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O一)李军的燕京园正在紧张地筹备中。期间李军时常给我打电话询问一些事情,我都认真地给他解答。‘哥们儿,燕京园弄的差不多了,咱开业吧?’李军又来了电话,电话中显得很得意的样子。‘开业?那开业仪式定在哪天?’我问道。‘要什么仪式呀,开门做生意就行了!’李军懒散的口气。‘我说,如果你真的想把燕京园搞得有声有色,红遍新加坡,就必须搞一个像样的开业仪式,而且要邀请新加坡饮食业的领导和有关政府官员,以及社会名流,贾商权贵,还有媒体,并且在报纸上刊登开业广告,要不然,谁知道你燕京园啊?’‘好家伙,这得多少钱?’‘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,你既然投资了这个项目,这点钱还花不起?’‘那倒也是,不过我不认识他们呀,看来还得请你帮忙了。’‘我先抽个时间去你那儿看看,看你准备的怎么样?’‘哎哎,你千万别来!哥们儿,老规矩,发Email吧。’‘怎么了?你那儿又有什么秘密?’我疑惑地问道。‘哪有什么秘密,告诉你吧,英子不想见到你。’‘英子来了!’我惊讶。‘来了,不过她对你给餐馆写的招牌很满意。’‘哦,’我顿了一下,说:“那招牌做好了?‘‘做好了,烫金的,倍儿棒!’‘那员工也都找好了?’我突然想到小雪。‘全齐了。北京饭店的厨师也到了,服务员也招全了。还有啊,哥们儿,……‘从电话里可以听到李军偷着笑的声音。‘还有什么?’我纳闷儿,问道。‘你那招聘广告写得太棒了,没想到,报纸一登,当天来应征的人是络绎不绝。可把我给忙坏了!我一个个的面试,这次可增加见识了。’李军说话总是带有一种夸张,每次我也就听听就过去了,不过,这次我听得很认真,因为我担心小雪。‘我说,你现在是领导了,办什么事都要认真点,别稀里马虎的,没规矩、没分寸、没原则。’我提醒他。‘咳,哥们儿您放心,这不,英子不是也来了吗,英子你是知道的,做什么事都原则得厉害,我在受着她的管制。’‘你呀,就得有人管着点。’‘不过,哥们儿,这次招了一个会计小姐,那叫水灵喔,真没想到新加坡还有这么漂亮的小姐。’‘你可得老实点,别一天到晚胡思乱想!’‘咳,说哪儿去了,我就是有贼心也没那贼胆啊!’‘你呀,你那贼胆还小啊?我告诉你,如果你做出什么对不起英子的事儿,到时候别怪我不客气!’‘是是是,不跟您多说了,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办,记住喔,我等你的Mail。’挂了李军的电话,我的思潮就像那波涛汹涌的海浪一样翻滚着。跟英子分手以来就一直没有见过她,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?虽然从李军那儿知道些她的情况,但毕竟是听旁人说的。我了解英子,她是不会和我联络的。这么多年来,我们爱得很深,但我伤害了她,让她伤痕累累,我知道她的心是被我用匕首残忍地划过,流着血,而她只能独自于伤心的流泪,心留下了一个永不磨灭的疤痕。一个曾如此亲密的人从此将和自己陌路,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,却不知道她过得如何?她的未来一切我都将不得而知,如今我们就在咫尺之间,却感到她犹如在海角天边,一切的一切都与我无关,她对我来说,将变为一个字符,而这个字符已被刻在我的心中,被时间包裹起来逐渐沉入我的心底,蛰伏在那里。也许若干年后的某时某刻,不知不觉中又苏醒过来,勾起我们对往日的回忆。虽然英子不愿见我,但她还是会时常进入我的记忆中来,依然还会想到她那一个人,因为她已经深藏在我的心中,不管多久,她依然是我心中最脆弱、敏感不能触及的伤痛,即使用时间包裹起来,她依然痛不可触,因为她是世界上我爱的第一个女人!又过了几天。