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和迈克他们两人道别后,珂珂便回家了,一进门就听到杰西房间里有电视的声音,好像这会儿戴利尔没在。珂珂从杰西的房门前走过,正打算回房换衣服,杰西的房门突然开了。杰西探出头来,心神不安地看着珂珂。“耳环买好了吗?”“买好了。朱蒂还请我们吃饭了。”“不错嘛。谢过人家了吧?”“谢过了。”珂珂没再说什么,向杰西道了声晚安,便向自己的卧室走去。“珂珂。”听到杰西的喊声,珂珂回过头来。“我……,我不是有意那样说的。”“没关系。”“朱蒂都跟我说了,可是,我就是不喜欢你和其他男人来往。我想,不管谁追你,你都不会和他约会吧?”“为什么不喜欢呢?你这孩子真怪。”“因为……,如果……,你要是和别人约会的话……”杰西搜索枯肠,不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。“你如果和其他男人约会,我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吧?”珂珂目不转睛地紧盯着杰西的脸,看着他的表情,不知道这个少年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。杰西咬着嘴唇,他似乎早就想好了,如果珂珂不了解他的善意该如何向她说明呢。杰西说话的时候,总是有意识地避免直接向对方表达善意,在这一点上,和珂珂一样。因此,他们两个人谁都不愿意说出自己的想法,都凭着经验去猜测对方,两个人的关系就是建立在这种模式上的。之所以会形成这种状态,都是由于他们的自尊心造成的,但这也证明了一点,说明他们还是能相互包容的。虽然他们已经感觉到彼此间的包容,却谁也不愿意将事情挑明,因为双方都不愿将自己的想法明确地告诉对方。这样一来,两个人都必须不停地猜测对方。搞不清楚对方是这个意思还是其他的意思?稍一疏忽,就把对方的意思给理解错了。“珂珂,我并不想永远和你在一起,我也不是嫉妒爸爸以外的那个男人。”“这我知道,你只是喜欢我,但还没有到让你嫉妒的程度。”“我的意思是……,该怎么说呢?如果换戴利尔的话,我想,他一定会表达得很好。”杰西用手在自己的额头敲了两三下,他思考着,希望找一些合适的词来表达自己的意思。珂珂茫然地看着他,心想,这孩子最近长高了不少。刚才她满怀忧郁,这会儿心情开朗了。也许可以说,当她与杰西这样相处时,她的心情就会平静下来。“我总觉得挺为难的。”“为难什么?”mpanel(1);“如果没有你,很多事情都会很麻烦。尽管我不愿意说出来,可还得承认我不能独立生活。如果离开了你,我很多事都做不成。无论如何,我再也不想过以前的那种日子。那个时候,只有我和爸爸两个人,生活很艰难。当时,我比现在小多了,我没有选择生活的权利。可现在不同了,我知道自己需要什么,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女人。”“那我是什么样子呢?”“我也说不清楚。”“你太随便了,我可不是你妈妈哟。”“我知道。”“你并不是什么时候都知道的。其实,我们俩是毫不相干的人,我们却在一起生活,是这样吗?如果你的生活还需要我的帮助,我希望我们能好好地相处。以你这个年龄,还不懂得怎样生活,也不知道怎样和别人相处。可是,不管理由多么充足,你还是有义务学习的。”“义务?”“就是要学会懂得尊重人。”“……”“如果你不懂的话,就翻开你爸爸的《韦伯字典》查一下吧。杰西,我们可以把日子过得更开心一点,我不喜欢再有今天这种感觉。”“嗯。”“我想,你也不喜欢这种感觉吧?如果你老是讨厌我,这也挺麻烦,是不是?”“你说得也有道理。”“其实,我也一样。说来难为情,看来我还不成熟。”珂珂叹了口气,将耳环摘了下来。她很无可奈何,连自己也能想像得出来这会儿疲惫的样子。杰西目不转睛地望着珂珂。“你看我干什么?”“没什么。珂珂,你真年轻!”“不好意思,今晚不会显得年轻吧。”“我妈妈也很年轻。也许你认为她老大不小了,其实她并不老。”“年轻又怎么样呢?你这个孩子真怪。”“年轻当然好。”“你这价值观是从哪里来的?你可以回答,也可以不回答。不同的人,价值观是不一样的。”杰西笑着对珂珂说:“我妈妈明天要带我去吃饭,你不介意吧?珂珂。”“这是件好事。我也不用做饭了,太好了。杰西,你和你妈妈在一块儿,我一点都不介意。不过,遇到这种情况你最好要提前打一声招呼。就像你说的,这并不是嫉妒,只是不喜欢这种方式罢了。”“我懂了。以后我出去之前一定跟你说一声,大概这就是‘尊重’的一种表现吧。如果以后你要跟其他男人约会,也得先告诉我一声才行啊。”“这我可不能答应你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孩子和母亲间的关系,以及男女情人之间的关系,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。再说,这是我和你爸爸之间的事,不是你我之间的事。”“胡说。”“你说什么?”“没什么。男女之间就不能有所谓的‘尊重’吗?”“不幸得很,‘尊重’这两个字在男女之间毫不起作用。”“那么,你会抛弃爸爸吗?”珂珂非常惊讶地看着杰西的脸。“抛弃?”珂珂不禁自问,“我会抛弃利克吗?说不定自己被抛弃了还不知道呢。”“其实,他很可怜的。”杰西怯生生地说道。他的表情显得很平静,就像在叙述一个故事。“我爸爸虽然不懂得该怎样好好地过日子,可是,他还是很‘尊重’你的,只是他不懂得如何被‘尊重’而已。他真是这样,珂珂。你答应我不要抛弃他好吗?否则,他的白胡子又要增加了。”杰西的话让珂珂想起了利克的络腮胡子,他的一头乌黑的头发,胡子却有些灰白,与他的年龄很不相称。利克的胡子经常让她感到于心不忍,不管她再怎么生气,只要一看到他满脸的络腮胡子,她的泪都要流下来了。利克仿佛是个幼稚柔弱的孩子,没想到他的外表却能对她产生这么大的影响,她觉得自己的良心不时被利克像刺一样的胡须给扎得辣痛。“杰西……”“嗯?”“你说,我们该怎样对待利克呢?”杰西为难地耸耸肩,不知所措,微笑地说道:“我不知道。我还是个孩子呢。”“你真狡猾。既然你是个孩子,那就赶紧睡觉吧。”“我关心爸爸比你还要早,真够麻烦的。”杰西一边说着一边伸懒腰,珂珂看着,不禁笑了起来。杰西盯着她,并不知道她为什么发笑,也没有什么好笑。