的动作激动不已,利克在一旁用梳子梳着自己的头发。杰西心中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。“别忘了好好做功课。”“我们走啦,记得向戴利尔问好。”他们两个人已经走出门了,杰西仍然倚在墙上,还听得见门外他们的欢笑声。直到笑声全部消失之后,杰西才锁上门,系上锁链,嘟喃了一句:“祝你好运!”自从那个周末之后,珂珂对杰西的看法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改变。虽然珂珂什么都没说,杰西也什么都没问,但从珂珂的神态上,杰西猜得出她和爸爸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。同时,珂珂也知道杰西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。其实,杰西并不想隐瞒,珂珂也没有丝毫想打听的意思,杰西一直保持沉默。事实上,杰西很希望能够用一种比较随意的方式,比方说,用戴利尔那种向比自己年长的女人拉家常似的语气和珂珂聊一聊。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呢?这些事情不能对妈妈说,也不能对爸爸说,因为他们早已忘了自己也会犯错误,如果对他们说了,他们只想着从孩子身上找毛病,这种做法真叫人讨厌。珂珂和他们不一样,由于珂珂对杰西并没有什么义务,所以也不存在什么偏见。杰西知道,尽管她有时也会生自己的气,但在这件事情上,如果能找她好好地谈一谈,她不仅不会生气,甚至还会为自己鼓劲加油。他想像着可能出现的情形,模拟着两个人的对话,他应该这样对珂珂说:“唉,珂珂。我想,你大概都知道,昨天晚上我女朋友在家里过夜了。可是,能不能拜托你不要跟爸爸说,他知道了会很麻烦的。”或者,可能换成这种说法:“唉,珂珂,昨天你们到底几点回来的?昨天我女朋友来了,我们很早就睡了。”“唉!”杰西叹了一口气,想来想去,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。他知道,珂珂自己也发生了一些问题。那天晚上,他们两个人不是一起回来的,珂珂一个人哭着回来,她打开杰西的房门朝里看了一眼。她虽然发现床上睡着一头金发的瑞茜,由于她当时虚脱得都说不出话来,对杰西隐瞒带女孩在家里过夜的事情,珂珂也没有精力去过问。第二天早上,杰西蹑手蹑脚地送走了瑞茜,走进厨房想喝口水,没想到在垃圾桶里发现了珂珂的高跟鞋,鞋跟已经断落了,鞋面摩擦得惨不忍睹。当杰西惊讶地从垃圾桶里拿起那鞋子时,他不敢相信这就是出门前一个成熟女人使用过的鞋子。杰西悄悄推开珂珂卧室的门,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,珂珂该不会遇害了吧?杰西想着,不禁害怕起来。不过,珂珂并没有遭到杀害,她正趴在床上沉睡着。杰西顿时松了口气,转身将门拉上了,但不安的情绪并没有就此消失,他的心依然在咚咚直响。杰西的直觉告诉她,昨天晚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,但不至于是什么严重的事,也许只是吵个架,杰西真希望是这样。杰西并没有发现,珂珂对利克的爱确实有部分遭到了扼杀,只是由于珂珂的鼾声均匀而平静,杰西没有感觉出来罢了。每次想到那个周末夜晚,珂珂的心里就忍不住一阵厌恶,浑身起鸡皮疙瘩。珂珂通过那天晚上的事情,她得出一个结论,她认定,一旦酒精进入利克体内,他的心中根本就没有她了。说来可笑,那天晚上特地穿了一套精心挑选的西服,和利克两个人相携外出,难道就是为了专程去确认这个结论的吗?利克是个好男人,温柔又体贴,甚至还会为电视中的悲剧而流泪。可是,为什么他从来都不将这些秉性体现在我的身上呢?珂珂真是搞不明白,正因为如此,她才无法去憎恨利克。mpanel(1);那天晚上的晚餐还挺不错的,他们点了香槟鸡尾酒作为餐前酒,还很认真地要了菜单。坐在旁边桌子上的男人不断地对珂珂投以赞赏的目光,让珂珂暴露在那男人的视线下,令利克感到很不愉快。想起来,这一切就仿佛是他们刚认识时的事情。美食一道道送上来,酒也一杯杯地喝到肚里了,利克的兴致很高,一直笑个不停。珂珂也很愉快,心想,他真是个好人。珂珂好几次都像是有了新的发现似的,又惊又喜,心想,他还是爱我的。珂珂还以为利克爱自己不像自己爱他那样热烈,就在这时,这些不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。珂珂常想,如果他真爱自己,他就不应该做出让她不愉快的事情。当珂珂希望利克在自己身边的时候,他却在其他地方醉得不省人事,这是珂珂最讨厌的事情。利克不知道醉过多少次了,珂珂甚至怀疑,利克是不是故意在珂珂需要他的时候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?是不是特地挑在这种时候离珂珂而去?想不到,他竟然对珂珂殷切期望视而不见。正因如此,能够与利克一起吃饭,两个人还不时地相视而笑,这让珂珂感到难以置信,她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,而且是意外地得到的。珂珂想,自己这时一定很美,因为幸福感染了全身,就连拿着酒杯的手指都变得优雅起来,甚至藏在餐桌底下的脚尖都轻巧诱人。心爱的男人表现出少有的爱意和体贴,他从背后轻柔地拥住她的身体,让她感到精神倍增。珂珂不禁在心里欢呼着:“哇,这就是我需要的!”“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,和你在一起真让人甜蜜美妙,这种感觉和其他人在一起是不可能有的。”利克用叉子叉着虾子,微笑地望着珂珂。利克也在想,如果身旁没有她,也许不可能有如此轻松的气氛。此时,她是这么温柔优雅,百依百顺,充满魅力。利克在想,一旦珂珂离开了自己,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。珂珂能一直待在他身边,这是利克意想不到的。珂珂总喜欢使用“爱”这样的词,她每次轻松地将“爱”这个字说出口时,利克都感到不可思议,总是目瞪口呆地望着她,当他听见珂珂甜蜜又陶醉地说出“我爱你”时,简直让利克感到窒息。