燕京园开张了。我没有受邀参加他们的开业仪式。我理解英子的心情,无论她对我是如何的记恨,我都能接受,我都能理解,因为我给她的伤害太深了。开业那天,下班后我还是鬼使神差的开车去了加东,我把车存在KatongMall的停车场,我戴上墨镜,向燕京园的方向走去。我在燕京园对面的一间咖啡店里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坐下,要了一杯咖啡,却一口也没喝,我凝神地望着马路对面的燕京园。只见‘燕京园’的横匾挂在大门的上方,在灯光的照射下,显得金光闪闪,大门前,鲜花簇拥,绿意盎然。从大门看进去,大厅内火树银花,灯光璀璨。前来参加开业仪式的宾客陆续到来,李军在门口点头哈腰地迎接着,身穿中国旗袍的女侍者们穿行在人群中,为客人供应着酒水和饮料。‘小雪!’我眼睛一亮,只见她从装潢典雅的收银柜台后面站了起来,小雪今天穿着白色及膝洋装。她喜欢穿白衣服,有时是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,有时白色衬衣,绿色中裙,有时是连衣长裙、外面披一件白色线衣,脸上则是淡淡的妆,她抹的口红并不鲜艳,但那细细弯弯的眉画得很精致,打扮得既随意,又时尚。她那略显瘦削的脸蛋,皮肤依然白皙,看不出多少憔悴,一头漂亮顺滑的褐色长发将她衬托的更为精神、娇艳。仪式开始了,李军走上台,没听清他讲了些什么,只见一阵掌声之后英子出现在台上。我的心陡然一颤,感到呼吸有些艰难。我惊呆于她的端庄和秀美,惊呆于她的冷傲和沉稳,惊呆于她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语气!那一刻,我忽然感觉得整个世界充满了春天的气息,是那种我久违的,令我心驰神往的气息。看着气质优雅的英子,虽然从前到现在不曾有过太多的浪漫和悸动,但那份密密的恋情依然感动着我。不觉就在胸中掠过一丝黯然心痛的感慨:有些事情是可以遗忘的,有些事情是可以记念的,有些事情是可以心甘情愿的,有些事情却一直无能为力。陡然间,心隐隐的做痛。似乎有一阵冷风滑过我湿润的眼角。泪水温暖而潮湿。我久久地仰望着那迷蒙的灯光,一种莫名的恐惧在内心涌起。我感觉到自己将要与这个世界告别,任凭泪水无声无息的滑落。恍惚中,发现今晚有月。月圆。十五月圆。突然,一把冰冷的剑抵住我的脖颈,一道冰冷的声音在空中响起:“今日相见,是上天作弄,你我缘分已尽。‘手中执剑的女子无情的说道。我抬起头,看见女子那绝色的容颜上带着一种深深的迷恋,她又坚毅的说道:“事已至此,我无话可说,可是我要你记得,今生你欠我的,无论到了哪一世,你都要还我。‘说完,一道冷冽的剑光划破了水中的月光。突然‘啪’的一声,有人从背后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,我从恍惚中醒来,惊魂未定,我扭头看去。‘亚东?!’我喊了起来。只见肖亚东正微笑着看着我。(一〇二)就在我看到肖亚东而感到惊讶的那一瞬间,我的心倏地一颤。因为我立刻想到平儿,想到我和平儿被英子捉奸在床的那件事,我想肖亚东不可能不知道。男人最忌讳的莫过于被人在头上抹了绿。我曾无数次想过将来我该如何面对肖亚东,如今肖亚东就站在我的面前,我猛然感到不知所措。“我知道你就会来。”肖亚东好象若无其事似的,他边说边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。“你是说这燕京园?”我说著,心里胆怯的望了一眼对面的燕京园。“对啊,我想一定是英子不想见你,所以就没有请你参加今天的活动。”肖亚东还是微微一笑,似乎没有要找我算帐的意思。“我对不起英子。亚东,我也对不起你。”我羞愧地低著头。“算了,都是过去的事儿了。过去了的事儿就别提了。”肖亚东说道。