珂珂也没说什么,只是摇摇头,说了声“晚安”,就进自己的房间去了。珂珂觉得,杰西在这种时候最可爱。不过,她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。这种一会儿憎恨,一会儿又觉得可爱的心情,交替出现在珂珂的心中,有时连珂珂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。然而,她对杰西的这种感情,和她对利克时爱、时恨的情感是明显不同的。当她和杰西在一起的时候,那种爱恨情仇并不明显。杰西最让人高兴的时候,就是他用他的大脑努力去想大人的事,完全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大人。在这种情况下,珂珂才发现杰西并不坏,杰西也觉得珂珂人挺好的。像这样两个人能有同样的感受的时候并不多见,大多数情况下,他们都是在忏悔,他们总觉得自己在对方身上犯下了什么罪过。所谓的“罪”,其实就是将自己体内的恶意发泄到对方身上。珂珂卸了妆,然后便在床上躺下了,茫然中想起了杰西说过的话。珂珂也不明白,杰西为什么要强调自己的母亲年轻呢?听他说话的口气,仿佛是为了辩解什么。是的,在这个世界上,有许多事情可以因为年轻而被原谅,也有许多事情会因不再年轻而受到指责。珂珂总感觉杰西有些怯懦,但在怯懦的同时又显现出一种快意,仿佛是为了要肯定自己的母亲。珂珂对年轻并没有什么概念,也不觉得年轻有什么特殊价值,所以,她无法理解杰西怎么会有这种想法。在珂珂看来,如果一个人因为年轻而受到赞美,那肯定是这个人除了年轻以外再也没有什么优点了。如果珂珂的感受是正确的话,那么,杰西还会不会说自己的母亲年轻呢?珂珂在思考着,这时,门口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珂珂一跃而起,从卧室间里走了出来。利克把报纸和一串钥匙丢在躺椅上,然后点燃一根香烟。“你今天回来得真早啊。”“嗯,吵醒你了吧?”“你每次回来我都起床了,只是你没发现。”利克笑了笑,把衬衫脱下来。今天他可没醉。“想喝点什么?”“嗯,冰箱里好像还有啤酒吧?”珂珂打开冰箱拿了两瓶啤酒,放了一瓶在桌上,然后将自己的一瓶打开,珂珂忽然对自己的做法感到惊讶。她想,这么做不是会加深利克酒精中毒的程度吗?当利克清醒地站在珂珂的面前时,珂珂总是心中充满了欢乐,将原有的闷郁与烦恼忘得一干二净,她不由地对自己说,想不到人生竟是如此简单。不过,这种让她充满乐观的时刻是很难得的。利克坐在躺椅上,叼着香烟,翻阅着手中的报纸。“有什么好看的?”“没什么特别的。啊,这里有个女警官因注射毒品过量死了,够厉害的。唉,都是常有的事。”“是啊。对了,杰西说明天要和他妈妈一起吃饭。”“嗯,我知道。”“杰西告诉你啦?”“不是,听他妈妈说的。”“你和她见过面了?”珂珂觉得很惊讶,心中突然焦躁不安。利克很快察觉到她情感上的波动,把头抬起来,放下了手中的报纸。“怎么了?干吗那种表情。她毕竟是杰西的妈妈呀,母子偶尔见个面、说个话什么的,人之常情嘛。”“可是,你们见过面,我怎么就一点都不知道?我最讨厌她了,你也是知道的。她这个人,只有高兴的时候才想得起来自己是个母亲,可是,她什么时候尽过一个母亲的责任呢?如果她是真心关心杰西,那也就算了,可是,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。她尽挑轻松的,捡现成的功劳,轮到我这儿,都是她不要的。你知道她在背后说我什么吗?葛利丝都告诉我了。她告诉别人,说杰西倒霉透了,和我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在一起生活,实在是迫不得已。”利克听了,“扑哧”一声笑了起来。珂珂一声不吭地看着他,她简直不敢相信利克会有这样的反应。“这有什么好笑的?”“话如其人啊。”“她真不像话。她才不知天高地厚呢。”“正因为这样,所以她才那么说,因为她必须保护自己啊,免得遭人指责啊。珂珂,你可以理解她的那种心情了吧。如果她认为周围的人都是正确的,那不就等于承认只有自己一个人错了吗?这种感觉是很痛苦的。所以,她得想方设法把其他所有的人都说成犯了错,否则,她就不得安宁。”珂珂咬着嘴唇,好像理解了利克这番话的意思。其实,她自己也是一样,如果她不把杰西的母亲想像得很坏,她在这个家里就可能没有立足之地,为了争得这一席之地,她就必须这样,这完全发自内心,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。杰西的妈妈并不是什么坏人,如果不是杰西夹在中间,也许珂珂还会喜欢她呢。“我可不喜欢这种感觉。”珂珂说着,在利克身旁坐了下来。利克微笑地抚摸她的头。“讨厌人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,心里是很痛苦的,毫无乐趣可言。”“遗憾的是,这个世界上的人却偏偏都愿意讨厌别人。”“谁说的?你不就是一个例外吗?你就从不会讨厌任何人,就连你的前妻你都不恨她,我说得对吗?”“其实,结婚前她是一个不错的女人,当然,我也是一个很好的男人。可是,后来这一切都变了。也许我应该负大部分责任,但是,归根到底,都是被她逼成这个样子的。唉,都过去这么久了,再讲这些也没什么意思。前阵子和她见面的时候,好像她对今后的生活前景并不抱多大的希望。她也知道自己已经不年轻了,可是她又很不愿在我面前表现出来,所以,就一个劲地向我吹嘘她和那个年轻男人在一起生活是如何如何地好。她也知道,那个男人,是不会给她留下什么的。”“她不是很爱那个男人吗?”“事情并不是你想像的那样。虽然她在我面前极力装出一副幸福的模样,可是你看她那神情,丝毫看不出一点幸福的迹象。当然,我也没资格谈论她的幸福。”“为什么她不让杰西和她一起生活呢?”“这个嘛……她这个人,她一直认为男人有义务给她带来幸福。她和那个男人在一起,一定认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能给她带来幸福的最佳男人。她只有和那个男人处好了,才会有精力来照顾孩子,杰西也清楚这一点。唉,幸福这玩意儿,怪着呢,你越拼命去追求它,它反而离你越远。”“如果能调整一下自己的观点,也许就没这些问题了。”“珂珂,你以为世界上的人都像你这样,是靠精神活着的呀?”