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进了公寓,迈克不在,还真让马奇说对了。珂珂点燃了一根香烟,弯下身子,在屋里的躺椅上坐了下来。珂珂醉得很厉害,可是,她的大脑却出奇地清醒。马奇一进门就进了浴室,在里面呆了好长时间。珂珂四下看了看屋内的摆设,颇有新意,可就是嗅不到一丝现实生活的气息;这时,浴室里传来了马桶的冲水声,马奇从浴室里出来了。“你吐啦?”“嗯,舒服多了。你还好吧?”“我没事,我喝酒还没吐过。”“你真能喝。”“不能喝,我在想,要是把胃给吐出来了,那可怎么办?”“得了得了,小孩子说话,怎么这么恶心?”“是喝酒喝的吧。”马奇给珂珂调了一杯琴汤尼酒,珂珂目不转睛地盯着他。“马奇,你真是个漂亮男孩。”“可不是吗?”马奇一边说着,一边将饮料递给珂珂,然后给自己打开一罐冰镇葡萄酒。“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,你和男人交往遇到过麻烦吗?”“也会遇到麻烦的。那时候,男人、女人、家人、朋友,全都不理我。当时,我讨厌一切,几乎可以说是愤世嫉俗,不过,我可从来没有讨厌过自己,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缺点。”“恰恰相反,我倒觉得应该是优点。”“珂珂,你会不会讨厌自己呢?”“我也不知道,也许有点儿这种倾向。”“那可不行!”马奇强烈的语调让珂珂吃了一惊,她的眼睛都瞪圆了。“你听好了,珂珂。”马奇在珂珂身旁坐了下来,说道:“人生的结束并不意味着死亡。如果你连自己都讨厌,你的人生才真算是结束了。人一旦讨厌自己,就很难再用欣赏的眼光来看待自己,这种观念一旦形成了,就很难改变,这就像你讨厌某个人或喜欢某个人一样,都有成见了。在一个躯体中,其实同时存在着两颗心,一颗是乐观的,一颗是消极的。当消极的那颗心开始占居一个人的躯体时,人的一切就开始走向末日了。你不这样认为吗?珂珂。”w w w . 2 1 c o m i n g . c o m 收 集 整 理“你说起话来,简直像个哲学家,而且还是个老哲学家。我看你可以去当传教士了。啊,不行!还没听说过同性恋者有传教士的。”“我可是认真的。”“我知道。”mpanel(1);珂珂说着,便伸手去抚摸马奇的脸。马奇的皮肤滑溜溜的,珂珂很惊讶,她不停地在他的脸上摸来摸去,非常平滑细腻,摸不到半点污垢,甚至连个小疙瘩都没有。珂珂非常感慨,上帝怎么创造出这么美丽的生物?马奇一动不动地让珂珂抚摸。他知道,珂珂希望抚摸的,是一个由衷地关心自己的人。如果自己是个女人,恐怕她是不会这样摸的。马奇在想,也许珂珂有很长时间没有摸过这样的肌肤,珂珂摸着自己褐色的皮肤也许能感觉到一些温暖,因为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不过,珂珂的手也是温暖的。她并不因为我是个黑人,也不在意我是同性恋者,她喜欢我这个朋友,是发自内心的。不管我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,也不管我的爱情怎样,她是真心真意地喜欢我、关心我。她愿意抚摸我,我也愿意让她抚摸。这是为什呢?因为我们彼此都非常喜欢对方。寒冷的时候,谁都渴望温暖,与一杯热腾腾的茶水,或是一条温暖的毛毯相比,身边能有一个真心喜欢自己的人,更能让人感到温暖,起到驱寒的作用。“你是一个漂亮的男人,我想,漂亮的男人也受过别人的欺侮吧?尽管你是如此的善良,我想,善良的人也曾遭受过他人轻蔑的眼光吧?为什么会这样呢?因为这并不是一个公平的世界。如果我是上帝,我绝不会让你遭受任何痛苦。可现在,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”珂珂说着,不由地哭出声来。马奇紧紧地抱着她,这是他第一次拥抱姐妹以外的女性,她浑身柔软,仿佛抱着一只猫。抱着她,他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只会“喵呜”、“喵呜”喊叫的小猫。他们两个人就这样拥抱了许久,感觉就像是抱着一团柔软的毛团。“我们睡觉吧。”“好的,你也别勉强。”“我丝毫不觉得勉强。我们两个人睡在一起,虽然不能做爱,但会感到很安心。其实,我并不喜欢一个人睡觉,一个人睡觉我会翻来覆去,很难入睡。”“我也这样。”“这是我们共同的悲剧。”珂珂借了马奇的针织衫和长裤,到浴室里去更衣。浴室里的镜子上潦草地写着几行字:“我爱你”、“你是属于我的”。大概是马奇写的。爱的言词说得越多,就会让人感到越发沉重。珂珂想着,一片茫然,不知不觉自己已经坐在马桶上了。当珂珂走出浴室时,房间里的电灯已经熄灭了。珂珂借着窗外的街灯,摸索着走向床去。她在日本式的屏风后面找到了床,马奇裹着床单躺在床上,就像卷面包卷一样。猛然间,珂珂看到一双露在床单外的脚,不禁让她吃了一惊,尽管床单外本来就应该有一双脚在那儿,可是,她还是感到惊奇,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在黑暗中见到脚了,无意之中,她承受的孤寂实在是太多了。“过来啊,就睡这儿。”马奇在自己身旁腾出一个供珂珂往里钻的被窝空间。珂珂将身子滑了进去,她感到泪水都要流出来了,心里一阵慌张。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,茫然地睁着眼睛,望着屋里的一片黑暗。