我惊奇地望著肖亚东,我发现他的神情是那样的坦然,竟没有一丝的记恨和愤然,相反,倒是显得很从容,很平和。“亚东,你真的原谅我了?”我疑惑地问道。“子昊,其实这也不都是你的错,你其实也是个受害者。”肖亚东说。“我,我是受害者?”我支吾著,我一时还没有完全明白他的意思。“其实这是钟如萍玩儿的一个圈套,你完全被别人玩儿了。”肖亚东一脸的严肃和认真。“啊?怎么会这样?”我惊讶了。“当然受伤最重的还是英子,因为她对你的感情太深了。所以爱的越深,伤的就越重。”“是啊,我给英子的伤害太大了,这是我一生的痛。”我说。“这就是人生的悲哀,也是人性丑陋的必然。”“平儿怎么会这样?怎么会用这种方法来陷害别人?”“Thisisalongstory!当然其中也有我的错误。”“你的错误?你跟英子真的有那种关系?”我又惊奇了。“英子的性格和为人,你是知道的,如果你怀疑英子的忠诚,那就是你的不对了。但我承认我追求过英子,我喜欢她,我认为当时还没有结婚的英子有资格选择她的最终伴侣。但是我却忘了我已经是没有资格去爱英子了。然而,英子的那种气质,那种美丽深深地吸引著我,我沉迷了。我想,子昊,作为男人,你应该理解那种感受?”肖亚东讲述得很动情。我向他点点头。“那时,我像是著了魔似的喜欢著英子,她的魅力,她的一切使我不能自拔,但是,英子不给我丝毫的机会。她告诉我,她的心已经被你占据,她永远不忘你对她的承诺,她说她要作你的新娘。”肖亚东的话深深地刺疼著我的心,我知道,我违背了我对英子的承诺,我背叛了她。“但是,我并没有死心,我是个不会掩饰感情的人,所以平儿开始怀疑我跟英子的关系,她认为是英子把我抢走了,所以,她记恨英子,英子成了她的心头之恨。”“你为什么不跟她解释清楚,结果害了这么多人?”“钟如萍是个好强的女人,我承认她的智慧和聪明,而且她还是个霸道的女人,自私的女人,她对于我完全是不屑一顾,这些你是知道的,上次英子也给你说过。在家里我没有什么地位,一切俯首听命,这也是我思想出轨的原因之一。”“我一直以为平儿是个理性的女人,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,怎么会……”我摇著头叹息。“她是个很有城府、很有心计的女人,而且把钱看得很重,当然我佩服她的刻苦和坚强,她不怕吃苦,她勤奋勇敢,的确在美国的时候,我们有过一段很艰苦的日子。”“她不是要来新加坡了嘛?”我说。“对,这我知道。”“那以后你们怎么办?”“我们?”肖亚东冷笑了一声,说:“我们已经没有以后了。”“什么意思?”“离了!”“啊!?”我直直的看著他,惊讶地说:“离婚了?”“对呀。”“怎么说离就离了?”“可不说离就离了。钟如萍她不准备向任何人忏悔,她也知道她自己的自私,她做任何事情总是想清楚出路,对实际利益都认真估算,努力地保持她个体的自由。其实她这样的人是很孤独的,因为对所有事情的宽容度很有限,她很明白置身事外、保持距离、刻意冷漠的重要。别人还猜不透她。一些不能用对错来简单判断的问题,她都以为会在时间的流逝中烟消云散。但是,道德和良知是看不见、摸不著的,随时随地在丈量著人的心,遗忘不掉,一定会被诅咒。”“你是怎么发现她是在设立圈套呢?”“这次英子回美国收拾东西,我感到很突然。问她是怎么回事儿?她一开始什么也不说,就是流泪。在我的再三追问下,她才说出你们在北京发生的事。说实话,当时我是很气愤。我很恨你,我甚至有想来新加坡跟你拼命的想法。”肖亚东停顿了一下,看了我一眼,我自责地低下了头。“后来,英子又接到她爸病重的消息,然后,我陪她回了北京。”“你这次是从北京来的?”我问道。“是,到了北京,我才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,才知道是钟如萍的圈套。”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“钟如萍从美国回到北京之后,她完全学会了国内那种靠权势、靠关系、靠人情的那些恶习。