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杰夫利果真又哭起来了,珂珂回过神来,连忙走到杰西的房间。“怎么啦?”杰西困倦地揉着眼睛:“我想睡觉,可是杰夫利又哭开了,真讨厌。我和戴利尔已经约好了,明天要早点去学校。”“怎么啦?杰夫利。”“我想回家,我不在这儿睡。”珂珂将杰夫利从地上抱了起来。“打电话给杰夫利的爸爸吧!珂珂。”“他能来吗?”“都十二点了,没别的办法了。”杰夫利还在抽泣。“你说呢?杰夫利,你是继续等妈妈还是叫爸爸来?”杰夫利点了点头,珂珂把他放下了,转身去打电话。珂珂知道,电话一打,没准会在艾琳家引起一阵骚动。可是,如果艾琳真的不回来,那问题就更大了。珂珂想起艾琳临走前说过的话,“如果你喜欢的话,杰夫利就送给你吧。”现在想想,艾琳的态度真让人捉摸不透。究竟要不要给杰夫利的爸爸打电话呢?珂珂握着话筒的手心都冒出汗来了。珂珂拨了电话,电话很快就被接了起来,话筒那边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:“喂!”“那个……那个……”“喂!”珂珂这时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艾琳姓什么,一阵慌乱,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“请问……您是杰夫利的爸爸吗?”“是的。”“是这样,您的儿子现在在我这儿。”“请问您家在什么地方?还有您的电话号码。好的,我马上去接他。”艾琳丈夫的声音很低沉。珂珂告诉他地址后,连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没有问,只说一句“我马上过去”,就挂了电话。珂珂茫然地放下了话筒。“爸爸来接我吗?”“啊……,是啊,你先在杰西房间里睡一会儿,等爸爸来了再叫你。”杰夫利又高兴起来,乖巧地钻进了杰西的被窝。真是个怪人。大半夜里跑到郊区来接孩子连问都不问一声,就这么一句“我马上去接”,这算什么呀?mpanel(1);听起来声音还那么沉着,珂珂真是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。世界上的夫妻真是无奇不有,让人难以琢磨。就拿利克和杰西的妈妈来说吧,听说他们在一起时,他们老是为对方要出门闹得不可开交,甚至还大打出手。再说葛利丝的丈夫吧,却又完全是另一种类型,每次葛利丝夜间要出门时,他都会像个跟屁虫似地随她一起出门。还有办公室里的那个朱蒂,听说她老公还会笑盈盈地站在门口,很高兴地对她说:“玩得高兴一点啊!”珂珂再想想自己和利克,当利克要独自出去喝酒时,珂珂会告诉他,说自己一个人呆在家里很孤单,希望他能留下来陪陪自己。可是,利克从来不会因为珂珂的请求而改变主意留在家里不出门。第二天早上,珂珂被一股子酒气熏醒了,杰西像往常一样,早已将麦片、牛奶、葡萄干等做的早餐吃完了,然后自己上学去了。利克连衣服都没脱就躺在珂珂身边,鼾声大作。唉呀,糟糕,都睡过头了。珂珂一骨碌爬起床,只觉得头昏沉沉的,都怪艾琳闹的。也许是喝了红葡萄酒后又喝了一些别的酒的缘故。昨天晚上,艾琳的丈夫接走杰夫利之后,珂珂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。后来,她干脆起床,一连喝了三杯白兰地,喝得迷迷糊糊的,希望能借助酒力来帮助睡眠。就在她似醉非醉的时候,电话铃响了,珂珂无精打采地起床接起了电话,原来是艾琳打来的。“嗨,珂珂,我的宝贝,还好吗?”艾琳的声音一听就知道她醉了,电话里还传来了俱乐部嘈杂的音乐声。珂珂非常生气,真想骂她几句,这倒好,把孩子塞给别人,自己跑到俱乐部去逍遥,脸皮真厚。不过,珂珂并没有出声。相反,她以一种冷静、带着胁迫的语气答道:“你的小孩不在这儿了。”“你说什么?”“他哭得没完没了,我打电话让你先生来把他接走了。”“你不是在开玩笑吧?”“是真的。你先生两个小时前来的。”“哦,天啊,这下可麻烦了!”“这是你自找的。”“你……,你……怎么可以这样做?才托你带一个晚上的孩子就受不了?不就一个晚上吗?我还以为你会替我好好地照顾他的。就算我晚回去了一点,那肯定是有原因的。唉!这下我该怎么办啊?”艾琳的酒意似乎一下全醒了,她的声音显得有些惊慌。“没办法,他一直哭着要找妈妈。”“唉,不用再说啦。你真是一点也不懂做母亲的心。”“我就这样。”“唉,我还拿你当朋友呢。”“为什么?就因为咱俩的关系?就因为我们曾经和同一个男人上过床?我过去不是你的朋友,现在也不是你的朋友,将来更不想成为你的朋友。你不这样认为吗?”“我可是一直把你当朋友的啊。你想想,过去喜欢利克的人是我,而现在喜欢他的人是你,我们都喜欢上同一个人,算得上是志同道合。”天啊,珂珂惊讶得说不出话来,话筒都差点落到地上。这时,从电话那端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:“哟,艾琳。”那声音听来分明就是那种整天在街头上晃悠着找女人搭讪的男人。“艾琳,你觉得自己的大脑还清醒吗?”“唉呀,我该怎么办?我还留言说上克拉拉家去了。”“你先生好像也给那个叫克拉拉的人打过电话。”艾琳沉默了片刻,然后电话就断线了。珂珂茫然地回到房间,一头倒在床上。“利克,你起来一下好吗?我有些话想跟你说,就是昨天那个女人的事。”利克这会儿哪里张得开眼睛,像他这样不醉不罢休的人,怎么可能喊几声就能把他叫醒呢?珂珂猛然想起艾琳丈夫的那张脸,一副充满歉意的神情,抱着睡着的杰夫利孤零零地走了,真可怜。看他的长相、穿着打扮,很像个样子,为什么让人看上去一副疲惫不堪样子呢?