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那只装着发夹的银质盒子就放在梳妆台上,由于她被铐在床头边的床脚处,所以,她的脚还勉强够得着那只盒子。不过,如果用脚勾不过来,盒子就会打翻在地,把发夹散落一地。要是那样的话,那就真是束手无策了。她又试着伸出脚去量了一下距离。当她将脚伸出去的一刹那,涂在脚指甲上的蔻丹,映人了她的眼帘,那蔻丹就像滴洒在绝望的地毯上的血液一样,鲜红鲜红的,令她忍不住眨了眨眼。尽管手指和脚指甲上的蔻丹是同时涂上的,可是,手指甲上的蔻丹已经脱落了将近一大半,而脚上的却还完好如初,她自己都感到好笑。对利克这种无可救药的人,真让人哭笑不得,人们是不会把他放在心上的。尽管她身体被捆着,却依然有一股冲动,想到这里,连她自己忍不住要笑出来。是啊,每次都这样。看看眼前的情形,憎恶之余,又让她增添了几分恐慌,她不得不默认周围的一切。然而,只要她一默认,她的爱也就再也无法滋长了,再也找不到用来浇灌爱情的肥料和水了。也许还会有阳光,但她很清楚,那阳光是从其他人身上反射过来的,她怎样才能将这种反射过来的光奉献给利克呢?其实,她的大脑一直是清醒的。尽管她已经非常疲惫,但脑海里依然在想着这些事。也许,她的心早就开始受到侵蚀,此时她正企图将过去一直缠绕在心中的污垢清除掉。戴利尔曾用画线来作比喻。此时她手里正拿着粉笔,她知道,如果想将过去和未来分开的话,就得趁现在。但是,过去和未来这两者的色彩是完全不同的,而且各自占的范围都很大,这使她很苦恼,因为现在她正被夹在这两者中间,充其量自己也不过是粉笔所画出来的一条线。而且,她非常清楚,这条线很不牢靠,只要用手指轻轻地擦一下,就可以把它擦掉。可是,如果不画这一条线,又无法继续进行下面的工作。正因为如此,她才为了划这条细小的线而举棋不定。利克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?也该回来了吧。他能用那双因酒精中毒而颤抖不止的手来把握属于他的现在吗?他这个人,在他清醒的时候,或许他还有可能认真考虑一点问题,对画这条线作出判断。到那个时候,珂珂才可能将心里的话全部告诉他,但是,她是否有机会说出那些心里话,还取决于现在要画的这条线。珂珂曾无数次诚恳地对利克说过“我爱你”,这种发自内心的呐喊,现在已经变成了“我爱过你”,珂珂觉得这一点必须清楚地告诉他。珂珂在想,也许是自己错了,因为利克是从不撒谎的,他还不懂得如何捏造谎言,他把自己所做的事情如实地告诉她,或者他干脆沉默不语。就连从他咽喉深处或生殖器处所散发出来的气味,甚至连他的呕吐物,都毫无半点虚伪。她看到了一切,也为这一切而感到不堪负重。她不明白,究竟什么样的情感才称得上爱情呢?她想,人们究竟要将爱情这个名词献给什么样的情感?“执着”、“欣赏”、“热情”,这些词似乎都可以和爱情互换,但是,让自己进发情感的对象却是固定不能替换的。杰西、戴利尔、葛雷戈不能替换,可爱的兰德也不能替换。尽管在情感和人之间可以进行许许多多的排列组合,但是,对珂珂来说,她的情感的另一端却只有利克一个人。她的情感充沛却没有人欣赏,她能因此将这份情感埋葬掉吗?时间是埋葬情感的土壤,尽管在这个世界上爱情是惟一的,它也同样会被掩埋而长眠地下。过不了多久,爱情的土冢上花繁叶茂,散发着芬芳,让人留恋忘返,一阵风吹来,花粉散落在地上。到那时,她将会第一次体验到一个人在心中立墓碑是一种什么样的的感受。她无法再想像日后的掩埋爱情的工作,只是呆呆地凝视着脚上的趾甲。正如杰西所说的那样,几个月后,葛雷戈真的前来拜访珂珂了,珂珂心里很不愉快。想不到这些孩子看问题比大人还清楚,他们对大人世界的了解程度让珂珂很惊讶。葛雷戈过于了解大人,珂珂并不感到高兴。葛雷戈的心情却不然,他正好与珂珂相反,一张笑眯眯的脸,仿佛只要能见到珂珂,就非常高兴。“你最近见过杰西吗?”葛雷戈喝着珂珂递来的加拿大威士忌,笑嘻嘻地回答道:mpanel(1);“在炸鸡店见过。他们这些孩子还挺有兴致的。”“他们?不是杰西一个人吗?”“他和一个女孩站在罗伊·罗杰士的店门口聊天,那个女孩子一头金发,长得还挺漂亮的。那天还下着雨,他们一直在笑,玩得非常开心。原先,我还以为是一对小情侣呢,后来仔细一看,原来是杰西。后来,他们两个人就一起进了店。”“哦,难怪那天找回来的零钱不够。”“杰西到了交女朋友的年龄了。”“小孩子好奇心强。他们的成长真快啊。对了,葛雷戈,听说你太太怀孕了?”葛雷戈搔搔头,回答道:“是啊,这是第二个啦。就我这个年纪,都快成两个孩子的爹了。”“一切都还顺利吗?”珂珂凝视着自己从前的男人,心中不由地起了嫉妒之意。“还好。只不过有点……,该怎么说呢?怀孕的女人就那样。我每次出门她都问一问,什么‘你去哪里’啦、‘和谁见面’啦、‘什么时候回来’啦,问个没完没了。”“她是不放心啊,担心你人被抢走了,或者是担心你的东西被人抢了。这证明她爱你呀。”“她嫌不嫌累啊?她明明知道我会回去的。”“就是因为知道,所以才问啊。如果她什么都不问的话,那你们两个的关系就完了。爱情中都会有不安的成分。”“也许吧。我常常想起过去和你在一起的时光。”“你又不爱我。”“谁说的,我爱啊。只是你不是那种愿意等待的女人。我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个样,竟然能和利克生活在一起。”“女人都有那么一天会变成这样的,而且一辈子可能会有好几次。”珂珂说着,心里已经开始回忆和葛雷戈在一起时的往事。珂珂确实很喜欢葛雷戈,喜欢归喜欢,但那和爱是两码事。如果非要说爱的话,只能说现在比过去还更爱他一些。当然,这种爱是另一个层面的爱。如果当时的葛雷戈也像今天的利克这样给珂珂带来这么多麻烦,也许珂珂根本就不会和他在一起生活。能心甘情愿地接受麻烦,也许是爱情的一种表现吧。