他们的酒早就醒了,窗外传来一阵阵路人醉酒后的叫嚣声。“珂珂,你睡着了吗?”“没有,我睡不着。”“你在想他吗?”“你是说利克?没有,我只是在想,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像现在这样安心地在床上睡觉了。”“你听,现在多安静啊!”“嗯,只有醉汉的叫闹声。”“这样才显得安静啊。”“是啊。”“这样安静,倒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。”“你小时候是个什么样子?马奇。”“我是个怪孩子。”“是真的吗?我也是个怪孩子。”“人家都说我怪。”“我也是。也许这就是我离开日本的原因吧。”“你是日本人?珂珂。”“是啊,你以为我是哪里人?”“我也不知道。”“其实是哪国人都无所谓。”“珂珂,你小时候玩过小偶人吗?”“没有,我不喜欢那玩意儿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你不觉得那种东西让人讨厌吗?“我想讨厌的是你自己吧。”马奇说着,用手撑起头,看着珂珂。珂珂看着他那长长的睫毛,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了一下。又看见他肥厚的嘴唇,又在他的嘴唇上掐了一把。马奇也笑着将珂珂的鼻子往上按了一下,笑着说:“你这鼻子再高一点就好了。”珂珂又用手揪了揪他的耳朵,他笑眯眯地说:“我的耳朵太小了一点。”尽管如此,可是,耳垂上还穿了三个耳洞呢。“如果杰西也能像你这样就好了。”“你说的是他的儿子吗?”“是啊,他真没什么可爱的。你们两个人一比,你真是……”马奇盯着她,那润泽的眼睛宛如小鹿般慧黠闪亮。“真是一个完美的孩子。”“简直是屁话!”马奇笑得往后一仰,又躺回到原来的位置上,尽情地伸展着手脚,整个人成了一个“大”字形。床上的弹簧在马奇体重的挤压下不停地伸缩,珂珂的身体也随着床的颤抖不停地抖动。“这是为什么?因为我也是个完美的大人啊,珂珂!”“这是真的吗?”“当然喽。”“真的是这样吗?”两个人的体温已经将床温热了。珂珂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和妹妹夹着腿相拥而眠的情景,她们把这种睡法叫做“夹心面包”。“马奇,我们来夹面包吧。”“好啊。”马奇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,立即将腿伸过来缠在珂珂的腿上,于是他们就这样一边夹着柔软的面包,一边数着天上的星星。他们把天花板上的污渍当作星星,给它们一个一个地取名字,尽管如此,他们的感觉还是非常好,就像是天文学家一样。他们带着得意的笑容,渐渐地发出了一阵阵鼾声。第二天早上,珂珂—边喝着马奇冲泡的咖啡,—边给朱蒂打电话。“什么?你在马奇那里。你们两个怎么样?”“我们在数星星,星星可漂亮啦。”珂珂说着,回过头来用眼睛示意马奇,两个人便大笑起来。然后,珂珂对朱蒂说:“我现在要回家,换身衣服,然后去上班,麻烦告诉老板一声,就说我和牙医约好了,去看牙医,要晚一点到。”对于他那种洁癖来说,找这种借口很合乎情理。“你呀,又给人家提供使坏的机会了,他最讨厌东方人了。”“哼,我也讨厌他那个犹太鬼。”“算了。还是说说你们两个人吧,不会有什么事吧?”“有事啊,只差没做爱了。”马奇接过电话对朱蒂说:“嗳,你可别误会,我是不和女人做那种事的。”说完,就把电话挂上了。珂珂收拾好东西,准备离开马奇的住处。珂珂向马奇道别,并向他表示感谢。“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,要是迈克回来和你吵闹,我会帮你的。”“谢谢。我想,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。大概他搬到凯利那里去了,他们两个住在一起了。”“再见!”两个人相互在对方的脸上亲吻了一下,然后就分手了。珂珂走出马奇的公寓,来到地铁车站,快步从那些还醉卧在路旁的醉汉身旁走过。马奇说得对,如果昨天晚上就像路边的醉汉一样,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今天呢。珂珂想着,由衷地感谢马奇。珂珂回到住处,刚一开门,一股异常的臭味就钻进珂珂的鼻腔。珂珂赶忙把门反锁上,走进了起居室。她发现地板上吐得一塌糊涂,到处是一滩一滩呕吐的污渍。有几处呕吐物上还有脚印,大概是杰西去学校时踩着呕吐物了。看着这种场面,珂珂又忍不住在心里埋怨开了:“利克!你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珂珂气冲冲地走进卧室,利克横躺在床上,鼾声大作,连鞋子都没脱,床头柜处好像有利克撒过的尿。珂珂大脑都是懵的,在卧室里呆立了许久。她简直难以置信,就在这间屋子里,利克说爱她。眼前的情形让珂珂浑身虚软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她身体一软,瘫坐在熟睡的利克身旁。今年的夏天很热。自古以来,夏天永远是炎热的。但是,“热”和“热”还不一样,有各种各样的种类。例如,情人在确认恋爱时,心头上是一片火热;皮肤被烧伤而无法呼吸时是灼热,这种灼热让人想屠杀生灵来发泄情感以减轻痛苦;还有因知道将要有所收获时而让人甘于忍受的那种酷热。即使是单纯的一个“热”字,却包含了这么多的含意。