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二折 长街血战无可救亡“赤乌角”刀如其名,乌沉沉的巨大刀身隐泛血光,所指之处,令人不寒而傈。但耿照清楚知道,这不过是岳宸风施压的手段罢了。换作是他,现场只有一人,是必须优先打倒的对象——狞恶的血光乌芒“呼!”一声映日回风,前一刻岳宸风还手按腹间,身子微佝,眨眼人已不在原地,黑翼般的披风旋作一团,挟着无匹刀劲卷沙扬尘,径取护着薛、冷二人掩退的宝宝锦儿!尽管只馀三成元功,符赤锦却是在场唯一一名未曾负伤,行动自如的宝贵战力,未免横生枝节,必须先予摘除——便以薛百胜,冷北海等人的老练,易地而处,只怕也是如此作为。“宝……宝宝锦儿!”耿照几乎忍不住吐气开声,起身援护,但这也正是岳宸风所盼望。身为最后的反击希望,耿照若于一刻间调息完功,尚能与负伤的岳贼一斗;袭击符赤锦除了断绝后患,更是岳宸风“攻敌之必救”的险恶心计。假使耿照沉不住气,这着不仅要取符赤锦,甚能将冲动上前,未及调复的耿照一并杀除,一石二鸟,远比直取耿照更加上算。符赤锦非是初出江湖的雏儿:心知无幸,嘴角浮露一丝微笑:“便是老天收我,也要拉你岳宸风同行!”末及闪躲双手一扬,将薛、冷向后一推,身子不动,昂然迎向岳宸风!岳宸风一凛。“莫非……这仍是计?”忽生犹豫,这十拿九稳的一刀为之一挫,乌氅落影遝形,赤乌角刀的乌锋停在符亦锦身前,距她千娇百媚的小脑袋不过三尺,劲风刮得柔鬓逆飞,飘下几缕发毛。四周既无伏兵也无陷阱,符赤锦却不闪不避,饱满的胸脯挺得高高的,俏脸上掠过一抹夷然无惧的清冷蔑色,银牙咬碎,朱唇轻启:“鼠辈!”抿嘴而笑,满是鄙夷讥嘲。岳宸风怒道:“找死!”忽听一声虎咆,一抹白影窜出屋墙,足不沾地,顷刻已至岳宸风身后,两只兽爪避风刨影,绞得衣布粉碎,鲜血点点,宛若漫天黑蝶血雨,四散而出!众人这才闻到湿臭的兽毛气味,见白额煞翻腾旋绕,出爪迅捷,竟无一丝间隙;岳旋风料不到他重伤之下,还有这等惊人速度,回身已被欺入臂围之内,赤乌角刀连着一条右臂竟无用武之地,只出得左掌相对。白额煞不唯指爪尖锐,足趾亦生作弯钩状,色泽黄如角骨,攻击时四肢齐上,杀得性起,还频频呲牙咆哮,挟着爪下骇人风压,便似一头攀着猎物瘟狂撕咬的大猫,奇伟雄躯竟不落地,牙爪间不住刨出鲜血碎布,令人瞻寒。武功卓绝的高手或可击杀虎狼,然而一旦遭遇武功卓绝的凶兽,人兽间的力量差距,反应速度等,立时便分出高下,亘古以来人不如兽者,皆源于此。岳宸风虽以招架,以左臂护住头胎,运起不足八成的“金甲禁绝”勉力抵御,动作完全跟不上兽一般旋绕电转的白额煞。经伊黄粱的诊断,岳宸风这两日不运内气自疗,只服用些温补药物,果然吐血怪症下再复发,伤势渐有起色,心知伊黄粱所言非虚,更不敢妄动真气。即使遭逢突袭,也仅用五成功力御敌,避免催发体内针劲,使异创复萌;但白额煞的速度委实太快,爪劲又强悍难当,五成功力的“金甲禁绝”恐难抵挡,不得已催谷到七成顶峰。临界八成,只觉五内翻腾,真气所经处无不隐隐作痛,仿佛下一刻异创便又要爆发。(若能使八成真力,岂容……岂容这班跳梁小丑猖狂!)在出发前往莲觉寺之前,岳宸风已辗转反侧了一整夜。伊黄粱的能耐无庸置疑,接下来,只是如何取舍而已。——把这身遇合神奇,万中无一的绝顶功力通通舍弃,只为求一个重头练起的机会?岳宸风几乎忍不住大笑起来。若非伊黄粱岩正警告不得妄动真力,他很想不顾一切,上街杀几个人来泄愤。若未遇慕容柔,恐怕终其一生,他都不会考虑如此荒谬的提议。但如今,已到了不能逃不能避,不能再自欺欺人的境地,江畔那无名老渔夫的出现,不过是再次提醒他罢了。岳宸风整夜睁大眼睛无法成眠,回忆着那难以忘怀的一夜。那时,他方归入将军麾下一月有余,被破格提升,晋身武僚诸首。镇东将军府不比权力早被架空,纸糊老虎般的东海道臬台司衙门,有兵有粮,有权有势,难得的是慕容柔书生掌兵,居然半点武功也不会,出门乘车坐轿,比迟凤钧更像文臣。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。鸠占鹊巢,移花接木,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戏。乌城山虎王祠不唯武功,基业,连岳氏宗脉都被他连根刨起,变成了自己的东西,五绝庄爵勋盖世,何等尊贵!还不是教他手到擒来,成了养兵授徒的基地?更别提高手如云的五帝窟……慕容柔手无缚鸡之力,一枚雷丹种将下去,此后他岳某人便是君临东海的地下将军,手握十万精兵,休说称霸武林,便要问鼎天下五道,谁敢说他没有帝皇之命!那一个多月里,他连睡觉作梦都会笑。当年师父说他“无有道心”,威胁要将他驱逐下山时,可能想过那个瘦弱青白的小徒弟,有朝一日乘云化龙,将成逐鹿天下的霸主。岳宸风一向谨慎,幕容柔威震东海,压得朝廷,武林喘不过气来,为防这书生将军还藏有什么手段,岳宸风夜夜以“蹑影形绝”溜进将军的起居内院监视,看他是否诈伪欺人,实则身负绝学:结果令人非常满意。慕容柔非但不懂武功,更早与千娇百媚的年轻妻子分房,沈素云号称“三川第一美人”,容貌身段均是一等一的上货,岳宸风见她走路时身姿挺拔,昂颈直背,分明是未经人事的处子,不觉暗忖:“莫非慕容柔身有隐疾,不能人道,才能忍住不染指这样的美人?”顿时色授魂消,更觉心痒,就近挑了个乌云蔽月的夜晚,准备让慕容柔毕生难忘——除了被种入雷丹的剧烈痛苦,岳宸风还打算在他面前,将娇柔尊贵的沈家大小姐剥得赤条条的,狠狠替她开苞,恣意蹂躏,直到尽兴为止。当然这香艳淫靡的精彩过程,她平日高高在上的将军相公绝不能错过,他会用削尖的竹签撑开慕容柔的上下眼脸,教他淌着血泪好生欣赏自家妻子的淫姿……他潜入内院时,下身已硬得发疼。但一切都是值得的,岳宸风心想。慕容柔不近人情,严禁下属应酬,将军府每日戌时一到,大门便即深锁,谢绝外客,非军情急报不得叩入,违者军法处置。影响所及,靖波府内连歌楼舞榭也早早关门,街上亥时不到便罕见行人,堪称是东海一大奇事。慕容柔一如往常,摒退左右,独自待在书斋,偌大的屋里仅得一盏豆焰,别无其他——很少人会说慕容柔吝啬,实因他律己之严,远胜过对别人的疾厉苛烈,常人自问难以做到,至少在这事儿上谁也不敢妄加批评。岳宸风伏在对面的檐瓦上,轻拗指节活动筋骨,强自按下奔腾色欲,正欲一掠而入,书斋忽博出慕容柔的声音:“是你么,岳老师?”岳宸风悚然一惊,差点从檐间滚落。以他当时的形绝造诣,莫说是不懂武功的书生将军,便要在满座武僚之前无声来去,自问也非难事。慕容柔……是怎么发现他的踪影的?他硬着头皮一跃而下,俯跪阶前。“属……属下参见将军。”“你来这里做甚?”慕容柔声音一冷,隐约透着一股诧然。岳宸风绝不能说“我来暗算你,还打算在你面前奸污你夫人”,心念电转,俯首道:“属下见有人影出入府邸,担心将军安危,故来一窥究竟。”书斋内沉默半晌,慕容柔才轻道:“你说谎。”忽听另一人大笑:“自是说谎,何须你看!我要出入此间,谁人能见?”岳宸风不由得浑身一震,惊愕莫名:“书斋之中……竟还有另一个人!”那人笑道:“喂!我说你啊,该不会是想找他来对付我吧?”听他的口气,仍是对慕容柔所说。岳宸风猛然起身,喝道:“来者何人?竟敢潜入将军府邸!”本欲掠进书斋,忽觉有异,霍然回头,赫见树下似有条人影,随手攀枝,笑道:“不坏,你居然看得见我。”正是方才书斋里那人。岳宸风却连他何时出来,又如何而出亦不知晓,掌心不觉生汗。那人越过他的肩头,径对屋里笑道:“慕容柔,除开刀侯府那红毛老不死的,你总算找到个像样些的了。”岳宸风自出道以来,从未受人如此调侃,又想借机为自己的擅入之罪开脱,把心一横,纵身往树下扑去,双掌击出:“刺客看掌!”喀啦啦一响,碗口粗细的槐树干应声而断,树下哪有什么人影?岳宸风心中骇异,余光瞥见一抹流辉,徒手虚劈一刀,正是七式“杀虎禅”里的极招,谁知依然落空。那人的声音由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恍然:“原来如此!”来人的身法之高,宝是平生未见,岳宸风不敢稍稍滞留,施展形绝向前极躧,凌空运起十成碧火真气,禁绝护体,杀绝诱敌,凝绝照定黑暗中一抹流光,转身并掌,雷绝轰然而出——谁知身前仍空空如也,蓦地双目一暗,两根指头按上眼皮,那人笑道:“原来你是追着我的真气而动,好厉害的眼术!”刹那复明,岳宸风眨了眨眼,那人仍是站在街荫深处,双手拢于袖中,平平垂落,形貌俱融于幽影之间,只在微笑的一霎才见得齿间雪亮:“现在,你还见得我的气脉运行么?”果然看不见。原本如流萤飞舞的真气光晕,如今点滴不存。岳宸风排除了“破视凝绝”突然失效的可能性,恶念陡生:“你刻意不动真气,岂非任我宰割?”心念一动猱身扑至,掌劈刀掠绝学尽显,招招欲取其命!那人双手并拢,画圆似的一一接下,次序井然,应对分明,身子连晃都没多晃半点,忽然笑问道:“你从靖波府施展轻功入京,最快须得几日?”若不歇息,最快三至五日——岳宸风自不会开口回答,只是被冷不防一问,语声方过,脑中已浮现答案,迅辣一如手底之招。那人露齿一笑:“我一夜间便可来回。