“不过,现在这样也挺好的,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商量。我可是一直惦着你这个朋友啊,葛雷戈。”“谢谢啦,珂珂。我也是一样,你随时可以来找我。有你这样的女朋友真是幸运了。顺便问一句,你和利克处得还好吗?”“还那个样。”“我在赛利兹见过他几次,他醉得厉害。他为人还不错,在客人当中好像还挺有人缘的。”“是啊,他的为人非常好。”珂珂说着,自嘲地笑了起来。见到珂珂这副模样,葛雷戈心中酸溜溜的,不是个滋味。这可不是她应该有的笑容。想当初和自己交往时,她笑起来总是那样坦然。葛雷戈常常为此感到自卑,这对他刺激很大,令他生气,因为他把这种微笑理解为珂珂不需要他。“你过得不幸福吗?珂珂。”“你怎么会这样想?”“这只是一种感觉。如果你真有什么不愉快的事,我也高兴不起来。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,可没见你这样悲伤过。”“真讨厌。我这张脸真让你有那种感觉?”“不,你的脸很漂亮,比以前还要漂亮。”“是吗?怎么个漂亮法?说给我听听。”珂珂忍不住笑了起来。“就是嘛,这个样子才像我的珂珂啊。”“我的珂珂”,多亲密的字眼啊,珂珂在心里玩味着。珂珂和葛雷戈既不是情人,更不是夫妇,但两个人经常是一个喊“我的珂珂”,另一个喊“我的葛雷戈”,亲切极了。珂珂心中感到一阵温暖,这种关系让人感到很美好,她想,大概所谓的友情就是这种感觉吧。“好像从前是一种放荡堕落的美,现在呢?这该怎么说呢,就像是目光的焦距被固定在某一点上似的。”“我眼睛一直不散光。”“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。说真的,这是我的感觉。而且,好像你的眼睛总是湿的,看不出你的表情到底是想笑还是想哭。”“我想哭啊。”“想哭?是吗?”“不过,也有想笑的时候。”葛雷戈不知该如何是好,歪着头对珂珂笑了笑,笑得有些不自然。从前,他也经常这样歪着头,神情自然。唉,情不自禁地在从前女友的面前露出这种表情,也难怪他的太太要醋劲大发了。珂珂一边想,一边看着他的脸。“说真的,我真搞不清楚利克究竟在想些什么。说不定,他脑袋里根本就不想任何东西。要真是这样的话,我又搞不懂了,他为什么不愿思考呢?你想,这个世界上会有谁不希望自己幸福吗?每次看到他,我就有一种感觉,总认为他是在故意逃避幸福。我常想,他有一套不错的公寓房,有工作,孩子也大了,还有情人和他一起生活。可是,这一切仿佛反而成了他的负担。你说说看,葛雷戈,你会觉得这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吗?如果这也算是负担的话,那么,这个世界上有这样好的负担吗?”葛雷戈听着珂珂的话,一声不吭。“怎么样?葛雷戈,你觉得呢?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对这个问题的看法。如果他讨厌周围的一切,他完全有理由拒绝,他有拒绝的自由,可是他却不这么做。举个最简单的例子,他只要把我撵出去就行啦。”“他之所以没这么做,是因为他需要你,他自己知道,他不能没有你。也许,他是不敢正视自己拥有这么多的幸福,所以才会下意识地对它进行破坏。其实,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毁灭性的潜在意识,只不过利克这方面比较突显而已。”“没有的事。”珂珂冷笑了一声。“他既不是作家,也不是什么艺术家!”“没错。”“可是他这样,也未免太没有创意了吧。既然他不属于那种具有创造力的人,那么,在一切毁灭之后,也就无法再产生任何新的事物了。”“你是不是很爱利克?”“是的。”“和利克在一起,还是感到很快乐吧?”“那当然。”“你说得还真肯定,太遗憾了。”葛雷戈耸耸肩膀,笑着说。“其实,我也有很多不愉快的事情。可是,只要一枕在他的胳膊上,还是觉得非常幸福的。我的朋友都说,干脆和他分手算了。可我一想要是失去了那舒服的枕头,还有床上暖洋洋的毛毯,我就担心自己往后还能不能好好地睡觉呢。”“你太投入了。”葛雷戈吹一声口哨。“没错,我自己也很不甘心,我都快变成一个得了重病的人了。 其实,追求我的男人很多,可我还是宁可要这个成天烂醉如泥的人。葛雷戈,你能告诉我吗?为什么我非得要这个男人?为什么我一想到和他分手,就会流泪?”“大概是起了化学反应吧,你们两个人都成为一体了。我想,利克的感觉也应该和你一样。”“为什么我和你就不会起化学反应呢?”“你能不能说点别的?好歹我也是个男人啊。你好像对我一点都不在意。”“你别误解了。可是,葛雷戈,我怎么觉得你就像是我的女友。”“这就对了,你说的我虽然不满意,但还能接受。”两个人相视而笑。在这种温馨的气氛中,他们慢慢地品味着,相互凝视,不需要任何语言,只要有对方待在自己的身旁就足以安心了。这是非常难得的。他们两个人都在感受对方,相处得非常愉快。第二天早上,珂珂特地为杰西做了一份早餐。杰西一边啃着面包一边问珂珂:“今天吹什么风呀,给我做早餐?”珂珂把杯子放在他面前,然后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。“没什么。我真想每天都能给你做早餐,只是你不喜欢吃。我也不必为了麦片加牛奶特地一大早起床吧。”“大概是心虚了吧?”“没什么好心虚的。”“就是昨晚我上床以后的事啊,好在爸爸回来前他走了。就算他没走也没关系,爸爸喝得醉醺醺的,遇见他也不认识,那么晚了,他还以为是修水管的呢。”“我说,杰西,”珂珂有些生气了,她说:“葛雷戈虽然是我以前的情人,可是我们现在只是一般的好朋友,和他见个面,有什么好心虚的。”“是这么个理。不过,他的声音可真甜蜜啊!‘珂珂,你真漂亮!’都说些什么呀?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。”