她在认真地思考,大概这些不同的热都是有颜色的,甚至是有气味的吧,对这么多既甘甜又苦涩的、程度不同的热,人们只需用一个字将它表达出来,这究竟是什么道理?她好像终于想明白了,这一切都是由人类这种具有不确定性的生物所造成的。在这个世界上,对人类来说,根本就没有绝对的事物,因为世界就是由一些微不足道的繁杂琐事和与之相关的人组成的,他们因苦恼而将自己卷进各种不同的喜剧或悲剧之中,将一些可能发生或已发生的事情都加以标记,以便将其记录下来。她一想到所有的事物都在人类的掌握之中,就差点笑了出来。这是多么幸福、又是多么不幸的事啊。夏天是炎热的,所以才有杀人事件发生;夏天是昏热的,所以才有人坠人情网。人类这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小生物,却产生了许多让人看不见摸不着的隐形事物,而这些隐形事物又衍生出许多分支,在不知不觉间,交织出一则则故事。只要稍一不慎,很可能自己就成了某个故事的一部分。所以,她认定,人可以不去理会一些世间俗事,但有权选择茫然度日,对周围的事物视而不见,就像得了淡漠症的病人一样,任由各种感情交织,在自己眼前不断地演绎,有所选择地等待老死。这样的选择虽然是一种慢性死亡,却不会给周围的人带来悲伤。然而,我却作了另一种选择。不管怎样,我的心还是会痛的,因为我的身体会受伤,甚至还会流血。肉眼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诸多事情,在不断地相互纠缠。如果人类对这种纠缠无能为力,那就谈不上什么征服,也谈不上什么顺从,一切努力都只能是徒劳的。我不想舍弃这一切,马奇,你也会这么想吧?这由不得你我,我们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,就有感情。而且,在这个世界上,我们还要向前跨出,还要往后退,还有可能被绊倒。有我们这些人,才使得整个世界不停地运转。太阳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了进来,日影寂静无声地移动着。珂珂呆呆地凝视着眼前的景象,心里在疑惑,自己的睫毛形成的日影一点也感觉不到凉快。这是为什么?这是因为泪水始终不停地在流,充满了眼眶。泪水,并不是平淡无味的水,它具有各种各样的内涵,就好像“热”这个字有着那么多样的气味与颜色一样。她看着那只装着发夹的盒子,试着伸出脚去够。原本用来固定自己头发的东西,如今却要用它来为自己打开手铐,解放自己。她像打开剪刀似地将脚趾张开,想用它夹住那只盒子。她告诉自己,无论如何要离开这里,这里已经让她完全失望了,但她还有另一颗活着的心,这颗心不再考虑杰西或利克的事,因为她已经为他们考虑得太多,以至于让她再也拿不出精力来思考他们的事了。她决定离开这里,这应该是正确的,趁现在还能离开这里赶紧逃吧。如果能逃走,那是再幸福不过的了,至少比他们两个人要幸福。她这样想着,在心中树立了幸福的目标,她开始想尽一切办法,努力盘算着如何才能用发夹将手铐打开。杰西往珂珂办公室里打电话这还是第一次,珂珂接到电话时,非常慌张。她首先想到的是利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。杰西说话时吞吞吐吐,迟迟不说出真实意图,这也是造成珂珂紧张的原因之一。“杰西,没关系,有我在,你尽管说。”珂珂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,于是,尽量让自己保持镇静。“我本来是不想麻烦你的。”“瞧你说的,我们在一起都这么久了,你怎么还这样?”“谢谢。可是,我的钱可能也不够。”“什么?钱?”“你觉得耳环怎么样?”“什么耳环怎么样?”“你不用喊,你说话我能听得清。我是说,我想买对耳环送给瑞茜当生日礼物,你看怎么样?我跟戴利尔商量的时候,他说一定要让你一起去买,说不定还可以买贵一点的。”“咦?是不是利克发生什么事了?”“啊?爸爸怎么啦?”珂珂叹了一口气,还好,没发生什么意外。珂珂突然想起艾琳说过的话:“我一直害怕孩子会有什么事,所以一直跟在他身边,可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意外。”珂珂发现自己此时的话很有点像艾琳,不禁苦笑起来。她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,恢复到平常的状态。“你的意思是说,要我帮你选购给瑞茜的礼物?”“我可没这么说。只是,我只有五块钱,只够吃顿饭的。”“要买礼物送给自己喜欢的女孩子,一定要省吃俭用才行,就是不吃午饭,也要用自己的钱去买,这样才有诚意啊!你知道吗?再说,以你现在的年龄,完全可以到超市去打工赚钱,你说呢?”“现在还不行,至少得上高年级以后。”“是吗?”“可以吗?我今天傍晚和戴利尔一起到城里去。”“没问题。你们两个人要自己进城,能行吗?”“反正我们要去百货公司买东西的。”“那些地方的东西很贵。”“反正有你在!”珂珂约好下班后和他们在第六大街的汉堡王会合,然后将电话挂上了。杰西居然开始买礼物送女孩子了,这让珂珂惊讶。他在学校上学,是怎么知道女孩需要耳环的呢?难道他也开始谈恋爱了吗?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,他也会为爱而烦恼,真叫人难以想像。“怎么啦?谁打来的电话?瞧你发呆的样子。”珂珂回过神来,发现朱蒂正站在自己身旁,手里还抱着一大幅画。