当珂珂问他是否需要帮助时,他只是无可奈何地笑笑,然后就离去了。看起来他人还不错,不知道他是否知道真实情况?也许他做梦也想不到,自己的老婆——一个三十几岁、带着孩子的女人,竟然会到那种不三不四的俱乐部去,和那些街头上的地痞流氓厮混在一起。也许,他早就知道了。不管怎样,有一点珂珂是可以确定的,此时艾琳的家里笼罩着一片阴郁的气氛。利克睡得很沉,毫无醒来的迹象,珂珂很不高兴,她用手在利克的脸上拍了两下。利克翻了个身,把背朝着珂珂,说了声:“吵死了。”接着,又继续睡他的觉。“利克,你说话呀,凭什么我就得替艾琳照顾孩子?”“不知道。杰夫利还在吗?”“我打电话给他爸爸,让他接走了。”“咻——!”利克吹了声口哨。“你够厉害的。”“你把脸转过来!”“嗯。”“嗯什么?那个女人根本就看不起你,你知道吗?她就觉得把孩子带到你这儿来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的,和你在一起生活的女人肯定不会说个‘不’字的。”“这挨得上吗?”利克说着,用毛毯蒙住头,他不想再听了。珂珂气坏了,一把将毛毯从利克头上扯了下来。“她把孩子托给别人带,自己却跑到俱乐部去逍遥,而且还是那种播放黑人歌曲的地方,你懂我的意思了吧?”“那女人喜欢黑人,来者不拒,谁都可以和她上床,在第七街是有名的。在儿童运动场那边,她也是这样,整天泡在别人家里。”“所以,你也和她睡了觉?因为她来者不拒嘛,而且你们两个人都有孩子,这就更方便了。我跟你说,我可见过她老公了,那个男人八成叫你们当作傻瓜蒙在鼓里了。”珂珂越说情绪越亢奋,她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。这时,利克完全清醒过来了,他十分惊讶地盯着珂珂。“喂。”利克伸手一把将珂珂搂了过去,珂珂顺势将脸埋在他的怀里,他的怀里总是那么暖和,还散发着酒气。“你怎么啦?我和那女人上床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“可是,她就是因为你和她上过床才找到这儿的。她以为只要有你在,我就一定会答应替她看孩子。你想想看,要不是这样,谁会随随便便把孩子托给别人照管呢?换了我,根本就不会这么做,她完全把我看扁了。”利克抱着珂珂,让她在床上躺下。珂珂从心里感到还是利克的怀里好,只要她将脸埋在他怀里,所有的不愉快都会烟消云散。珂珂对眼前的事情,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,她在不断寻找最佳解答,找得实在累了,也就什么都不想了。“其实”,珂珂一边拨弄着利克的胸毛,一边说道:“我根本就不愿看到有人在我面前露出一副可怜相。”“谁可怜?”利克一边伸手去拿烟,一边慢吞吞地问道。“你不懂,你是绝对不会懂的。”珂珂答道。“你呀,就是想得太多。”说着,利克用手在珂珂身上爱抚起来。接近午间休息的时候,凯利给珂珂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。凯利和她的情人就住在珂珂她们上班的画廊一带。凯利是珂珂相当要好的女友,她只是简单地对珂珂说了一句“中午我请客”,就把电话挂了。她们约好了在意大利餐厅见面,珂珂到餐厅时,凯利正在里头喝红葡萄酒。“怎么?今天休息啊?你不是讨厌大白天喝酒的吗?”凯利笑着回答珂珂:“我今天要好好庆祝一番。”“庆祝什么?”珂珂向厨师点了两份食物。凯利一边看菜单,一边介绍说:“这儿的大蘑菇不错,意大利发丝面也很有特色,都是其他店没有的。”“你到底要庆祝什么啊?”凯利放下菜单,望着珂珂笑道:“我们分手了!”“啊,分手了?和布雷昂?”凯利用力点了点头。尽管和情人分手了,还那么喜悦,真让珂珂感到莫明其妙。“你们不是处得很好的吗?”“是我配合得好,所以看起来我们还处得不错。啊,现在轻松多了。以后我可以堂堂正正地抽烟,吃饭时也不必喝来自法国南部的矿泉水,那玩意儿有股子臭味,闻起来和屎没什么两样。我也不必再勉强自己过那种索然无味的性生活了,简直是在做运动。嗨,我总算解放了,现在可以过上像样的生活了。你也知道我的习惯,我一到傍晚就要喝两杯马爹尼。今天,我要喝他个痛快,吃完饭后,还要把甜点吃个精光。”“瞧你,不就是和情人分手了吗?够落伍的。”珂珂对女友的这种变化非常吃惊。“不,我算是觉悟了,没必要勉强自己改变生活。”“你们什么时候分手的?”“昨天晚上。他走了,他说过几天让朋友来帮他取行李。如果知道他住哪儿,我会找搬家公司把他的行李都搬过去的。”“唉,也真是的。我一直以为你们相处得很好,也没听你说过什么。”“我不愿意让人觉得我连一两个男人都摆不平。其实,我挺累的。”这家餐厅的厨师是个意大利人,这会儿正好过来向珂珂问候。这家餐厅的价格不菲,几乎没什么客人来吃午餐,店里的客人绝大多数都是从郊区来的,他们大多是进城吃个晚餐,然后去听爵士乐或过夜生活的。“你好!小姐。如果两位愿意的话,就由我来给二位配个菜。”珂珂和凯利相互看了一眼,然后让厨师配菜。“来一盘大蘑菇。”“还有脆皮。”“再给我来一杯红葡萄酒。”厨师走了,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,会意地笑了。“说不定他们连材料都还没准备好呢。”“这么小的餐厅,午餐也不搞促销,真会做生意。”“物有所值嘛。唉,以后就不能常来这儿了,我也不能再指望用布雷昂的钱了。”凯利似乎感到一丝遗憾,她点上了一支香烟。“啊,为了让布雷昂高兴,我竟然说自己不喜欢抽香烟。你知道,从前我是离不开香烟的,没想到我竟然能两年不抽,真不敢相信。”“你们不会是因为烟酒之类的才分手的吧?”