虽然珂珂只是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才说出这句话,耍耍嘴皮子,但是,利克却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。他也不知道,当一个人真心爱着另一个人时,使用“爱”这样的词,就像使用面纸一样,极其自然。他和前妻都不习惯爱与被爱,在他们相爱结合的那段日子里,使用“爱”字的次数是屈指可数的。所以,等到非用不可的时候,这个词早已不知被遗忘在哪里了。然而,珂珂却不一样,她把“爱”当成表达心意时的一种习惯,她的直觉告诉她,利克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人可以替代的。而利克却以为,她之所以将这种话挂在嘴边,是因为她太年轻了。她的确很年轻,但是,她早就具备了利克所不具备的才能,她懂得该如何从茫茫人海中很快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。换句话说,就是在寻找自己所爱的人,又如何去爱他这一方面,珂珂是比利克要成熟得多。“你怎么了?今天这样快乐,我真开心。”“瞧你说的,好像你平常多不幸似的。”“谁说的?你可知道,你不在我身边时,我心里有多空虚啊。”利克用手摸摸珂珂的脸。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非常需要自己,并为此感到很高兴,他想,至少目前她不会离他而去了。他爱她确实是发自内心的,想到过去做过很多让她伤心的事,他很过意不去。他知道,他的所作所为已经给她带来了很大的伤害,当他大脑清醒时,他真希望这一切能就此结束。然而,不知道为什么,他老是控制不住自己,会不由自主地放弃身边深爱自己的女子而选择了愚蠢、渺茫、短暂而又险恶的快乐。每当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,他会无意识地将珂珂对他的爱拂去。爱情一直让他恐惧,恐惧得几乎让他失声喊叫。对他来说,爱情和恐惧只有一步之遥。他无法说明这种心理活动,他并不明白,将恐惧置于爱情之上的正是他自己。为什么会这样呢?他自幼已经养成了这种习惯,这是一种心理缺陷。故意将缺陷放在心中是一种矛盾。在他的家庭中,只有他一个人有这样的缺陷。他的姐妹们都没有这种习惯,最年长的哥哥似乎和他有些相似之处。但是,他们兄弟俩从未讨论过这方面的事情,他在年幼时曾有过无数次悲伤,他认为,这是形成他今天这种缺陷的原因。但是,他并不想深入地探讨或解释这些原因。他怕强迫自己回忆过去,会给自己带来更多的不愉快。珂珂脸上一片红晕,说个不停,这让他感到温暖,他由衷地希望自己能使眼前这个女人幸福。然而,在期盼的同时他又想,就算真的能让她得到幸福,那又能怎样呢?她幸福了,他自己也能跟着得到幸福吗?他不明白,为什么幸福这个东西不能像自动售货机中奖那样,在短暂的时间给予大量回报,而是必须日积月累地储存,否则,就不会有什么成果。他不明白,爱情要每天不断地浇灌,幸福的幼苗才会茁壮成长,最后才会有收成。由于他从小养成了不幸的习惯,所以,他并不知道幸福是一种习惯,是需要培养的。然而,珂珂却非常清楚这一点。所以,她不管利克是否接受,都一直试着去改变他的想法,努力让他知道幸福就在眼前。但是,到目前为止,她却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了。珂珂从小就知道热泪盈眶的幸福是什么滋味,因此,她很了解幸福应该采用什么方法去体验。珂珂认为,要让自己获得幸福,离不开利克的配合,这是惟一的办法,离开了利克的配合,她就无法获得幸福。如果见不到他心满意足的笑容,她的心里也不会愉快。“利克,你知道我现在最想要什么吗?”“不知道。”“我只想过正常人的生活。”“正常生活?”“就是两个人能相互关心体恤啊。”利克笑了。“你真有点怪,怎么不说钱,也不说事业这些更大一点的事情呢?”“你没懂我的意思,这可是最难得到的东西啊。钱啦、事业啦、房子什么的,根本就……”“很抱歉。”利克打断了她的话,示意服务生结账。“我讨厌这种谈话。这种话,你就留着和你那些‘怪里怪气’的朋友去谈吧,他们不是都很喜欢吗?成天谈什么梦啦、理想的,我可谈不来。与其空谈,还不如说说眼前的食物和美酒更实在一些。我想,在这个世界上,像我这样生活的人,还是占绝大多数。”“你说得对,可是,眼前的奶酪汉堡或啤酒,也同样包含着梦和理想啊。”“你的想法真有意思。可是,在我面前请你不要提这一类的话题。我这个人,只对眼前的事情和最后的结果感兴趣。”珂珂不由得咬紧嘴唇,愤怒已经在她的内心深处萌芽,但眼前只能强忍着自己的愤怒。在他们的共同生活中,每次都是珂珂先将自己情绪暴露出来,而且,她高涨的情感总是会刺激利克,使他焦躁不安,最终搞得两个人不欢而散。尽管她总是竭尽心力地调和自己内心冲突的情感,但是,并不见效。为了让利克了解自己的情感,她的努力显然过于热情,这让利克很反感,使得她的谈话无法讲究什么技巧性。珂珂一直在提醒自己,今天是一个难得的夜晚,一定要比平常更体谅利克才行。吃完饭后,他们接着去别的酒吧,悠闲地坐着喝酒。珂珂想,借此机会和利克好好地聊一聊,也许能奏效。利克又开始高兴起来了,他一杯又一杯地喝着烈性酒,他笑着,还不断地转过头来亲吻珂珂。珂珂的喜悦也显得很自然,她接受了他的吻。然而,在某个瞬间,珂珂突然发现利克的亲吻没有幸福的感觉了,她惊奇地看着利克。利克很不自在地在松领带,拿起酒杯将所有的酒一口喝干,接着又点燃一根香烟,眉头紧锁着。他又示意服务生,要点饮料。他举起了一只手,这时,他的眼睛开始混浊,眼里已经找不到珂珂的身影了。“利克,我扫你兴了?”“没有啊,怎么这么说?”才一眨眼工夫,利克又喝完了这杯酒,又向服务生点其他饮料。珂珂不解地望着他,心想,利克到底怎么了?并没有发生什么事,他怎么会一下子就忘了现在正和自己在酒吧里喝酒呢?就在这时,利克又在她的脸上亲吻了一下,然后又连吻了几下,显得很勉强。对于借酒醉逃避现实的利克来说,亲吻似乎是惟一能证明他还有一丝理性的证据。也就是说,即使他喝醉了,他仍在不断证明一个事实:珂珂是属于他的。珂珂热泪盈眶地看着利克,利克根本看不得她泪汪汪的眼睛,他又喝醉了,早忘了今晚是珂珂热切期盼的“特别日子”。但是,惟独他的嘴唇还记得这件事,还在像啄木鸟似地不停吻着她。但是,他此时的吻,已经不再有爱情了,她的口红偏离她的嘴唇,被擦得满脸都是。珂珂无法继续再坐下去了,非得到化妆室去重新化妆不可,虽然她这么想,可身体却怎么也离不开座位。珂珂担心,如果自己不在他身边,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。