“我才不是那种人呢,我只希望大家都能高高兴兴、心满意足,都能有一个好的归宿。”“唉,人就是这个样,要不然怎么叫做人啊!这不过是你的理想罢了。一个人不小心把茶杯摔了一个缺口,却还不得不继续使用这个带缺口的茶杯,你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心情吗?”珂珂不知该如何回答,她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啤酒,一句话也不说。她开始感到,她的朋友圈子和利克的朋友圈子相差很大。珂珂在想,这种差异是怎样产生的呢?是不是由于年龄的缘故呢?“我是不了解。有一个男孩,他是我的朋友,他曾告诉我说,在人们的心中,同时存在着两颗心,一颗是消极的,另一颗是乐观的。当消极的那颗心占据越来越多的空间时,你的人生就会走向消极的结局。我总觉得,你身旁大多数人好像一直在往消极的方向走。”“也许是这样吧,可是,这又有什么办法呢?”利克说着,转头吻了吻珂珂。也不知道刮的是什么风,今晚能这么幸福。珂珂想着,不由自主地将头靠在利克的肩上,嘴里还在不停地嘀咕着,就像个孩子一样,一个劲地想从口中发出喜悦的声音。如果我们生下来都不是人就好了!不过,这种想法太离奇了,可是也只能这么想,否则,又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呢?此时的珂珂,真希望自己是只快乐无忧的动物,可以尽情地欢叫,相互摩擦彼此的脸,在原野上尽情地嬉戏。利克轻轻地抚摸着珂珂的头发。他很早就知道,这样抚摸可以给她带来幸福感。事实上,利克自己也同样喜欢这样的时刻,他感到安适恬静,更何况还有一位美丽的女子陪伴在身旁呢。利克的心情好极了,飘飘欲仙,就像要升天一样。可是,他心中却在呐喊:“哦,上帝啊,我手里竟然又拿着一只缺了口的茶杯。”利克将手抵在自己的额头上,出了一身冷汗,他搞不清眼前看到的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。他在想,有谁能帮我搞清楚眼前的情况呢?利克感到绝望,他的手脚都感到冰凉。他不敢相信自己,难道我病了吗?如果不是病了,我为什么会突然感到胸闷呢?尽管有儿子和情人陪伴在身旁,上天为什么不愉愉快快地待我呢?珂珂察觉到此时利克的手臂变得僵硬了,她仰起头来看着利克的脸,利克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,还是和往常一样,只是神情稍有一些疲惫,珂珂这才放心地躺在躺椅上,并将身子紧紧地贴在利克的身旁。珂珂心里想着,此时迈克和凯利可能还在喝酒,不禁笑了起来。她非常喜欢这些朋友,无论如何,至少她的周围都是些好人。珂珂想到杰西明天要去见的女人——他的母亲,尽管她不那么老,但她脸上的表情却让人看起来老了许多,那张恶神一样的脸,连男人看了也会害怕。她也怪可怜的。想到这里,珂珂心中突然一惊。可怜?她对自己有这种想法感到不可思议。珂珂从来不会为年轻而沾沾自喜,可她现在竟会对杰西的母亲产生同情,这究竟是为什么?她想来想去,认为这是因为自己得到了利克,做到了杰西的母亲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情。此时,珂珂忘记了一点,这就是:每个人追求的目标是不一样的,这是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。珂珂用双手握住利克的一只手。她暗暗地对自己说,无论如何,我不能放开这只手,没有利克,我的生活将无法想像。也许,这只手实际上根本没有抓住我,然而我却牢牢地抓住了它,但我喜欢被抓住的感觉。然而,仅仅这样我仍然无法过上幸福的生活。“利克!”听到珂珂在叫他,利克才猛然回过神,转过头来看着珂珂的脸。眼前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,珂珂小脸依然枕在他的膝盖上,耳朵露在头发外面,就像是正在等他说什么。“如果能永远像这样,那该有多好啊。”珂珂眯着眼睛说着,然而,利克却没有在她的耳边说任何话。利克很清楚,她想听什么样的话。但是,他此时却无法满足她的愿望。“在这个世界上,能这样爱你的,除了我以外恐怕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。我想,这是千真万确的。”“你真了不起。”“你这是真心话吗?“嗯。这个周末,有什么安排没有?”“没有,你有什么事吗?我没有什么安排。利克,我一直都没:有什么安排,有什么事吗?”“我们出去一趟吧。”珂珂立即从躺椅上跳了下来。“真的吗?”利克还没来得及点头,珂珂的双手已经搂住了他的脖子。“你别受宠若惊。”“真是太高兴了!那我穿什么衣服呢?”利克看着珂珂充满着喜悦的脸,心想,我身边这个女人怎么会这样?一句话就让她感到如此幸福。利克感觉自己仿佛在操纵眼前的这个女人,他难过地紧闭上了双眼,他缓缓推开珂珂的手臂,从躺椅上站了起来。“怎么啦?”“我去趟赛利兹。”“去干什么?”“去喝一杯你不介意吧?”“你真想着周末要出门?”“那当然。”他说着,把钥匙和钱包放进口袋里,然后弯下腰来,在珂珂的脸上吻了一下。“为什么非要现在去?”“我只是想喝一杯。”珂珂茫然地用手摸摸脸,刚才那一下亲吻带给她的甜蜜,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当珂珂不知该说些什么,站在那儿发呆时,门已经关上了。她叹了口气,给自己倒了杯酒,然后又回到了躺椅上。一定是我刚才有什么刺激了他的神经,让他感到焦躁不安。我想,肯定是这样。可是,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感到不快呢?她很激动,几乎要喊出声来。一切都是那么美好,可是当她才安下心来,利克总是这样离她而去。这种情况不知重复了多少次,可是一切还是老样子,他们的关系没有任何进展。尽管如此,珂珂却怎么也离不开他,因为在他身上,有一种秉性让珂珂感到依依不舍。在其他人看来,那种秉性也许毫无价值,珂珂却因此而爱得无法自拔。到头来,珂珂变得再也离不开他了。珂珂感到自己真窝囊。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,珂珂却没法将他留在自己的身边。