“咦?这就是你说的那幅作品?”“是啊,还不错吧。这个男孩,将来一定是个明星。噢,珂珂,你刚刚和谁打电话?”“是杰西,他傍晚要带朋友过来,让我领他们去买礼物送给女朋友。”“哇,这不是好事吗?”“这有什么好不好的。”“你想想,他以前找你商量过什么事吗?只要他有事找你,你们的交流不就多了吗?这说明他愿意和你对话。”“是吗?”“男人啊,还是要交女朋友,有了女人之后,心胸才会变得宽阔。”珂珂心想,也许真是这样。人在谈恋爱的时候,就觉得周围的人都是好人。从前,杰西根本不可能主动找珂珂的,无论什么事情,他从来都不找珂珂商量,更不可能请求珂珂陪他去买东西。看来,杰西现在是很相信她的。人在恋爱的时候,那种温柔的情感会自然而然地感染周围的人。然而,当他们对这份恋情感到失望时,那些已经渗入到周围的人中间的柔情就会反过来侵蚀自己,甚至让自己感到痛苦。“他现在放暑假了吗?”“是啊。暑假才开始就玩疯了,只有晚上才会和我打个照面。”“也许是出去约会了吧。唉,珂珂,正好今天我有空,就陪你们去买东西吧。”“太好了。不过,我还得带着两个孩子呢。你最近心情怎么样?你老公对你还好吗?”“和他在一起简直无聊透了,我都受不了啦。我们一块去吧。”珂珂耸耸肩,算是同意了。一想到要带着戴利尔和杰西这两个孩子逛街,珂珂就有些厌烦,正好朱蒂愿一起去,她当然没理由拒绝。傍晚时分,珂珂和朱蒂两个人一起来到了汉堡王,一进门就看到杰西和戴利尔在里面喝着汽水,他们正在等珂珂。杰西和戴利尔都穿着特勤部队的那种迷彩服,脚上穿着高帮胶底运动鞋。见到珂珂,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朝她挥手。“真难看,他们怎么这身打扮?”“这样不是很可爱吗?就像‘拉普’队。”“人家还以为我们带着两个小混混呢。”“珂珂,你们日本人也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了,真是不可思议。”珂珂把朱蒂介绍给他们两个人之后,便到吧台给自己和朱蒂要饮料去了。“两杯咖啡,再来一盘洋葱圈。”“咖啡有圣卡的和普通的。”收银台前的黑人青年说着,迅速地瞄了珂珂一眼,左耳上小小的钻石耳环闪闪发光。“要圣卡的。”青年应了一声“好的”,便对着麦克风将珂珂点的菜单内容重述了一遍。“您就住在这附近吗?”“不是,在附近上班。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青年微笑地咬了咬下嘴唇。珂珂等待着他的回答,他却笑而不答,拿着纸袋回到座位上去了。“珂珂,那家伙跟你说什么了?”戴利尔兴味盎然地看着珂珂问道。“说什么?说什么跟你也没关系。”“你看,那家伙还在盯着你看呢。没搞错吧?你瞧他把这儿当成吧台啦。”珂珂回头一看,那青年正倚着吧台,用手托着两腮正朝这边看。“准是从外地来打工的。”杰西说道,差点儿笑出声来。“我说珂珂,那小子还挺可爱的。”“朱蒂,你别跟着一块儿瞎闹了。”那青年好像一直在注意珂珂,珂珂也感到有些难为情,不由自主地低着头,往咖啡里倒奶油。“不好意思了?珂珂。”“你真烦人。”戴利尔和朱蒂都笑了起来,杰西却毫无表情地说道:“那家伙,你们不觉得太怪异了吗?”“哪里怪?”朱蒂双手捧着咖啡杯,歪着头问道。“这已经够怪的啦。哪有这样老盯着别人看的,珂珂又不认识他,这样看人也太不礼貌了。”“杰西,男女邂逅,就是不能太礼貌,否则,对方怎么记得住呢?像你这样,天天见到珂珂,也许并不感觉怎么样。你可知道,珂珂对年轻的男孩是很有吸引力的。也许你还没有注意到,不少男孩都想给珂珂留下深刻的印象呢。我不知道你们在家里怎么样,可是在外面,追她的人可多啦。”“朱蒂!”珂珂见杰西默不作声,有些慌了。朱蒂说话总是那么直率,虽然她的话直率得很有一点魅力,但孩子们对这种方式还不适应。可是,出乎珂珂预料的是,杰西似乎很喜欢朱蒂的这种说话方式。因为像他和戴利尔这样的年龄,是最讨厌别人用教训孩子的口气来对待他们的。“珂珂有这么受欢迎?”杰西一脸纯朴的表情,很认真地向朱蒂问道。“是啊,所以说,如果你和你爸爸不好好待她,她随时都有可能被其他男人抢走。杰西,你小你还不懂,像珂珂这种女人,很多男人都喜欢啊。”“这个我早就知道。”戴利尔对朱蒂说道:“像珂珂这种类型的女人,是很迷人的。”珂珂脸都红了,她喊了起来:“戴利尔,别说了!”“唉呀,你们看看,珂珂的脸都红起来了。”朱蒂喊着。杰西却毫无表情地盯着珂珂的脸,就像是第一次听到这话,感到不可思议,不知该做何反应。“珂珂是很迷人,你也很有魅力呀,朱蒂。”“瞧你,尽说好听的,你以后也会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啊。不过,你得脱掉那条迷彩裤。”“你还不知道吧,这裤子可流行啦。”“爸爸为什么不能对珂珂重视一点呢?为什么不能像吧台里的那个男子那样欣赏珂珂呢?”第八章杰西没头没脑的问话,让大家一时不知所措,面面相觑。珂珂在心里直叫苦,希望杰西别再说下去。平常为了不给生活带来不便,珂珂尽量避免杰西提出这种不合时宜的问题,因为这样很容易让身边的人对自己产生同情。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,利克和她并不是夫妇,她和杰西也不是母子关系,一个家里的这种组合,最好能彼此保持一定的距离,在情感上最好不要有过深的交往。如果杰西也能这样看问题的话,珂珂的压力就会轻多了,尽管这种关系并不是珂珂所希望的。“你们不用特地去回答。