“应该说,什么事情都离不开烟酒。就拿休息日的早餐来说吧,本来就起得很晚,他还要跑到特雷贝卡的汪哈德森卡菲去,说是要吃些好的,好让胃消化。他还把莱姆汁挤到那种法国臭矿泉水里。而我呢,到第六街的汉堡王去吃点东西就足够了。另外,我喜欢去东郊的小酒吧,在那儿一边狂欢一边喝酒,他却嫌那种地方臭。这一切的一切,最后就发展成这个样了。”珂珂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在律师事务所工作的漂亮男子,他身上洋溢着一种清洁高尚的气质。“他挺帅的。”“大概是吧,可他不适合我。”“你们最初是很合得来的,还记得吗?那时候,只要一看到我白天喝杜松子酒,他就不高兴。”服务生把菜送上来了,凯利将大蘑菇夹到自己的盘里,一边用餐刀在盘中切着,一边自嘲地说道:“其实,我们并不是因为两个人不适合才分手的,应该说是相处不好才感到都不适合对方的。这一点,我自己心里很清楚。”“你是这样想的吗?”“是的。”“刚开始交往的时候,我想去什么地方玩,他都会带我去,虽然他并不是很喜欢那些地方。我也努力,希望自己能喜欢他的那种生活。你想像不到,他还跟我去过‘科纳克新’俱乐部呢。”“天啊!你怎么带他去那种地方?他去合适吗?”“那一次,正好有几个卖可卡因的家伙在他旁边,还跟他交谈了好一阵子,他说那些人说的话几乎听不懂,不像是英语。”凯利说着,两个人不禁大笑起来。珂珂笑着,突然发现凯利在哭,珂珂皱起了眉头。“别这样!这可不像你,打起精神来!男人很快就会找到的。天涯何处无芳草?你以前不是经常这么说吗?”“可是,我心里不好受。”“来,趁热吃吧,吃点好的提提精神。”凯利用纸巾擦了擦眼泪。“珂珂,让你陪着我不愉快,对不起。可是,人都会有这样狼狈的时候的。不过,你好像一直都挺精神的。”“别提了,我也有流泪的时候,有时还会又哭又叫呢。”“是啊,以前你和杰西吵架的时候就大哭过。杰西现在怎样?他还好吗?这家伙是不是该找女朋友了?”“瞧你说的!有这么快吗?”“大概只有你才会这么想问题。唉,珂珂,你知道你有什么缺点吗?”“我有什么缺点?”“你啊,是不是太宽容了一点,所以,搞不清楚自己需要什么。有些时候,搞清楚自己需要什么是很重要的,你知道吗?要不然的话,你就看不清事实的真相。”“你说得太抽象了,我搞不懂。”“搞不懂就算了,我不过是说说而已。说不定这还是你的优点呢!你瞧,这是怎么搞的,我说话怎么和你的口气一模一样?”“你喝醉了?”“我很清醒,就像刚吸完第二口可卡因一样。反正,现在也用不着想那些男人的事了。”“能坚持多久?一个礼拜?还是两个礼拜?”“这个嘛……,恐怕一直要持续到我缓过劲来,到那时候,我重新再去找个男人。”珂珂举起了酒杯,为这位女友祝福道:“干杯!”凯利也笑着举起自己的酒杯,在珂珂的酒杯上碰了一下。“你刚刚说,杰西他……”“嗯?”“这个国家的发展可比你们国家要快得多啊。”“谢谢你的忠告。”“我第一次和男人上床的候才十一岁。”这时,服务生将意大利面送上来了。凯利一边说话,一边往面;条上撒了一大堆调料。珂珂想起了那些让她愉快的事情。那个蹦蹦跳跳的黑人男孩,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加州葡萄干的广告。每当她看到那孩子的脸,她心里就有一股冲动,想冲上去将他紧紧地抱住,抱得肌肤间一点缝隙都没有。他的身材比她高大多了,当她见到他时,他的整个身体都映入了她的眼帘,是那么耀眼,以至于她不得不将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的身影集聚在她的眼底,使她的心顿时感到一阵热乎。珂珂想,在她周围的人当中,有谁会因为见不到她而感到烦恼呢?而她也会因为见不到他而感到痛苦呢?这个人就是兰德,她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呼唤着兰德的名字。每当她呼唤一次兰德的名字时,他的一举一动,都会不断地从她的记忆中闪现出来,让她忍不住要流下激动的泪水。她的记忆力并不是那么好的,就像单细胞生物一样,只有当她专心致志地回忆兰德时,记忆才会给她带来无比的幸福。她无法预测周围会出现什么变化,其实,无论周围如何变化,对她来说并不重要。即使是现在,尽管她对一切都无能为力,可是她心中依然是甜美的。珂珂这个人,如果没有甜东西,她就活不下去。也许,她可以暂时忘却,可是,不一会儿那些甜东西又会出现在她的脑海中。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,甜东西比任何麻药都有效。然而,不幸的是,甜食并不知道自己是甜的。人无法像其他动物一样舔舐自己的身体。她在想,究竟怎样才能打开这手铐呢?她感到绝望正在从内心往体外渗。她听说,年轻人把手铐别在腰带上是一种时髦,杰西就曾把这手铐当成玩具,一会儿铐在手上,一会儿又把它打开。那时候,杰西用来开手铐的,是她的发夹。兰德说过喜欢她的头发,还经常用手拽着她的头发玩,或是把她的头发挽起来。她有些不高兴了,对兰德说:“我又不是芭比娃娃,别玩我的头发。”可是他根本不听,还是只顾玩自己的。他不仅仅要玩她的头发,还要玩她的手、她的脚,乃至她身体的各个部位,整个统统都被他当成了玩具,而她对他这样的玩耍也感到很愉快。如果手铐能用发夹打开,倒不妨一试。可是,一旦真的打开了,接下来又该做什么呢?她肯定会浑身无力。也许她会说,见不到你我会很痛苦的。这样,也许会博得他人的同情。在这个世界上,就有那种不考虑自己而专门去同情别人的人。她能正视这样的同情吗?这没有什么不能正视的,她一直就是这么忍耐下来的,应该说她有绝对的自信。