她自从认识李军之后,就认识了李军的爸,可以说李军的爸在工作上给了她不少关照,这样就被李军利用了。”“你是说是平儿跟李军合谋设的这个圈套。”“对,其实李军对英子一直就没有死心,正好遇到平儿对英子的记恨,这样他们就一拍即合了。”“那英子怎么会轻易的同意嫁给李军呢?”“其实,李军利用他爸的关系,早已在英子的父母身上做了很多工作,本来她妈对你就不怎么满意,一出你跟平儿这档事儿,她还不气疯了。当英子对你完全失望和痛恨之际,加上她父母的压力,一气之下,不就破罐子破摔了。”“可这是终身大事啊?”“是啊,可人在最痛苦,最脆弱的时候,也是最容易冲动的时候,在那种情况下,谁都会做出错误的选择。”悲哀,挥之不去。然而,这个世界总是有太多的悲哀,这时,咖啡店里播放著刘若英的《一辈子的孤单》,颠来覆去。这个女子的低吟浅唱,使街上那隐约的月光更显得忧伤。缠绵的声音绕过我的指尖,过滤到心底,纠缠不清。对面的燕京园也开始不再清晰。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“其实,我现在最好办,无事一身轻,但我担心的是英子。所以我就又来新加坡了。”“你认为你跟英子还有希望?”“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近期是绝不可能。英子是个极传统的女人,她不为她自己,也要为别人,为她父母,为她家人去忍著。”“你能来新加坡吗?”“现在不行,美国那边我还有很多工作,那些保险的客户一下子还离不开。”“我倒希望你留下来。”肖亚东苦笑了一下,说:“上次我劝你留在美国,可现在你又劝我留在新加坡,这人的一生真是千变万化啊!”可不是嘛!这一段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,都是我没有想到的。于是一种莫名的忧郁袭上心头,一些扯不清楚以及自我挣扎的心绪弥漫开来。然后,桌上的咖啡也全凉了……这时,对面的燕京园传来一阵喧闹,可能是仪式之后的晚宴要结束了,人们陆陆续续地从里面走了出来。“我看,我们也走吧。”肖亚东说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“怎么,他们也没有邀请你参加今晚的仪式?”“李军不知道我来新加坡,英子说怕李军产生误会,我还是不露面比较好。”“你住哪儿?”“住酒店。”“好,那我送你回去。”在酒店又跟肖亚东聊了一会儿。回到家里已快十二点,推开家门,王丽仍然依靠在客厅的沙发上。见我回来,她急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,然后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。“子昊,累了吧?这碗是你最爱喝的……”“排骨汤,对吗?”我打断了她的话。王丽有些不好意思的冲我笑笑。结婚以来,她还是像刚认识那会一样,经常用这个动作来表示她的不知所措。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打断了她的话,但今天总觉得自己像做了贼似的,脱口又说:“你除了会熬点汤,炒个菜,你还能做什么呀?”王丽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我有些愧疚地望著她手中那碗兀自热气腾腾的排骨汤,轻声说道:“对不起,小丽,我可能是太累了。”王丽也把表情放松了,柔声说道:“那,要不就早点休息吧。”我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晚上睡觉躺在床上,感觉很累,双眼已经朦胧,但大脑却非常清醒。