她的心忐忑不安,这种时候,特别需要自己的男人来安抚,可是,此时此刻利克却丝毫派不上用场。因恋爱而结合的男女关系,从恋爱一开始就注定是这样的。她想,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问题,自己这么一点点寂寞,在繁杂的问题中是微不足道的。然而,寂寞却一直缠绕着她,虽然她贫穷到流落街头,也没有因为什么不治之症而饱受煎熬,可她的心却不时地在流血。在她看来,自己的愿望是多么奢侈,又是多么微不足道。珂珂感到酒精正在逐渐扩散到身体的各个部位,但是,她的内心却显得更加空虚。正所谓“借酒消愁愁更愁”,即使在酒精下肚后,还是无法让自己遗忘任何不愉快的事情。她真搞不明白,利克为什么非要喝得烂醉、不省人事呢?尽管她不是什么心理医师,但她知道自己喜欢利克心情开朗,只要利克高兴,她就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。然而,他总是拒绝她。有人愿这么死心塌地爱自己,难道不是一件快乐的事吗?直到黎明时分,利克才回到家。刚走进家门,他就看到珂珂醉得不省人事躺在躺椅上。利克在珂珂面前站了许久,此时,人们还;在甜蜜睡梦中,四处寂静得让人害怕。珂珂微张着嘴,沉睡不醒。利克不禁对珂珂产生了爱恋。虽然他走起路来摇晃不稳,但他大脑却非常清醒。利克在想,如果眼前上映的是一部悲剧电影的话,那么,此时就是该自己因悲伤而哭泣的时候。然而,看着这个为自己醉得不省人事的女人,利克却丝毫不为所动。不仅如此,他反而感到心安理得。他庆幸珂珂只是喝醉了,她所受的伤还不至于让她抛下自己扬长而去。利克弯下腰来,将珂珂抱回房间。利克抱起酣睡的珂珂,他感觉珂珂出乎意外地轻盈,这是因为她一直盼望着自己能在睡梦中被人抱着。利克将她抱在怀里,突然热泪盈眶,能这样把自己的女人抱在怀里而什么都不用想,真是兴奋不已,几乎落下泪来。和利克一起生活已经让她筋疲力尽了,但是,利克对她却没有丝毫的同情。因为这一“同情”,正是他想借助酒力极力回避的部分。珂珂总想要从利克身上找出原因,究竟是什么在吸引着她,让她离不开利克?这原因就是隐藏在同情之中的“爱怜”。对利克来说,这种让人同情、爱怜的秉性也正是他深恶痛绝的,他恨不得将它抛得远远的。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了几声汽车的防盗警报器的响声,显得很喧闹。珂珂斜着身子躺在地上在自言自语。突然,她想到自己眼前的处境,心想,哪有闲工夫去管警报器呢?当她猛然醒悟时,突然发现不对,“咦?那不是我自己的车吗?是我身上的警报器在不停地响啊。”可是,不知道是谁把警报器关掉了,还是警报器自动关闭了,鸣响声一会儿又听不到了。她的身体很敏感,只要有紧挨在一起的身体或那赤裸缠绕在身上的脚,她就感到满足,警报器就会被碰着。现在,只要有谁企图想从自己身旁夺走兰德,她身上的警报器就会立即作出反应。她的手虽然被捆得有些发痛,但不至于影响到她的内心,因为她可以支配自己的心。她在想,为什么这个世上的人不能同时关掉所有的警报器呢?我说利克,我真的为你感到悲哀,你怎么这么悲哀,以至于做出这样的事。我呆在你的身旁,可不是为了让你这样对待我呀。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,她终于砍断她心中伸向利克的手,再也没有手能够伸向他了。可是,利克是从哪儿学来对付珂珂的办法的呢?而且,他的手段还在长进。利克将她铐在床脚上时,他并没有醉。也许,他早就该这么做了,在她还没有说出“我不再爱你”这句恐怖的话之前,他就应该有所警觉。她的愿望并不那么单纯,她希望双方都能用心相互凝望,彼此就像充满慈爱的动物一般。她一件一件地回想自己所做过的一切事情,她惊讶地发现,无论是她做过的好事还是坏事,都是以爱情这个不可思议的东西为中心的。她试着反省自己,可是,她却做不到,她搞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。因为她竟然发现自己对任何人都不憎恨,变得和迈克差不多了,自我否认是一件很困难的事。她与利克之间之所以一再闹矛盾,并不是自己控制不了自己。人无法要求别人如何对自己,恨与爱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别人手中,是由不得你的。渺茫的情感就像水面上若有若无的涟漪,不停地荡漾到自己的脚边。她很茫然,但她不怪任何人,难道人来到这个世界上,就是为了来爱一个人,然后为他哭泣,为他呐喊,最后为他死去吗?床板喀吱喀吱地响着,却并不影响她继续思考问题。你好。你不认识我,但我经常见到你。你每次都要鸡肉三明治,要双份乳酪,不加生菜,还有一份洋葱圈、两杯圣卡咖啡,这是你的习惯。怎么样?我的记忆力不错吧。我很希望能有机会和你说几句话,请原谅我擅自给你写了这封信。我们是不是应该找个时间聊一聊,你不这样认为吗?(微笑)你的朋友也是个美人,可是,你的微微一笑都能牵引着我。我是在这里打工的,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,无论如何,请给我一个机会好吗?拜托!!你的兰德(微笑)第十章朱蒂看着那封信,一直在发笑。珂珂在发呆,朱蒂向她摇了摇那封信,珂珂不解地问道:“你拿着什么啊?”“没什么。不就是一封信吗?够可爱的,还挺有感觉的啊。”“就像个孩子写的。”“他是故意写得这样笨拙的,好吸引你啊。”“你怎么会收到这种东西?”朱蒂好不容易止住了笑,她一脸严肃地告诉珂珂:“事情是这样的,昨天傍晚,我们去汉堡王了。你还记得那个男孩吗?就是和戴利尔他们约好在汉堡王见面的那一次,有个男孩一直眼巴巴地盯着你,你还记得吗?他跑到座位来问我说,你朋友什么时候来?我看他说话没头没脑的,故意不告诉他,他就跑到吧台里面去写了这封信,说是让我交给你。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。”说着,朱蒂又大笑起来。珂珂却拿起那封信愁容满面,从头又看了一遍。但是,当她看完之后,满面的愁容不知跑到哪里去了,嘴角处很快地露出了微笑。“高兴了吧。”朱蒂扫了珂珂一眼。“真不知道该说高兴还是该说不高兴。我不明白,吧台的那个男孩怎么会对我有这种感觉?真是太不可思议了。”