她感到一阵诧异,她发现,自己已经无法信任他了,除非她不离开他。她过去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,虽然利克曾无数次醉后不知去向,但她从来没有过现在这种感觉,她并不担心自己不在利克身边,利克会和其他女人做任何事。在体验过刚才毫无爱情的亲吻之后,珂珂才发现,那样的吻是可以给任何女人的。她感觉自己出现在这种场合是一个错误,她并没有感受到利克离不开她。珂珂按住胸口,感到窒息,她真希望自己的感觉是错误的。这个期盼已久的周末,至此完全泡汤了。珂珂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一切,她低头望着身上的西服。由于没有跳舞,也没有坐多长时间,西服上还均匀地散发着香水的气息。在体温的作用下,香水散发出来的香味,让人心旷神怡,无奈这美妙的香味却无人享用。珂珂想,如果我是男人,我绝不会如此扫女人的兴。她看着利克的脸,她所熟悉的那种亲近表情早已不知去向了。此时,利克正睁着眼望着由餐桌向吧台走动的人群,他整个人看起来让人感到那么陌生疏远。此时,珂珂感到寂寞,她拿起了一根香烟,在她正要点燃时,突然惊奇地发现,仿佛曾经见过利克的这种表情,但一时记不清是在什么地方。珂珂思考了片刻,终于找到了答案,不过,这答案令她茫然。利克此时的目光和姿态,根本就看不出有半点醉意,那神情悠闲舒畅,就像是在享受酒吧的气氛,这正是珂珂第一次和利克相遇时见到的那种表情。几年前,珂珂就是这样与利克相识的,并与他共度了一夜的时光。当时的珂珂并没有任何负担,她还是一个追求爱情的女子。在俱乐部这种地方,这类女子有很多,她们来俱乐部的目的并不纯粹是供人挑选,她们同时也在选择自己中意的人,她们仿佛是专门为了夜晚的狂欢而准备的调味料。没想到利克竟然又回到了从前,想到这里,珂珂浑身不由得一震,而她现在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。两个人在一起共同生活了这么长时间,多少应该有一些感情,可他竟全然不顾这些感情。看上去两个人好像是相安无事,而此时利克的视线却在循着夜晚的缝隙游动,究竟是什么让他变成这个样子了呢?最让珂珂难以置信的是,自己此时还在他身旁呢。这时,有一男一女来到利克身旁打招呼,看上去和利克很熟悉。利克拥抱着那男人的肩,并在女人脸上吻了一下。珂珂见他们亲热的样子,赶紧起身打招呼。谁知道他们瞟了珂珂一眼,转身就走了。“他们是你的朋友?”“是啊。”“怎么也不介绍一下?”利克惊奇地扬了扬眉毛,看着珂珂,显得很意外。珂珂只好又坐了下来。利克说了一句“我去买点喝的”,然后就离开座位了。珂珂目送着他离开桌子走向吧台的背影,她感觉那背影是多么地陌生。利克一边向吧台走去,一边和喊他的人亲切地打着招呼,其中还有个女人和他耳语。珂珂不得不承认,利克和她是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“就你一个人吗?”珂珂回过神来,一名年轻男子正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望着她。桌上摆着两只杯子,一看就知道珂珂不是独自一个人,可是他还故意这么问。也许在他看来,利克并不像珂珂的情人。“不好意思,我是和男朋友一块儿来的。”“不会吧。就刚才坐在这儿的那个男人?他呀,这会儿正在吧台和女人聊得亲热呢。”“你管得着吗?”珂珂没好气地说着,那男子无趣地走了。不过,那男子看上去还挺体面的,珂珂望着他的背影,想起过去自己也曾和那种男人调过情,虽然只是几句打情骂俏的话,也挺愉快的,现在想来,真是闲得无聊。为什么她现在只能从消极的情绪中寻找爱情?这几年来,各种负担让她变得心情沉重,虽然说不上多么厌烦,但无可否认,她确实很寂寞。这些年来,她对利克的感情过于专一,并以此为荣,感到自我满足,现在看来,连珂珂自己也隐约感到这种想法太肤浅了。为了守护爱情,珂珂拼命地在两个人周围筑起一道保护墙,而利克却是恰恰相反,一直在挖空心思要铲去珂珂筑起的这道墙。利克手里拿着杯子回来了,珂珂挺着腰,脸朝着正前方端坐着。利克发现她正在哭泣,立即露出了厌烦的神情。她在无声地落泪,泪水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亮光。“怎么啦?”“这还用问吗?”珂珂的嘴角扬一下,露出讽刺的微笑。“我不知道啊,到底哪儿不合你意了?”“所有的一切。”“如果你要哭的话,干脆到洗手间去好了,别在这里丢人现眼。”珂珂望着利克,希望利克能通过她的眼睛了解她此时的心情。她以为只要用眼睛盯着利克,用眼睛示意利克,利克就应该知道她现在是多么空虚。同时,利克也应该知道,所有的空虚都是因为她爱利克而导致的,这些空虚都是不应该有的。此时,珂珂不停地用眼睛在诉说:我寂寞、我空虚,你能了解这种心情吗?都已经是大人了,面前还摆着酒,却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弃的孩子,止不住泪水。有谁了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?利克只看了珂珂一眼,立刻把视线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,他心里感到恐惧,他在心里暗自喊叫着:“我不希望这样!”他在想,珂珂的眼里究竟呈现出一种什么颜色?难道这真是我造成的吗?是我的所作所为使她的心变成那种颜色吗?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,僵持了一会儿,利克终于忍不住了,他将酒杯送到嘴边。珂珂静静地看着他,她知道他此时非常怯懦,但她不知道利克的怯懦究竟是怎么产生的。珂珂不再哭泣,她心里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胜利喜悦,只是这样的喜悦,对她来说,实在是太孤独了。珂珂知道,自己是凝视的一方,而利克则是躲闪的一方。她在想,也许我和他今后再也不可能愉快地对视了,因为她的目光对利克已经形成了一种威胁,为了捕捉他的视线,她自己也感到非常痛苦。珂珂只担心,自己一直深信不疑的爱,在现实中该不会只是一场梦吧?利克确实是爱珂珂的,而珂珂也很爱他。但是,两个人的情感却只有瞬间的火花闪耀。