我只想出个题为难为难你们,并不指望着你们如何回答我。”杰西笑着说道,一副玩世不恭态度。珂珂无奈地叹了一口气。“大人见到这种问题最头痛了。”戴利尔说道。珂珂和朱蒂忍不住笑了起来。“如果我们不提一点问题出来,你们大人就什么也不去考虑了。”杰西说着,一副得意的样子。朱蒂用手在他的额头上戳了一下。“那是因为大人不去窥探别人的内心,这是一种礼貌。”“你说错了,这是迟钝,而且还是一种胆怯的表现。”“怎么啦,珂珂。怎么一下子变得愁眉苦脸了?你看,吧台那个男子现在还在看你呢。”珂珂抬起头,顺着戴利尔的眼光看了过去。“挺漂亮的男孩子,就是太年轻了。”“你岁数也不大。”“杰西,你可不能这样说话,对年长的女性要懂得尊敬。尽管你不是她亲生的孩子,可她一直都很照顾你,是这样吧?”“是啊。”“没错吧?”珂珂发现杰西有些不高兴。杰西虽然不像从前那样,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就会表现出来,但是,珂珂和他生活在一起,对他还是非常了解的。此时,他的嘴角都歪了,脸上都出现了一道皱纹。他想挖苦人却又一时找不到词,根本就不像个孩子,看到他那副模样,珂珂感到自己的心也随着他的脸走了形。“只要有我在家,爸爸每天至少会回来一次。有我在家里,我想珂珂应该很高兴的。我知道,他们两个人嫌我累赘。可是,如果没有我,他们两个早就分手了。因为有了我,所以女人才安心地住到家里来。如果只有爸爸一个人,他能不能找到女人,都还是个问题呢。即使找到了,顶多也只是一些到家里来玩玩的女人。”“你闭嘴!你懂什么?你这种任性的孩子,离开了大人的照顾,还能活下去吗?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大话?”珂珂终于忍不住了,她咬着嘴唇,后悔自己所说的话。平常,珂珂多多少少还能控制自己。但是,就在刚才的一瞬间,她的理性就像断了线的风筝,不知飞到哪里去了。“我没让你照顾我,也没有求你为我做过什么,我接受你是因为你是我爸爸的女朋友。说不准你还把我当成电灯泡了呢,还嫌我夹在你和爸爸之间。如果你真这样想,那你就搞错了。你要知道,并不是我介入了你的生活,而是你介入了我们的生活。”mpanel(1);“朱蒂,不好意思,你替我陪他们去买东西吧。”珂珂再也忍不住了,还没等朱蒂和戴利尔开口说话,赶紧起身,一口气冲出了汉堡王。珂珂跑着,隐约听到杰西在背后大喊“你真讨厌!”珂珂在大街上飞快地跑着,她知道一停下来就控制不住自己,会放声大哭一场。一旦真的哭起来了,那就全乱套了。于是,珂珂不停地跑着。她一直在跑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人也跑累了,也感觉不到悲伤,脚步也慢下来了。一眼望去,街上全是勾肩搭背的同性恋者。此时,珂珂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愿望,她非常希望能见到马奇,希·望能在他面前放声痛哭一场,也许这样她的心里会舒服一些。天色快要黑下来了,她没有勇气一个人在街上继续走下去,于是她又折了回去。她很冲动,一连好几次都想坐出租车直奔马奇的住处,可是,刚要招手拦车,又打消了这个念头。现在这个时候到马奇家去,就等于是把他当作发泄情绪的对象,她自己也觉得不妥。珂珂觉得自己很不成熟;她拖着沉重的脚步,一边走一边想,她也是没有办法。你想,当一个人痛处被刺伤时,怎么可能一直保持平静呢?看上去她和杰西好像比从前融洽多了,事实上并不是那么回事,他们之间存在的问题丝毫没有解决。和以前不同的只是,杰西又学会了另一种发泄不满的方法,而且还在想方设法继续排泄压抑在心中的不快。对杰西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,学东西的速度实是太快了,连珂珂都感到吃惊。并不是速度快都是什么好事,这要看他学的是什么东西,杰西用他所学到的东西来对付珂珂,往往会使珂珂受到很大的伤害,简直就像揭疮痂一样,将珂珂心灵上的伤疤扯开了。当珂珂感到一阵疼痛时,杰西感到非常恐惧,他这才发现自己犯下了不可原谅的过错。为了避免这种恐惧再次发生,杰西并没有回避,而是采用了更为猛烈的语言攻击。珂珂再度被刺痛,她再也无法忍受杰西的无理做法,于是,她就不假思索地给予回击。所谓恶性循环,大概就是指这种情形吧。杰西的行为为什么会激怒珂珂呢?因为珂珂认为杰西既不是她的弟弟,也不是她的儿子,他没有理由这样对待她。尽管最初与利克交往时,珂珂就考虑过与杰西的关系,她当时想得过于乐观了,她认为,反正杰西是自己心爱的男人的孩子,既然住在一起,就一块儿照顾他好了,这也是一件很愉快的事。可是,事实上并不像她想像的那样,杰西不是利克的附属品,他是一个有思维的活人,他完全有能力将自己想要的和不想要的分开来。珂珂知道,杰西很少说话,但想的问题却很多,他经常因想妈妈的事而陷人沉思。珂珂还知道,杰西会经常抽空去看望他妈妈。他每次都对珂珂说是上朋友家,不过,十次当中就有一次是在撒谎,其实,杰西是去见妈妈了。对此,珂珂并不介意,既然杰西有母亲,而且联系还那么密切,自己也就没有必要为杰西的事情烦神了。她实在是想不通,自己为什么老是忍不住要去关心杰西的事呢?当然,现在杰西已经能够处理自己的事情了,不需要珂珂再烦神。可是,由于他们住在一起,珂珂自然要关照他。除了情人以外,身旁还有一个第三者,免不了让她神经紧张,更何况这个第三者也谈不上是她的朋友。即使是朋友相处,各自也会有各自的空间,当你需要时,他才会出现在你身旁。