在我眼里,你慢得乌龟也似。“忽觉无趣,反掌一压,按得岳宸风跪地俯首,与前度一般无二。岳宸风直到额面触地,犹不相信自己落败,忆起方才已是竭尽全力,再打一次也断不能更占上风,一时难以接受,腑首喃喃道:“刀……我的刀……若赤乌角在手,我必定……必定……那人恰然走过他身畔,笑道:“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被打趴在地,挨的还是拳头。给你刀也没用,你武功算是了得啦,刀,掌,身法,眼术,内力,硬功……集六门绝学于一身,常人自是打你不过。然而顶峰争胜,刀不够刀,掌不够掌,没一门顶用,若能重新练过,你挑一斗潜心瓒趼,当胜大锅同炒。“(重……重新练过?)岳宸风跪俯在地,连汗水滴落阶前的声响亦清晰可闻。他已经快要想不起来,上一次被这般澎湃如潮的恐惧淹没是什么时候的事。喀喀两声,书斋前的镂花门扇被推撞开来,那人并未顺手掩上,只是随意而入,仿佛信步闲庭,间或传出极细极微的“匡当”轻响,清脆如铃甚是动听。透过书桌顶上的豆焰微光,岳宸风初次看清那人的背影。他身量不高,一身锦衫绣袍、粉底鳞靴,装扮华贵,却披散一头及腰黑发:缀金边的蟒纹栏袍下摆不时掠过乌金暗芒,两踝间竟藏着铁链脚镣,直如天牢里的不赦之囚。想起此人鬼魅般的身法,居然是在刑具拘束下所为,岳宸风简直不敢想像取下脚镣之后,这披发怪人的武功将是如何可怕。锦袍怪客径行坐落,翻起几上瓷杯自斟自饮,连尽几盅,才长长吁了口气,笑顾慕容柔“喂,他是你的人,要杀要剐你自己决定,不干我的事。话先说在前头,接下来的事若教这厮听了个全,你别指望我杀人灭口。”阶下岳宸风闻言一惊,汗湿背衫。“将……将军要杀我!”却听慕容柔淡然道:“不妨,我没什么怕人说的。倒是你,既已认罪服刑,能这般要来便来,要去便去么?”那人哈哈大笑:“你不服气,派人抓我啊!”俯仰之间,袖里一阵风铃般的叮咚细响,显然腕上也戴了一样的刑枷。慕容柔闻言不禁莞尔:“若真有这么个人,你遝想跑?我肯定让他逮你回去。”“那有什么关系?”那人嘻皮笑脸:“再逃就是了。你的人不用吃饭拉屎么?”慕容柔又气又好笑,凤目一睨:“再逃,我让人打你板子,打到你再不敢逃!”“呸,好个酷吏!”「乱世用重典啊!」两人相视大笑,片刻笑声沉落,气氛才又渐渐凝重起来。「我只有一句话问你。」沉默半晌,终是那人先开了口:「人,是你杀的么?你知我一向不聪明,推敲了这么些年,内贼只想到你一个疑犯。那年京城方圆百里,我以为只有你有胆子有能耐下手。」「怎说不聪明?普天之下,就你看穿了这事啊。」慕容柔低头微笑:「我也只有一句奉答。对,是我,人是我杀的。」那人说翻脸便翻脸,一拍桌顶,霍然起身:「你……乱臣贼子!」屋外岳宸风只觉劲风刮面,檐下整排花树应声一摇,刹时竟如土龙翻身、天地震动:骇异不过一瞬,眨眼身畔草木静立如旧,静夜之中连风都没来一丝一纹,显然那人的修为已臻化境,盛怒之下雄浑气劲迸出,却能在伤人及物前硬生生收回。比这份绝顶造诣更惊人的,是书斋里仍持续进行着的对话。慕容柔面对如此武功,连一丝惊惧也无,抬起锐利的凤目,微一冷笑:「这四字从你口中吐出,当真是再讽刺不过。」锦袍怪客顿时语塞,悻悻然拂袖落座,怒极反笑,森然道:「我怎比得过慕容大将军?你这个弑君逆臣!」慕容柔的口气居然比他还冷,闲之不寒而栗。「你,难道就没弑君么?」锦袍怪客微略一怔,摇头道:「我不算。我可没动手杀二哥,那晚我只是坐在御榻边,凑近脸静静瞧他。他吐的气可比吸进去的多,脸颊凹陷,灰扑扑的一点也不像人……对,你也见过的,我差点儿忘了。「他差太监去唤人,我趁空档溜下梁,坐在榻边瞧他。约莫人快死了,知觉变得灵敏起来,他眼皮子簌簌几颤,还没睁眼,张嘴便唤:「慕容……」得意了罢?忒多顾命大臣,他头个念的还是你。」慕容柔低垂眼帘一动也不动,仿佛入定。只有从睫上栖蜓似的一颤,才能窥见他心中的云波浪涌。知道自己在「那个人」心目中如许重要,对孤高冷傲、无友不群的镇东将军该是莫大的宽慰吧?「他睁眼一见是我,吓得气都停了,整个人比干参还僵冷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我本想,看见许久没见的麻烦弟弟,能吓成这样?忽会过意来:他以为自己看见的不是我,而是另一个已死之人的鬼魂。」锦袍怪客轻笑起来,笑里却不带丝毫笑意,令入毛骨谏然。「那时我终于明白,真正的凶手是谁:什么都不用再问了,那表情已足够说明一切。这么多年来,我们疑心韩阀、疑心应无用、疑心南陵诸国、疑心魔宗余孽,甚至疑心是异族派来的刺客,却忘了谁才是真正从这事里得到好处。我们都太笨了,是不是?」慕容柔当然不会回答。锦袍怪客似不在意,又自顾自续道:「他打了个寒噤,突然清醒过来,端起架子,板着脸斥喝我:「你……你不在东海好好思过,来此做甚?谁……谁人让你进宫的?」我当时真想一掌打死他,然而见他上气不接下气、连吞口唾沫都痛苦的模样,又觉得这样也不错,一句话都不想同那厮说,只叉手抱胸,望着他发笑。」他突然笑起来。「那厮吓死了,全身发抖,又骂又叫的,稀里呼噜鬼扯一通。」慕容柔倏然抬头,眼中精光暴绽。「你口中的「那厮」,一手领着这个百废待兴的新国家,从前朝的残垣断瓦中站起来,乃至有今日之繁荣,无数百姓吃饱穿暖,不怕朝不保夕,不用卖儿鬻女,十里之间必有炊烟,家家户户能安生度日,遑论兴学教化……」「真奇怪。」锦袍怪客耸肩一笑,忍不住摇了摇头:「你这话跟他当夜说的像极啦,一模子倒出来也似。这些浑话是有本的么?」「你——」「我不懂什么朝廷教化,说不定你们真是对的。我只知道天下本不是他的东西,想坐龙庭大位可以,去讨、去骗、去哭、去赖,要不就学我造一造反,多的是门路。用卑鄙手段谋杀兄长,那不是人,是畜生!」锦袍怪客抬起头。「你从以前就是个怪人,慕容柔,我不怪你。但我铙不了我二哥。我家老大待你便不算好,待他又怎样?假使他当真开口讨大位,说不定老大真会给——老大做得多不情愿,你比谁都清楚。」——陶元峥也这么说,但其实他根本无所谓。他的两个女儿分别做了皇后与定王妃,不管最后谁坐上大位,陶家都已然是胜利者,他思量的是如何维系相府的既得利益,犯不着冒险赌上身家。(那首鼠两端的老匹夫!)但陶元峥是对的。武烈根本不爱做皇帝,也不会是称职的好皇帝。他爱打架、爱热闹、爱醇酒美人,冲动莽撞、不太负责任、对敌人和下属同样大方,全心全意相信他的兄弟朋友,笑起来的样子没有半点心机……慕容柔忍不住闭上眼睛。无论他的理由有多充分,在内心深处,他清楚知道杀死武烈更多的是为了「那个人」的私欲,而非是天下黎民。这是丑恶的、赤裸裸的谋篡,无一丝大义名分可供开脱。但他一点也不后悔,只觉得遗憾。若非从他弟弟手里夺走了这么多却犹不自觉,独孤弋值得活得更久。锦袍怪客抬眸凝视,仿佛揪紧这稍纵即逝的一抹负疚。「你们连表情都像。那晚他骂了很久,虚张声势,直到气力用尽仍不肯停,我静静看他,最后只说了「畜生」两字。他听得两眼发直,白纸似的瘦脸突然胀红,再连一个屁字也辩驳不出,张嘴喷出一大口血箭,把永宁宫的粉壁都溅得满目殷红,这才断了气。」慕容柔等八位大臣奉召入宫时,太宗孝明帝已然驾崩,谁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,身后的时局变化,连足智多谋、算无遗策的慕容柔也难以掌握,事隔多年,才知其中有如许周折。岳宸风伏在阶下动弹不得,恨不得塞住耳朵,汗水浸透了重袍,难以遏抑。以他之精明,对话方至一半,便已知来者是谁:话里那些高来高去的「那厮」、「他」、「兄长」又各自代表什么意义……这个秘密充满腥风血雨,稍有不慎,因此丧生的人当以千万计。什么武林争霸、问鼎江湖,与之相比,都显得苍白无聊,渺小得微不足道。如果可以,他希望自己从没听过这些。现而今,他又将面临什么样的处境?书斋里寂然良久,这回却是慕容柔打破了沉默。「我出身微贱,这条命抵不了你那英雄了得的兄长,可我并不怕死。只是现在还不行。我还不能死。」这话近乎求饶,但锦袍怪客并未出言讪笑。书斋再度陷入一片死寂,半晌慕容柔忽然一笑。「你是不是害怕自己最终非得承认:我和你二哥其实是对的?」锦客「嗤」的一声,摇头道:「丧尽天良之事,永远都是错的。」「就用你的眼睛亲自确认,如何?」慕容柔淡淡一笑:「只消看够了,又或有一丝受骗上当之感,随时来取我的性命,天上地下,我料无一处能拦得住你。一直到你的耐性用完为止,或心有定见不再犹豫时,我的命就是你的了。在此之前,让我先进行我的工作如何?」锦粮客阃言一怔,凝然许久,不禁摇了摇头。「你可真是个怪人,慕容柔。若不是你就好了。」他振袖而起,伸了个懒腰,带着叮叮当当的金铁轻击声迈出厅堂。走下阶台时微一停步,撩袍蹲下来,抚着岳宸风的颈背笑道:「他的命是我的,你记好了。想与我一斗,以你的资材,废功重练专于一门,十五年内不是没有机会。但你眼里现成写个「贪」字,料你此生绝无机会,一窥我之境界,可不是我看低你。」说完倏地不见,风里连衣袂都不闻半点,遑论缭铐的敲击。◇◇◇那一夜,岳宸风肝胆俱寒。除了锦袍怪客的超凡武功,更可怕的是牢牢压制住对手的慕容柔。