他想让这一闪耀悄悄地过去,而珂珂却急切地捕捉它,反而把它葬送了。珂珂终于发现,原来他们两个人的关系,就是由这一连串的漠视与葬送串连起来的。珂珂将手扬起来招呼服务生。利克看着她自己要酒,正想说点什么,当他刚想张嘴说话时,却又止住了。他想,不管怎么说,喝酒总比这让人尴尬的气氛要好得多。于是,他也将杯里的酒喝干,然后又让服务生重新斟好了一杯。他们两个人终于踉踉跄跄地离开了酒吧,这时,已经是凌晨两点多钟了,这个时间,正是人们抓住最后的每一秒钟尽情跳舞、痛快畅饮的时间。刚一走出门,暖烘烘的空气就立即将他们罩住了,轻快明朗的音乐声就像从背后照过来的一束光一样,紧随着他们,一阵阵的音乐声留在他们的身后,还清晰可辨。珂珂筋疲力尽地坐到车内的座椅上,在酒精的作用下,两边的太阳穴痛得厉害。她的眼睛始终是湿润的,她真希望现在能下场雨,让雨水冲刷着泪水,好让她在大雨中尽情地痛哭一场。珂珂想着,不禁叹了一口气,她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否还能哭得出眼泪来。利克一言不发地启动了车子。利克有一个优点,不管他再怎么烂醉如泥,他总能顺利地把车开回家。在他看来,如果自己犯下任何重大过错,都应该是在喝酒的时候,而开车是绝不容许有任何差错的。喝酒的时候不管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,他都可以接受,尽管他清楚地知道这些后果给他带来了消极的影响,他却无法控制它。一想到这些,他就坐立不安。酒精中毒并没有达到让他必须住院治疗的程度,只要他愿意,随时都可以停止喝酒。但是,问题并不在于他的身体,而在他的心理,他是想借助酒精来逃避现实,这是他自己无法阻止的。珂珂从车窗里看到路边三三两两的妓女,心想,她们在出卖自己的肉体。与她们相比,自己又怎么样呢?她想,她是不是在将“我爱你”这三个字强行推销给利克呢?尽管她嘴里说着“我爱利克”,心里却焦躁不安,就是因为他没有支付相应的代价吗?想到这里,她顿时为自己感到羞耻,因为她心目中的真正爱情绝不是这样的,一想到自己的嘴脸竟变得这样卑贱贪婪,珂珂不由得对自己产生了一股厌恶感。利克驾驶着车子,他看起来很正常,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厌恶。但是,珂珂知道,只要自己一伸手,他就会像陌生男人一样将她推开,并且会像见到恐怖东西一样拔腿就跑。他究竟怕她什么呢?大概那东西是没有具体形状的,让人看不见摸不着,所以他才会一路躲避。诱发他最憎恨的事物的东西,就在珂珂身上。珂珂到现在才知道,自己越是想帮助利克,就越会给利克带来更多的麻烦,这让珂珂深感不安。车子驶离市区后,利克点上了一根香烟,然后对珂珂说道:“你今天喝得不少啊。”“都喝醉了,真抱歉。”“不要紧,我会平平安安把你送回去的。”“‘送回去?’你什么意思?难道你打算让我下车,然后自己再上别的地方去吗?”利克没有回答。于是,珂珂将身体转向驾驶座,大声说道:“利克,我们现在要回的是你的家,是我们一起居住的家。你送我回哪儿呀?”“我会平平安安地把你送到门口。”就在这一瞬间,珂珂突然伸手拉下了手刹,车子发出刺耳的声音停住了。利克的身体猛然向前倾斜,头部撞在方向盘上。珂珂在助手座上整个人都翻了个身,手却还死死地捏着手刹。利克抓起她的手,恶狠狠地扔回了助手座,就像摔东西一样。“你找死啊?”“我想你把车子停下来。”“要不是晚上,你我死定了。”“利克,我……,要和你在一起,今晚不让你走。如果你想喝酒,在家里也可以喝。就算喝醉了,还有我照顾你。对我来说,今晚是一个特别的日子。”利克气得直哼,又发动了汽车。珂珂又将手伸向了车钥匙。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利克使劲拧着她的手腕。珂珂皱着眉头,用力将他的手甩开。“到底怎么回事?难道和我在一起真这么累吗?和我才出去过,还要一个人出去喝吗?我是你的女人啊,你不想让自己的女人快快乐乐和你上床吗?你连这一点都做不到?我只不过是想和你一起上床安心睡觉,难道你要去会什么人吗?有我在,还要找其他女人填补你的空虚吗?其他的女人是不可能填补你的空虚的,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其他女人像我这样爱你的。”“真不像话。”珂珂侧身跪坐在座椅上,茫然地看着利克。珂珂实在是无法理解,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作出这种反应。回家后就上床睡觉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,为什么他却做不到呢?利克重新启动汽车,车子又上路了。珂珂望着他的侧脸,看着他剃过胡子的光滑下颚,她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股憎恨的情绪,她几乎失去了理智,将手伸向利克正在驾驶的方向盘。利克一声惊叫,几乎就在同时,利克出手重重地打了她一下。等珂珂回过神来,车子已经停在了公寓门前,利克打开车门,将她从车上往下拖。她完全清醒过来了,酒也醒了。但是,她却不想站起来。“你怎么搞的?醒了就站起来自己走啊。”看着睁着眼睛却不想自己站起来的珂珂,利克不禁大怒。珂珂从助手座被拖下来后,就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。她毫无抵抗的力气,也没有哭泣,整个人趴在地上,茫然地向利克问道:“你不爱我吗?”她的声音很小。“当然爱啊,你就不用多问了。你不要太过分了,还是自己站起来吧。再不然的话,我就把你拖回去啦。”“随便,反正我已经没有床了,睡在哪儿都一样。”利克骂骂咧咧,抓住她的两只手腕,硬把她往公寓里拖。“他妈的,警察看了还以为我在搬尸体呢。”珂珂认为利克说的并没有错,因为在她的身体内部,确实有某些东西已经死了,而且是自杀的。真是罪过啊。她精心挑选的西服在地上摩擦得一塌糊涂。她想,不破又能怎么样?在酒吧里,这西服根本就没有派上用场。利克将珂珂拖到大门口,珂珂还是躺在地上不起来。利克问道:“你的钥匙呢?没带钥匙就按门铃叫杰西来开门吧。”“我再问你一次,你为什么非要吓我呢?你有什么理由吗?”利克看着躺在地上的珂珂,眼里充满怒气,答道:“有!”“你是不是想去见什么人?”“没有,可是却有我不想见的人,那就是你——珂珂!”“是这样!”珂珂紧紧地闭上眼,泪水夺眶而出,沿着脸往下滚落。