眼前总是有许多人影在跳动,总是想到平儿她为什么会这样做?窗外似有时续时断的音乐,感觉这一切很遥远,象是来自另一世界,飘缈不定。闭上眼睛,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,又下雨了。(一〇三)傍晚又下了场雨,但雷雨过后的夜色显得更为清新、更为迷人。我开车行驶在去樟宜机场的公路上,望著窗外刚下过雨的柏油马路,在路灯的照射下,闪著亮光。肖亚东坐在我的旁边,他今天离开新加坡回美国,我送他去机场。一开始他一直没和我说话,我很多次侧脸下意识地细细打量他,感觉他真的变了很多,除了头上有许多的白头发,人很消瘦外,再有就是发现他目光有些呆滞,那种不应有的老相刺得我内心很疼,我也曾问过他的身体,但他听了总是将话题躲开,直到今天我到他住的酒店来送他走时,他说他确实不想在美国待了,最近身体很差,每天都失眠,所以正在考虑是否决定回国去,我劝他来新加坡,我可以试试帮他找个工作。他说以后再说吧。“子昊,平儿的事儿我想你最好不要去追究了。”肖亚东突然把脸转向我说道。“你也这么认为?”我说。“是啊,毕竟我们都有错,再说我们做男人的,还是宽容点比较好。”“其实我这个人倒是不太爱计较,尤其是跟女孩子。”“你上次去美国就给了我一个很好的印象,这也是我对英子彻底放手的主要原因。我觉得你是一个从容、宽容而且挺包容的男人,就象天下的好男人那样,成就出了一份男人的涵容。”“呵呵……”我笑了,说:“亚东,你真会赞扬人,我可没有那份高尚品质。”“其实,一个男人,不仅能赢得无数女人的爱慕,还能同时赢得无数同性的尊重,那才是具有伟大灵魂的男人。”“是啊,恺撒可以说是个伟大的男人,他生前与无数女人有说不清的关系,即使死后,也会令那些卑微的灵魂发抖,但他终究还是没有逃过克娄巴特拉的石榴裙。”我说。“子昊,原谅平儿,包括李军。真的,给人方便,自己方便。我们在外面都不容易,过去的事儿就别计较了,谁做了昧良心的事儿,迟早都会有报应。”当我一扭头,触目的是肖亚东那双已失尽风采、失尽锐气的眼睛。“你跟平儿应该是很平和的分手的吧?”我说。“对,做不成夫妻,还是朋友嘛。”“这样也好,毕竟你们在一起都那么多年了。”“但是,女人的心变化多,让人捉摸不透。女人的心态又千姿百态,错综复杂。我真的是无所适从。”“是啊,常言说,女人的心,秋天的云。确实,世间还没有一把解开女性之谜的万能钥匙。我们也只能是随遇而安,顺其自然吧。”到了樟宜国际机场,等肖亚东将一切登机手续办完送他到安检门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对我说:“如果可能,还是多去看看英子,李军这人靠不住。”我点著头跟他握手,说:“我会的,你要保重身体,想开点,以后的路还很长。”然后,肖亚东再没说什么,他只是轻轻地拍了我两下,算是感谢,或是祝福,就转过身去了。他转身的时候我感觉他的眼角有些闪光,那刻我还有过一丝冲动想拉住他的,但后来我没有这样做,我只是默默地向著他的背影挥了挥手。送走了肖亚东,从机场回来,一路上,我感到思绪很乱,忽而茫然忽而惆怅又忽而变的愉悦,心中回忆著和平儿相识的过程,想起在一起的那一个夜晚,原来以为,那一场激情燃烧的邂逅使我们变成了心照不宣的知心朋友。没想到,她竟然与李军合谋算计了我。不过,这样也好,我可以与她彻底分手,也少了一份麻烦。这时,有歌声突地从收音机里飘起:“自从走出了你的视线,仿佛总能听见自己在哭泣。却难以解释是幸福还是痛楚。思念你的心还是那么在乎,幸福也曾经掌握在我的手中,爱恨悠悠忘了来时的脚步,有你的爱情已经适应,任凭风起吹断串串泪珠。”沿著ECP 高速公路,突然看到MarineParade出口,我立即转动方向盘,打左,到了加东,我远远地望见了“燕京园”的招牌。我在Chapel街停下,下了车,顺著EastCoast 路往前走。