锦袍怪客离开后,阶顶一阵窸窣,熏香徐徐,一双鳞纹金靴映入眼帘,慕容柔缓步而至,在他身前蹲下来。岳宸风突然明白,为何武功盖世的锦袍客拿这人一点办法也无。因为他的眼神清澈锐利,丝毫无惧。不惧怕死亡、不惧怕负疚,不惧怕双手染满血腥:不惧所犯的罪行天地不容,将为万世唾骂……岳宸风不由打起寒颤。比起眼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残忍嗜虐的摄杀二奴简直幼稚到了极处,他们的「恶」在他眼里如家家酒一般,连轻蔑都显得多余。慕容柔轻拍他的脑袋;回过神时,岳宸风才发现自己竟不觉缩了缩颈子,仿佛还在山上那脾气暴躁、动辄虐打道僮的师父跟前。他不惜代价想摆脱这种感觉,偶一忆起便狂暴得想杀人,几难自抑。「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怎样的人,心里在想什么。」慕容柔凑近他耳畔低声道,目光凝于头顶虚空,仿佛自言自语。「你还在这里的唯一理由,只因为我用得上你。」「谁挡了我的事,我就拔掉谁。为此,我杀过你无以想像、永难企及,远比方才那人武功更高强的人,用的方法,足以让你扎扎实实死上十次。龙若化身人形,不过也就如此。」慕容柔说得很轻,一字、一字咬得清晰,带着嚼碎内脏似的沉烈。「你要想办法让自己一直合于我用,知道么?」「属……属下……」他还在试着平抑颤抖、想答得不那么卑微时,慕容柔已然起身离去,背影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人,恍若鬼魂。从那天起,岳宸风就变了。其中的反复,或许连他自己也未察觉。他可以选择成为一个甘居于慕容柔这般、即使弑君也要贯彻己道的「大恶人」之下,放纵欲望自行其是的普通恶人;比起慕容柔之恶,他的恶道一点也不扭曲乖张,如虎食人、强凌弱,犹在天理之中。为此,他尽心为将军办事,不敢违拗,成为慕容柔的得力臂助。或者……他可以成为一名真正的强者,超越锦袍怪客、超越慕容柔所杀害的「那人」,一如初衷?为此,他开始打探明栈雪的下落。当初那女人不告而去时,他着实松了老大一口气:然而,若能得到她的同源内丹,或许不必走上「废功重练」一途——但这四字却如附骨之蛆一般缠上了他,不断透过不同的人、不同的事在他眼前晃悠,背后仿佛能看见老天充满恶意的讥嘲。明栈雪将那本黄旧的小册子交给他时,只说:「里头全是废话,若非书皮上也有个‘绝」字,我差点随手扔了。」说着明媚一笑,直将人心魄勾去。那时他形绝、禁绝已有小成,才刚掘出《破视凝绝》的古册不久,而最重要的紫度神掌也正按册修习,颇有进境,明栈雪突然拿出这部只题着「命绝」二字的古书薄册,说是在岳宸风——当时这名字还不是他的——床底找到的,从装帧、用纸,甚至抄录的字迹来判断,当是《虎籙七神绝》之一无疑。「但名字不对。」他装出抚册沉吟的模样,暗中观察她的表情:「已知的前六绝皆是四字命名,连杀虎禅刀法的原谱都要题上文诌诌的《虎禅杀绝》四个字,这本就只题了「命绝」两字,岂不是……岂不是怪异得很?」明栈雪瞟了他一眼。「很是很是。我看不如改成《命不该绝》好了,采头也好些。」说着「噗哧」一声,掩口笑起来,斗室之中乍如春花淀放,明艳不可方物。她的丽色当世无俦,无人能抗拒,他却从此不再信她。这本《命绝》出现时机未免太巧,内容更是令人生疑:薄薄几页,翻来覆去净是「大道无为」、「生而不有,为而不恃,长而不宰」的陈腔滥调,非但没有只字片语提到七绝合一,还暗示要弃绝内外武功、舍生忘死,方证得大道。若非曾截下书页一角送与名工相验无误,他几乎将这部《命绝》当作赝品。但理应载有七绝合一之大秘密的第七本原典古籍,却充满要人「舍弃既有」的隐喻,让他渐提不起兴致追索遗缺的那本《虎禅杀绝》,阿傻因而保住一条小命,仅被废去两手筋脉而已。《命绝》的怪异提示是一回,锦袍怪客之言是一回,伊黄粱的诊断又是一回,如今,老天又将这充满恶意的玩笑第四度带到他面前,以一种不死不休的嚣狂姿态——(可恶!)岳宸风握紧缠着皮革的粗大刀柄,以左臂护住头脸,苦苦撑持着供输不足的「金甲禁绝」,任由周身的痛楚渐次麻木,还在等待白额煞动作一慢、回臂出刀的逆转机会「脑海中突然掠过锦袍怪客的话语。——给你刀也没用。——刀不刀掌不掌,没一门顶用。——若能重新练过……但他无法舍弃赤乌角。「岳宸风」所拥有的一切,都来自这柄稀世名刀。他所拥有的……是什么呢?是再也无法提升境界的武功,是被五道针劲封住内力的残破功体,还是在月夜阶前,接连向两个人跪地俯首的惊怖与惶惑?「可……可恶!「一声狂吼,岳宸风松开刀柄,漆黑的巨大刀器曳着尘沙倒落,尚未坠地,右掌忽窜出紫电,宛若雷车动地、迳奔一线,轰然击中白额煞!这一掌用上了十成功力,白额煞身如柳絮,远远飞了开去,四肢仿佛失控的摇鼓,凌空连打几个劲旋,重重摔落地面!岳宸风仰天喷出一口血箭,「登、登、登」连退了三步,腰腿微屈,勉力维持不倒。白额煞将地面撞出一处陷坑,周身电流窜闪,毛孔中飘出屡屡烟焦,似将血沸。他在坑中痛苦惨嚎,连起身爬出亦不能够,勉强支膝跪立,忽将两只爪子插入腹间,再抽出时只见指爪间耷黏着两团焦油也似的异物,兀自滚窜着耀目电蛇,分不清是烧烂的脏器抑或血肉:腹间大洞不住窜出血雾飞烟,半晌雷劲消失不见,才慢慢淌出鲜血来。岳宸风见他竟亲手将体内雷劲潜伏的血肉挖出来,骇异之余,不禁蹙眉:「此法就算能将雷劲的影响降至最低,然而丹田被利爪穿破,何异于自戗?」果然白额煞嘿嘿两声,大股鲜血自口中涌出,身子缓缓坐倒,头颈低垂,再不稍动。符赤锦哭叫道:「二师父!」岳宸风猛然转头,邪笑道:「急什么?下一个便是你了!」咽下澳上喉头的一口鲜血,正欲扑向前去,蓦地「啪!」一声,一道影弧迎面扫至,他举起左臂一格,飕飕几声,鳞皮响尾鞭的末梢已在臂韝上缠绕数匝,皮革被锐利的鞭风划开,裸露的暗褐肌肤掠过一抹乌金暗芒,连一丝血痕业留下。岳宸风运劲一夺,冷北海已无相持的气力,鞭柄脱手,虎口迸出鲜血。「你抢着先死么,冷北海?」岳宸风冷笑道。「说不定是你先死,岳贼。」他苍白的瘦脸浑无血色,兀自抿着一抹冷傲蔑笑,仿佛重伤无力、性命垂危的不是自己,而是矗立在前方的黄岛死敌。岳宸风罔顾伊黄粱的警告,妄动十成真力,吐血怪症不定何时爆发,他才是一刻都不能再耽搁之人,足尖一挑,重握赤乌角刀,猱身扑向向冷北海!谁知冷北海竟似出神,站着一动也不动,赤乌角加上岳痕风的身法劲力,铜牌铁楯也挡不住,况乎血肉之躯?巨大的刀头「噗!」拥入腹中,旋又透背而出,兀自不停:岳袁风飞步推送,转眼巨刃贯出逾半,血染乌锋,滑顺如涂抹膏脂一般,几乎令他撞进冷北海怀里,不禁放声狞笑:「你还没死透么?冷——」语声未落,一股难以言喻的锐痛穿入左眼,视界倏地黑去一半,岳宸风这才意识到已遭暗算,唯恐那物事穿眼入脑,忍痛撤刀止步,猛地向后一仰!一根沾满血珠的发丝拉出眼眶,积垂饱腻,随风散红。发丝末端含在冷北海口中,他蓄着一口真气不散,任由刀锋透体,算准距离贯劲于发,柔软乌丝顿成钢针,待岳宸风将双目送上针尖——「千耀蛇珠」本就是一部独特的运劲法门,是他自「守风散息」中所悟。将柔丝每隔一尺绑上鞭身,挥动之际灌注功劲,鞭索上如缀钢针,隔空伤人于无形,堪称防不胜防。巨刃透体,冷北海身子一颤,心知性命将尽,飞快拔下另一根鬓发,忍死刺向仇敌!为这路鞭法命名的神君大人并不知道,读书不多的冷北海后来几乎翻遍了藏经阁内的文武典籍,遇到训话、字书之类的艰深古册,便央人逐字逐句地翻译解释,想穷究这四个字的意义,以不负神君亲自为鞭法所取之名,才发现「蛇珠」还有另一层意义——蛇珠雀环,指的是报恩。从那天起,执拗的青年便暗自发誓,要以性命来回报男子对自己的知遇之恩。他在每一次的任务中小心珍惜自己的生命,总是选择万无一失的方式来达成任务,小心谨慎、步步为营,是为了等待一个值得一死的机会,直到今日。岳宸风的左眼珠几被刺穿,针尖只差分许便要入脑,料不到冷北海尚有余力,完全无法招架,咽喉一瞬间被刺,发丝却软绵绵地一折,冷北海身子抽搐,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一丝内息忽然消散,撮指空击他喉头,手上已无劲力,恨声道:「皇天无眼!」心犹不甘,一口鲜血喷出,如无数铁珠砸碎在岳宸风面上!岳宸风脸上热辣辣的一痛,双目难视,踉跄跪倒,慌乱中摸到他腹间刀柄,运劲一夺,将冷北海拦腰砍成两段!腰斩最残酷之处,在于使人不能速死。冷北海上身坠地,剧痛下一股死力忽涌,可惜半身已失,无由使出「发剑」绝技,断气前右手拇指扣住食指一弹,「啪!」血淋淋的指甲翻折弹出,飕地没入岳宸风肩头,劲力之强,竟刺得护身金芒迸散,插进肉中!岳宸风吃痛运功,握拳一挺,碎裂的指甲激射而出。他急忙舞刀护体,一边伸手抹开目间的温黏,狂性大发,睁开仅窝一只右眼咆哮:「我杀尽你们这帮贼厮乌!」身起刀落,斩下冷北海眢目。一……睁的苍白头颅,犹不解恨,回身又劈向盘坐的耿照!他发狂后动作更快,谁都不及出声,赤乌角已自耿照脑门努落。耿照尚未调勾气息,千鲜一发之际翻身滚开,真气大乱,前功尽弃,岳宸风回臂一刀,耿照虽& 时以神术架,「当!」