“我惟一想见的女人就是你,可是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女人也是你。珂珂,我无所谓,你听见了吗?我真无所谓了。”利克丢下这句话,拔腿就走。当电梯的声音停止后,他的脚步声也消失了。她盼望已久的周末就这样结束了,她躺在地上抽泣。过了一阵子,她终于慢慢地站了起来,用钥匙打开了门。她觉得浑身无力,只想睡一觉。她自言自语地说道:“利克,你知道吗?我的心情和你一样,已经无所谓了。”这天晚上,利克一直没回来。第十二章新的一周开始了,珂珂的心情好不容易平静了一些,终于有精力考虑杰西的事了。珂珂曾想,杰西谈女朋友的种种情形,现在终于成了事实,珂珂也坦然地接受了。当初,她如何也接受不了杰西有女朋友,那种心情就像泡沫一样消失得无踪无影了。此时,珂珂惟一想到的就是,那孩子又多了一件让人烦神的事。每当珂珂一想到这事,就感到奇怪,如果今天有女朋友的人是戴利尔,也许她会觉得很正常,而当和自己在一起生活的杰西将女孩子抱在怀里时,她却不能接受。她在想,这孩子是不是已经体验过男女之间的那种事了呢?如果是在平常,珂珂一定会兴致勃勃地追问这件事,如果他需要的话,她还会很认真地听他讲述,并诚恳地给予忠告。然而,此时此刻,她已经非常疲劳,眼前还经常发黑,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。利克闭口不提那天晚上的事,在旁人眼里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,看不出有任何异常。在利克和珂珂身边的杰西,却发现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。但是,在同一个家里共同生活的这三个人,却都闷不作声,明知道发生了事情,却没人愿意去点着这根导火索。否则,这个家便永远得不到安宁。珂珂知道,杰西多次来到自己的身边,却欲言又止。杰西希望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能够长久下去。杰西一直惦着她,看到她魂不守舍的样子,就把话吞进了肚子。这个家庭的成员关系,此时仿佛是男女间的三角关系,急需有人开口打破僵局,要么是闹崩了,要么反而因此变得更加亲近。最先察觉到这个危机并开口打破这个僵局的,正是杰西。他终于来到珂珂跟前,犹豫不决地向珂珂问道:“珂珂,如果你寂寞的话,我帮你叫葛雷戈吧?”珂珂讶异地盯着杰西的脸,问道:“你怎么想着要帮我叫人?”“怎么说呢?其实我也多少懂点女人的心。”“是吗?”珂珂耸耸肩,故意装出很惊讶的样子。“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,……”杰西一边搔着头,一边在椅子上坐下,把腿盘了起来。珂珂望着他的脚,惊讶地发现,他的脚不知不觉竟长得这么大了。不由地问道:“你穿多大的鞋?”“十号。”“哇,那不是和大人一样了吗?”“差不多吧。”他们两个人都看着对方,不禁笑了起来,珂珂终于恢复了平日的微笑。珂珂从容地凝视着杰西的脸,珂珂几乎难以相信,自己的眉头竟逐渐舒展开来,她的眼光缓缓集中,视线也开始落在杰西的身上。此时映在珂珂眼里的杰西,完全是个可爱孩子,丝毫没有威胁感,这让珂珂感到很高兴,自从最初见面以来就一直刺激她神经的那种紧张感,此时幻影般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了。珂珂在心中问道,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?难道是自己对其他的事情过于专注了,以至于感觉不出因他产生的焦躁?或者是共同生活数年后,彼此间已经养成了某种习惯?也许,根本不是因为珂珂的情绪变化,而是因为杰西与女人接触之后也开始接纳她了?无论如何,此时的杰西并没有故意让她不愉快的意思,而是像个好朋友似地坐在她的面前,充满了体恤与关怀之情。他的态度和珂珂的那些朋友一样,当珂珂需要时,他们就会来到珂珂的身边,毫无拘束地和她呆在一起;当她不需要时,他们又会自动离去。mpanel(1);友谊其实是很自私的东西,它会随着友情浓度的加深而显示出其任性的一面。当一个人处在幸福之中时,这种关系往往被埋没而不易被发现;一旦有不幸降临,这种关系就会张扬自己。而且,还要向那些处在不幸中的人们细声说道:“趁着现在赶紧利用我吧!”珂珂和朋友之间的情谊,就是靠着彼此的不幸来维持的。那些已被淡忘或被人抛到脑后的人,会在你感到不安或悲伤的时候不请自到,来管你的闲事。这种不速之客虽然让人心烦,却能起到救苦救难的作用。“有快乐,尽管留给你自己;有悲伤,绝不要独自落泪。”这就是珂珂的那些朋友的待人方式,而珂珂也是以这样的方式对待她的朋友的。珂珂把这种方式视为成熟大人之间的一种友谊,对于周围的人,珂珂也一直很诚心地爱着他们。见到杰西,珂珂就像见到自己的好朋友,珂珂为自己有这种感觉感到惊讶。此时,杰西并没有把珂珂当作爸爸的情人看,而是将她视为一名女性朋友。“珂珂,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此时,杰西就像每个请教问题的人一样,身体向前微倾,连声调也出现了一些变化。珂珂耸耸肩,向杰西点了点头。“最近爸爸好像时常整夜都不回来,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“哈,他不是一直就整晚不回来吗?不是什么奇怪的事。”杰西有些生气了:“珂珂,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不是说他喝酒的事,你明白吧?我的意思是……”“你都知道了?是啊,从前利克是因为喝酒才会整夜不回来,可是,现在情况不一样了,他是为了在外面过夜才出去的。”“我不是随便说说的,珂珂。你到底怎么啦?难道你就一直让他这样下去吗?从前,你会哭着让他别去,可是,当他醉醺醺地回来的时候,你又气得半死。”“我只能笑啊,即使不快乐,我也只能笑笑而已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超越了一条界线,以后,就不用考虑那么多关系?。”“难道你不爱他了吗?”“你真傻,当然爱啊。就因为爱他,才会在两个人的关系发展到这种地步都没有做出决断。如果今后我和他没有这层关系,无牵无挂,我真不知道这日子该怎么过。