“所谓的不可思议,是无所不在的,只是平常不关心而已。为了爱而烦恼固然很美,还不时地需要一些小插曲装饰一下,否则,女人的感情就会枯死的。不过,那孩子挺有意思的,你看他这信,竟然能让比他年岁大的女人开心。”“瞧你,还尽替他说话。”“其实,我最近也在恋爱。”珂珂满脸诧异地看着朱蒂,朱蒂笑而不语。而且,还对兰德的那封信来了个飞吻。“好像不是重新和老公恋爱吧?”“瞧你说些什么呀?珂珂。怎么可能和他那种不解风情的男人热乎呢?是别的男人。”“你还保密?”“嗯,暂时保密。过一阵子我会告诉你的,可是现在还不行。说得太浪漫了,你又不高兴,你这个人呀,对男人太专一了。”珂珂吃惊地看着朱蒂的脸。公开和情人的秘密,她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,不过,珂珂还从来没有听她说过这些恋情是如何结束的。她究竟是以怎样的方式来处理这些关系的呢?珂珂有些担心。“可别惹什么麻烦。”“怎么可能呢?我又不是那种蠢女人。”“朱蒂,你真是……我们别说这个了。你帮我拿个主意,你说,我该怎么办啊?以后还去不去汉堡王?”mpanel(1);“咦?为什么不能去?”“收到这种东西还去,是不是有些动机不纯?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对他有什么意思呢。”“那又怎么了?在这个时候,女人就应该发挥一下自己的原始魅力,主动让男人发现你身上有机可乘,这也是一种体贴的表现嘛。珂珂,你想想,汉堡到处都吃得到,可是,有那个男孩子的地方却只有汉堡王啊!”“男人又不是食物。”“当然不是食物,不过,可比食物省钱了,还不用节食呢。”“说不定会染上乱七八糟的病。”“别忘了我老公在医院工作啊。”珂珂和朱蒂相互看了一眼,两个人相互击了一掌,然后放声大笑,各自又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去了。这一天,珂珂的心情都非常轻松。当珂珂知道周围有个男人在看着自己时,竟会因为这样细微的小事情感到兴奋,脚步也变得轻盈起来,满脸微笑。那种兴奋的目光,既不像朋友充满关心的目光,也不是恋人炽热的眼神,而是那种爱上对方欲言又止时投向对方的一瞥。只要想到这一点就足以让她感到愉快,而那封可爱的信更让她感觉到,那种充满情趣的目光可不是投向普通女人的目光,朦胧之中,她成了这一目光的惟一目标。珂珂想起那个青年的一只耳朵上还穿了一个耳环。这个少年,竟然敢向一个陌生女子写信表达自己的爱意,真是让人感到出乎意料。珂珂开始对他产生了好感。不过,最多也只是好感而已。珂珂想到这里,不禁叹了口气。她对利克的专一情感已经无法自拔,珂珂很清楚,自己无法再接受其他男人的关心了,也无法与其他男人做游戏。在她看来,那种不专一的感情也不值得珍惜。珂珂将兰德给她的信叠成一个小长条,收了起来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忍不住打开它看了一眼。这个举动连珂珂自己都诧异不已,她想,我怎么会这样呢?我真希望经常遇到这种好感吗?即使我希望能有个心爱的男人用我希望的方式来爱我,但更希望能给我更多的温暖。当珂珂感到悲切难舍时,能有那些关爱,她还是感到很愉快的。如果那些关爱是友情,她会感受到友情带给她的愉悦。人会因为悲痛过度而死去,如果每个人一辈子都会遇到这么一次,那么,在漫长的岁月中,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发生,这是无法预料的。这漫长的岁月,不就是由一个又一个的关爱连接起来的吗?兰德,你真是个可爱的孩子!珂珂自言自语地说道。此刻的兰德,也许也正在以同样的心情思念珂珂,说不定还会因此忍不住微笑呢。珂珂从内心感谢他,她在心里笑着,最多也只是笑笑而已。想不到这种感觉竟然让她感到两只脚轻飘飘的,这种感觉还真是不错。这种情感,没有什么责任可言,确实让人感到轻松雀跃。珂珂在想,那孩子有多大了?个头儿比戴利尔矮一点,年纪看上去却好像比他大一些,不过,与自己相比还是小多了。珂珂一想到有个喜欢自己的男人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炸洋葱圈,心里特别愉快。虽然珂珂的心里忧郁重重,可她一看到那封信,就什么忧郁都忘记了。如果在每个人的生活中,都充满着这种愉快,那这个世界就能充满快乐。这时,珂珂想起了杰西。那天晚上,杰西和母亲一起吃饭,刚一回到家里就问珂珂:“珂珂,生活在爸爸和你之间,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压力,可是,当我与妈妈和她男朋友在一起时,我却觉得浑身不自在。你知道吗?吃晚餐时,我连芦笋都吃下去了,我可是最讨厌那玩意儿的。这怎么行呢?珂珂,你说我该怎么办?”珂珂耸耸肩,回答道:“那你就想办法喜欢芦笋吧。”“你理解错了。你知道,我是最讨厌芦笋的。”“如果你不吃,你妈妈会说什么吗?”“那倒不会。”“那你就别吃。”杰西见珂珂不接他的话,不禁有些生气。“我并不是和你谈吃芦笋的问题。”“我知道。”珂珂望着杰西,有气无力地答道。杰西叹了口气,突然非常严肃地对珂珂说:“我能和你谈一谈吗?”“随时欢迎。要不要现在就坐下来谈?”杰西拉了一把椅子,然后很谦恭地坐在珂珂的对面。他的头发用梳子分了一条缝,衬衫也用熨斗烫过,和他平常所谓“时髦流行”的模样大不相同,完全是一副大人打扮,可见他是多么想融人大人的圈子。珂珂看到他这一身打扮,心想,这孩子还真费了一番心思啊。珂珂想着,不禁感到有些遗憾。“吃饭的时候,你妈妈带男朋友去了吗?”杰西点点头。“他长得什么样?很帅吗?”“还行吧,感觉还算不错,就是……”“那不就行了吗?”“珂珂……”杰西将双手交叉放在胸前,看着珂珂。这可不是一个少年应有的动作,珂珂看着,真有些不知所措。“自从和你在一起生活,我几乎老是不愉快,爸爸和你也老是吵架。有一阵子,我天天都想,我怎么这么倒霉,怎么会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里?我为什么要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?”“你也别太娇惯了,杰西。”“没错,我是有些娇惯。