一声巨响过后,却被一平移尺许,口鼻溢血。岳宸风一脚将他踢翻在地,双手交握刀柄,居高临下劳落,短短三尺距离,⑽㈱风雷压缩已极,呼嘛入耳无声,却令尘沙激扬,刀里之下毛孔膝血,竟是全力一轚!耿照连抬臂都嫌吃力,百脉之内空空如也,连三岁孩儿谨一指都能将他机,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奋力举刀,迎向盖顶而来的巨刃赤乌角!两柄3 一刀8 然交击,砠上一圈黄尘爆起,气劲所及,两人踏地处塌陷寸许,踉跄倒退的竟是一岳宸风!他连退三步犹不能止,又退了三步,屈膝半跪,赤乌角「铮!」倒拄于地,借力散去余劲,手脸肌肤殷红一片一显是对击之间毛孔受不住百力,居然燥裂协血。尘沙簌簌落地,战团的中心只余一人独立,耿照手持神术微微喘息,全身真气流转、一莫御,腹脐间陈隐透出一团莹然光晕「连衣布腰带也遮掩不住。一……化臞珠!)这颗珠子上的莫名巨力耿照还不能控制自如,然而命悬一线的当儿,化二珠却不能任由宿主被害,陡地释放力量,耿照仿佛凭空得到另一枚元力充@ 内丹,彼一长,居然反客为主,一刀将岳宸风击成重伤。良机一即逝,他一扬豪光耀目的雪刃,迳朝岳宸风冲去。「岳贼一死来!」……岳宸风咬牙举刀,神术、赤乌角一度交击,岳宸风被轰得倒飞出去,全身真气岔走,新伤旧创交迸,只觉眼眶中疼痛欲裂,这异样的痛楚蔓延至颜中各处,仿佛一把尖刀生生将脑白刮将出来,痛得他抱头打滚、惨叫不绝,蓦地一跃而起,拖着巨刃狂奔而去,片刻便不见踪影。耿照正要追赶,忽然丹田里的奇力一撤,但身形业巳离地,整个人不由得向前仆倒,抱头连滚几圈,神术刀差点卸下自己的手腕。原来危机一去,化驪珠的奇力供輪登時斷絕. 他俯臥在地,以仅存的一丁點内息刺激化驪珠,宛若轻轻摩挲,果然片刻神珠又呼应似的吐出些许奇力,要催动方才那的大殺著雖不能夠,做為調息斂氣的根本已綽綽有餘. 耿照運起混合了驪珠奇力的內息搬運一周,持刀一躍而起,不及細數伤亡,卻聽宝宝锦儿急道:「快!他往那边去了……是莲觉寺的方向!」耿照反应飞快,聞言記起往莲觉寺的路上有将军夫人的车队,面色丕变:「不好!」顾不得众人伤亡,提刀追了过去。岳宸风一路发足狂奔,仿佛只有奔行间冷风灌脑,才能使肿胀的头顱稍稍得緩。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体内正经历一场天翻地覆的剧变,甚至超过伊黄粱的診斷。妄动十成内力的后果,使得体内的碧火真气失控乱窜,被五道奇异针劲切削之后,澎湃的内息成了肆虐的洪流,不分敌我的在各处冲撞,溃堤在即。施展「蹑影形绝」,疯汪奔跑,只是加速这个崩溃的进程而已,但此刻他已无法思考,只觉胸中积郁欲狂,远比此生任何一刻都想杀人——念头忽起,熟悉的人马轮廓映入眼帘:熟悉的戎装、熟悉的铠仗、熟悉的云盖车顶,还有车中人玲珑曼妙的背影……沈素云那既压抑又矜持、既高贵又稚嫩的模样浮现脑海,除了血红杀意之外,色欲也是另一扇宣泄的明窗。岳宸风嘴角歪斜,露出一抹扭曲狞笑,捣着头挥刀杀入车队,赤乌角所经处血柱冲天,断首、残肢此起彼落,人马均无例外。车队还不及停下,已自后方裂开一道血色缺口,惨叫哀号不绝于耳。两百名调自榖城大营的精锐铁甲队,转瞬间竟被砍倒了一半,漫起的浆血盈至马蹄,受惊的马匹胡乱践踏,采得一地炼狱光景。带队的任宣一拉马辔,忙奔回夫人车旁,拔刀大叫:「别慌!保持队形!保护夫人!枪队在前,弓队……」眼前黑氅一卷,风压过处,胯下的爱马齐颈两分!任宜乃靖波府色目刀侯亲传,未动念刀已至,佩刀本能往腿腹间一拦,「驼钤飞斩」一刀五劲七变化,虽是顺手一挡,却爆出连片的铮踪密响,钢刀「铿!」应声断碎,堪堪免去腰斩之厄。向后旋飞的马头撞得他身子一歪,连人带马侧倒,几百斤的马身重压落地,几将他一条左腿压断。他痛得眼前发白,总算坚毅过人,咬牙不晕厥过去,半截断刀如回雁般掷出,可惜未能命中岳宸风;奋力挣扎了几下,马尸仍纹丝不动,黏腻的马血喷涌如泉,漫过了贴地的头颈一侧。发狂的岳宸风巨刃一挥,把将军夫人的香车连马匹拦腰砍断,半截厢盖被刀风掀翮开来,车内一抹窈窕娇躯蜷在横座之下,若非沈素云机警躲避,与香车一齐腰斩的决计不只两匹健马而已。同乘的迟凤钧早不见踪影,连同城尹梁子同出借的五十名衙役也溜得一干二净。沈素云面色白惨,缩在横座间不住发颤,浓厚的血腥味铺天盖地而来,中人欲呕,她咬着牙维持清明,一双明媚杏眼尽管充满惊惧,兀自直视鬼神降临般的披发狂汉,一点也不示弱。岳宸风头颅痛极,才一停止杀人,额际便汗出如涌,唇面皆白,见得车中小美人的倔强神色,益发恼怒,咬牙道:「你……你与那帮贼厮鸟合谋,想……想来害我,是不是?」沈素云魂不附体,脑中掠过一念:「耿大人……符家姊姊……莫非都已遇害?」鼻酸难禁,却不肯在恶人面前落泪,咬牙颤道;你。……你这恶贼!我家将军……定不放过你!」一提起慕容柔,岳裒风狂态益盛,双目赤红,说话间白沫飞溅,已有几分不似入形:「今曰连神佛都难救你,遑论你的将军丈夫!」赤乌角刀一搠,猛地插入沈索云裙面凹隙,恰恰贴着两腿间搠入车板,若非她雪腻的腿根腴润已极,并之不拢,这刀便要削下两片腿肉来。沈素云一声惊呼,岳宸风兀自不罢休,松开刀柄捏她的肩头,「喀嚓」一声,竟生生将右肩关节捏脱。沈素云几曾受过这种剧痛?登时晕死过去。岳宸风抓着她纤细匀称的身子一提,「嘶!」裙裳滑过竖起的刀背,裙筒顿时撕裂开来,露出一双欺霜赛雪的细直美腿。她足上鞋袜犹在,更衬得双腿浑圆笔直、肌肤细腻,无一分骨瘦硬突,无比诱人。岳宸风捏着她的肩关不放,未几沈素云又痛醒过来。他狞笑不止,捏小鸡似的把她一顿,锐利的刀锋直抵腿心,沈素云身子顗抖,岳宸风却怪笑道:「你若不自己将腿打开,我便用刀将你剖开来,瞧一瞧将军不用的销魂洞儿生得什么模样。」沈素云心想:「他怎……怎知相公没碰过我?」不禁气苦,倔强地闭上眼睛,眼角却不禁淌下泪来。岳宸风头痛欲裂,理智荡然无存,双手抓着她便往刀上一摁,失控的手劲大得吓人,又将她左肩捏脱。忽听身后一声断喝:「且慢!」岳宸风猛被喝得颅内一胀,似有什么自内里炸裂开来,忙舍了玉人双手抱头,状似极痛苦。沈素云「砰!」被重重摔回车板,刀锋几乎埋入腿间玉谷,距粘闭的玉蛤不过分许,森森寒气在雪白的大腿内侧激起一片细悚,赤乌角刀吹毛可断,她倒落时微一扬尘,刀刃两侧飘飞几缕级柔乌卷,衬与明肌雪腻,分外惹眼。岳宸风甩了甩脑袋,汗泪齐出,焦灼狼狈之中透着一股难驯野性,似亡群兽铤,回见远处一人持刀奔来,正是随后赶至的耿照,哑声切齿道:「又……又是你!老坏我好事!」不思退敌,反伸手去裤腰,露出一抹狰狞诡笑:「我……我先干个透,教你捡破鞋!」揪住沈素云的衣领肚兜一扯,「嚓!」一声裂帛劲响,里外几重一齐撕裂,将军夫人一身华服就像剥开的葱皮两分,露出衣内黑白分明的绝美胴体来。沈素云被扯动伤处,又差点痛晕过去,直是羞愤欲死:「我的身子竟被这恶人瞧见,岂有脸面苟活?」倔强脾气一上来,美眸倏睁,见岳宸风竟未投以注目,只不住喃喃回顾:「他来啦,他来啦!怎地这么快?怎地这么快?」抚额抹汗、涕泗横流,宛若疯狗;目光忽寒,露出残忍之色,拔刀叫道:「老子不干啦!教你们也没得干!」乌芒一闪,迳朝她颈间劈落!沈素云闭目转头,只听铿铿一阵绵密交击,身上、脸上劲风猎猎,刮得她赤裸。乳肌连片娇悚,一双敏感的尖翅椒乳不由贲起,细小如花蕾般的娇挺乳蒂隐隐生疼。这感觉既可怕又刺激,她半身酥软,腿心竟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温腻润感,身子乍暖,已被人用大氅裹起,氅内满是熟悉的男子气息,嗅之心安,一睁眼,果被耿大人拥在怀中。他舞着那柄光华灿灿的大刀与岳宸风过招,她虽不懂武艺,也知抱着人与疯子对打是要吃亏的,耿大人边打边退,终被那乌沉沉的大刀子扫倒,却背转身子遮护她。「耿……耿大人!」岳宸风拧笑挥刀,蓦地刀锋被飞来的一团白影撞开,那物事应声碎裂,岳宸风不由倒退一步。耿照趁机搂着她飘退丈余,横刀当胸,重新摆出防御的架势。清脆的响声过后,岳宸风看似头疼不已,两边鼻翼不住用力空歙,仿佛要将流出的脑汁汲回颅中一般,忽然转头怒目:「又是哪个贼厮鸟捣乱?出来!」远方一人身背竹架、白袜布履,儒袍里外数重,穿得规矩严实,却戴了一顶店小二似的滑稽布帽,从道上快步奔来,身形看似颇眼熟。沈素云惊魂甫定,心念一动,凝眸往地上瞧去,却见档下赤乌角刀之物,竟是一尊四分五裂的玉观音。来人转眼即至,长髯并着垂落的八字眉逆风飘拂,冲她躬身一揖:「夫人安好,我送你的玉器来啦。正所谓「良玉挡灾」,这观音乃是夫人心中的本相,如应此劫,亦是缘法。」耿照、沈素云齐声惊唤:「刁先生!」第七三折天资恶剑盈贯罪商耿照选定鬼子钡做为主战场,为免伤及无辜,前日特将宝宝锦儿交与他的一束金叶子兑了银钱,分予沿街众小贩,包下今日整个鬼子镇的档位一天。派送份子钱时,并未见得刁研空,一问左右,说老人当日扛着石头金具离开,「嘟嚷着要「开窍」什么的,也不知弄什么玄虚。」邻摊的小贩咂了咂嘴,一副懒惫神气。