而在家里的情形就不同了,你低头不见抬头见,就像随时都有人在盯着自己似的,更何况这个盯着自己的人既不是自己的情人又不是自己的朋友,这能让珂珂自在吗?葛利丝曾告诉珂珂,说杰西的母亲经常在背后讲珂珂的坏话。珂珂听了只是笑笑,说道:“随她去好了,反正我不在乎。”其实,珂珂心里非常愤怒,为了抑制这股怒气,她一直在控制自己的情绪。据说,和杰西的母亲住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和葛利丝也认识,珂珂知道此事后还曾经骂过她,她一点都不在乎。尽管珂珂骂了她,可珂珂还很羡慕她,因为她不仅拥有情人,而且她的儿子还经常去看望她。这个女人,从表面上看,好像抛弃了一切,其实,她丝毫没有受到损失。而珂珂却恰恰相反,看上去,她好像拥有一切,实际上却一无所有。这种境况,让珂珂长期以来平静不下来。你想想,像她这样的女人,即使想痛哭一场,也有很多顾虑。如果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,也只能拖着沉重的脚步,独自·在街上晃荡。这就是她的真实处境。“我讨厌你!”杰西的这句话,不断地在珂珂的耳边回响。她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像杰西那样随心所欲地大声喊叫,希望对所有不称心的事情都大喊“我讨厌!”然而,她却不能这么做,她知道,一旦自己真的喊出这句话,很可能从此以后她真的会被厌恶的事物团团包围。所以,她是绝对不能让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的。她去熟食店里买啤酒,一路上,她很希望能在这儿见到马奇。买完啤酒后,她来到华盛顿广场,找了一张长凳坐下,拿起纸袋包着的啤酒就喝了起来。流浪汉和毒品贩子在四处溜达。毕竟天还没有黑透,所以也没有什么人来找她搭讪。珂珂突然想,也许杰西也同样对生活感到百无聊赖。他也同样感到,家里有一个女人在盯着自己,而且这个女人又不是自己的生身母亲。这种滋味恐怕也不好受吧。但是,像杰西这种年龄,还真需要有个人和他一起生活,他需要有人照顾他,而这个人除了珂珂以外别无选择。对杰西来说,这也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。当然,这种结果也不是大人为他选择,因为利克这个人,对什么事情都不愿“选择”。眼前的情况,完全取决于珂珂。可是,到目前为止,珂珂和杰西一样,一直挣扎在生活的烦躁之中,珂珂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?在她看来,一切事物的演变似乎都无法避免的,演变到现在,已经进入了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。珂珂是一个成熟的大人,也都为此感到困惑,更何况杰西还是一个孩子呢?有些时候,他非常感谢珂珂为他所做的一切,但同时,也感到一种莫名的自卑。他不时表现出自己的愤怒,仅仅只是不愿让人看出他的自卑。按理说,也许是这样,但人心毕竟是肉长的。如果利克能够像刚和她交往时那样有节制地喝酒,那么,她和杰西之间的关系也许会比现在要融洽得多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最难捉摸的。“珂珂?你怎么啦?一个人呆在这种地方?”珂珂一抬头,凯利和迈克正站在自己的眼前。“正在想点事。好久不见了,你们两个人都还好吗?”“我们很好。你有什么事了?这么晚了,一个人呆在公园里,还喝啤酒?”“晚什么,天还没黑呢。”“天是还没有黑,可是……”迈克站在凯利身旁,非常尴尬。珂珂心想,这男人一点都没变啊。即使她情绪非常不好,一个人独自坐在公园的长凳上,或者是马奇在公寓里孤枕难眠,他还是那么平静。可是,珂珂并不生气,她平静地看着迈克,觉得有些不可思议。他总是一脸和气,总是洋溢着一股温暖的气氛。因此,他获得幸福永远比别人早半拍,他也从来不憎恨别人。“你还好吧?迈克。”“就这样。”迈克将手放在牛仔裤的口袋里,忸忸怩怩地答道。“你还在生气吗?珂珂。”“我犯得着吗?反正跟我又没有什么关系,我没那么幼稚。只是,让你挨了一巴掌,真对不起。”“无所谓。”“你还是第一次被女人打耳光吧?”迈克笑着回答:“我们还能做朋友吗?”“就算行吧,有什么办法呢?不过,我有个条件,我正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时间,你能不能请我吃饭?”“这简单得很,没问题!可是,我的钱包凯利拿着,还得找她呢。”“那就不用问啦,凯利是不可能不同意的,是不是?凯利。”“当然喽,和珂珂在一起,比和你在一起快乐多了。”迈克听了笑着耸了耸肩膀。他们商定三个人一起去听爵士乐。珂珂离开了座位,站了起来,她这会儿情绪好多了,走起路来连步子都显得很沉稳。珂珂想,如果没有凯利和迈克,也不遇见其他的人,也许她就一直坐在那儿了,孤独会让人无精打采的,连站都不愿站起来。为了让自己再度站起,就必须有意识地减轻腰部负担,而要减轻负担,就必须有人来帮助,最好是遇到助人为乐的朋友。有这种朋友的扶助,你的腰就会像千斤顶一样将自己沉重的孤独支撑住。珂珂和凯利跟在迈克身后,保持着几步路的距离,她们边走边聊。此时正是吃饭的时间,阵阵酒香飘来,不由地搔痒着人们的鼻子,并渗透了整个城市。杯觥交错,进入酒醇香漂的宴席的人们,早已忘记了白天浑身的汗味。“你们现在住在一起了吧?”