“你都听见了?”“听见了。”“真差劲!你这样太不礼貌了,你知道吗?”“不礼貌的应该是你吧。你是我爸爸的女人,怎么可以把别人带到家里来?”珂珂鼓起一边脸,坐在椅子上,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,可是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怒意。“带人到家里来?”珂珂感到不可思议,这句话大大地刺伤了她的优越感。杰西吃完早餐,一边刷着牙一边将教科书往书包里装。装完书后,就在屋子里走来走去。“你最近怎么天天都这么早出门?”杰西正梳理着头发,回过头瞥了珂珂一眼。“我很忙。”“忙什么?”“说了你也不明白。”珂珂没好气地望了一眼神情傲慢的杰西,然后两手捧起咖啡杯,将杯子凑到嘴边,轻轻地喝着热腾腾的咖啡。只有早上的咖啡还能让人感到有点生活气息。杰西一边打开门上的锁链,一边对珂珂说:“嗳,珂珂,回头有些话想跟你说说。”“什么话?”“有点事想请教请教。”“我能教得了你吗?”“教得了,是关于说话的方式。”“说话的方式?哪一种方式?”“就像‘你真是漂亮啊’、‘宝贝’这类的话。”杰西模仿着葛雷戈的口气说道。这下珂珂可真生气了。哪有这种孩子,竟然敢嘲笑大人!“你有这个必要吗?”“有啊。”“你到底是怎么回事?别把我的朋友当傻瓜一样耍。”杰西有些不好意思,擦了擦鼻子,说道:“嗯……,是这样,过几天瑞茜她要过生日了。”珂珂“啊”了一声,立刻站起身来,正想说点什么,杰西已经走出了家门。我到底怎么了?为什么一下子就联想到不愉快的事情,而高兴的事情却一件也想不起来呢?杰西做任何事情向来是事先不吱声的,今天竟然变了,突然对我亲近起来。“嘿,宝贝,怎么啦?垂头丧气的。”珂珂一回头,只见利克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埃维昂矿泉水,抱着个瓶子就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。“哟,真难得,竟然自己醒来了。”“渴死我了。”利克满脸疲劳,一口接一口地灌着矿泉水。一大早就渴成这样,真少见。珂珂从侧面望着利克的脸。“是吗?看你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。”“我才不垂头丧气呢。”珂珂噘着嘴。利克看着她的脸,感叹珂珂真是比自己年轻多了。“你这就算起床了吧?”“还早着呢,我还得再睡两个小时,呆会儿和你一块儿起床吧。”“我哪有那个时间。”“我又不是要你陪我,你懂我的意思了?”“是要做爱呀?”“女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露骨?”利克笑着牵着珂珂的手,珂珂温顺地随着他往卧室里走去,那样子看上去就像是爸爸牵着女儿。珂珂一直认为,和利克在一起,只有这种时候她才无牵无挂、安安心心,纯洁得像婴儿一样。孩提时代,经常有人牵着自己的手,可是现在,能牵自己手的人却越来越少了。她想着小时候的那种感觉,脚步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摇起来,就像一个小孩子,两颊微微鼓起,眼神里充满了安逸。她小的时候,最讨厌孩子,甚至希望赶紧长大,别再是个孩子,如果老是长不大,那才是天大的不幸。现在看来,还是孩子最幸福。她用双手搂着利克的肩膀,就像拥抱着一朵绽开的巨大花朵。利克爱抚着珂珂的身体,就像在温水中给幼儿洗澡。珂珂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。她强烈地渴望奇迹发生,激动得泪水都要流出来了。她曾经极度厌恶孩子,可现在,却一心想着能够重新回到孩提时代。她再也无法像成熟的女人一样在床上享受欢乐,此时,她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,她只想借助男人的膀臂好好地休息一下。休息时发出的快乐喘息,具有很强的诱惑力,这种诱惑力是人间少有的。珂珂今天才理解,男女要将身体重叠在一起才能生出孩子的理由。如果这样能产生爱,她愿一辈子都能让这个人拥在怀里。珂珂就是这样想的。珂珂在想,从前,自己是非常讨厌孩子的,没想到这种感觉会这么美好,让人回味无穷。对她来说,这究竟会给她留下什么,直到现在她也没个头绪。但她知道,这种将爱深深嵌入彼此体内的性结合,有时会孕育新的生命,有时会充满悲伤,有时会让人死而无憾。因爱情而产生的自暴自弃,几乎具有无所不能的力量。如此巨大的力量,使得珂珂无法离开这张床。有了爱情,即使利克不在身边,她依旧能嗅到利克的气息;有了爱情,即使没有温暖,她的身心并不感到凄凉;有了爱情,即使喉咙干渴,亦能保持润泽的湿度。这真是令珂珂烦恼的床。不管再历尽多少磨难,只要能走到床边,对她来说,似乎一切都无关紧要。只要拥有这张床,就意味着她并没有全部失去。珂珂曾听凯利说,从男人手中解脱出来的钥匙就掌握在自己手中。但是,真要下定决心解除与利克的这种关系却很难做到。人都喜欢温暖的地方,室外越寒冷,就越想往温暖的地方挤。人一旦陷人了欲望的漩涡,人性就会变得非常脆弱,就像玻璃被放到烈火上一样,很容易碎裂。而不会碎裂的只有那些拧过的毛毯等物,尽管形状改变了,却依然像一个梦,在黎明时分紧紧地缠绕着人们的身体与灵魂,但它又不是梦。“如果能永远这样该多好啊。”珂珂一边说着,一边拨弄着利克汗水淋漓的胸毛。珂珂对利克的身体了如指掌,甚至连他胸毛生长的方向也清清楚楚。她想,能对利克有如此深刻了解的女人,除自己以外恐怕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。利克一边默默地抽着烟,一边想,这个女孩不知不觉已经变得离不开这个地方了。