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,我和利克还能保持最起码的友谊。可是,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可能了。”“那我们也不能在一起吗?”杰西神情愕然。珂珂看了他一眼说道:“你别急啊。瞧你都说到哪儿去了?”杰西的额头上都渗出豆大的汗珠,珂珂用大拇指帮他把汗珠拭去了。“也没开空调。”“珂珂!你就一点都不在乎?难道你们就这样分手了?我很想知道。”“这很重要吗?”杰西目不转睛地盯着珂珂。珂珂淡然一笑。杰西感觉就像一阵寒风吹过。最近这段日子,当利克喝得烂醉如泥时,他总是悲伤地哀叹,而杰西的叹息则是一种无可奈何,这都成了杰西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面对这种无可奈何的事情,杰西感到厌烦,但从来没有感到过恐惧,因为始终有珂珂在他身旁,而他压根儿就没想过珂珂和利克会有分手的一天。尽管他们曾无数次提到分手,但那时,分手对杰西来说,只是个象征性的符号,遥远得很。杰西想,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肯定他们就一定不会分手呢?看看爸爸和自己的生身母亲,他们好歹也曾相爱结婚,还发誓永不分离,可是,现在不也反目为仇了吗?“那天晚上,发生什么事了?”“没有。”珂珂的声音很不自然。“我们确认了一件事,我们今后再也不可能像动物一样快乐地在一起了,我们彼此之间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,今后也不再强迫彼此在一起了。”“可是,你们还住在一块儿啊。”“是啊,因为我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,还没有毅然离开这里的勇气。在这种时候,利克也没有精力来挽留我。我想,他毕竟还是爱我的,他会勉强自己挽留我,他就是这样的人。我既没有力气离开,也不想让他挽留我,所以,我一直这么呆着。”“我听不懂。”“是吗?你不是懂得女人的心了吗?”杰西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,急躁得像个孩子,好像有人要抢他什么东西似的,要极力抵抗。“瑞茜还好吗?”“我们又不是讨论这个问题。”“恋爱的感觉不错吧。”“嗯。不过……,我是说……”“只是避孕一定要认真。”“珂珂!我想谈谈你们两个人的事。”“我们啊,我们没做什么啊,就连喝啤酒都不在一起,也没有怀孕啊。”“我又不是问你这些事。”“做爱的事,我们还在做啊。可是,不再像从前那样如痴如醉了,已经没有那种感觉了。自从那个晚上之后,一切都变了。可是,……你知道吗?我期待那个晚上已经期待很长时间了。从那以后,就像卸下了一个大包袱,我们都有这种感觉。”“爸爸和其他女人上床了吗?”“大概是吧,但我还不能确定,也没问过。”“你是不是也开始和其他男人上床了?”珂珂忍不住“扑哧”一声笑了起来。“还没有,我倒想试试。”杰西见珂珂根本就不想认真回答,不禁有些生气。他刚才提的问题是经过很长时间反复思索的,他不明白珂珂为什么不愿回答。他从没有将珂珂当作单独的个体,也从没想过她会和其他男人上床,他一直将她当作爸爸的女人。一想到她也可能和其他男人上床,杰西就越发觉得自己是个孩子,无能为力。他清楚地感到,自己正在失去些什么。“我们到底算什么呀?”“你是指我和你?”“是我、爸爸,还有你。”珂珂想了片刻,很有些为难:“这个嘛……”“我一直认为我们是一个整体,可是,事实上并不是这样,是不是?”“一个整体。”珂珂不断地在心中反复着这句话,这是自己梦寐以求的。想当初,自己在初次看到杰西熟睡时的那张脸的那一瞬间,便已决定和孩子的爸爸利克相爱,将这孩子纳入自己的人生。她希望三个人集结在一起,成为一个整体,但珂珂还从未拥有过这个整体。“杰西,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,没法回答你的问题。我想,我和利克的事,不管怎么解释你也不会明白的,毕竟你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情。”“没经历过就无法理解吗?”“没错。唉,这种事情最好是别经历,可是,还是有很多人体验过了。”“你指的是恋爱的酸甜苦辣吗?”“不只是这些,还有许多更烦人的事,会让你觉得很悲惨,让你觉得不值得。”珂珂边说边咬着嘴唇。杰西对她很同情,心里在想:这个女人正处在不幸之中,让人很同情,看着她就不禁忘记了心里的不安。“珂珂……”珂珂看了杰西一眼。“我还体贴人吧?”“怎么说呢?”“你看,我现在不就在为你担心吗?”“那是因为你在谈恋爱,要是平常啊,你这个人挺任性,还挺坏的。”珂珂若无其事地说着,好让杰西的期望落空。但是,听了她后面这句话,还是让他感到珂珂挺温柔的。“不过,我还是要谢谢你,杰西。你现在对我说的话,从某种意义上说,还真像个朋友。”珂珂再次见到兰德,完全是一个偶然的机会。在她回头的时候,她发现一个年轻人笑嘻嘻地从后面追上来。由于最近的情绪全被那天晚上的事给扰乱了,珂珂早把兰德给她写信的事忘得一千二净。兰德笑嘻嘻地望着珂珂,见她满脸诧异,摊了摊双手,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动作。“我的信让你不高兴啦?”“信?”“太过分了吧,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?”“啊!我想起来了,那封信不是开玩笑的吗?”“什么开玩笑的,我这个人最讨厌写信了,我才不会为了开玩笑给你写信呢!”珂珂和兰德站在路边的篮球场铁丝网旁就这样交谈起来。球场里的少年们兴奋地打着篮球,看球的人在一旁欢呼。夕阳照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,将长长的身影印在球场里。“你下班了?”“是啊,我正要去坐地铁。”“我没打扰你吧?”珂珂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夕阳照在他的平光眼镜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芒,她不由得垂下了视线。看着他身上宽大的短裤,一副少年的打扮,脚下穿着咖啡色鹿皮软底休闲鞋,脚踝显得特别大。