在这一方面,杰西显得比她了解得更多,都是从电视中学来的,因为他过去被迫看了太多的这类电影,受到的影响也很大。他看那些片子的时候,必须坐下来,不能随意站起来,就因为他是个孩子。在发生某些问题的时候,事先总是会有一些预感。但是,没有任何人知道“预感”这个东西究竟是如何产生的,又和什么事物有关?预感总是让她感到害怕。长期以来,她一直感到有某种预感,也许这种感受还会持续下去。当预感走到最尽头时,面临的就是“死亡”。而在死亡的终点,无论你愿不愿意,一切的一切都将结束。人的一生,不知道要经历多少艰难困苦,最终似乎只是为了赶赴这个死亡的终点,人们就像一群迷途的羔羊一样。她虽然不是什么基督教徒,但她星期天照样去教堂。在教堂里,她会低着头跟着别人,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。葛利丝在她身旁,一边听着布道,口中还不断地在说:“感谢您,主啊。”听完布道后,信徒们开始唱圣歌。她转过脸来,瞪大着眼睛看着一身盛装的葛利丝,嘴巴不停地张合着,那歌词分明是在骂人:“我操你妈!我操你妈!”当然,这话并不是冲着上帝说的,自然也就不会遭到报应,因为她并不想找死。就在这一瞬间,她恍然大悟,原来咒骂的字眼都是为别人准备的,只是她不会运用罢了,对她来说,这类字眼只适合于开开玩笑或搞搞恶作剧。葛利丝说,珂珂简直和兰德一样,她还对珂珂说,我想骂谁,他妈的上帝能知道吗?她还说,这样挺酷的。没错,这样确实挺酷的。这种秉性似乎是她的那些朋友们天生就有的,她原本也是这一类人,只是由于后天的教养才改变了她。究竟是谁把她变成这种人的呢?是她周围错综复杂的各种情感。所以,她必须把乱成一团的感情解开。想着想着,她不由地环视着整个屋子,四下找起发夹来。傍晚时分,珂珂和同事们下班后来到附近的一家酒吧。一群紧张了一天的年轻人,冲着晚上八点前的特价鸡尾酒以及免费的小比萨,纷纷聚到这里,使得小酒吧热闹而又拥挤。大伙谈的话题大致都一样,什么画廊老板是个只进不出的吝啬鬼,什么“美姿”那种没有品位的百货公司还不如倒闭算了,或许干脆改成俱乐部更受欢迎。或者讨论这条街上最没劲的店是哪一家,诸如此类,尽是一些无聊的事。这一天,与珂珂一块儿去酒吧的,除了画廊的同事朱蒂之外,还有一个叫迈克的新潮艺术家,他创作的作品都让人无法理解。那名叫马奇的黑人男子是迈克的同性恋对象。因为迈克的作品意外地找到一个买主,所以他们四个人聚在一起,要向迈克的作品开个惜别会。珂珂给杰西打了电话,告诉他在外边吃晚餐不回去了。然后,又向服务生要了第二杯杜松子酒。“你家的那个孩子最近怎么样啊?”朱蒂一边问,一边用手拢了拢她那头最近刚染的金发,显得很得意。“你是说杰西呀,还那个样。他现在,什么事都自己做了。最近,他忙着交朋友,忙得跟我发牢骚的时间都没了。”“什么?珂珂有孩子?真不敢相信!”马奇非常吃惊,那神情显得有些过了头。他一向如此,对于任何事物的反应都与众不同。但是,在迈克看来,这种反应对体力劳动者来说是最难得的。“真傻,不是珂珂的孩子。珂珂和她的男朋友,还有男朋友的儿子住在一块儿。”“这样啊。那你也在抚养那个孩子喽?”“说是这么说,其实也谈不上什么抚养。我和男朋友认识的时候,孩子都十一岁了。”“杰西现在几岁?”朱蒂问道。“十三岁。”珂珂说。“他可爱吗?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运动?”“他那样子是不是算得上可爱,我也不知道。他是东方人和黑人的混血儿,最近个头长得特别快,也许你们会觉得很可爱吧。”“什么叫我们觉得可爱?你可别忘了,我们两个人的美感是很强的。不信你看看迈克和我,这样是不是很美?”马奇挽起衬衫的袖子,将自己的手臂和迈克的手臂放在一块儿。迈克什么也没说,只是眯着眼睛笑,非常和蔼。“你看看,我们两个人皮肤一白一黑放在一起,就成了一组美妙的乐章。”“还真是的。”朱蒂很不自然地应和着。珂珂早已习惯了酒吧里的这种氛围,所以只在一旁笑。“他对我的影响很大,好像我也懂艺术了。另外,就因为他不喜欢,我现在也几乎不去中城的M43 了。”“M43 是什么地方?”“是同性恋的迪斯科舞厅!你想像不出来世界上会有那种地方。”朱蒂对珂珂说道。珂珂点点头,望着侧身依偎在迈克身上的马奇,看样子他确实很爱迈克。第四章“是不是人都会因为自己的喜好而改变自己?”“你不就是这样的吗?珂珂。我也是这样。这就是爱情的法则。刚开始的时候,为爱改变自己,一点儿都不感到痛苦,你会怀疑自己的过去是一场梦,会把往事统统抛到脑后去。可是,当你丢弃得太多了,也就把自己掏空了。我可不是胡说八道,全是自己的亲身经历,是真的。”“朱蒂,你心情好像不太好,发生什么事了?”“没什么,就是心情不大好。”“嘿!女士们,什么丢不丢的?你们说的是垃圾吗?”马奇一边问道,一边不停地用手挥散着朱蒂吐出来的香烟。“不是的,我们是在讨论那种垃圾作品怎么卖得出去?”“这太过分了。你都听见了?迈克。真够损的!这些人根本就不懂艺术。”迈克还是笑眯眯的喝着手上的啤酒。“我自己也觉得那是一堆破烂。”“说真的,画廊里少了那些作品,我还觉得寂寞呢。每天上班的时候,如果看不到那些画,我心里还不踏实呢。”珂珂眨着眼睛,认真地看着迈克。珂珂非常喜欢迈克,每当她心里有什么不愉快的事,只要见到迈克那种泰然自若的神情,心里顿时就感到舒服了许多。如果能找他这样的人做情人,一定很愉快,像个孩子一样。不过,也许这只是一种表面现象,真和他在一起生活,恐怕不会有那么轻松。“我说珂珂,你怎么用那种眼神看着他,能不这样吗?”“我就是喜欢迈克嘛。如果他对女人感兴趣的话,我非把他抢过来不可。太可惜啦,我来纽约之后,让我感到吃惊的是,我发现真正的好男人都被你这样的家伙给弄走了。”