与此同时,他将珂珂的身体夹在自己的腋下。他在想,这个女孩一直住在这儿,已经离不开他了,而他也早已习惯了这种重负,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朝他袭来。他很清楚,人一旦养成了爱的习惯,如果再失去爱,就会一下子坠人空虚的幽谷之中。然而,不幸的是,他偏偏是一个很容易让女人养成这种习惯的男人。“利克,你在听我说话吗?我希望时间能永远停住,我俩就这样永远待在床上。”利克低声笑道:“那不就得了嗜睡症吗?”“你不喜欢这样吗?我还以为你也喜欢,甚至比我还喜欢呢。”也许是吧,利克想着。但事实上也许是因为自己喜欢“那种事”,才造成了珂珂的这种错觉。凭心而论,尽管她并不喜欢这种事,可还是由衷地希望自己能喜欢。“听见你说这种话,你那些朋友会笑话你的。”“有什么好笑的?”“你那些朋友怪里怪气的,就像在大街上闲逛的那帮人。”“你都说些什么呀。人不能光看外表,其实,每个人的心里想的东西大体上差不了多少。”“是吗?反正我和他们谈不到一块儿。”珂珂有些不耐烦了,她咬咬嘴唇,然后说道:“我有件事想问问你,可以吗?”“什么事?”“你爱我吗?”利克没想到她会问这种话,他没有回答。当初,当珂珂把行李搬进他住处的时候,他还谈不上对珂珂有什么爱。没错,珂珂长得确实很漂亮,也能理解他的幽默,是个共同生活的最佳伴侣。经历与前妻无数次争吵,利克已经筋疲力尽了,他需要呼吸新鲜的空气,换个心情。所以,当珂珂表明愿意与他共同生活时,他没有理由拒绝她。然而,当他们真正开始共同生活之后,他才发现,她一直在不知不觉地将自己的直觉转化成决心,其速度之快,绝不是他利克能追赶得上的。利克每天醒来,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女人,让他感到可怕,他每天都在欢笑中冒冷汗。有一段日子,他只好每天晚上都去嘈杂的酒吧,他迷上了一名会变魔术的女孩,他几乎把看女孩子表演当成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。利克这种男人,虽然也有自己的喜恶,最终却一事无成,他将为这些而感到后悔。他对珂珂这样一往深情地喜欢一件事,或者对某个人的做法嫉恶如仇,简直感到不可思议。珂珂这样投入,给利克造成了一种压迫感,令他在爱情面前不由自主地退缩。“回答我呀,利克,我只要你回答我这一个问题,以后我不会再问你什么的。”珂珂这样问利克并不多见,因为她知道,这种问题会让男人厌烦,而且,这种问题也不应该由女人来问,而应该由大块头的男人来问才有魅力。“问这种问题干什么?”“因为你玩的女人,都是些比我差的蠢货。”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你是说我和其他女人上床吗?”“我没这么说,但也不是丝毫没这个意思。我确实一直枕在你的肩膀上,都快把你的膀子压塌下去了,这是事实,可我还是不了解你。你知道吗?我每天都睡不好、吃不香,即使是裹着毛毯躺在床上,脑子里还是在胡思乱想,平静不下来。说千道万,我并不想离开这里,只是你越来越让人受不了,你究意想要什么,我一点都不清楚。”“我不想干什么。”“是吗?你愿意就这样死去吗?你对任何事情都感到不满意,尽管你眼前就堆着这么多好东西,却不想要,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就想死去。你再这样继续喝酒,只有死路一条。”“你说的‘好东西’,是指你自己吗?”“我只不过是其中之一。”利克听着,不禁苦笑起来。“利克,你知道吗?你眼前这个女人是多么需要你,她在爱你的同时,也在一步步走向不幸。”“别再说了!”利克的吼声让珂珂吃了一惊,她立即沉默了,泪水随即涌出了她的眼眶。“我担心你喝得太多。”珂珂怯怯地说道。利克紧紧抱住她,露出了痛苦的表情。“你听着,珂珂,”利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努力平静自己的情绪,然后接着说道:“在这世界上,如果我死了,苦恼的只有一个人,那就是杰西,因为他身上流着我的血,而且他还是个孩子。其他人,不管是你还是杰西的妈妈,都不会因为我的死而有丝毫的痛苦的。这一点我希望你能牢牢地记住。”“那是你的看法。你真以为世界上的事都那么简单吗?死是很简单,可是一想到死后其他的人,我就怎么也不忍心死去。难道你一点都不为自己感到心痛吗?”“你是个任性的娇小姐。一个人太伤心了,他根本就不会去考虑自己死了以后的事情的,你是理解不了的。”“我是理解不了。”利克披上便服,转身往厨房走去,珂珂茫然地望着他的背影。厨房间里传来了利克开冰箱、开啤酒盖的声音,她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。珂珂低声地骂自己,怎么这么没出息。她努力将嘴角往上扬,希望能挤出一丝笑容。珂珂站起身来,准备收拾一下床。当她将起皱的床单拉扯平时,她发现床单几乎都湿透了。看着这张床,乱七八糟的,非常脏,跟河边的那些汽车旅馆里的差不多,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。“别整理了,还有些时间,我想再躺一会儿。”“都被汗水弄湿了。”“没关系。”利克将枕头叠在一起,喝着啤酒,,然后躺下,刚收拾好的床单又被他的身体压得皱巴巴的。珂珂没法再收拾,只好转身往浴室走去。第六章位于西百老汇大街的拉雷兹,塔密酒吧,是珂珂和她的朋友们经常聚会的地方,她的那些朋友,也就是利克说的那些怪里怪气的人。拉雷兹·塔密总是挤得水泄不通,如果下班后顺路上这里喝一杯,经常可以遇到一些熟面孔。这天傍晚,珂珂和凯利约好在这里见面。下班后,珂珂匆匆忙忙地在大道上走着,没想到无意中竟遇见马奇,他正骑着自行车。“马奇!