我们家管得并不严,只要我喜欢的东西,爸爸通常都会给我买,也不限制我和朋友来往,这些大概都可以算得上娇惯吧。可是,我并不想说这些。妈妈给我介绍那个男人的时候说了,只要我愿意,可以搬过去和她一起住。虽然我和你在一起生活挺麻烦的,可是,我还是告诉妈妈说我不去。我虽然老是生你和爸爸的气,尽想着离你们远一些,可是,我发现我做不到。如果搬到我妈妈和她的男朋友那儿去住,到时候,我都不知道该生谁的气了。妈妈的男朋友虽然很和蔼,人也还不错,可是我还是无法和他们在一起生活。你说,我该怎么办呢?”“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,杰西。其实,我也很困惑,自从和你们在一起生活,我每天都有生不完的气。可是,如果你现在真的离开了,我又会生气。说真的,你妈妈几乎没照顾过你,你恨过她吗?我是不是不应该问这话?”“不管怎么说,她毕竟是我妈妈。虽然她让我受了不少苦,可我还是爱她的。现在就不一样了,尽管我现在最爱的是你,可我也爱我的爸爸和妈妈。我经常想,为什么他们两个人不能像以前那样呢?难道有我没我对他们一点区别都没有吗?我妈妈喜欢那个男人,胜过喜欢我爸爸。”珂珂知道,在这个时候应该安慰安慰他,可是却不知该怎样开口。和他讲男女爱情吗?对杰西的年龄不合适,如果只是作为一个爱情问题给他解释,又未免太不负责任了。“虽然我不喜欢你妈妈,可是她和你爸爸确实过不到一块,所以他们才选择了离婚。我想,他们也很想好好相处,在离婚之前,也一定作过努力。”“当着我的面大吵特吵,那也算是努力吗?珂珂,从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,每天都在听他们两个的叫骂声,我从小就学会了如何阻止他们吵架。凭心而论,他们也希望我能过得幸福,可是,他们越吵架,我就越感到悲哀。最后,我妈妈溜了,自己跟别人一起生活去了,把我扔在这个令人伤心的地方。我听妈妈说,她的男朋友是大学毕业,我爸爸是没法和他比。可是,在大学毕业的人面前,我就必须吃我最讨厌的芦笋吗?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。我也想过,与你和爸爸在一起,虽然经常生气,可是爸爸对我很好。珂珂,我想问问你,在这世界上,有没有哪一种关系是永远不会破灭的?”珂珂不知该如何回答。其实,珂珂自己也一直在寻找这种不会破灭的关系。尽管她已经到了成熟的年龄,却还在不断地奔走,最终,她还是没有找到这种关系。在这个世界上,真正的幸福也许都是惟一的,要追寻幸福就必须失去许多东西,如果真是这样的话,还不如现实一点,趁早放弃这种追求,珍惜已有的东西。可是,要想做到这一点,并不那么容易。杰西望着珂珂,他希望珂珂能给他一个令人满意的答复。珂珂愕然发现,尽管自己的年龄比眼前这个少年大多了,可是,多年积累起来的年龄却不具有任何说服力。她感到自己在冒冷汗。“你是说,和我们在一起,比和你妈妈及她男朋友在一起好,对吗?”杰西含糊地点点头,态度很暖昧。如果他回答“是”或者“不是”,都会将自己的爸爸和妈妈放在磅秤上比出高低来。“你觉得那是我和你妈妈男朋友之间的事呢,还是你爸爸、妈妈之间的事呢?”“不知道,也许是你和妈妈男朋友之间的事吧。我想,我无法再和爸爸一起生活了,也无法和妈妈一起生活了。如果他们一个人带着我,那就不可能有精力来照顾我。虽然很多人都是独自一个人照顾自己的孩子,可是他们两个却做不到。也许他们会认为,是我影响了他们过理想的生活。”“不会的,杰西。做父母的人都可以独自带着自己的孩子生活的。”“所以,有很多人都是这样过的。这和有没有钱没关系,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点。我小时候一直很害怕,如果他们离婚了,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。可是,现在我不怕了,只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。”“看来你真很困惑,杰西。否则,你也不会和我说这些。”杰西双手放在桌上,手指不停地交叉,然后又松开。他一会儿低着头,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着珂珂。他的眼里,再也看不到他对珂珂的敌意,反而显示出一种绅士般的风度。珂珂从未见过杰西这样的眼神。也许孩子就是这样在与人交往的过程中逐渐成熟的,如果真是这样的话,那自己也跟孩子没有什么两样,分不清东南西北,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,因为利克是第一个让她感到苦恼的男人。她叹了口气,看着杰西,杰西赶紧将视线移到别处去了,就好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。“就是因为没人能够帮助我,所以才来找你,你却只是叹叹气,我还是自己去想吧。”“也许是这样,杰西,很抱歉,我也解释不清楚。我惟一能说的是,不管你选择爸爸还是选择妈妈,我都没有权利说什么。”“如果我选择你或妈妈的男朋友,你也没有意见吗?”“没错,前提是我还想和你爸爸一起生活。”“你这个人没有个性。”珂珂惊讶地抬起头来。“爸爸!爸爸!爸爸!你开口闭口都是爸爸。如果他不回来,你就不高兴,还要哭鼻子。他要喝醉了,你又气得要命。你必须面对这么多困难,和我不一样。”“等一等,你这话有些莫名其妙。”“没什么莫名其妙的。你只需要爱我爸爸,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?哪像我,要爱爸爸,还要爱妈妈,我需要他们两个人,可他们并不都需要我。你能理解这种心情吗?”珂珂的脑子一片混乱,她想尽快理出个头绪来,却一直安不下心来。“从前,我很想把你赶出去,让爸爸和妈妈重归于好,这样,他们就能一起照顾我。我现在明白了,那是不可能的。他们两个人都只顾自己,根本没有人来管我。我也知道,在这种时候,只有他人才可能帮助我。珂珂,你可别把我给忘了,我都把我当成你生活中的一部分了,每次做饭的时候,你都做三个人的。你一直在想着我,是这样吧?”是啊,我一直惦着杰西,都养成了一种习惯。珂珂一直希望杰西能和她充分地交流,可是她也感到自己在拒绝杰西,因为她心里害怕。