“你都知道了?”“那还用说。你啊,一有男人就变了,甚至连穿衣服的审美观都与以前不一样了。瞧你现在这一身打扮,古色古香的。”“两个人在一起很快乐,自然就会变的。”“为什么你就不能也让男人为你改变改变呢?”“我并不介意,我也经常穿西服。”“你和那个律师现在怎么样了?”“你是说布雷昂啊?他回来拿行李了,迈克还帮他收拾呢。”“他输了。”“布雷昂也找到新的女朋友了,听说她住在彻西区,是个刚出道的歌手。”“布雷昂这个人老不长见识。其实,他找个有钱人家的小姐最合适。”“个人的标准不一样。像我这样,当时很合他口味,可我受不了。我再也不会和他那种人交往了。人活在世上挺不容易的,没准明天就死了,还那么拼命地锻炼干什么,不会省点劲吗?”“说不定你能活到九十岁呢,难道你愿意每天都和尽画些破烂画的男人在一起吗?”“难道你不认为那是一种艺术吗?”迈克走在前头,他先到俱乐部,站在俱乐部门前等着后面两位边走边聊天的女人。“你们的话怎么没完没了的?”“也没什么重要的,是不是?凯利。”“是啊,女人的友情就是闲聊聊出来的。”走进爵士俱乐部,一些无名的演奏者正在演奏。时间还早,还有很多座位空着,不过,已经有一些人下班后就直接到这儿来了,俱乐部里的气氛渐渐开始活跃起来。天黑下来了,空气也越来越凉爽。为了不妨碍演奏的进行,珂珂等人在靠近人口处的地方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来,向服务生要了酒和一些简单的餐点。“我傍晚的时候就喜欢到这种地方来,我希望能有一个快乐的夜晚。但是,希望归希望,大多数时候还是失望了。”珂珂一边喝着服务生端上来的酒一边说道。当酒流人口中时,她似乎感到刚才的不快已经被搁置到其他角落里去了,情绪已开始振奋起来。“珂珂,你好像有什么不顺心的事?”“没有啊,今天我挺高兴的。只是会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些过去的烦心事。”“你又想起利克了?”“所有的烦恼都是认识利克之后才有的。”“那快乐的事情也是他给你带来的吧?”“是啊,唉,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快乐的事和烦心的事总是缠在一块的,让人很不愉快。”“如果没有烦心的事,就显不出欢喜与快乐的可贵。”迈克插了一句,珂珂诧异地看着他,问道:“咦?你怎么知道这种事的?”“珂珂,在你看来,我是个毫无烦恼的人,事实上并不是这样。”“难道不是吗?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只知道快乐的可爱女孩,对什么都不关心,完全是个冷血动物。”一听到“女孩”这个词,迈克的脸上就露出了一些不快,但很快微笑又浮现出来了,而且微笑得极其自然,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。珂珂这才放下心来。看来,迈克确实是爱凯利的。珂珂不再说什么,只是专注地听着钢琴的演奏。这反而让迈克感到有些失望,他已经作好了准备,让珂珂继续嘲讽自己。她听着音乐,看上去很专注,一点也不孤独,更像一个人在全心全意地享受独自的时光。在她与利克的生活中,她一直期盼的,也许就是这种快乐。珂珂突然想到杰西买耳环的事,心想,有朱蒂跟着他们,应该没什么问题吧。可是,珂珂还是有些后悔,杰西第一次给女孩子买礼物自己没有亲自去。如果当时能忍住,换种语气把话题岔开,也许自己就可以跟着他一块去了。珂珂又随即摇摇头,她对自己说,那是绝不可能的,因为当时她已经受到伤害。试想,当一个人受到伤害时,除了立即逃离现场,还能有什么选择呢?想当即恢复受伤的心,显然是不可能的,因为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,她也希望通过表明自己的立场,来改变这种尴尬的局面。她突然想起了利克,难道利克也会像她这样吗?难道他每次突然从自己身边逃走,也是因为他受到伤害而无法就地恢复过来吗?珂珂在想,这个男人,究竟想逃避些什么呢?她想起了利克那张熟睡的脸,脏污而又充满着酒气。她常想,和她住在一起的人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?尽管她很苦恼,却无法离开利克,她只能一动不动地呆在这个伤害自己,却又让人依恋难舍的男人身旁。“你在想什么?珂珂。”凯利问道。凯利坐在桌旁,一直牵着迈克的手,他们将彼此的手指交叉、松开,然后又紧握在一起。两个人一边重复着这样的动作,一边不时地观察着珂珂的神情。能够通过手指感受他人温暖的体温,自己也会变得温柔体贴。凯利平常一直很关心这个在迷雾中行走的女友,此时,她的心情非常好,面对怅然若失的珂珂,她非常希望能帮她一把,并不在乎付出一点精力,甚至不惜为珂珂做出一些牺牲。看着眼前这一对幸福的恋人,珂珂毫无反应,既没有羡慕,也不感到嫉妒,反而有些悲伤,面对这一切她只是感到似曾相识,她终于明白了,原来男女情人都会历经这样的阶段。她面对这两个人对自己的关怀,很有感触,这证明眼前这两个人正处在幸福之中,一股漠然的悲伤就像浪潮一样向她袭来。毫无疑问,是这两个人给她提供了体验这种感受的机会。“什么也没想,只是觉得我并不孤独。”“那当然,我们一直都很关心你,你用不着这样愁眉不展。”“谁都觉得自己的男人与其他男人不一样。”“什么意思?”“其实,在我周围,有很多人喜欢我。对我来说,周围的世界并不会对我形成什么影响。