耿照得沈素云点拨,知「开鞘」乃是碾玉的第一道工序,将老人那份交给一名模样殷实的攧贩,请他代为转交,并嘱咐今日绝不能停留在镇子附近。如今刁研空突然现身,想来银钱定被私吞无疑。刁研空的身法与穿着打扮相仿,大动作的顶膝摆手,大腿平抬、举拳过肩,若要画图教人跑步,也不过就是如此;一本正经过了头,反而滑稽。但滑稽归滑描,却见他连跨几步,样子也不怎么着紧,半里的距离眨眼便至,举重若轻、大巧似拙,绝不容小觑。那尊弯月似的白玉观音挡下岳宸风一刀,应声碎裂,但也迫得岳宸风一退,奇怪的是观音飞掷之势并不迅烈,轨迹平缓,几乎不带风声,温吞一如老人圆润的字路,不应有此威力。须知岳宸风虽半癫狂,一身武功仍在,刀石相交的顷刻间,倏由守势转为攻势,身姿不变,劲、意勃发,却反被轰退一步,仿佛撞上一堵坚墙,自己被自己的力量所伤。他应变快绝,脚下「嚓——!」刮起无数草屑,身形顿止,赤乌角刀回旋抡带,刀锋正中刁研空!「小心……」耿照单臂环着沈素云,救之不及,訾目欲裂。刁研空的身子被刀风抡起,双脚离地,整个人像被刀头叉着从东挑到西,却不见肚破肠流、鲜血四溅,老人伸手一拍刀板,布鞋尖儿踏草滑开,腹间衣布连条刀痕也无。巨大狰狞的赤乌角刀忽成扁担晒衣竿,挑起老人晃了一段,又将他放落地来。耿照惊魂未定,但适才情景着实好笑,怀中「噗哧」一声,居然是沈素云掩口缩颈,苍白的面颊飞起两朵晕红,分外可人。「对……对不住!」她也知此际不应发笑,但越想越觉滑稽,一时难禁,咬唇忍笑,娇润的身子不住轻颤,便隔着大繁也觉通体腕滑,宛若敷粉。战局随时可能生变,耿照唯恐岳宸风掩杀过来,自不敢将她放下,全神一于刁研空与岳贼的周旋应对,环着玉人的手臂不觉一紧,结实的肌肉微陷进她紧窄的小腰里。沈素云腰间彷一圈生铁箍住,似疼似麻,垂眸瞥见他手臂肌肉贲起、色泽黝亮,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腰肢竟是如此细圆,对比他的结实有力,自己的肌肤又何等柔软富于弹性,忽觉异样,心头一阵怦然,闭目垂颈,再也笑不出来。这是她从未有过的、关于「男子」的真切感受。不是一个名分、一个称谓,或者从一幢大院换到另一幢,夜夜望着红烛空烧,披衣独坐……而是活生生的,温热坚实的血肉之躯。——原来……男子是这样的!耿照却无由关照年轻夫人的心事,注意力全被另一边所吸引。岳宸风一砍落空,激发狂性,更是势若疯虎,舞刀扑向老人。刁研空在乌光血芒中俯首迈步,趋避自若,手掌勾、缠、引、捺,两只大袖翻飞如舞,似搀漫天落英,笨拙的姿态却绝不停顿,滑顺得像是缫丝浣布,又不似天罗香「洗丝手」阴狠刁钻,恍若大江流缓、大风广拂,出乎意料的好看。他所用招式耿照虽无一识得,但身法、手法都透着说不出的熟悉,脑海中灵光一闪:「道是……「白拂手」!《薜荔鬼手》五部四十路之中,「白拂手」是他最先接触的一门,用得最多,练得最熟,领会体悟冠于诸门,故能一眼认出。刁研空所使,虽与娑婆阁的千手千眼观音像颇有出入,然缠卷极精、连扫带点!不仅系出同源,招衍更广,以逾木像所刻的四十手套路,举手投足,无不是去烦恼、除障难,身游物外,尽得出离要义。纵使岳宸风刀狂劲猛,一时也奈他无何。录有《薜荔鬼手》的千手观音像与罗汉图藏于莲觉寺的娑婆阁,年代久远,寺中已无人知晓,极可能是昔日大日莲宗所遗。但当日狼首聂冥途叫破这一路武功时,劈头便问「你是老和尚的弟子还是武登庸的传人」,显然除了佛门高人七水尘之外,刀皇武登庸也练过这部绝学,故有此问。由此可知《薜荔鬼手》别有它传,不唯莲觉寺而巳。耿照见刁研空儒生装扮,言行又迂,想起同列三才,有一人与武儒诸脉的渊源极深,若说他也通晓薜荔鬼手,一点都不奇怪,暗忖:「莫非刁先生与那位「隐圣」般横野殷老前辈,有什么关连?」见老人绊住岳宸风,唯恐有失,将沈素云抱入草中藏好,低声道:「除恶务尽!委屈夫人在此稍候,我去去就回!」沈素云忍着双肩疼痛,咬牙不哼出声,点头道:「典……典卫大人小心。」苍白的雪面掠过一抹晕红,妙目盈盈,满是关切。耿照提刀振起,扬声道:「刁先生,我来助你!」刁研空在刀风穿来滑去,听他一叫,居然大摇其头:「小兄弟勿来!这人神智受损,因此狂暴凶残,难以自抑。我且试试为他唤回清明!」手按刀锋向前一跃,看似将撞入岳宸风怀里,中途身子忽转,落脚处却在他肩后。耿照看得一凛:「这非是身法奥妙,用的仍是「白拂手」丨」略一咀嚼,对这路手法的应用领会更多。岳宸风虽已癫狂,仍是东海道首屈一指的高手,身后岂有一隙可乘?如风倏转,以刀柄撞向老人胸口。刁研空不闪不避,吐气开声:「咄!」岳宸风为之一顿,发袂无风自动,举臂挡脸,如入激流。老人一个错步绕至他身后,趁岳宸风一转身,再度张口大喝,喊得他小退半步,叉手护头,罕见地采取守势。接连几次,老人呼喝犹如鼓槌定音,每一下皆令他身子一震,魁梧的铁塔伟躯与巨刃同受白拂手牵引,岳宸风越转越慢、神情空茫,粗浓的眉心揪作一处。相持不过一瞬,刁研空忽然伸手按住他的天灵盖,运气开声:「……苦海无边,回头是岸。咄!」岳宸风浑身一震,眸中精光忽现。耿照正提刀奔来,急忙开口:「老先生留神!」已然不及——岳宸风嘴角微扬,掌间紫电乱窜,轰然击中刁研空!「老匹夫!」他脸上的迷惘尽去、空茫尽去,披发赤眼,满是嚣狂:「你可知错过这杀我的唯一机会,足够你抱憾终生?无知腐儒!」眉相愁苦的老儒生猝不及防,被轰得倒飞出去,胸口冒出雷火电芒,落地却如弹絮,稍踮几步即止,轻如猫儿一般。耿照尚不及庆幸,见刁研空倒退几步、一跤坐倒,闭目抚胸,纠缠在裂襟处的几缕紫电忽然收敛,老人的面色却紫酱如茄,片刻又淡如金纸,电芒窜出胸口:一连数转,「紫度神掌」的雷劲渐弱,老人不止脸孔,连露出衣衫的脖颈、手掌都透着淡淡辉芒,宛若泥金木像。好不容易面色平复,刁研空喉头微甜,咬住满口鲜血,仍自嘴角溢出些许,勉力调匀呼吸,赞道:「好厉害!」撑地跃起,身子只晃了晃,便即站稳。世间竟有人能生受一掌「紫度雷绝」,还能将雷劲化消于无形,不只耿照难以置信,连岳宸风也不敢轻动,凝目横刀,似考虑着欲战欲走。寒风过野,草浪起伏,气氛紧绷至极,情势随时生变。刁研空恍若不觉,从破碎的衣襟掏出一部厚厚的书册,一声长叹,本已愁苦的面相更是愁得苦瓜也似,这一掌打在书上,倒像比打在他身上还要揪心。那织锦绣金的封皮代受一掌,已遭雷劲所毁,犹能看出原本的装帧雏形,可见材质殊异:内里的纸页却受不住这般巨力,风一来即化作片片蝶舞,飞得满天神字。若非这异质厚册挡下雷掌,老人决计不会是现在这般。岳宸风目光转寒,露出森然狞笑,望向耿照这厢,直望入他身后的草丛里,「不好!」耿照心念一动,返身掠回,弯腰将沈素云抄入怀里,飞也似的向前狂奔!身后劲风猎猎,岳宸风竟舍了刁研空,发疯似的追来。他已一无所有。内患失控,业已无救;真气岔走,将欲溃决,慕容柔选择与那耿姓小子合作,派兵去抄五绝庄,显然已将他视为弃子……岳宸风这一生算计无数,到头来落得两头皆空,连「仅以身免」四个字都说不上,既荒谬又可笑。那头戴滑稽布帽的长眉老书生,似是身负「狮子吼」一类的高明啸法,一掌将他拍醒过来,却连最后一处可供逃避的地方也没有了,非得清醒面对眼前的处境不可;世间凄凉,莫过于此。——「倘若今日便死,我还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?思虑至此,岳宸风忽不再迷惑,原本举目茫茫的视野凝于一线,只剩前方拖命奔逃的一男一女。沈素云是慕容柔的心头肉,末路之前若能尽情奸淫、凌虐这犹是黄花处子的绝世美人,得逞兽欲后再将她一刀一刀、解成零零碎碎一篓,光想像将军认尸的表情就值回票价了……还有耿照。耿照……耿、照……耿照!强大的恨意驱动着濒临崩溃的身体,岳宸风真气膨湃,力量直欲鼓胀而出,「蹑影形绝」的速度提升到前所未有的境界。刁研空在后头拚命追赶,却始终难近三丈之内,距离渐渐拉开。蓦地虎吼脒空,岳宸风纵身一跃,黑氅如大鹏翼展,乌影尽罩耿、沈二人,赤乌角刀挟着劲风扑至!千钧一发之际,一柄长剑横里插入,恰恰刺中刀锷之交。一条曲线婀娜的乌黑丽影持剑杀进战团,犹如寒光炸裂,剑形忽没入一片流星雨坠,「叮当」声响不绝于耳。岳宸风双臂一旋,赤乌角以刀尖为轴,巨大的刀身在原地疾转,黑衣人的暴雨剑霜碎于刀旋,激得星火飞溅、耀目如炽,交击声越来越密、越刺越急,攻势到达顶点时,来人终露疲态,岳宸风逮住空档抡刀一扫,将那人挥了出去。「他妈的!你到底还有多少帮手?」他仰天狂笑,双目赤红:「通通唤将出来,老子一并杀了!」耿照也有同样的疑惑——他安排的暗桩已然出尽,若非道中遇上刁研空,这场伏杀早该在他与沈素云双双殒命时落幕,功败垂成,徒留憾恨。青鸟伏形已败、三尸化无已败,冷北海、薛百藤已败,连天上掉下来的玉匠刁研空也奈何不了岳宸风,还有谁能在此际伸出援手?不速之客闯入,战局再度生变。便只这么一停,刁研空业已追上,舞开大袖,及时以「白拂手」接过乌锋,又将岳宸风拖住。湿润的水风吹过荒野,不知不觉战圈已移至水道附近,前方不远处洪流滚滚,却不知是酆江的哪一条支流。