“看你书包空空的,你没好好上学吧?”兰德哈哈大笑:“如果好好上学,你还愿意坐下来和我聊天吗?”“当然愿意,我可不想和一个小瘪三打交道。”“好!以后我一定好好学习,舞会也尽量少去,还要努力工作。你知道吗?我一直在注意你。”“我知道。”“你说话的语气很冷淡。你的朋友也告诉我说,想追你是不太可能的。可是,我一定要追到手。”“你真是个怪孩子。”“不好意思啦。”“不过,我挺喜欢你这样子。”“真的吗?”“挺可爱的。”兰德微微一笑,露出了牙齿。“不过,还不够机灵。”“怎么说?”“天气这么热,我们为什么要站在这里说话呢?你说说看,你怎么想着和我打招呼?难道你想模仿”男女邂逅“的游戏吗?我可告诉你,我对篮球一点兴趣都没有。如果真想谈恋爱的话,你可要好好地动动脑子。还有,我可比你大多了。”兰德故意低着头,做出一副聆听教诲的样子,引来周围不少人的目光,人们都将视线从球场上偷偷转向这两个人。珂珂突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,立刻不说话了。“我想认识你。”“……”“仅此而已。”兰德故意提高嗓门喊道。听到兰德的喊音,一名男子回过头来,冲着珂珂说道:“这位小姐,别不理人嘛。”珂珂感到浑身直冒冷汗,她看着兰德,而他却只顾低着头笑,笑得都快忍不住了。珂珂搞不清自己究竟在做什么?为什么要这么做?一个男孩从后面追上自己,两个人就在路旁大聊起来。这个男孩笑嘻嘻地说想和自己交朋友,自己一听,就激动不已。珂珂想,我才没有那个闲工夫理他呢,可是珂珂转而一想,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不合情理。她又重新寻找自己烦躁的原因,她越想反而越不明白。为什么自己要这么急急忙忙赶回家?既没有利克等她,杰西也不在家里,他肯定和瑞茜约会去了。所谓没有工夫,从何讲起呢?这么急着赶回去,结果自己还是免不了孤独。“兰德。”“哇!你都记住我的名字了。”“我说……,兰德,我们换个地方吧,这儿实在太热了。刚才,你的话好像还没说完吧。”于是,他们俩就一路步行到东区。兰德一边走,一边向珂珂作自我介绍。兰德还是个学生,和朋友一起住在附近,父母家在皇后区。他很早以前就一直在注意珂珂,等等。一路上说个不停。他俩来到了一家咖啡店,店里的服务生冲着兰德使了个眼色。“他是我的室友,在同一所学校上学。”兰德介绍道。两个人在室外的圆桌旁坐了下来,珂珂点了杯杜松子酒,兰德要了啤酒。夕阳正缓缓西下,凉爽的晚风吹着桌巾,漫长的黄昏已经开始了,这正是珂珂即将陷入孤独的时间段。最近这些日子,珂珂再也无法像过去一样欢度黄昏的时光。平常,珂珂总喜欢邀一些朋友到酒吧喝酒,可是,最近好长一段时间没出去了,她一下班就回家。她的这些变化,如果身边的好友知道了,一定会绞尽脑汁为她排忧解难的。但是,她不愿这么做,她觉得自己一个人还能忍受,她向来不愿给别人添麻烦,尽量让朋友少为自己担心。“就像做梦一样,居然和你这样坐在这里。”“我站着有些不习惯,突然有些不想回家了。”“为什么?是因为喜欢我这副样子?”珂珂笑了。她笑时,杜松子酒的香味从嘴边溢了出来,飘进了她的鼻子,她闻着酒香,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很喜欢酒。“我可以抽香烟吗?”“对身体可不好啊。”“可是,对心理有益。”珂珂将香烟衔在嘴上,兰德忙着给她点烟,打火机一连打了好几次,因为有风,都没点着。珂珂用双手捂在他的手上,撅着嘴将香烟移到火苗上。“你还没结婚吧?”“你怎么知道?”“你手上没有婚戒啊。”“啊。可是,我有情人。”“你们处得不太好吧?”“你怎么这么说话?”“看你手上的指甲油都有些脱落了。”珂珂慌忙低头一看,还真是这样,指甲根部的指甲油确实有些脱落了。她抬头看着兰德,只见他耸耸肩膀,一脸抱歉的表情。珂珂无奈地叹了口气,真是个奇怪的孩子,怎么会注意到这个地方呢?如果斑驳的是指尖部分,还可以说是不小心弄的,但指甲根部新长出的部分没涂指甲油,这就表明很久没有涂指甲油了。珂珂想起来了,还真是的,自从那天晚上以后,她就没有涂指甲油了。一想到那天晚上的事,珂珂就叹气。“很多女人平常都将指甲涂得漂漂亮亮,可是,长时间都没人欣赏,指甲都会出现这种情形的。”“你同情我,还是想要乘虚而人?”“不是同情,不过确实想要乘虚而人。如果是和我在一起,只要你一改变指甲油的颜色,第一个欣赏你的就是我。”“为什么会是我?”“因为我注意你很久了。”“你为什么会注意我?”“我也说不清楚,我也很想知道。在我眼里,你为什么会和其他女人不一样呢?”“有什么不一样的?”“不知道。需要有理由吗?每当我看到你,我的直觉就告诉我,我应该请我喜欢的人坐坐了。有件事,希望你能告诉我。”“什么事?”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“珂珂。”“珂珂!”兰德在口中重复着这个名字,一边念着一边拿起了啤酒,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,仿佛生怕那名字会从自己的口中逃掉似的。珂珂望着自己的指甲发呆。突然,她的手指被一双手捂住了,还没等珂珂反应过来,兰德已经紧紧地将她的手抓在手中,嘴唇已经吻在她的手上了。珂珂不由自主地被他吻着。“你喜欢那个男人吗?”兰德低着头,侧着眼睛瞟着珂珂问道,嘴唇却依然吻在珂珂的手上。珂珂迟疑了一会儿:“我讨厌他。”“那你为什么还和他在一起?”“因为我爱他。”兰德有些吃惊。珂珂望着他,觉得他很可爱,心想,这真是个坦率的孩子,心灵一定非常纯净,也许他还不会憎恨人。“你真是奇怪,既然家里住在皇后区,为什么还要在这边租房子呢?还有,你是个大学生,也用不着在汉堡王打工,应该有更好的工作机会。”“因为我喜欢汉堡,我跟这边的经理也混得很熟,什么都很方便。刚才你看到我那个室友了吧?他叫詹姆士,我们两个人相互帮助,自力更生。这样不是挺好的吗?”“你在大学学的是什么?”“英语。”珂珂想起了那封信,不禁笑了起来。“是吗?从你写的那封信上,还真是看不出来呢!”“那是我故意把它写得很可爱,好引起你的注意啊。”夏天的黄昏比其他季节都长,夜幕需要更长的时间才会挂起来。当夜幕低垂时,珂珂突然想起以前夏日的夜晚,那时,生活是那样充满了欢乐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不再与兰德这样不认识的人同桌共饮了,她早已经忘了。这样的欢乐可以将时光暂时留住,这种感觉真是太美好了。兰德的快乐将她长期压在心中的重负加以过滤,让她的悲伤更加透明。