好久不见了。”“下班啦?”“是啊,我想先上拉雷兹·塔密去喝一杯,然后再回家。”“是这样。”马奇穿着自行车短装,外面罩着一件上衣,颜色搭配得很和谐,再加上右侧的耳环,整个打扮简直妙极了。珂珂非常感慨,真想不到同性恋的男人也会打扮得如此有特色。珂珂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着马奇的穿着。“你总是这样漂亮啊?”“可不是嘛。”马奇也不客气。“迈克还好吗?”“嗯。可是,他最近让我感到很吃惊。”“他怎么了?”“他说,他也可以和女人上床了。”“你说的就是这个?”“当然喽。也许你这样的女孩还理解不了,可是,我可是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我的情敌差不多有你的两倍啊。”珂珂一听,不禁笑了起来,马奇不可思议地看着她。“对不起。我想,大概是有其他的女人介入了吧?”“对这件事他很坦诚,如果有什么变故他会告诉我的。可是,我还是坐立不安。珂珂,你可不要打他的主意啊。”“我不能向你保证。”马奇吃惊地看着珂珂,停下了脚步。“很抱歉,我开个玩笑。我自己有男人,干吗找你的男人呢?”“这我就放心了。上拉雷兹·塔密来,和朋友见面吗?”“我约一个好朋友,她叫凯利,是个女孩。马奇,有空你也来吧。”“我去合适吗?”“当然合适。”“那太好了,我最喜欢和女孩在一起聊天了,又轻松又自在。”mpanel(1);“是吗?”“可是,那个酒吧我能去吗?”“那当然,你怎么会这么问?”“最近有人经常在这一带闹事。”“什么人?”“一些雅皮士。”“放心吧,那些雅皮士早就被赶走了。没有人会介意你是黑人,也没人会对同性恋男人感兴趣。去那儿的绝大多数人都是黑人、同性恋者或艺术家。”“真的?那我和你一块儿去。就因为我是黑人,从小就受人欺负,现在又是个同性恋者,更是到处都受歧视。除了闹市区,我几乎什么地方都不敢去。”“至于吗?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那么深的偏见的。”“可是,近来那些种族主义者都披上了善良的外衣,让人无法分辨。虽然我是在纽约土生土长的,可是没人会相信,连那种纯西方的酒吧我都没去过。”“我也没去过,不过,我是因为那种地方学费太高了,所以不想去。我是东方人,跟你一样也是有色人种,我也曾经因为我的肤色遇到过一些很不愉快的事情,特别是我工作的那家画廊的老板,那人真不怎么样!啊,对不起!我没有恶意,反正他这个人很刻薄,真他妈的混蛋一个。”珂珂和马奇一边走一边聊,很快就来到了拉雷兹·塔密的大门前。他们推开门,珂珂一眼就看见凯利坐在里边角落处的一张桌子旁。“哇,凯利!瞧你打扮得这么漂亮,有约会吗?”“算你猜对了。哟,还带一位这么潇洒漂亮的男孩,是你的男朋友吗?”“这是马奇,她叫凯利。”珂珂介绍他们俩相互认识。“你好,凯利,见到你很高兴。不过,我要声明一点,我不是男孩了,是男人。”“对不起,因为你太可爱了。”马奇很高兴,在桌边坐了下来。“怎么样啊?凯利,你是不是把布雷昂给忘了?”“还真是的。我待会还有约会,我们一块去吃饭吧。”“你真行。这我就放心了。马奇,你瞧这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,一个月前和男人分手的时候还哭得不可开交呢,你能相信吗?”“是吗?现在看起来精神很好嘛。才一个月时间就恢复过来了,挺坚强的。”马奇一边用汤匙舀着冰镇的马尔卡力达鸡尾酒舔着,一边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凯利。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女强人,在这条大街上,经常可以看到这种人。在珂珂看来,这种女人外强中干,表面上看起来很强悍,其实,她们的感情很脆弱。“凯利,我真羡慕你们这些人。”“珂珂,你怎么这么说呢?你和利克现在怎么样了?”“还是老样子。我和他有点合不到一块儿,我老觉得我和他是两种不同类型的人。”“为什么非要是同样的人呢?这种想法毫无道理。你以为相爱就能让两个人化为一体吗?爱情这东西不能太迷信了。不管再怎么相爱,两个人永远是行走在两条平行线上的,即使是结了婚也是一样。不管最后分手不分手,爱情绝不可能交错的。男人和女人始终都是两种不同的人。”“如果这样考虑问题,那爱情不是太乏味了吗?”马奇很不耐烦地说道。耳朵上的大耳环不停地晃着,在酒吧的灯光反射下闪烁着。“我很理解凯利说的。不过也是的,如果爱情真像马奇说的那样,那就真的太没有意思了。我爱男人,就希望他能够像我身体的某个部分一样,永远不分离。我也希望男人能同样爱我。”珂珂说着,不由得想起了利克。“那么,利克能满足你的愿望吗?”凯利问道。“好像还不能,不过,我相信他会变的,凯利。”“像你这样的女人,是不是就会给男人找麻烦?”马奇听了凯利的话,眉头不由地一皱,接着又扬了扬眉,说道:“你这话太过分了吧。”“对不起,珂珂。当然,我并不是说你对爱的方式有什么过错,各人有各人的爱情理想模式,而且,大家也都很希望能过自己努力实现的模式的生活。在努力的过程中,难免有时会受到伤害,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呵护,不知道这种恋爱方式是不是你想要的。如果真是受到爱情的伤害,就无法挽救了,和布雷昂在一起的时候,我简直是受够了。人生短暂,别那么认真。如果大家都能好聚好散,人的悲欢离合不就和钞票集散一样自然了吗?”“我可不这么认为。”“我并没有希望你的想法和我一样,马奇。我所说的,并不是你们同性恋者能理解的。”珂珂对凯利这种苛刻的口吻感到吃惊,偷偷地看了马奇一眼。出乎她预料的是,马奇脸上一点儿也看不出生气的样子。“没错,我的确是个同性恋者,但是,我希望能和你们一样,以认真的态度去爱一个人。