耿照争取时间奔离现场,将沈素云藏入码头边一间废弃的小渔屋,匆匆回头,见与刁研空合战岳宸风的是一名黑巾缠头、黑布蒙面的黑衣女郎,手持青钢剑,乍看与黑岛的潜行者都卫极相似,不知是何来历。那名黑衣女郎身材曼妙,颈长肩削、腰肢细圆,却有一双修长美腿,裹着极其合身的薄薄靴裤,腰下翦影直与裸身无异。女郎身影一映入眼帘,耿照直觉想:「是弦子!宗主派她来援手。」再看一眼,才发觉不是。比之弦子,女郎的胸脯未免太盈,沉甸甸、圆滚滚的一双坚挺乳桃,进退间弹性十足,便是紧身衣靠也裹不住:鸭梨似的腰臀也较弦子更腴,弦子的小俏臀虽松绵弹手,触感绝佳,却无这般堆雪似的丰满肉感,望之不似少女,倒像弦子的胴体经过十几二十年的酝酿熟成,饱实欲滴,充满醉人风情。女郎所用,也非是弦子绝不离身的灵蛇古剑,而是一柄毫无特征的寻常青钢剑,掩饰身份的意图十分明显。最令人吃惊的,是她那凶暴疾厉、处处透着乖戻的剑法。刀剑交击,岳宸风居然是守多于攻,三两招之间必裂衣带血,仗着禁绝护身不管不顾,全力防范那如流火坠星般的杀着。黑衣女郎的剑招大开大阖,以砍劈为主,趋避却似鹈鹕扑击,一遇有隙则剑尖飙刺,眨眼十数、乃至数十数百击,将小隙击成大隙,务求墙崩城毁,不留余地。若非岳宸风内息绝强、以力斗力,每每相持到女郎首尾难接时、再以压倒性的力量将其逼退,身上早添几处透明窟窿。三人在旷野大风中鏖斗:岳宸风雄立中心,虽被夹攻,真气却澎湃如潮,人刀相合,仿佛狰狞的黑虎,刁研空大袖飘飘,于刀光剑影中趋避自如,宛若白鹤。那黑衣蒙面的女郎足不沾地,长剑绕着岳宸风点、刺、抹、勾,刻毒凶猛,浑似俯冲换击的蛇鹰。耿照在外围游走,提刀寻找切入的时机,忽见女郎圆腰扭转、长腿交错,贴身裤布在臀上一陷一弹,明明团臀丰满似梨,触感却比所见更松软又不失弹性,陡地想起俩瓣粉股中的极品,心念一动:「难道是……是她?」迟疑不过片刻,战局又变。负伤的猛虎独斗鹤、鹰,竟还略占上风。女郎的剑招虽辛辣,似与刁研空的武功相杆格,两人皆是高手,断非有意掣肘,而是彼此属性天生相克。刁研空若然尽情施展,往往还未制住岳宸风,女郎的身法已大见迟滞,反不如独斗时迅猛,有时女郎的攻势一紧,刁研空亦险象环生,几乎被岳裒风所伤。正掌邪剑两相抵消,越打越钝,反遭岳袁风压制。刁研空自顾不暇,百忙中仍不忘拨冗回头,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,诚心诚意与那女郎道:「这位女姑娘的剑法满是暴戻之气,使之不祥,纵使杀得这位男壮士,又与他有什么分别?为免自误,我劝你还是别再使这门剑法为好。」女郎久攻不取,心情烦躁,皱眉低喝:「老头儿,让开!」耿照闻声一凛:「是她!」却听岳宸风大笑:「你就算遮了脸面,却要瞒谁?漱……」极招毫无征兆、突然出手,赤乌角刀呼地拦腰扫去!女郎横剑一封,不料刀劲竟走圆弧,自身后划伤了她左腰,正是杀虎禅的一式「腾风」。女郎脚步踉跄,岳袁风杀退了习研空,一式「啸林」又至!危急间豪光骤闪,耿照挺刀杀进战团,架住刀势,顺手拉了她一把,鼻端嗅得幽幽兰馨,正是熟悉的味道,再无怀疑,低声道:「小心!」奋起余力,回身施展「无双快斩」,乱刀砍得岳宸风小退半步,老人与女郎终于缓过手来。刁研空受伤在前,又提气奔行、连历苦战,可说是伤疲交迸,稍得喘息,险些一跤坐倒。耿照独力抢攻,远方忽一阵「耿郎——」的呼喊,渐向水岸边移来,似是宝宝锦儿的声音。他精神为之一振,以残余的内息刺激化骊珠,逼出更强大的奇力,砍得岳宸风连连后退,毫无还手的余地——耿照的体力内力已是强弩之末,但岳宸风内息失控……情况与碧火神功的心魔关相似,损伤却更严重,超用体力、内力的程度近乎走火入魔,一旦倒下绝难再起,端看谁的意志先行崩溃,另一方便是这场殊死之战的最后蠃家。耿照咬牙豁力,一刀猛似一刀,眨眼连砍数十记,眼看「无双快斩」刀意将尽,岳宸风始终未能反攻,再无保留,奋力跃起,「当!- 「一刀砍得他俯首屈膝、陷地寸许,赤乌角刀的厚重刀背倒撞入肩,「禁绝」暗芒铿然迸散,岳宸风一声惨嚎,鲜血激射而出!(赢……赢了!)念头未落,刀下岳宸风猛然抬头,口鼻眼眶溢出鲜血,兀自挂着邪笑。「我尚留着一击」一股气旋拔地而起,激得草屑飞旋、宛若龙挂:「只为杀你,小贼!」耿照被卷离地面,双足失据,胸腹间要害尽露。脐中的化骊珠仿佛感应到赤乌角刀的无匹杀气,突然将奇力收敛,凝于珠子的周围,连耿照仅余的一丁点内力也被它尽数抽干,移来拱卫自身。化骊珠与他融合之后,既能供输奇力取代衰竭的体力内力,自然也能把他的力量吸为己用。只是耿照从未视它为有智有识之物,如持用刀剑总有被误伤的风险,只消技术纯熟、小心谨慎,即可将风险降至最低,但如果刀剑是活的,不受操控,则危险的程度便全然不同。他有想过骊珠奇力不可仗恃,平时已尽量避免使用,今曰迫不得已用之,不料在关键时刻遭到反噬。「可……可恶!」耿照死生一线,偏偏半点内力也提不起,心中叫苦:「快把力量还给我!要不……我们都捱不住这一刀。」化骊珠却完全不受控制,汲取他体力、精力的同时,还持续迸出呜呜鸣震,似是受惊的动物,又如野兽咆哮。岳宸风回光将逝,失控的真气猛攀上崩溃前的最高蜂,刀锋尚未发出,真气鼓胀如球,继拔地龙卷之后,又似化为有形有质的实体,迳向周天方圆扩散。刁研空挣扎欲起,被气团压退几步,一跤坐倒,口喷鲜血,岳宸风虎吼一声,球状的气圆轰然迸散,刀锋挟崩天之势撗出!耿照被震得口鼻溢血,弹飞的同时,脐内忽生出一股勾肠似的奇异痛感,珠上的共鸣达到巅峰,化骊珠似将脱体而出!人珠欲分未分之际,耿照终于不再流失精力,身子亦获自由。忽听一缕娇叱钻入耳中:让开!」耿照想也不想,鼓起刚夺回的一缕残力,凌空一个「鲤鱼打挺」翻转开来,刀劲撞上背门,如碎巨石,余势所及,令他一头撞进自己呕出的血幕之中。几乎在同一时间,黑衣女郎身如一箭,与他飕然交错,细如针尖的剑劲穿透雄浑的刀气,「噗!」刺进岳宸风左胸:余力所及更透背而出,唰的一声直没至底,仅在胸膛上留下一只剑锷。「吼!」岳宸风仰天咆哮,四野仿佛为之动摇,震得女郎琼鼻渗红,鲜血全呕在黑巾上,一个空心筋斗倒翻出去,落地时连滚几匝,竟尔站不起来。受伤的猛虎似不知疼痛,吼得颈间青筋爆出、嘶声裂肺,连周身气流都被搅乱,草屑翻腾的轨迹毫无章法,不知过了多久,才因咆哮声落而恢复。寒风吹透,遍体生寒草浪婆娑的荒原之上,只剩一人兀自站立,胸膛却被一柄长剑洞穿。耿照奋力撑地,不过勉强支膝而已,刁研空与黑衣女郎亦无力起身,三人分据三角,荷荷喘息丨眼睁睁看岳卖拖着脚步,向水边踽踽独行。「耿郎- 耿郎- !」,呼唤声越来越近,天边云低,苍黯的草浪间见得两条身影一前一后,正是宝宝锦儿与薛百滕。这厢战局一霎数变,两入看得难以喘息,一度竟忘了前进,直到岳宸风被一剑贯胸,这才如梦初醒。薛百滕伤势沉重,只能一跛一跛慢慢拖行,却咬牙不让搀扶,宝宝锦儿几次伸手,总被他推开,不得不撇下了老人、加步而来。「到……到头来,还是……还是只有我。」无名江边,岳宸风目光涣散,唇间鼻下不住溢出鲜血沫子,仿佛不知眼前是滚滚浊流,兀自踉跄前行。一你们……你们谁人:杀……杀得了我?普……普天之下,还有谁……杀得了我?」脚下踏空,连人带剑「噗通!」坠入江中,和着泥沙被冲得不见踪影。而三人之中,居然是黑衣女郎最先起身。她三两步奔至岸边,昂着长颈眺望片刻,见沿途地面草间曳开一道长长的黑红血迹,色泽深浓如泼墨,岳宸风纵未沦为波臣,料这般失血也能生生流死了他:妙目低垂,冲耿照微一颔首,转身离去。薛百胜见状,嘶声叫道:「你是何人?与肖龙形是什么关系?」黑衣女郎头也不回,眨眼去得无彩无踪。符赤锦走在老神君前头,闻言愕然停步:「肖龙形?苍岛那个肖龙形?他不是死了么?」薛百胜好不容易追上来,明明上气不接下气,却顽固地拒绝扶,切齿道:「我方才看得明白,那……那人贯穿岳贼胸膛的一剑,正是昔年肖龙形所创《天姿恶剑》里的一记杀招,名唤「灵蛇万古唯一珠」这路剑法借势而落,居高临下,模拟蛇器杀鳞虫,号称能克帝字绝学,无比狂妄!」「肖龙形」三字乃帝门禁忌,符赤锦也只知其名,不明就里,摇头道:「兴许是他的传人罢?」她关心耿照的情况,懒理五岛旧事,撇下皱眉苦思的老神君,碎步奔到爱郎身边。薛百胜喃喃道:「肖龙形不可能有传人……… 事涉陈晦,只觉其中诡秘重重,一时陷入沉思。岳袁风虽未见尸首,但他坠江前内力狂冲,猛爆到前所未有的强度,三人联手亦不能敌,实是走火入魔、濒死之前的回光反照,就算一息尚存,也不免功体尽废,甚至散功而死,再加上被黑衣女郎一剑洞穿肺腑,如此内伤外创,大罗金仙也难救治,「拔岳斩风」的行动大功告成,损伤却极惨重。冷北海舍身成仁,为耿照争取时间,堪称此役中最惨烈。游尸门一方,由于「三尸化无」被破,三位师傅受重创,白额煞身中紫度神掌,虽以一股狠劲将雷劲附着的血肉剜出,料想伤势之沉,亦难回天。此番行动乃耿照一手策划,见宝宝锦儿到来,心中有愧,握住她的双手哑声道:「我……我对不住你,宝宝锦儿。我不该瞒着你拖三位师傅下水,又不能教你亲手杀死岳宸风……」「傻子!」宝宝锦儿美眸盈泪,忍不住微笑,双手环抱着他的腰,柔嫩的面颊紧靠胸瞠,泪水湿透重衫。「我刚才好怕,忽然不想报仇了,只求你平安,。