街道两旁都是一家家的餐馆和酒吧,这里还保存著旧新加坡的几丝辉煌印记,房屋的形状和装饰主要以旧南洋风情为主,墙上挂著许多三十年代的日用品,走在这里,你可以感觉到旧时南洋全盛时期的几分流风遗韵。我不知不觉又去了那家咖啡店,眼望著对面的燕京园坐下之后,发现燕京园里面空空荡荡,我看了一下手表,已过了晚上十点,才醒悟,早过了打佯时间。我仔细张望,李军不在,小雪可能已经下班回了家,有一个似马来人的员工在打扫地板。突然,英子从里面走了出来,她在一张餐桌前坐下,然后把手里可能是帐目和单据什么的东西摊在桌面上,之后便开始写写算算。我凝视著她,仿佛在聆听马斯奈的《沉思》,眼前便幻化出一个美丽却是那么神情忧郁的女子。只见她低垂著秀发,端坐在桌子旁,灯光的阴影一点一点地滑过她光洁的额头,滑过她挺直的鼻梁,滑过她纤纤的素手……那种忧郁,像是一泓微波不澜的碧水,清澈见底的幽光;或者又如一抹自然舒卷的轻云,不属于任何人工雕琢的形式,不掺杂任何外部娇情的装饰。缓缓地放逐著浓重的伤感。那么空灵虚静,那么淡香悠远。她让我想起芭蕾舞《天鹅之死》中舞者的姿态,让我回忆起圣。桑那首无比优美的名曲,它将其间的忧郁之美挥洒地淋漓尽致:美丽的天鹅缓缓地倒在了湖面上,慢慢地垂下高贵的头,与生命作最后揖别。于是,一种莫名的惆怅,在这有些寒意的雨后,在这有些荒凉的夜晚,开始在心里蔓延。好象一切都还没有发生,又像一切都已是昨天。看著自己正在流血的伤口却冷漠的像是在描述别人的伤疤。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凝视那曾经是我的女人,如今却似一个孤独的灵魂在流浪。不相信永远的距离,更怀疑眼睛看到的是否是真相。什么是永恒,什么是永远?难道只有告别和死亡……难怪有人说,一朵花如果永远是绽放的,那么它就不再真实,所以凋谢是唯一的出路。只有分离才能提醒爱情的珍贵。至今我仍然记得那个飘雪的冬夜,记得那天从电影院里出来,已近午夜,我们一下被眼前的情景震惊了。周围一片银白,天空飘著大片大片的雪花,地上铺著厚厚的积雪,洁白松软,光滑平整,象一张刚刚铺上还没有人走的白色地毯,真是太美了!英子兴奋的象个孩子,连声说:“太好了,这么大的雪,真想象小时候那样打雪仗!”也许是受她的感染,我说:“好啊。我们打吧。”没想到,这一打,就打出一场爱情来。真正的风花雪月。“嘟嘟……”汽车的喇叭声使我醒过神来,只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燕京园的门前,然后,燕京园里的灯光熄灭了,英子从里面走出来,拉上了门,之后是“卡喳”一声锁保险门的声音。英子拉开了黑色轿车的车门,缓缓地钻了进去,车启动了,我怔怔地望著那辆黑色的轿车,一直到她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。这样的夜,是泪水不知不觉湿了我的眼睛,看不清她离去的背影;握不住她从前的温馨。是车声喧哗了我的安宁,听不见她哭泣的声音。于是念著,思著,苦著,痛著,忧著……就在这样的夜里,在深深的沉寂中听到的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……叹息中才发现自己是这么的不舍,才发现原来爱是一种留恋和牵挂。但是这一种浪漫的风花雪月已经不再属于自己;这一种唯美的,让人动心的爱情,也不再属于自己。生活在自己的围城里,在那座空荡的,平淡的围城里,我自由的生活著。她的世界已不再有我。而我的世界只剩下我自己。但是,我还是迷茫了所有的憧憬。对她的眷恋,对她的依恋,对她的想念,在突然间化为乌有。也许,我们确实不应该再有任何的瓜葛了。也许。我们真的不应该再有任何的彼此的消息了。就让这种感觉,被风轻轻的吹走。就让这种感觉消失在你我之间。在这无人的夜里,飘然而逝……(一〇四)李军来电话告诉我说燕京园的开业仪式开得很成功。