在这一点上,只能这样。珂珂也好,我也好,我们都属于这一类人。你应该了解,你和布雷昂分手后,接下来还要开始新的恋爱,因为人有一股天生无法压抑的欲望,我并不是指肉体的性欲,而是指一种在社会上自我实现的欲望。”凯利沉默了半晌,然后说道:“马奇,你说得对。刚才那样说话我很抱歉。可是,我很想逃避那种欲望,我感到害怕。我一直很佩服珂珂有勇气。”凯利说着,抿了一口酒。“我有什么勇气?我不过是在逞强罢了。其实,我很寂寞,我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摆脱这种寂寞。虽然我和利克在一起生活,可心里还是感到寂寞。”“如果没有爱,感觉就全没了。”马奇听着珂珂的话,自言自语说道。珂珂听了,吃惊地看着他。“马奇,你认为他爱我吗?”“嗯,我是这么认为的。在追求的过程中,充满了热情,根本就感觉不到什么寂寞,有的只是饥渴。这种内心的寂寞,只有对方也爱你的时候才感觉得到。如果你曾经爱过、也被爱过,让你学会忘却,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啊。”珂珂说着,眼里含着泪水:“马奇,听了你的话,我觉得轻松多了。”“唉,如果天底下的男人都像马奇这么聪明的话,那我们的恋爱都会很美好。”凯利的表情和刚才显然不一样,她凝视着马奇,似乎对马奇有了好感。“我算不上聪明,我只是一直在坚持追求美好的事物。”“如果你追求的美好东西染上了爱滋病,那该怎么办呢?”“那就抹些芥末吧。”两个女人被马奇说得大笑起来。“今晚我约的男人,如果能成为我人生美好的一部分就好了。我告诉你们,他可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啊。”“他该来了吧?来,我再来一杯酒,今天不见到他,我就不走了。”“我也再要一杯冰镇的,要双份的。”“真不好意思,不久前为了布雷昂的事,我哭成那个样子。”“可不是嘛。她当时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,把嘴里的面条都哭出来了,像流水似的。马奇,你不知道吧?”“过分了吧!珂珂,我让面条流下来了吗?”“那可算得上是一场很前卫的表演啊。”凯利用手指戳了一下马奇的额头。“唉呀,想不到,女人这么粗鲁。”“哟,你这种男人居然也说我们粗鲁。”凯利和马奇两个人已经很熟悉了,他们亲切地打骂着。珂珂带着轻微的醉意,笑着望着他们,心想,有这样能说能闹的朋友在一起真是太好了。凯利看见珂珂正在发呆,不禁笑道:“怎么啦?珂珂。不过才两杯加冰块的马爹尼,不会就醉了吧?”“哪能呢?看着你们我觉得高兴啊。我想,如果和男人交往也能有这种气氛,那该有多幸福啊。”“那是不可能的,所以,男女搞到一块儿就没什么乐趣。恋爱时的心情都是很极端,要么是走人兴奋的高峰,要么就是跌进了悲伤的低谷。”“凯利说话总是那么果断。”马奇说道。“我呀……”珂珂想了一下,然后说道:“我还是喜欢折中一点。”“那是不可能的。要不,就不叫恋爱了。”“那该叫什么?”“是啊,该叫什么呢?叫你这么一问,我也不知道该叫什么了。总之,是不可能的。我这个人,就是不愿意那样过得平平淡淡,爱得半死不活的。”“别什么死不死的,让人听了不舒服。我虽然为利克的事伤透了心,不管怎样,我还是相信,悲伤只是暂时的,我们一定会生活得温馨如春的。”“如果暂时的悲伤不断地延续,变成了永远,那你打算怎么办?珂珂,他让你这样悲伤,他也有让你快乐的义务啊。你说喜欢折中一点,如果不是体验过恋爱的极端心情,或是历尽了人间的沧桑,是做不到的。至于人间沧桑,以我们这个年纪,是没资格说的。”马奇兴趣盎然地倾听女人们的交谈,他发现,这些女人老喜欢找各种各样的理由。而马奇却不是这样,在他的人生中,他是始终在按照自己的理想去“追求”爱情,他要挑选的是他心目中的男人,他要和他喜欢的男人在一起生活。与马奇相比,有的人看上去是在追求爱情,其实,他们渴望的是别人来追求他。“凯利,你今天约的人,愿意和你共同生活吗?”凯利被马奇问得红涨着脸,支支吾吾:“我也不知道。他说他挺喜欢我的,还没说得那么具体,我也没好意思问他。唉呀,他来了。”凯利赶忙起身,半躬着腰,向门口处挥了挥手。珂珂连忙扶着桌子,以免凯利把酒给打翻了。同时,珂珂转过头去,看了一眼马奇,只见马奇瞪大着眼睛望着门口,一脸惊奇。没想到,凯利挥手招呼的那个人竟然是迈克。迈克也惊呆了,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,歪着脑袋往桌子这边看,愣了老半天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他定了定神,终于下定决心朝桌子这边走来。“嗨!”迈克心神不定地向大家打了一声招呼,很有些难为情。凯利惊讶地看着迈克和珂珂,又看看在一旁紧咬着嘴唇的马奇。“你们认识?”“嗯。”珂珂再要了一杯马爹尼。“没想到在这儿见面了。迈克,你怎么也在这儿?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,你也不必解释什么。很抱歉,没准我还得说几句了。”服务生送来了马爹尼,珂珂拿起杯子,一口气把它全部喝光了。“你怎么了?珂珂,这是怎么回事?”凯利不知所措。“嗯?”珂珂扬了扬嘴角,勉强挤出一丝笑容,然后叼上一支香烟。迈克拿起火柴,帮她点上火,珂珂却一下把衔在嘴里的香烟扯了下来,“呼”地一口将火吹灭了。“你值得这样生气吗?”迈克平静地说道:“没什么大不了的事。”“没什么大不了的?你真这么认为吗?我告诉你,我最讨厌这种场面了。亏我还一直把你当朋友,想不到你竟然让我看到这样的场面!”自迈克在桌旁坐下来之后,马奇就一直低头不语,他不停地将纸巾搓成一团,然后又把它摊开,不停地反复着这一动作。