我好怕你也离开了我,一去不回,就像姑姑、华郎,还有从前对我好的人那样……」耿照将她搂紧,下颔摩挲她的发顶。「我这不是好好的么?小傻瓜!」两人又哭又笑,四手交握,都觉这半日里九死一生,当一如隔世。耿照简单交代她错过的那一段,符赤锦久历江湖,知刁研空乃一高人,怕连姓名字号都不是真的,不过是游戏人间时所用,日前在鬼子镇对他颇多失礼,难得他毫不介怀,慨然相助,忙整敛衣襟,盈盈下拜:「刁老前辈,奴家之前多有得罪,蒙您仗义出手,非但为我报仇雪恨,还保我相公性命平安。如此恩情,奴此生绝不敢忘。」刁研空却大摇其头。「报仇雪恨说不上,我也不想伤他的。那人眉宇间戻气极重,我本想与他聊聊心事,若能为他化去心上块垒,未始不是一桩美事。可惜他出手便要杀入,实在说不上话,唉。」耿、符面面相觑。世间竟有人想与岳袁风「聊聊心事」,他若泉下有知,不知作何感想。刁研空感叹之余,忽又想起一事:「是了,那人武功如此高强……他到底是什么人?」众人皆想:「你连是哪个都不知道,一话不说便拿命来凑热闹,也未免太捧场了。」「还有这个。」老人浑不在意,从袖里摸出一串铜钱,双手捧还耿照。「习老前辈,这是…」「是昨儿邻摊老三广交给我的,说是小兄弟所托。我不能收受银钱,今日特来等候,适巧碰上此间诸事,合着也是缘法。」耿照恍然大悟,才知错怪了代收份子钱之人。刁研空说钝不钝,似看透他心中所想,淡淡一笑。「一切境相皆为心,虽见表象不执不取,方识本然。辨别善恶、破鞘取玉,均约如是。」耿照闻言一凛,心中若有所思。他本有许多疑问欲向老人请益,如《薜荔鬼手》渊源、白拂一路的应用法门等,只是眼下时机不对,不敢失了礼数,长揖到地:「待得诸事了却,再来聆听老前辈教诲」「不敢。」刁研空团手躬身,扎扎实实还了一礼。「适巧,这几日内尊夫人的镯子、扳指便要完工,老朽在鬼子镇中恭候贤伉俪大驾,一同鉴赏研究。另一位年轻夫人若有兴趣,亦是无限欢迎。」耿照已知他是隐世高人,哪敢平白拿他的玉器?苦笑摇手:「拙荆一时顽皮,胡乱戏耍,如有无意间得罪处,还请前辈莫放在心上。」刁研空一怔。「尊夫人破了石相执障,始令美玉现出盈质,这是东海多少行家都办不到的事儿!大智大慧,哪有什么得罪?」八字眉垂得更低,摇头晃脑,仿佛此说令人费解之至,犹胜半路上胡乱替人助拳。符赤锦心中暗叹:「原来我们想多啦。他不过武功高些,毕竟是个呆子。」唯恐两个呆子一较真,事情没完没了,挽住爱郎敛衽施礼,盈盈笑道:「那我便多谢老前辈啦。过得两日,咱们找你看镯子扳指去。」刁研空喜道:「甚好。就此别过,请。」一路低头捡拾碎裂的观音玉像,随手放入背上竹筐,偶尔也掺杂几枚灰扑扑的粗砺大石,不知是否又从中看出玉来。方才符、薛二人一路行来,见得护卫车队的惨况,任宣被部属自马尸之下抢救出来,匆匆固定患部,指挥收拾。符赤锦经过时曾躲在暗处窥看,不见沈素云的踪影,此时亦对耿照提起。耿照省起沈素云犹在小渔屋内,正要开口,忽见五、六名黑衣人拨开长草,结队奔至,个个紧衣细裹、身段婀娜,正是黑岛的近卫潜行都。为首之人苗条修长,这回却是货真价实的弦子本人。两人未及寒暄,耿照劈头就问:「五绝庄那厢情况如何?」弦子摇摇头。「本来还好,后来很糟。我来给你传话:「久战无益,典卫大人这厢若也不利,还请退往莲觉寺。帝门将誓死保护典卫大人。」」符赤锦俏脸微寒,抱胸冷笑。「说得好听!摆不平岳宸风,哪个有命回莲觉寺?只来你们这几只小猫!」先前耿照说「将军派人攻打五绝庄」云云,不过是扰乱岳宸风的心计而已。以镇东将军深谋远虑,就算向他如实禀报,也未必能得臂助,这计划本就是瞒着他进行。依照约定,耿照于鬼子镇伏击岳宸风,漱玉节率随行人马攻打五绝庄,分头并进,令岳宸风首尾难顾。此举本为削弱他身边的护卫力量,适君喻的「穿云直」何其精锐,当夜天罗香数百人趁夜色而来,却被区区三十名卫士击退。耿照并不认为能够攻克五绝庄,仅仅是诱敌分兵的权宜。漱玉节却有别样计较。她之所以愿意攻打五绝庄,是为了夺回五帝窟的至宝「食尘」。弦子前度进出庄子,未能带回亿劫冥表与宝刀食尘,此战正是戴罪立功,率潜行都内最出色的几名姊妹,趁乱潜入密室,顺利取回宝刀。耿照见少女们都带着伤,可见五绝庄战况激烈,一拉符赤锦衣袖,只道:「诸位姊姊辛苦。」欲释心中疑惑,又问弦子:「是宗主派你来的么?」「是。」弦子老实点头。这答案大出他意料之外。漱玉节若亲于五绝庄外坐镇指挥,决计不能蒙面来此,一剑刺穿岳宸风的胸膛。然而那黑衣女郎无论身形、香气,甚至露出蒙面巾的一双美眸都不作第二人想,耿照曾与这位美妇人贴身肉搏,几乎误结合体之缘,见过她藏在优雅外貌下的狰狞与剽悍,不可能会错认,省起是问题不对,连忙改口:「你来此之前,曾亲见宗主之面么?」「没有。」弦子摇头:「我们拿到食尘后,又去救少主,救完少主才赶过来。」她一提到「少主」,诸女均露痛色,若非碍于薛老神君之面,只怕便要垢骂出口 ,方能稍稍解恨。原本那边的进攻颇为顺利,庄内只余上官巧言镇守,被杀得措手不及,弦子一行潜入密室夺回食尘,安然撤退,五岛士气更高。后来适君喻、何患子率众赶回,里外夹攻,形势才渐对五帝窟不利。何君盼与杜平川指挥第一线,见目的即成,正要下令撤退,谁知后阵的琼飞突然杀出,大喊:「孬种!哪个敢退,我砍了他的头!」越过己方阵地,冲到激战最烈的庄门前,偏偏能进不能出,顿陷死地,情况危急。已奋战了一早上的黄岛众人最为倒霉,前攻不破,又不能舍了她撤退,外围的穿云直卫与院墙上的庄丁形成交叉火网,连近战肉搏也免了,一迳拽弓放箭;没在中间被射死的,不管往前或往后都是一刀,死得无比冤枉。万不得已,潜行都卫冒死上前,抢回受困的琼飞。这支漱玉节刻意留存的珍贵兵力半刻间便折去数人,死伤枕借,足抵黄岛大半日的攻坚;最后夺回琼飞的,仍是弦子这一组精锐。好不容易突破包围,何君盼收拾残部,为防行动失败,须先于王舍院布置防御阵地、以为退路,实在抽调不出多余的人手,又派弦子等来接应。在弦子看来,这三道艰难的任务均是宗主之命,不过借何君盼之口传逮而已。而漱玉节「据称」一直待在后阵,今日还没有人见过。弦子不善言辞,前述五绝庄云云,悉由同行另一唤作「绮鸳」的圆脸少女负责陈说。绮鸳斜背了个细长的黑布包袱,系结带子横过乳间,分开两座挺凸饱满的园乳;包袱里似是成束的组合枪一类,但她使的是肘后一双较常制略短、模样巧致的拐子,赤铜镶件、紫檀握把,只有轴心那一根黑黝拐身是精钢所制,泛着狞恶的金属暗芒。黑布所裹不知何物,也看一有什么用途。她年纪与弦子、阿纨相若,口才甚是便给,天生一双又黑又亮的杏眼,眼头尖、眼尾勾,像杏核多过杏脯,微眯起来格外锐利,说话稍快些,便生出咄一人之感。「……神君让我等前来接应典卫大人,说若是战况不利,纵使性命,也要保护大人退往莲觉寺。」耿照暗忖:「那黑衣人果然是她!只是宗主料不到她不在现场,便无人能节制琼飞,致有如此伤亡。」心中遗憾,温言道:「请诸位姊姊回报宗主,岳贼已除,幸不辱命,我将择日往莲觉寺,亲向宗主道谢。」指引了鬼子镇的方向,并告知冷北海的死讯。薛百螣抬望他一眼,默然片刻,抱拳道:「请。」他与冷北海地位有别、立场互异,偏偏性格别扭之处却有得一拚,向来处得不好,唯一一次捐弃成见,并肩作战,却是此生最后一回,不禁百感交集。耿照心一会,也抱拳还礼道:「老神君保重。请。」「薛百螣看看一旁的符赤锦,欲言又止。岳袁风既死,符赤锦已无卧底的必要,老人自漱玉节处听闻实情后,还不曾与她相见。此际重会,虽不若过往那般针锋相对,但她潜伏敌侧太久,已不愤与帝门中人亲近,两人终究只点了点头,无言以对。「死了么?」铉子忽走到耿照身前,开口问道。这话没头没皤的,耿照却明白她问的是岳宸风。「死了罢?」他望向江边。「被一剑穿了胸腔,掉落江中,应是不活了。」她打量他几眼。「你流好多血。」「不碍事。」耿照笑起来,举袖往鼻下一揩,谁知越抹越脏,揩得花脸猫也似。「你这样好丑。」弦子从襟里取出一条雪白的手绢儿递给他。素绢在乳间煨得香香的,充满熟悉的怀襟气息,彷沸又回到越浦城驿的小厢房,他为她解开胸衣时,也是这般馥郁扑鼻,中人欲醉。耿照捏着干净的白绢,倒舍不得拿来揩抹了,笑道:「这么白的绢儿,弄脏了怎办?」随手收进怀里。「那用袖子好了。」弦子旧脚尖,随意伸手,捏着袖布替他一一擦拭,片刻才满意点头。「你再拿手绢儿抹抹,脸跟绢儿都不脏。」这画面委实太过震撼,与她同来的姊妹都看呆了。即使在潜行都内,弦子也没什么朋友,除了阿纨,几乎跟谁都说不上话。反正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宗主身边,独自执行各种机密任务,受瓶之甚冠绝岛内,「冰山美人」云去还算是客气恭维了,背后都管她叫「冷心肠」,也有嘴坏妒嫉说是「没心肠」的。诸女私语窃窃,心想这位典卫大人果真有三头六臂:杀不死的岳裒风,教他给杀了,骗不了的镇东将军跟前,他同样全身而退,对男子从不假辞色的宗主,却对他青眼有加,这会儿,居然连弦子都替他抹起脸来!这简直是妖怪一般的人物,专化不可能为可能,总之绝非凡胎。符赤锦饶富兴致的抱胸观望,神情似笑非笑,看得耿照头皮发麻。弦子倒是浑然不觉,除宗主之外,她自来视旁人如无物,想做便做了,一点也不别扭。