马奇的脸上立即流露出一种自豪感,对珂珂说了句:“你的男人也挺好的啊。”挺好?利克也算得上好吗?他这种人,星期天在家休息时都懒得刮胡须,除了喝酒,几乎所有时间都在睡觉,这也算得上好男人?珂珂对利克惟一肯定的只有一件事,那就是他的情绪能够感染自己,她的悲喜感受都受他的影响。珂珂的情绪就像一个飘在天空中的气球,但是,拴住这些气球的线并不在自己的手里,而是全部拽在利克的手里。难道这也能算得上所谓的爱情吗?如果珂珂要求利克放开手中那些拴气球的线,也许他会非常痛快地照着珂珂说的去办。可是,这有什么办法呢?将这些线的控制权全部交给利克,是珂珂心甘情愿的,她愿意让利克来控制自己所有的情绪。但是,珂珂并不知道利克是否愿意接受这种控制权,也许珂珂是一厢情愿的。“对我来说,也许是个好男人吧。”珂珂心不在焉地说道。“珂珂的男人是个酒鬼,整天泡在酒缸里。”朱蒂说。“是不是那种离不开酒的人?”“可以说是这样吧。”mpanel(1);“这也太落伍了。”马奇用汤匙舀冰激凌似地将冰镇的马尔卡利达鸡尾酒舀起来舔着。“总比吸毒好吧?”迈克说。“不能这么说。”“凡事都有个度,要适可而止。”朱蒂嘲讽地说道:“不管做什么事,总得有点分寸。”马奇有些不高兴了,把脸扭到一边去了。“如果他喝起酒来真那么没数,你干脆离开他。你可以住到我们这儿来啊。”迈克望着珂珂说道。“谢谢。不过,我不想打搅你们。”“每个人都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,谁也不会百分之百地幸福。不管是东方人也好,黑人也好,同性恋者也好,只是看问题的着眼点不同罢了。虽然有些人固执己见,可是对当事者本人来说,有些生活中的小事看上去很不起眼,偏偏这些事会是我意想不到的大事。”听了朱蒂这番话,马奇不停地点头赞同,并且把右手伸出来了,说道:“没错,就是这样。这种很不起眼的小事,很可能会给你带来无比的幸福的!是吧,女士们?”“没错,太对了!”和大伙儿笑闹一阵之后,珂珂便回家了。回到家里,她才拴好门上的锁链,就听到从杰西房间里传来的一阵笑声。珂珂想,也许是杰西来了朋友吧。这时,杰西的房门打开了,从里头走出一个高个子少年。“嗨,珂珂。”那个高个子少年个头高得让珂珂几乎要仰起头来才能看得清他的脸。珂珂迟疑了一下,望着他说道:“我好像见过你。”“怎么,你不记得我了?我是戴利尔啊,珂珂。”“戴利尔?啊,就是以前常来的那个戴利尔?你瞧,才三个月的工夫,都变成另一个人了。”珂珂想起了戴利尔,以前,他常来找杰西玩游戏,还是个矮矮胖胖的少年。想起来了,还真是戴利尔。才几天不见,竟然长这么高了,而且整个人都瘦下来了。这个白人少年,看上去已经长大成人了,无论如何也看不出还是个和杰西差不多大的孩子。“你最近在干什么呢?一下子瘦了这么多,是减肥吗?”“我没有减肥啊,是它自己瘦下来的。”“是吗?”戴利尔故作神秘地笑道:“都是为女人操心操的。”珂珂“扑哧”一下笑出声来了。“我可以拿罐饮料吗?”“可以,在冰箱里。”戴利尔打开冰箱,拿了四罐可乐。对于戴利尔的变化,珂珂非常惊讶。那个胖嘟嘟的戴利尔,就像美国电影上经常看到的胖小子,想不到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修长的俊美少年,真是年少无可限量啊。“凯比恩和蕾丝好吗?”戴利尔微笑地耸了耸肩膀。“嗯。我妈妈和爸爸差不多该离婚了,现在已经分居了,不过他们处得还挺好的。我妈妈现在住在布龙克斯,前阵子我也住在那里,那是我外婆家。”珂珂一直很喜欢戴利尔,他很会照顾弟弟妹妹,是个好哥哥。他们兄妹几个经常饥一顿饱一顿,能吃上珂珂做的饭菜,对他们来说简直是美味佳肴,恨不得把盘子都给舔了。可是,这些饭菜,杰西只尝了一口就会把它倒掉。看到这种情形,戴利尔忍不住要说杰西几句,这么好吃的东西,你竟然把它倒掉,你真是太不懂事了。戴利尔这孩子,很懂得人情世故,知道如何接受别人的善意、知道如何回报别人。他吃完饭后就会帮珂珂收拾桌子餐具,还会热心地帮着珂珂把购来的东西搬到楼上去。珂珂非常感慨,对戴利尔说,你妈妈把你调教得真好。戴利尔总是回答说,我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的女人。“戴利尔,该你了。”杰西喊道。戴利尔大声地喊了一声“好的”,在珂珂的脸上吻了一下:“珂珂,我最喜欢的是你!”珂珂顿时哑然,不知所措。戴利尔已经抱着可乐回房间里去了,珂珂用手摸了摸脸,自言自语地说道:“真是难以置信。这孩子,已经是个大男人了。”一个男孩,什么时候会变成一个男人呢?不过三个月的时间没有见面,他浑身上下都让人感到他是一个男人了,而且,他那粗壮骨骼,让人见了不禁浮想联翩。这孩子,一定接触过女人了。“嗨,你们都吃过饭了吗?”就在珂珂打开杰西的房门向里头询问时,一头金发跃进了她的眼帘。“你好,珂珂。”房间里一名黑人女孩正朝着珂珂招手,另一位金发女孩则害羞地笑着,躲在戴利尔背后。杰西哈哈大笑,而戴利尔只顾自己计算多米诺骨牌的得分。“还有女孩子在一块儿玩呢,时间不早了。”珂珂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,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。“没关系,我们就住在隔壁的大楼里。”黑人女孩回答道。她的耳朵上,戴着一对大大的镀金耳环。贴身的T 恤紧紧地裹在身上,好像是为了强调突出的胸部故意绑紧似的,下半身穿着一种故意撕破了的牛仔裤。看起来她就像街头上的那种女孩,那打扮好像就是专门用来挑逗人似的,仿佛全身上下都在说话:“嗨,小哥儿们,快过来吧,我这样还漂亮吧?”