这时,他终于抬起头来,皱着眉,苦笑地说道:“珂珂,真的没什么。”“马奇,怎么你也这么说!你让我怎么说你?”珂珂拿出手帕擦着泪水,她哭了。可是,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为什么要哭,她突然激动起来了,眼泪止不住往下流。亲眼看见爱情在刹那间荡然无存,让珂珂实在无法忍受。“真对不起,珂珂。”“为什么向我道歉?你没有必要向我道歉,难道你不应该向马奇说点什么吗?”“让我说什么呢?我们的交情还没到必须道歉的程度。”“我真搞不懂,谈恋爱的时候为什么你们两个人都不说真话,不把自己的真实的感觉说出来呢?为什么老是喜欢表示态度、非要证明什么。想当初,谈恋爱的时候大家都那么能说会道的,一大堆的废话。怎么到了后来,你们都忘了自己当初发过的誓言?起初还人模狗样地挺像回事,可到后来分手的时候,都跟动物差不多了,一点人味都没有。”“珂珂,这是我俩之间的事,是我和马奇,还有凯利之间的事。即使你不说,我们自己也会解决的。”凯利慢慢地了解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,她脸色苍白,想说些什么,却一直在发抖,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她和男朋友分手已经有一个多月了,总算是习惯了独处,她把自己的希望寄托于迈克,这只是一个情感过渡。“珂珂,如果我让你生气了,请你千万别往心里去”,马奇无力地笑着说道:“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。”“因为你……”珂珂重复着马奇的话。她突然发现,自己此时哭,为的不仅仅是马奇。那么,她还在为谁而哭呢?她在想,天底下不幸的人多得是,而自己只不过是其中的一分子。“珂珂,我确实很苦恼,之所以一直没告诉马奇,是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。这种事情,如果我告诉了凯利,没准她会立刻昏倒。你是个局外人,我无法向你解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。”珂珂听了迈克的话,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。“我不能同情你。”“当然,我不会要求你同情我的。可是珂珂,我不明白,你为什么会气成这个样子。其实,这种事情在我们之间是很常见的,这你也是知道的。我想,你不会是把自己和那个叫什么的?我忘了,就是那个酒精中毒的男人,把你和他的事与马奇联系到一起了吧?不会是为了你和马奇的不幸才这么生气的吧?如果真是这样的话,请你不要生我的气。”几乎就在迈克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同时,珂珂的一个巴掌甩向了他的脸。迈克的那副银质圆框眼镜,应声飞落到旁边的桌子底下。“你这个不要脸的!”迈克脱口而出。就在这一瞬间,马奇将杯中剩下的马尔卡力达酒泼在了迈克的脸上。“畜牲!”迈克破口大骂。马奇趁着迈克四下找纸巾的机会,拉着珂珂赶紧离开了这家酒吧。两个人来到卡纳尔路上的中华街,谁都不说话。晚餐前吵了这么一架,两个人都觉得放松多了。在这种情况下,他们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话才好。晚餐前购物的人非常多,马奇推着自行车在人行道上走,一不小心就会撞上过往的行人,被撞的人也顾不了许多,只顾各自赶路。“是不是该找个地方存自行车?”珂珂终于开口了。“我不想存,要是车座被偷了,挺麻烦的。”“你把这辆自行车还挺当回事的。”“是啊,我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呢。”“是吗?叫什么来着?”“乌皮。”珂珂乐了。“哪有取这种名字的?让人笑掉大牙了。因为‘乌彼·戈德堡’而得名的吗?这个名字怪怪的。”“是啊,就是说,如果不注意保护的话,车子就会散架,像她的破嗓子一样,让人感到不舒服。”“看来你还真把它当回事了。”“嗯。”马奇咬着嘴唇,腼腆地笑了。看到他如此纯洁烂漫的表情,珂珂心中不由得一动,这时才想起来他还是个天真的孩子。“马奇,我们找家中国餐馆吧,吃它个痛快,怎么样?”马奇迟疑了一下,看着珂珂。他在想,他们之间还没有熟到两个人单独吃饭的程度。“好的。不过……我没钱。”“这你不用担心,我带着呢。怎么啦?你不喜欢和女孩子一起吃饭?”“没那回事。”“那就这么决定了。我去打个电话,告诉杰西今晚去戴利尔那儿,别回家了。你带硬币了吗?”珂珂跑去打电话了,马奇出神地望着她的背影,心想,她该不会是不想回家了吧?也许真是这样。不过,他自己是不想回家的。两个人顺便在路边的小店里买了一瓶红葡萄酒,然后找了一家中国式的小菜馆。店老板让马奇把自行车推进了店,马奇很高兴。两个人先干了一杯自带的红葡萄酒,然后开始吃起服务生送上来的菜。“春卷蘸着这种鸭肉酱汁,只有纽约才有,别处都找不到。”“是吗?春卷蘸鸭肉酱汁,怎么吃?”“我在加州的时候,找了很长时间都没找到。”“哦?你也在西部呆过?珂珂,你真行。我生下来就没离开过这个地方,真羡慕你。”“我是上那儿去旅行的,不过,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那时候还没有男朋友,一个人很无聊。”“那你现庐觉得快乐吗?”珂珂看着马奇,没有吱声。“啊,……不。我是说,纽约是不是很好呀?”珂珂低下头,用春卷蘸着酱汁。“我说,马奇……”“嗯?”“随便点,我们之间没必要那么认真。”“……”“都怪我不好,是我让你去那种地方的,你心情有些不大好。不过,我挺喜欢你的。”“你是在同情我吗?”“当然不是。