她的担心不是多余的,她—直希望利克能理解这一点。“你喜欢我吗?”杰西问道,头立刻低下去了,仿佛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,感到很不好意思。“我发现,问题并不在于喜欢还是讨厌。这样说,这好像没回答你的问题。”“其实我也一样,对你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。唉,真烦人。”“很抱歉,杰西。”杰西摇摇头,没再说话。接下来是一阵沉默。杰西将胳膊放在桌子上,用手抵着额头,说道:“我们有些地方很相似。”“嗯,我也是刚发现。”“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。”“可不是吗?”两个人你看我,我看看你,彼此耸了耸肩,脸上都露出了微笑,他们终于可以坦然相视,不必再为此感到难为情了。他们两个人这才发现,即使没什么高兴的事,他们之间也是可以微笑的。“我妈妈看上去很精神,好像心情不错,也许是因为那个男人在旁边。可是,我每次单独和她在一起的时候,她都哭丧着脸。爸爸就不像她这样,不管什么时候,态度都一样。”珂珂认为,那是因为利克知道,女人不可能带给他任何完好的东西。就算女人真的给他带来什么,最终还是要从他身上挖走点什么。尽管利克知道这些,可他又能怎样呢?还不如来个难得糊涂,装作什么也不知道。珂珂相信,杰西绝不会把今天他们说的话:讲给利克听的。因为,杰西爱他的爸爸,也爱他的母亲,同时也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,他不得不爱他们。“杰西,和你一起生活,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困难,虽然有的时候会生生气、发发脾气,但没有什么大问题。”“谢谢。不过,一想到你心里只有爸爸,我就觉得不安。现在还好,我想,总会有一天我会没人照顾的。”“别瞎说,你爸爸、妈妈都活得好好的呢。”“问题不在于父母活得好不好。算了,反正说了你也听不懂。”“瞧你,就像个大人似的。”“说真的,你肯定不了解我的感觉,我也不理解你的心情。”“那我们就等着吧,情况总有一天会好转的。”“如果我们能等下去,这说明我们还会在一起生活。”杰西说完便站了起来,珂珂看着他,也跟着站起来。这时,杰西的身子突然向珂珂倾了过去,珂珂慌了,等她想再坐回到椅子上的时候,杰西的嘴唇已经吻到了她的脸。“晚安,珂珂。”他们经常相互道“晚安”,但亲吻还是第一次。珂珂惊讶得说不出话来,杰西的态度却恰恰相反,他神色自若,还让珂珂明天早上七点叫他起床,然后不慌不忙地回自己房间去了。看上去,他的神情是那么平静,反而让珂珂觉得自己的惊惶很不自然。对于生活在一起的一家人来说,道晚安时相互亲吻一下,是一件很自然的事,然而珂珂却显得如此不知所措。杰西今天晚上温文尔雅的举动,让珂珂觉得很有家庭气氛,杰西就像个居家孩子。说杰西像个居家的孩子,虽然不是很恰当,但杰西身上所缺的,正是这一点。珂珂老觉得,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改变她。为了搞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改变自己,珂珂思前想后,费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。不管得出的是什么样的结论,但珂珂感到,他们之间关系正在发生变化,杰西已经开始亲吻自己了,并向她道晚安。然而,自己却还不能很自然地回吻杰西。珂珂为此深感懊悔,但是,懊悔中还是有几分幸福的感觉。在珂珂看来,兰德的信和杰西的吻似乎有些相通之处。珂珂再一次打开那封信,边看边想。所谓相通之处,就是这两个人都非常自然地在做着自己想做的事,而且,都给对方带来了愉快。她非常希望能经常有这种感觉,她甚至想,一定要找个时间到汉堡王去看看,她觉得这样一定会很有意思的。不过,珂珂自己这会儿还没有察觉到,她之所以一再翻开兰德的信,在她的潜意识中,是想拯救自己。周末,珂珂将口红在嘴唇上抹了一层又一层,似乎是要覆盖住她那飞扬的神采。她想,只不过是和情人一起出去走走,竟然会让她高兴得手舞足蹈,想来叫人脸红,好在旁边没有人看着自己。可是,她心里还是很快乐的,嘴角上挂着微笑。为什么要这样隐藏自己的幸福呢?不过是一起出去走走罢了,就高兴成这个样,如果让人看见了,岂不证明自己得到情人的眷恋太少了吗?珂珂这个人,无论自己心情多么不愉快,她嘴上也绝不会承认自己不幸福,因为在珂珂的概念中,是没有不愉快这一说的。利克在浴室里清理他的胡子。在利克的影响下,珂珂开始装扮自己,她在卧室里精心挑选外出的西服和耳环,她显得很兴奋,杰西在一旁兴味盎然地看着她。“你们什么时候回来?”“不知道。不过,回来得早晚应该没什么关系吧,反正你也不需要保姆看着。”杰西耸耸肩,什么也没说。珂珂对着镜子,小心翼翼地将耳环从耳洞中穿过,然后朝一旁的杰西问道:“怎么样?这副耳环好看吗?要不要换副大一点的?杰西,你说呢?”“应该可以吧。”“听你的口气好像换不换都一样。”她笑着对镜中的杰西说道。“本来就是的嘛,我的意见本来就无所谓。”“这是什么话?你是因为晚上要在家里看家心里不舒服吧?”“才不是呢,戴利尔说不定会来找我的。尽管玩你们的吧。”珂珂回过头来看着杰西。那涂上玫瑰色唇膏的嘴唇显得湿润而有光泽,杰西想,看来她是要好好地打扮一下自己,打扮之后与平常就是不一样。杰西在想,珂珂和妈妈她们毕竟是不同肤色的人种,那用睫毛膏卷起的翘睫毛、略微撅起的嘴唇,还有那观察外面的世界的瞳仁,这一切她们两个人都不一样。“你干吗打扮得那么漂亮,不就是和爸爸一起出去吗?”“你懂什么?”“爸爸和你住在一起,连头发都是乱七八糟的,衣服也皱巴巴的,丑陋邋遢的样子,我早都习惯了。”“我是想让别人看到,和爸爸在一起我多漂亮。不过,我也好久没这么打扮了,也好让利克赞美几句啊。不过……”杰西看着她,示意她继续说下去,可是她却缄默不语了。珂珂相信,如果是在外面突然遇见她,或者在某个地方吃饭时见到她,利克一定会称赞她这身打扮的。可是,当一杯一杯的酒喝下肚后,利克就完全把握不住自己。一旦醉意蒙上他的眼睛,眼前开始一片混浊时,他的眼底就再也找不到珂珂的影子了。