她感到自己的情绪上来了!要流眼泪了。“有什么伤心的事吗?”兰德的话让珂珂猛然回过神。“我怎么啦?”“你的眼眶有点湿。”“那是因为喝了酒啊。”珂珂只得对兰德笑笑。兰德双手拄在桌上,身子微微前倾,毫不掩饰地直盯着珂珂。珂珂并不厌恶他的这种方式,因为他和自己心中的爱恋毫不相干,而且,从他的眼睛里透露出来的,只是停留在一种纯粹的了解的层面上。直率很难称得上是一个人的优点,可他似乎就是这少数人中的一个,他的表情告诉珂珂他只是为了了解了解,仅此而已。他的眼睛仿佛在说:我之所以在这里,完全是因为喜欢你。“看上去,你这个人挺好的。”“对呀!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,每个人都会变成好人。”“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。”两个人又各自要了一杯饮料,准备喝完之后就各回各的家去。不料兰德竟拿起了吸管,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吸着,生怕把啤酒喝完似的,逗得珂珂直乐。回家前,他们交换了彼此的电话号码,然后离开了咖啡店。珂珂回到家时,家里一个人都没有,桌子上有一张小纸条,上面简简单单地写了几个字:“我和瑞茜看电影去了。”珂珂看了一眼,不禁叹了口气,随手将纸条揉成一团丢了。屋子里一片漆黑,珂珂也懒得开灯,独自在椅子上坐了片刻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突然站了起来,就像是想起什么似的,向冰箱走去。冰箱打开了,里面的灯正好照在她的脸上。珂珂从来就没有注意过冰箱里的灯,然而,她此时却盯着那灯光看,感到不可思议。她一动不动地站在敞开的冰箱门前,冰箱里散发出来的冷气吹到她的脚上,令她不由地打了个寒颤。珂珂弯下腰,伸手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已开封的红葡萄酒,没想到刚一弯腰,整个人便无力地瘫坐在地上。她突然害怕起来,她在心里问自己,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难道是我病了?我站不起来了。谁能帮帮我?好冷,我需要人帮我站起来,让我温暖。是的,我真的需要这样一个人。遗忘一个人远比憎恨一个人更难。当珂珂面临这种状况时,她陷入了绝望。因为对于利克,她有两件事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,一件是憎恨他,另一件是忘记他。“对不起!”“对不起!”“对不起!”她一次又一次地道歉,她决意要打开手铐并离开他。她爱上了兰德,只要一想到兰德,她就觉得自己仿佛无所不能,并终于下定决心搬到别的地方去住。“是的,我什么都做得到。”她这样想着,认为自己有能力将所有的东西都处理好。她不需要任何执着,甚至可以大喊:“我讨厌尸尽管如此,她还是无法否认利克存在这个事实,他那双充满不安的眼睛、筋疲力尽的表情,看了让人心里很不是滋味,让人不得不回避。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感到难过,她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子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。尽管她很清楚,并不是每一对男女分手都会经历这种感受的,但是,他们两个人在不知不觉的共同生活中已经变成了流着相同血液的人。她想,如果想分手就赶紧趁着现在分手。可是,分手之后她又该怎么办呢?在她内心的某个角落,将永远流着与利克相同的血。过去,他曾折磨过她,给她造成了痛苦,却不负丝毫的责任;现在,她要让他受苦,并同样不负任何责任地离他而去。但无论如何,这几年的共同生活将他们联系在了一起,即使是分手了,她也许永远像个有先天性疾病的人,会不时地发出失控的惊叫声。从今以后,在所有欢笑、喜悦、幸福的空隙中,忧郁会不时地骚扰她的心,让她心如刀绞,时时提醒她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有个不幸的人。只要这种感觉存在一天,她就永远不会开始新的生活。俗话说,跳得高摔得重,快乐与悲伤形成的反差也是这样。也许,利克从她眼睛中看到了同情,但那种同情并不是针对他的。对于利克,珂珂有的只是郁郁寡欢的情绪,她觉得,真正值得同情的是她自己。利克也希望能尽快改变自己的心境,就像用剪刀剪东西一样,把一切不愉快通通剪掉,她一直期盼着这样的人生,但她的心却一直不能平静,都是那些毫无价值的情爱造成的。正因为她急于改变这种心境,利克才会这样对待珂珂;正因为利克无法忍受珂珂的视线,所以才用手铐将珂珂铐住。珂珂万万没有想到,利克竟然会用这种手法来展现他的依恋。然而,导致利克这么做的人是珂珂自己,而让珂珂变成这个样子的是他们两个人。珂珂试着用脚去够那只装着发夹的盒子,由于过于紧张,颤抖的脚没有踩着盒子,却反而把发夹洒了一地。她丝毫不感到意外,仿佛这一切早已在预料之中,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屡遭惨败的经历。现在已经是黄昏时刻,她在想,也许兰德正满脸困惑地在等着她呢。她非常感慨,不想要的东西丢也丢不掉,渴望得到的东西又可望不可求,连今天晚上能不能安睡她都不知道。她在想,如果能让她平平静静地进入梦乡,她真要感谢上帝。爱情是可以埋葬的,思念也会变成化石。但她就是不明白,为什么绝望会不知不觉地让人流着相同的血液。出生地不同、成长环境不同的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,心中却蕴藏着同胞般的奇妙情感,每当想起对方时,心头就热得像马上要融化似的,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?亲密朋友之间也不至于亲热到这种程度。她像念咒语似地不停地在低声自语:“杀了你!”“我要杀了你!”可是,这段至今都还无法抓住的感情,究竟如何才能将它扼杀呢?虽然她拥有的东西很多,但此时却连眼前一根掉落的发夹都得不到。这就是珂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