“我叫罗克莎娜,就是那个‘罗克莎娜·卡特’的罗克莎娜,大家都叫我小罗克莎娜。这位腼腆的女孩叫瑞茜。见到你我很高兴。”“见到你们我也很高兴。”珂珂冷冷地答道。其实,珂珂并不善于和这种不大不小的女孩子相处。因为这种女孩会对半老不老的女人充满敌意,一见到珂珂,她们都会想着要和她比试一下,看看谁更有魅力,让珂珂感到很尴尬。“我听杰西提起过你,你和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样,完全出乎我的意料。我还以为日本人和拐角处熟食店里的南*棒人差不多,想不到你长得像个葡萄牙人。”罗克莎娜说着,瑞茜一直在一旁笑。珂珂望着瑞茜,觉得这女孩长得还不错,脸上化了妆,还抹了红红的唇膏,如果卸了妆,也许会给人一种曾似相识的感觉。“珂珂,这两个女孩再过一个小时就回去,戴利尔可以在这儿过夜吗?他好不容易来一趟。”“这倒没什么,只是戴利尔他爸爸会怎么说?”戴利尔一边排着骨牌,一边回答道:“无所谓,反正爸爸说什么我管不着,何况他这会儿正在上班呢。”戴利尔的爸爸就住在楼下,看上去性格不错,在附近的一家酒吧做招待。“行吗?珂珂。”“行吗?珂珂。”罗克莎娜学着杰西的口吻说道。珂珂很不耐烦,说道:“好吧,可是不能太吵啊。你们都吃过晚饭了吗?”“我们吃过比萨了,柜子上的零钱都花掉了。”杰西说道。“哦。对了,利克来过电话没有?”“没有啊,他什么时候来过电话啊?”杰西的话音刚落,房间里的其他三个人立即大笑起来。珂珂离开了房间,一言不发地关上了门。能找来这么多伙伴玩,还真有两下子,不像平常,珂珂回家时他每次都要问:“爸爸上哪儿去了?怎么还不回来?”平常只有珂珂和杰西在家时,每当珂珂感到不安,杰西都能感觉出来。如果杰西不指出她的不安,她的不愉快也只是在心里。可是,杰西偏偏要用言词的利爪,将她心中的不安给揪出来。每次听到杰西问:“爸爸到底上哪儿去了?为什么还不回来?”珂珂就像疯了似地对杰西大叫道:“不要说了,求求你不要再说了。”因为珂珂实在是克制不住了,几乎要哭着出去寻找利克了。也许利克到他常去的酒吧了;也许他正在年轻男人的俱乐部里玩,还在那儿正摆出一副潇洒而又老成的样子,以博得年轻人的敬意;也可能遇到那些打他主意的女人,她们从骨子里瞧不起利克,却在心里打他的盘算,因为她们认为他很安全,既不至于强奸她,也不像是个有爱滋病的人,所以,就把他带回家去。还有一种可能性,那就是他可能醉得回不了家,一个人跌坐在街头的消防栓旁边了。珂珂去找他,走遍各个角落,为的只是证实自己和利克的关系是不是还正常。珂珂在想,所谓“正常”又是一种什么情形呢?只要两个人的关系还没有结束,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她都无所谓,与眼前的这些琐事相比,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能否继续下去显然是很重要的。可是,搞不清楚为什么两个人在一起生活反而变得无足轻重,快与两个人关系最糟糕的时候差不多。尽管珂珂和利克的关系已经恶化到这种程度,可她还固执地认为,这比两个人分手要强多了。珂珂还记得,曾经有那么一段时光,总有人在背后满脸笑容地守护着自己,现在想来,那种生活离自己已经很遥远了。她是多么怀念在爸爸和妈妈身旁的日子,即使是打翻了牛奶瓶,他们也还是满脸笑嘻嘻的。可是,为什么现在自己就不能过上那样的生活呢?她小的时候,她周围的人都很善良,他们根本不懂得如何去伤害人。例如,她就没见过陌生女人在她面前大吵大闹;也没见过利克这种人,自己喝得醉醺醺的,还在路上和人打架,最后自己血淋淋地回到家里。这些事情,在她儿时的生活中是绝对看不到的。但是,对现在的珂珂来说,和利克在一起生活,她竟然说不出任何优点,这是最可怕的事情。她一直喜欢一个人独处,不喜欢周围有太多的人,哪怕是周围人稍微多了点,有人营造出了一个善意的气氛她都感到厌烦。可是,现在的情形完全变了,她变得耐不住寂寞,不再愿意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。自从和利克在一起生活之后,她的这种感受更加强烈,她经常感到自己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。珂珂经常在心里为她身边的每一个人祈祷,希望他们能好好地生活。她想,只要她周围的人都能够幸福,自己心中的伤痛就会慢慢地与他们的幸福融合到一块儿,成为一个整体,当二者融汇到一块难解难分时,她也就可以从心里感到欣慰了。如果杰西无法排除心里的孤独,珂珂也同样会感到孤独,她经常为心中的孤独而感到恐怖。在一个家里,竟然有两颗孤独的心,一想起这件事,她就害怕得手脚冰冷,额头上也渗出了汗。今天晚上,杰西能和他的朋友一起这样欢笑,珂珂感到非常高兴。这样一来,她就不用再为杰西操心了,这是她一直期盼的。如果能长期这样,只要不发生什么特别的情况,珂珂就不至于沦人消极的情感漩涡中。换句话说,杰西的欢笑能够帮助她远离不快的“预感”。两个女孩子玩了一阵子就各自回家了,杰西和戴利尔却兴致高昂,一直聊到深夜。在这期间,戴利尔上过一趟洗手间,正好遇到了珂珂,珂珂非常关心几个孩子,她叫住了戴利尔,问道:“戴利尔,这些女孩子是不是在找男朋友?”“你看像吗?”“那个叫瑞茜的是你女朋友吗?”“怎么会呢?我的女朋友可比我大多了。我怎么可能喜欢她这么大的女孩子?你别开玩笑了,我喜欢成熟的女人。”“哦?”“瑞茜是杰西的女朋友,不过,他们好像还没开始约会。”“不!我真不敢相信,杰西会和女孩子约会?”“为什么?大家不都是这样约会的吗?”珂珂一时说不上话来。戴利尔说得没错,男男女女的交往的确都是从约会开始的。