如果我不步人这个世界,也许我的生活会很顺利。可是,我的男人却游离于这个世界,就这一点来说,他已经沦人了不幸。一切的一切都掌握在他的手中,真让人进退两难。他怎么不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呢?如果他真的死了,我就成了一个不幸的人,这反倒很好,我觉得纯粹的不幸是幸福的开始。”“珂珂,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?”珂珂抬起头来,看着凯利。这时,她才发现自己的话已经把这个正处在幸福之中的女友给吓坏了。“是这样吗?珂珂。”迈克点燃了一根香烟,说道。珂珂突然在心里打了个问号。迈克以前抽烟吗?“你还是和他分手吧,我想,这样对你会更好一些。”“要是分手了,我就没有住的地方了。”“你可以搬到我们这儿来。”“这话你以前也说过。”珂珂低声地笑着说道。“我是真的没地方住啊。”“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?”“除了那里,我没有其他的家了。”“怎么会呢?你可以住的地方多的是,珂珂。我知道,你现在只要一想起那件事,多少还是对我有一些反感的。尽管如此,我还认为你是我的朋友,我还是要对你提出忠告。你能不能像我这样更狡猾一点,趁着还没有和他搞僵,先找好住的地方。你懂我的意思吗?我知道,你所说的住的地方,对你来说,不仅仅是一间房子。但是,最重要的是,你必须抢在沦人不幸之前先找到幸福。在失去爱情之前,赶紧抓住新的爱情。只有这样,你才不会哭泣,才会渡过现在的难关。“迈克的声音越来越大,旁边桌上的男人竖起了食指,示意迈克说话小声点。这时,钢琴的独奏正好结束了,一阵掌声盖住了萨克斯和爵士鼓的声音。所以,并没有人注意到迈克他们的严肃表情。刚才一直在旁边偷听他们谈话的服务生,此时也转身回吧台去了。迈克将手肘抵在桌子上,凝视着珂珂说道:“珂珂,我对自己所做的事并不后悔。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对别人的影响很大,或者以为自己受到别人很大的影响。事实上,根本不是这样。人和人之间的交往或分离,完全取决于个人主观原因,别人根本无法左右。如果自己所爱的人因为发生意外事故而突然死去,会让人痛不欲生。但是,如果对方是自愿离开你,那么,被遗留下来的一方,一般都会很快振作起来。”“这是你的看法,因为你每次都很顺利,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到这一点的。”“你现在最好能这么做,你应该更自私一点。”“你别这么说,迈克,珂珂是真心爱利克的。再说,利克为人也不坏,我也不讨厌他,虽然他有时靠不住,但毕竟还是个好人。”说着,又转过脸来对珂珂说道:“我不知道你自己到底怎么想,珂珂。迈克说要你像他一样,再狡猾一点。我想,他并不是让你做一个奸诈狡猾的人。他对我还是很诚实的。当我和他分手时,他也许会像对待马奇一样,用同样的方式离我而去,但是,我并不认为他这种做法有什么过错,他只是爱惜他自己,他非常清楚应该如何巧妙地避免受到伤害,就这一点而言,他是不会因为他曾爱过我而有所改变的。你知道,当一个人处在不幸的时候,他是不可能去爱别人的;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不爱,你还指望他会去爱别人吗?在这种状态下,你能让利克幸福吗?最多只能保证不让他不幸罢了。”“谢谢你,凯利,你懂得真多。我还以为恋爱中的女人早就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呢。”“真是冲昏了头脑。”凯利笑着答道。珂珂示意他们要离开一会儿,便起身向化妆室走去。这时,整个俱乐部已经变得混杂不堪,过道上挤满了人。珂珂侧着身子,缓慢地穿过通道,几名男人一边听演奏,一边用眼睛对面前经过的女人上下打量,他们毫不客气地盯着珂珂,这种特色正好和爵士乐的风格非常相吻合。“嗨,宝贝,你刚才和他们吵架了?”一名男子和珂珂搭讪。“没有啊。”“需要帮忙随时招呼一声。”“谢谢。”珂珂听见男子在背后对自己说话,进了化妆室之后,便赶紧反手将门关上,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心想,想帮我的人多着呢!想着这几个男子,珂珂的情绪突然变得消沉了,她照照镜子,看着自己的眼睛,自言自语地说道:“不,不能哭。如果现在哭了,会让迈克和凯利担心的。愿意帮我的人多的是,可是,就因为这些要帮我的人,使得我连一个可以放声哭泣的地方都找不到。”贝斯的响声不停地冲击着化妆室的门板,钢琴声从门的缝隙中透了进来。这个俱乐部还挺不错的。上完厕所后,珂珂又在化妆室里补妆、擦口红。看着镜中的自己,眼眶显得有些湿润,也许是因为有些醉了。这个乐队团体演奏水平还真不错,俱乐部里集聚有很多人,也许这里就是这些演奏者成名的摇篮。珂珂想着,朝着镜子中的自己笑了一笑,就在她将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的一刹那间,化妆室外的嘈杂声忽然全都停止了。珂珂一惊,将双手撑在洗脸台上,突然哭了起来。这并不是因为她想起了杰西傍晚对她说的话而受到了刺激,也不是因为迈克批评得过了头。她之所以这样,是因为她突然感到自己太渺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