说句心里话,在女友面前,不管怎么敞开心胸,总还有一点起码的自尊。如果换了男性朋友,还会想着如何体现一下自己呢。可是,和你在一起的时候,就不用顾虑这些了。你千万别误会,我可不是因为轻视你、瞧不起你才有这种感觉的。”“我知道,我有同感。为什么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能这样轻松呢?不过,有一点是很清楚的,我是个黑人同性恋者,没有必要让人知道自己是个同性恋者,也不必勉强自己非要有什么男人的气质。我知道你并不介意我是个黑人同性恋者。”“你真是这样认为的吗?没错,我一点都不介意。所以,我这个人很直率,如果说错了什么,让你受到伤害,请你千万别介意,我先向你道歉。”“这是哪儿的话。只有自己心爱的人才会伤害自己,这似乎是一个定律。我会忍着的,不管你怎么坏心眼。”“我坏吗?”“我不是这个意思!哇,这么大的螃蟹!”马奇看着服务生送上来的大块螃蟹,不禁叫了起来。“这壳里面有蟹黄,很好吃。”“我们那里的人都说它有毒。”“你们美国人就是死脑筋,什么都不懂。你尝尝看,这里面的蟹黄味道好极了,只是现在不到季节。这大概是冷冻的。”马奇怯生生地把蟹黄放进嘴里。“怎么样?不错吧?”“嗯,还可以。”马奇津津有味地吸着螃蟹壳。“只要你愿意尝试,这个世界上好吃的东西多着呢。”“是啊,如果不尝试,就永远不会知道。”珂珂听到马奇抽鼻子的声音,抬起头来,发现马奇正在伤心地流眼泪。“你怎么啦?”他急忙擦了一把眼泪,又用珂珂递过来的手帕擤了擤鼻涕。“迈克怎么会看上那种女人?”“别说什么女人不女人的了,她也是我的好朋友啊。”“对不起。可是……,这未免也太过分了吧,就因为她是你的朋友,我连骂一声都不行?”“我对你的处境深表同情。可是,难道迈克就从来没有暗示过你什么吗?”“什么暗示?”“比如说,他是不是说过想离开你之类的话?”“没有。他一直说自己是个很坦诚的人,想不到,他会在这种事情上骗我。”“我真不明白,他为什么要这样呢?难道他不知道这么做会伤害你吗?他突然出现在那种场面,用这种方式来结束关系,简直和突如其来的车祸没有什么两样嘛,真让人出乎意料。”“我想,他是打算和凯利的关系稳定下来之后,才正式提出来和我分手吧。他在没有找到新的幸福之前,是不想和我分手的。谁都不愿去伤害别人,让人伤心。所以,迈克选择了逃避。唉,获得幸福的人就是伤害他人的人。”“这家伙也太滑头了。”“我知道迈克是怎么想的,他想把新对象找好,然后才和我分手。只是我做梦也没想到,我会和迈克在这种场合分手。”这时,珂珂不禁又想起利克的那张脸。如果是利克,他要和自己分手的话,一定是因为他已经找到一个能让他更幸福的人。可是,他却不这么做,答案很简单,因为他始终比我不幸。为什么会这样呢?珂珂却不知道。“想起你的恋人了?”马奇端着酒杯,一边喝着酒,一边看着珂珂。他不再哭了,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,正在吃服务生端上来的花菜。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,即使他的女人当着他的面在想其他的男人,他也毫不介意。而且,他还是一个不会给人任何压力的人。马奇和珂珂一起端起酒杯,各自品尝红葡萄酒。“你说怪不怪,那些男人不能和自己很好相处,为什么还要与那些男人交往呢?”“因为人都要谈恋爱啊。”“这倒也是。”“在这条街上,谈恋爱就像节食的人手里拿着一个开胃派一样普通。”“我喜欢苹果派,最好上面再放上一片薄薄的奶酪。”“你这是乡下人吃法。”吃完饭,服务生送来幸运饼,两个人各自将饼敲碎,取出里面的纸条,相互交换着看。“马奇,你的纸条上写些什么呀?”“爱无等差,放开去爱女人吧。”“你尽胡扯。”“是啊。这上面说,只要勇敢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,命运就掌握在你手中。”“是这样吗?怎么我的也是这样写的。”“大概这餐馆所有的幸运饼里都是这样写的吧,尽想着省钱。”“我想是这样。总之,我今晚是不回去了,我要做我自己想做的事,喝他个通宵,大醉一场。”“这样看来,我非得奉陪到底喽。”他们两个人离开了餐厅,一家接一家地喝着,喝得酩酊大醉。最后,因为闹得太厉害,被A 俱乐部给撵了出来。这时,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。“好久没有这么喝了。我怎么觉得浑身是胆呀?”“天啊,珂珂,没想到你是这种人,喝了酒会闹事的。”马奇说着,一脚高一脚低,一路上摇摇晃晃的,好几次把他心爱的“乌皮”车都翻倒在地。偶尔有一两个人从他们身旁经过,见到两个分不清东南西北的醉鬼,连忙躲开,只顾赶自己的路。“有什么了不起的!一个小小的俱乐部,竟敢把我们赶出来。——我们还能去布鲁克林吗?”“看样子,布鲁克林去不了啦。”“我说马奇,要是现在遇到了强盗,你该怎么办?”“我有‘乌皮’车啊,可以抵挡一阵子。”“可……可是,要是强盗把你的车推倒了,要强奸我们呢?”“我会告诉他,我是个同性恋者,我有爱滋病。然后,我就一个人逃掉。”“真不是个东西!你们男人就这样无情无义。”珂珂说完,竟蹲在路边哭了起来。这时,两名葡萄牙男子从他们身旁经过,不怀好意对着他们吹着口哨。马奇赶紧扶起珂珂,对她说道:“珂珂,再在这儿呆下去,真的要被人攻击了。我家就在汤普森公园的对面,先去我家吧。”珂珂抬起头来,一脸的泪水。她看着马奇,问道:“迈克会回来吗?”“这个……,他不会回来的,尤其是今天晚上。”“有酒吗?”“嗯,好像还有点威士忌和杜松子酒。如果你需要,迈克还有点可卡因。”“不用了,我不要那玩意儿,我只想喝点酒。”[ 本帖最后由 keith999 于 8-9 15:00 编辑 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