但是,到目前为止,珂珂找情人却不是这样的,她从来都先树立心目中的情人形象,然后再和他约会,并不是先约会然后做情人的。“要说起来,确实是这样。可是,我还是想像不出来杰西会和女孩交往。”戴利尔笑道:“我们也会长大的啊,一旦长大了,就和你们一样了。”“和谁一样?”“和你、凯利,还有其他很多美丽的女人一样。只要越过了孩子和大人之间的这一道坎,我们就都是大人了,和你们一样,也没有什么年龄之分了。”“怎么会有这种事。就算都是大人,那大人之间也还是有大小之分的啊。”“所以嘛”,戴利尔的语气仿佛是在教训比自己年长的珂珂:“我指的是心理上的年龄,这你就不懂了。有些人,尽管年龄一大把,可是他的心理却还停留在孩子阶段,这是最可悲的。”“你在说谁呢?”“比如说,我爸爸、杰西的爸爸,还有其他很多人,这些当爸爸的好像大都是这样。”“瞧你说得头头是道嘛。”“过不了多久,我就是年轻的大人了。到时候,你愿不愿和我交往呢?”珂珂笑了。“我可不是在开玩笑啊。到时候,会有很多年轻的大人追着你的,我要抢在他们之前行动。”“是吗?”“我说的全是真心话。珂珂,我最喜欢的就是你。这些,杰西是不会懂的。”“这有什么不懂?”杰西等得不耐烦了,从房间里走了出来。戴利尔好不容易和自己在一起呆一个晚上,这会儿珂珂竟然和他在一起,竟然比和自己在一起还要亲密。杰西好像有些受不了啦。“杰西,像你这样对珂珂连句感谢的话都不说,我从来没有见过。”“你都说些什么?该不是要我成天跪在地上吧?”“这倒不必。其实,珂珂真的很好。”杰西忿忿地看着珂珂。珂珂一看这种气氛,赶紧打圆场,免得他们两个人吵起来。“在一起生活,这种感激和喜欢的心情,是不言而喻。并不一定要说出来,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嘛。”“你说的是彼此有心灵感应。可我觉得,在这个家里,如果能说出来,或许会更好。”戴利尔说着,看了看杰西,然后又转过脸去看了看珂珂。那天晚上,珂珂在床上迟迟无法入睡。每当她要入睡时,耳边总会响起戴利尔的声音,让她不知不觉又睁开了眼睛。利克是不说一个“谢”字的,杰西也不说,就连她自己也没有这个习惯。她之所以会这样,是因为一直没有值得她感谢的机会。其实,珂珂心中有无数的“谢谢”、“我爱你”的话想说出来,但却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。也许杰西也会有同感吧。因为他们都不懂得什么时候应该把心中的情感告诉对方。当然,在接受对方的赠予,或是花了对方的钱时,大家都会说“谢谢”,就像按了按钮似的,成了一种条件反射。但这种“谢谢”不过是一种符号而已,只是个象征。真正想要说“谢谢”的时候,并非在对方有了具体的援助的场合,而是在对方默默地为自己播种幸福的种子时。在这种情况下,感激之情就会自然而然流露在温暖的语言上。珂珂心里一阵难过,几乎忍不住要哭出来,她赶紧将毯子盖在自己身上,毯子上尽是利克的体味。她回想起过去,她是多么自信,可现在,浑身上下再也找不到一点儿自信的细胞了。利克是一个很好应付的男人,可连利克都无法留在自己的床上,这到底是为什么?她实在是不理解。戴利尔曾说“珂珂是个好人”。是的,我是很不错,夸我很不错的男人实在是太多了。论外表,我长得挺不错;论能力,我一直比任何人都格外卖力,因为我是个外国人;说到床上功夫,我想也是差不到哪里去。而最值得引以为傲的,是我能够真心体贴人。我的悲剧,就在于并不是出自真心愿意做这些事的。珂珂想,利克为什么不能让他们的爱情更加甜蜜呢?为什么他不能让我的心中也充满温馨呢?这对他来说,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,他只需要陪伴在我身边,让我抚触他,让我感到他的爱正在源源不断地流人我体内,仅这样就足够了。然而,这么简单的事却有许多人做不到,而且也不愿意去做,却还渴望着别人反过来这样对待自己,珂珂就是这许多人中的一个。这是许许多多男男女女的不幸,直到现在为止,还没有什么人能解决这一不幸。珂珂在床上翻来覆去,也不知过了多久,她听到有人在开门的声音,利克终于回来了。她起身披了一件外衣,从卧室走了出来。利克脱下鞋,正踉踉跄跄地朝卧室走来。“嗨,珂珂。”利克向珂珂打了个招呼。看着他呆滞的神情,珂珂叹了口气。利克无力地倒向珂珂,一下子将她抱住。珂珂被利克抱着,一时无法控制重心,重重地跌在了地上。珂珂一阵茫然,只觉得此时的利克特别沉重。也许是他酒喝多了,难道喝酒能让人的身体变沉重吗?“不要紧吧?利克,你去哪里了?怎么喝成这个样子?”“老地方。”究竟是什么地方,珂珂无从知道,因为利克从来没带她去过那个“老地方”。珂珂摇了摇利克,想把他叫醒。他这样睡着,她一个人是无法把他弄到卧室里去的。珂珂一边摇着他,一边不断喊着他的名字。利克半睁着眼睛看了她一眼,接着又闭上了。珂珂知道,这样叫是叫不醒他的。每次他醉酒超过一定限度时,他的眼神都变得和平常不一样,看上去就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,让人看了感到怜悯。看了他的眼神的人,都会认为,这是个离不开酒的男人。所以,没有人会劝他戒酒。珂珂无论如何是不能接受这一事实的,她曾为此对利克激动过:“你这个男人,难道愿意靠酒精过日子吗?你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吗?”激动归激动,可是利克却不以为然,因为他一旦清醒过来,早就把自己喝酒时的情形忘得一干二净了。珂珂在想,周围的人一定会责备她的,是因为她无法排解利克的寂寞,所以利克才借助酒力来麻醉自己。如果真是这样,真让人有口难辩。