薛百螣还在想那黑衣蒙面的神秘女郎,偶一回神,蹙眉道;走罢,莫让宗主久候。」众入才又纷纷举步,仿佛凝住的时间恢复流动。潜行都一行五人中,绮鸳等三女偕老神君回阿兰山,弦子则与另一人往鬼子镇。耿照与她没能多聊几句,正有些失落,另一头绮鸳匆匆折返,俏丽的圆脸红通通的,神情却十分严肃,凑近道;「典卫大人,阿纨让我跟您说,「那天的事,她一点也不后悔。」微眯的杏眼光芒逼人,既似忍羞,又有些兴奋。前头不远,另外两名潜行都的少女见她终于代阿纨说了,均咬唇窃笑,又遮遮掩掩、兴奋地投以注目。耿照虽大为尴尬,更担心阿纨的情况,垂问道:「她身子好些了么?」绮鸳双目放光,咬唇不露一丝笑意,背在臀后的小手悄悄打了个手势。两名少女掩口娇呼,胀红小脸,惹得在前方独行的薛百螣大感不耐,乜着怪眼回头:「吵什么……。咦,她折回去做甚?」少女们慌忙收敛,一人扬声唤道:「绮一鸳——快来,我们要走啦。」喊完也不敢多看,低头雄续前行,小手却在背后与同伴拨来拨去、你推我攘的,幼嫩的掌心都臊红了。绮鸳踏前一步,气势汹汹,高高的额头几乎撞上耿照胸膛,竟是丝毫不让,微带汗潮的处子香泽一股脑儿扑来,酸甜如初摘的鲜果。她活像一尾盯上青蛙的小雌蛇,抬起锐利的杏眸,咬牙道:「你给我句话带回去。匕耿照一愣:「什么话?」绮鸳一跺脚,只差沒有揮拐揍他,心念电转,急道:「那好,我就说「等他上阿兰山来,再瞧瞧你身子大好了没」。你是个官儿,说话要算话。」耿照登时会意,见她眼中透出焦灼的企盼,心中暗忖:「她倒讲义气,受人之托,忠人之事,一点也不含糊。也罢,我若上莲觉寺,本也该探望阿纨姑娘。」点头道:「我说到做到。你去罢,莫要惹老神君生气。」绮鸳没想到会这么顺利,一怔之间笑容忽绽,已不及绷回俏脸,颊畔漾起两枚浅浅的梨涡,原本犀利的杏核儿眼眯成两弯,小辣椒顿成了甜脆的小蜜枣。听他言语间颇见关怀,心儿怦怦直跳:「呸!谁……谁要他来卖好了?装什么好人!」不知怎的恼火起来,慌忙转身奔离。她的背影不如阿纨玲珑,也无弦子的纤细楚腰,然而腰后肌束紧实、削如断崖,至尾间处又贲起两座蜂峦似的浑圆玉股,段差之大,陷得两枚腰窝、风月册中呼之曰「按指娇」者,乃是最适宜采「婵附」《背后体位》交合的极品。果然黑岛出身,胴体虽各有千秋,妙处却是一脉相承。目送诸女行远,现场又只剩下小俩口了。符赤锦嘻嘻一笑,故意夸张地叹气:「漱玉节那骚狐狸再不杀你,潜行都要易主啦。老爷这已经不叫挖墙角了,是整楝屋子自己长出脚儿来,在后头追着典卫大人跑啊!」耿照虽难为情,嘴上却不示弱,笑道:「我有红岛的美貌神君就好,要潜行都干什么?一床也挤不下这么多。」符赤锦晕红双颊,又羞又喜,轻拧他一把。「嘴贫!谁知道你想干啸?」耿照面上微红,摇头道:「总之是我不好,瞧瞧阿纨姑娘也是应该的。要是宝宝锦儿不欢喜,那我不便是。」符赤锦笑啐:「别扯上我。我才不当这种坏人哩!」耿照被她逗笑了,片刻忽想到:「大师父他们……」符赤锦摇了摇头。「先回枣花小院了,你莫担心。」耿照想起白额煞腹间那两个血洞,怎么能不担心?急道:「二师父他的伤……」符赤锦仍是摇头。「说不碍事是骗人的,不过那样的伤势,要不了二师父的命。我亲眼见过他受了极重的创伤,却在短时间内恢复。他们特别嘱咐我,让你别操心,这可不是客气话。」耿照听她话意未尽,转念便知:「此事必与游尸门的秘傅有关。宝宝锦儿不会骗我,她既说没事,便是没事。」握住她的柔荑一笑:「没事就好。是了,你且去弄一套女子的衣裳来,一会儿我们在前头小渔屋见。」说了渔屋的隐密位置。符赤锦乖顺点头,依言离去。那渔屋搭于一处凸出水岸的简陋平台,多年无人使用,四周生满长芦苇,几将屋形湮没。耿照拨草寻隙,「咿呀」一声推开半朽门板,见屋里波光粼粼,一条裹着氅子的苗条倩影卧于屋底,清丽的喉音微微绷紧:「典……典卫大人?」「是我。」耿照随手掩上门扉。「我来接夫人啦,耽搁许久,夫人勿怪……」「没相干的。」沈素云的声音透着焦急关切:「符家豸可好?任宣呢?那贼……那贼子伏诛了么?」「托夫人的福。」按照计划,沈素云知道得越少越好,两人心照不宜,一句便即打住。又道:「我内人去寻衣裳来与夫人,片刻即至。」伸手欲扶,才隔着蹩子一碰藕臂,沈素云咬牙轻哼,清丽绝俗的俏脸上满是痛楚之色。耿照察觉不对,轻按她肩臂几处,变色道:「夫人的膀子是几时脱的?」沈素云痛得眼角迸泪,顗道:「似……似被那恶贼捏坏了。他……他手劲好大……」深吸几口气,不再费力说话。肩臼卸脱并不严重,但若未及时接回,拖得久了,将对筋骨造成损伤。耿照轻按她肩头,已有肿胀发热的迹象,偏偏不知符赤锦何时才至,权衡轻重,沉吟道:「肩关卸脱,本不是什么巨创,未及时接回去,恐伤肌肉骨膜,后患无穷。夫人忍得一时疼痛,我立刻为夫人接上。」沈素云双颊发热:「这……成何体统?」她衣裳被岳宸风扯裂,氅子一揭,从头到脚一宽无逍,不惟胸乳,连私处都将暴露在他眼前。自嫁与慕容柔为妻,两人未曾圆房,尚是纯洁无瑕的处子之身,连夫君都不曾见过的身体,岂可落入其他男子眼中?心中反复挣扎,实在说不出个「好」字,紧闭双眼,簌簌轻颤。耿照心想:「我动作快些便是,莫将小伤拖成了大患。」低声道:「得罪了丨」轻巧揭开外氅。沈素云只「呜」了小半声,旋即忍住,闭目侧首,无意间裸露的大半截粉颈修长雪腻,线条滑润,当真美不胜收。她出身越浦豪门,自小教养良好,所用不逊于皇室公主,奢华犹有过之,但毕竟是商人之女,作风务实,于「通权达变」四字远胜常人,裸露身体固然羞耻,仍不值得以一双膀子来换。耿照打开氅襟,不禁为之摒息。沈素云身上连条手绢儿都没丢,岳宸风只将她衣裳中轴这一路扯开,从上到下、从里到外,一齐敞作两边,明明衣裳鞋袜均未离身,正面却是一丝不挂,纤毫毕现,妙处纷呈。她双乳不大,玲珑称手,难得的是「尖翘」二字:两只雪乳弯如新笋,乳蜂较笋壳更圆润,乳廊的曼妙弧线由下而上,鼓鼓地延到晕部,顶端螺形的乳晕尖细酥红、高高翘起,表面光滑坚挺,连一丝凸疣也无,小巧精致,堪称完美至极。即使仰躺于湿朽的渔屋地板、乳房摊作两团,乳尖仍斜斜指天,樱红的乳蒂异常勃挺,不住轻顗。她双乳间另有一道细细的凹痕,一路蔓至香脐,更显出胸腰起伏的曲线,分外诱人。沈素云羞赧欲厥,勉力并起一双浑圆美腿,想掩住腿心,反将饱满的耻丘挤成了一团饱满雪面,绵软膨松,温香潮润,直如刚炊熟的、热腾腾的白面包子,再适口不过。年轻的将军夫人毛发并不旺盛,青涩宛若,与外表的端雅高贵大相迳庭,一旦敞襟半裸,娇躯浮露,却是细乳长腿、纤腰一束,充满不可思雄的少女气息,二一人惊觉她比她的将军丈夫稚龄太多,平曰高高在上的将军夫人,剥除了衣锦饰繁,其实只是个双十年华的年轻姑娘。耿照定了定神,隔着袖布摸索她的肩臂,「喀啦」轻响,已将右肩接回。沈素云痛得俏脸发白,但毕竟已非初尝,深呼吸几口缓过气来,颤声问:「好。……好了么?」「好了,夫人且动一动」沈素云正要抬肩,想起自己衣不蔽体,若运转手臂,胸乳岂能不动?大起踌躇,低道:「我一会儿…一会儿再动」「会儿再动。」耿照也想到了同一处,却不知那两只又尖又翘的细嫩雪乳滚动起来,会是什么模样,面红耳赤,不敢再想,忙道:「我……我先替夫人接另一臂。」摸上左肩,将卸脱的关节接回,扶她坐起,转头回避「夫人请试一试,看看是否转动如常。」沈素云「嗯」的一声,窸窸窣窣半天,忽听她低声道:「典……典卫大人!疼……疼得紧,我……我不成的。」说到后来激带哭音,便似少女饮泣,说不出的惹怜。耿照顾不得嫌疑,回身探视,轻扶她右臂缓缓转动,肩臂牵动胸脯,探出裂襟的一只笋乳不住轻晃,乳尖翘如小巧的指天椒,酥红滑嫩,让人忍不住想张口含住。沈素云羞得闭眼,任他转动片刻,右肩渐能抬起,只是仍觉疼痛。她看似柔弱,实则倔强,是赌桌上一翻两瞪眼的脾性,右肩既然好转,便咬牙雄续转动,不想再麻烦他帮手,运动片刻不觉喘息,额际微微出汗,胸脯起伏剧烈,乳尖摇顗。令人眩目。沈素云浑然不觉,喘息片刻,又试着抬起左臂,耿照赶紧换到另一侧帮忙,起身时却见她乳间淌下一道道汗潢,雪肌红云浮露,昂起的乳首兀自垂着一颗晶莹汗珠,泪尖拉得又细又长、欲滴不滴,只是乳蒂挺翘,钩子似的勾挂着。雪乳又晃几下,那汗珠糕甩落,碎在她交叠侧坐的修长大腿上。耿照下身陡硬,无比尴尬,唯恐惊吓到她,弯着身子帮她转动左肩,不敢再看。沈素云又专心活动十余下,累得不住轻喘,抹汗道:「好……好了!该是没问题啦。多谢你……」身子忽乏,斜斜软倒。耿照忙将她揽住,腿间一温,沈素云的小手竟按上了勃挺的怒龙。她好不容易双手自由,不想再麻烦人家,顺理成章抓按着一借力,只觉那物事虽硬,入手又颇腻滑,还透着一股烫人的火劲,抬见耿照神色:不觉一怔。两人对看片刻,沈素云花容失色惊呼欲起,无奈双肩无力,反向前扑倒。耿照及时伸手,将她抱得满怀,两人滚作一团。「咿呀!」门板推开,宝宝锦儿抱着一大包衣裳弯腰而入,恰恰见得将军夫人衣衫不整,被爱郎抱在怀中。小小的渔屋一片死寂,三人我看看你、你看看我,俱都无言,除了流水声,只余半裸的将一人娇喘絮絮,回荡在波光粼粼的斗室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