不过,珂珂也知道,利克即使是和她一块出门,也可能喝得酩酊大醉,她无法确信利克的目光是否会始终都盯在自己身上。“没关系,珂珂。不管怎么说,今晚爸爸是带着女伴出去的,不会像平常那样醉得不省人事的。”“杰西,你在为我担心?你能想着我,我太高兴了。”杰西很不好意思,红着脸。珂珂笑着将香水喷在耳后及膝盖后侧。“为什么要喷在那儿?”“香水不是用来看的,要喷在眼睛看不到的隐秘之处。”“哦?”“喷在眼睛看不到的部位,好让鼻子发挥作用。”“男人也这样吗?”“那怎么行呢?如果男人也这样喷的话,不是太让人恶心了吗?男人喷在看得见的地方就行了,女人的眼睛是很厉害的,连气味都能看得出来哟。”正当他们在卧室里谈论香水应该喷在什么地方的时候,利克回到卧室里来了,满脸的络腮胡剃得干干净净,看上去很精神。“准备好了吗?喂,杰西,你怎么穿着鞋子爬到人家的床上去了?嗯,好香啊,宝贝。我们先喝一杯再出去吧。”“爸爸,今天喝酒可不能像往常一样啊。别忘了,你们还要开车到市中心去呢。”“你们两个怎么都对我喝酒提心吊胆的?”杰西和珂珂不由得相互看了看。利克喝酒是将他们两个人连·在一起的纽带。当利克喝得烂醉如泥时,他们两个人都感到不安,这时,他们也不再争闹了。让他们感到不安的心理因素实在太多了,但对珂珂和杰西来说,什么是形成不安的因素,是不需要作任何解释的,他们都非常清楚。“我去调一杯喝的吧,琴汤尼酒怎么样?”珂珂到厨房里去了。杰西从后面看着她从裙子的开叉处露出来的腿,心想,把香水喷在那种地方爸爸能闻到吗?在杰西看来,珂珂这样做怕是要枉费心机的。如果利克连膝盖后侧的香水都能闻到,还会把她丢在家里自己一个人去酒吧吗?“爸爸,你和妈妈无法像从前一样了吗?”“大概是不太可能了吧。”“那你会和珂珂结婚吗?”“还不知道。”“珂珂的朋友都说,珂珂是很迷人的,而且她是属于很多男人都喜欢的那一类。”“别在这儿闲聊了,快回房去吧。功课做完了吗?”“哼!”杰西生气地从床上滑了下来。心想,利克老是这样,每当他答不上来的时候,就拿功课来搪塞杰西。他一肚子气,可还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。他根本就没打算做功课,开着收音机,在胡思乱想。记得小的时候,爸爸和妈妈把他交给保姆,然后两个人一起外出。当时,他很害怕,哭个不停。那时候,他们两个人关系很好,彼此挽着手出门。可是过了不久,他们两个人就开始外出各自办各自的事了。就是从那时起,他不再哭泣,即使是没有保姆看护,也同样独自躺在深夜寂静的床上,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。他对自己的不幸并不抱怨,只希望能尽早结束这一切,但他所希望的“结束”绝不是让他们离婚。和其他孩子相比,杰西确实成熟多了,也更懂得该如何面对家庭的不幸。当然,与戴利尔相比,他的早熟程度就差远了。杰西已经不再像其他不幸家庭的孩子那样,杰西自己觉得自己已经从哭泣、吵闹、闹别扭的撒娇中解放出来了。就是在这个时候,珂珂和爸爸开始一起共同生活了。珂珂的到来,让杰西想起了小时候独自在家中的胆怯与心慌。当珂珂和爸爸一起外出时,他愤怒得几乎将嘴唇咬出伤痕。现在回想起来,实在是因为自己当时太寂寞了,年幼时独自在家的恐慌和痛苦再三地浮现在他的眼前。现在,杰西比以前好多了。像今天晚上这样两个人相携外出,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了。对此,杰西既不感到悲伤也不感到寂寞,毕竟他也算是个大人了。况且,杰西也很同情珂珂。杰西一想到自己和珂珂处得并不太好,他的心情就无法平静。利克和珂珂虽然不会再唤醒他年幼时“被留在家中的痛苦”,但他还是感到自己需要有东西替代那种孤独的情绪。杰西来到厨房,珂珂和利克正坐在桌边喝琴汤尼酒,他们的腰似乎比平常挺得更直,气氛显得比平常更为亲密融洽。然而,在杰西的眼里,似乎已经看到了某种危险的信号。珂珂的眼睛完全湿润了,甚至比她刚到这个家里时还更为湿润,她的眼睛越看越觉得有神,就像易碎的玻璃。杰西在心里暗暗说道:“你看,还挺高兴的,到时候会后悔的,我可不管你。”最近,他对珂珂的态度有所变化,虽然他见到珂珂时还是像平常一样显得焦躁不安,但此时的焦躁与以前是不一样的。在他眼里,珂珂就像个容易受骗的孩子,让他焦急,他不由得想大声地对她说:“喂,你这样会吃亏的!”然而,当他不断地在心中重复这句话的时候,他突然想起丁一件事。在众多的人群中,珂珂似乎是惟一不会坚持己见、张扬个性的人。爸爸看上去像个老实人,但他骨子里绝不是没有脾气的,他是一个相当狡猾而且非常自私的人。珂珂看上去和他完全是不同的两种人,她既不任性也不自私。杰西明白,珂珂这样的性格未必就好。要想做到没有自我,必须有持之以恒的韧性,还要有极其任性的秉性。像她那样什么事都任其自然的人,反而会让周围的人坐立不安。“你们几点回来?”珂珂笑着回答杰西:“不知道。你今天怎么啦?平常可不是这样说话的。”“没什么,你们好像有很久没有一块外出了吧?”“戴利尔到家里来没关系,不过,你们可不要熬得太晚了。”利克说道。珂珂听到这句话,就像接到暗示似地站了起来。她的杯子已经空了,一杯琴汤尼酒下肚,使她的头发适度又自然地蓬松开来,也去掉了唇上多余的口红,整个人看上去美极了。利克见珂珂站起来,显得有些慌张,这时,他刚倒的第二杯琴汤尼酒才喝了一口。他拿着酒杯,有些犹疑,但很快地就将酒一下倒进了喉咙,还将已经见底的酒杯往嘴里抖了几下,连渗入冰块里的琴汤尼酒都不放过。听着冰块在杯里的撞击声,杰西看了看利克,又转头看了看珂珂,心中突然感到爸爸是多么可悲啊。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有酒,也不缺买几瓶酒的钱,何况马上就要出去吃饭喝酒。在一切享乐尚未开始之前,他竟如此贪婪地吸吮着渗入冰块里那一点点酒精,好像错过了那几滴酒,从此再也没有酒喝似的。珂珂看着利克,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。眼看就要出门了,又是一个盼望已久的周末之夜,无论怎样也不能让这件事破坏了今晚的气氛。珂珂强做笑脸,假装不知道杰西在看利克这一动作,赶紧将利克的空酒杯和自己的杯子都收到厨房,放进了洗碗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