过去,利克出于对珂珂的爱,曾经克制自己尽量少喝酒,他只是偶尔喝上一点,还觉得很难为情。他说,喝了酒好有勇气去爱一个人,这显然是在找借口,珂珂听得直笑。然而,这种令人愉快的回忆,如今早就不存在了。当人真的必须借助酒力才有勇气爱人的心情,珂珂是很能理解的,但是,利克究竟有什么事情非要借助酒力不可呢?珂珂实在是不明白。幸福不就在他眼前吗?珂珂忍不住又生起气来。这会儿,利克正在打鼾,口水从他微张的口中流出来。珂珂想起了戴利尔的话,一旦越过了那个坎,大家都同样是大人了。眼前的利克,珂珂忍不住要问,像他这样的人还算不算大人呢?这不分明是个大孩子吗?尽管她和利克认识的时候他们就是成熟的大人。珂珂想着,又推了一把利克的身体。“珂珂。”珂珂回过头来,杰西正站在她的身后。“爸爸又醉啦?”“你都看见了。来,帮我一把,把他扶到卧室里去吧。”“我才不扶他呢!臭死了!”“他是你爸爸呀。”在珂珂心中,利克一直是微笑的。当她与杰西吵得筋疲力尽时,只要一见到利克的微笑,她会把所有的不愉快全都忘记。珂珂原来就知道利克好喝酒,也知道他偶尔会吸毒,她认为利克是为了调节情绪,目的都是为了增进两个人的关系,让他们更加甜蜜,希望在他们之间能有更多愉悦的笑声。可是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利克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。他不但当着珂珂的面喝酒,甚至还会在与珂珂谈话谈得兴高采烈时丢下珂珂,自己一个人直奔酒吧。事后,他又背着珂珂,独自闷着头喝杜松子酒、兰姆酒、白兰地,也说不清这是为了反省还是为了忏悔。他让人不敢相信,当他没钱去酒吧喝酒时,他竟然会打开冰箱,把做菜时用来调味的葡萄酒也喝得精光。珂珂曾经问利克,为什么不在高兴的时候喝酒?他觉得很不好意思,只说了句“不知道”。珂珂相信他,认为他的回答确实出自肺腑,因为他是一个做什么事都不需要理由的人,他对自己的一切行动都不会作什么说明的,就算是作了说明,也老是和一些日常生活相关的事扯到一块。珂珂也很想搞清楚利克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,她在想,如果将他的身体剖开,给他体内的每一道皱褶都一一打上标签,也许才能够说明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然而,这是不可能的事。杰西蹲下身子将利克拽了起来。“真对不起,杰西。”珂珂很过意不去。“这有什么对不起的?”“我也不知道。”“我爸爸他也真是的,我还以为他把酒戒了呢,谁知道他又喝上了。”“以前也这样吗?”“从来都没醉成过这样!不过,我妈妈也很要强,他们两个人还用酒瓶打过架。有一次,妈妈的手臂都骨折了,伤得还不轻呢。”“天啊,用酒瓶打架?真不敢想像。”“是啊,他们两个人打架时,我还在中间劝过架呢。两个人简直就像仇人。”“我说,杰西……”珂珂沉吟了片刻说道:“你想过没有,你爸爸为什么又会成这个样子?”“我也不知道,是不是因为你?”“因为我?我做了什么坏事吗?”“前一阵子他挺认真的,就是因为你的原因。现在他又喝上了,我想,应该也是因为你吧。总之,他不是因为我,我对他的影响,实在是太小了。”“我更不行。”“唉,爸爸真沉啊。”两个人拖着鼾声不断的利克往卧室缓慢地移动,累得汗都出来了。“怎么啦?”这时,戴利尔醒了,来到珂珂和杰西的身边。“啊,我的上帝,比我老爸还厉害呐。我来帮忙吧,珂珂。”珂珂抬起头看着戴利尔,感到一阵心酸,眼泪都要出来了,她赶紧走进了浴室。她在想,自己和杰西是这个家里的人,他们可以面对这样不省人事的利克,无论怎么样都没关系。而戴利尔就不一样了,他毕竟是个外人啊,家丑不可外扬,珂珂感到非常羞愧,她难过地低下了头。戴利尔弯下腰,抱住利克的两腋,三个人正要将他抬起来的时候,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,他们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,面面相觑,谁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。利克竟然在起居室里尿了一地。“上帝啊!怎么会这样?”杰西感觉一阵恶心,本能地跳了起来,一下冲进了洗手间,赶紧放水洗手。珂珂叹了一口气,无可奈何地放下利克,让他躺在地上,然后帮他松开裤腰带,拉开裤子上的拉链。“珂珂,这样会弄湿你的衣服的。”“没关系。”珂珂的声音很低沉。这时,戴利尔又伸出了援助的手。“谢谢!”珂珂说着,抬起了头,戴利尔的眼睛里充满了同情。珂珂不由地把视线移开,低下了头。然后,一言不发地和戴利尔两个人脱下利克身上湿答答的牛仔裤和内裤。杰西从浴室里拿着湿毛巾出来了。珂珂用毛巾擦拭利克的大腿和胯下。珂珂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,抽咽起来。杰西茫然地站在一旁,戴利尔赶忙过来将手抚在珂珂的背上,希望能安慰她。珂珂禁不住在心里喊着:“别看啦,求求你们!”她手里捏着湿毛巾,一边哭泣一边在心里说道:“这是属于我的,你们会相信吗?就是这个被弄湿了的玩意儿,让我心情舒畅。”“珂珂,不要紧吧?别难过。”“没关系。”珂珂向戴利尔连连点头。不要担心,我很好!因为,不管怎么说,利克是属于我的。况且,在这个世界上,能让我做到这种程度的,也只有他一个人。珂珂在心里这样说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