之后,生意一直很好,每天宾客如云。这样,燕京园,这个名字也逐渐在新加坡传开了。一天,我正在公司里忙著,小雪也打来了电话。“哥,你骗人!”小雪开口就劈头一句抱怨。“我怎么骗人了?”我不知道她究竟发现了我的什么秘密,顿时忐忑不安。“你认识我的老板,对不对?”小雪质问的口气。“怎么了?”我努力保持著镇静。“其实也没什么,不过你应该告诉我呀,你可不许隐瞒我什么。今天我才看到燕京园那块招牌是你写的,上面有你的印章,我认得!”小雪说话听起来有些自豪的样子。“哦,”我舒了口气,说:“你没有给他们提我吧?”“当然没有,你不是不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吗?”“那好,谢谢你,小雪。”“谢什么呀,现在餐馆是休息时间,所以,给你打个电话,没有打扰你吧?”“没有,怎么样?你在那儿干的好吗?”我问她。“还行吧,就是挺忙的,不过一切都很新鲜。”“你的身体情况怎么样?能吃得消吗?”“累是累点儿,不过我都是坐著,比起那些服务员跑前跑后的要轻松多了。”“那你也得注意点,别累著。”“你是担心你儿子吧?”小雪在电话里压低著声音说著,然后“嘻嘻”的笑了。小雪一提起孩子的事儿,我心里就会一紧。就会恐慌的不知道该说什么?“哥,我告诉你呀,我们这餐馆的老板娘可不得了。”小雪突然一种神秘的口气。“怎么个不得了?”我问她。“嘿,开业那天,她的讲话把在场的人都给震了!”“是嘛?怎么给震了。”“她是用双语讲的,她不但华话讲得好,而且英语更好,很多来宾都说,在新加坡还没有听过这么精彩的讲话!”“那是啊,一来她是北京人,二来人家是在美国MBA 毕业,能不双语好吗?”“嘿,听你这口气好象是你认识她,是吗?”“没有啦,我也是听说。”“不过,她平时不爱讲话,显得很冷傲,对员工也是一副冷漠无情的样子,我到这儿这些天还没有见她笑过。”“哦,或许人家就是这种性格吧。”“老板可就不同了,一口的北京话,时常说些我没有听过的词儿,有时,还骂厨师,但我听不懂。哥,傻B 是什么意思?”小雪的问题让我突然怔了,我真不知道该如何给她解释,因为我自己都不说这样的话,总觉得这样的语言太野蛮,太粗鲁,我没有勇气用这句话去骂人,相反,英语中的“Shit”“Asshole ”什么的,我倒是运用自如。小雪见我没有立即回答,便说:“你也不知道吧?也是啊,你这么文雅的人,那知道这些骂人的脏话。”“我不是不知道,我是不好意思说出口,我想,英语的意思是”Stupid Vagina吧。“我说。“啊?!你们北京人就是这么骂人的,”傻B “!呵呵……”小雪学的很象,她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,之后,又咯咯地笑了起来。“倒也不一定都是骂人的,只是一句口语吧。”我接著说。“好了,不打扰你工作了,Bye !”小雪挂了电话。我刚挂上小雪的电话,一抬头,筱怡站在我的面前。“谁的电话?怎么尽是些乱七八糟的话?”筱怡眉头微蹙,问道。“咳,是小雪。”我不由得笑出几声,说:“小雪在那儿干活儿,听不懂北京人骂人的话,所以打电话问我。“是嘛?”筱怡也笑了,说:“干嘛也教我几句,以后去北京好跟他们骂架。”“得了,像你这样高贵的大小姐,哪会去骂架呀?”“哪可不一定,谁要是得罪了我,我照样骂!”筱怡一副自信倔强的神情。“那好,以后我教你。怎么?你找我有事?”我说。“我哥的事儿,我找他谈了,他答应我以后他会收敛。小雪的事儿,我也找她了,但我说服不了她。也许是你对她太好,所以让她把你当成了神。”“我怎么会对她太好,我从一开始就有言在先,不会和她有什么的。”“这就是女人常犯的爱情病,为了她的男人,她什么都舍得!”“筱怡,我,我没有……”在筱怡面前,我总是有一种愧疚感。“这种事情还得慢慢来,急不得,逼不得,别逼急了,再闹出什么人命就更不好办了。”我缄默不言,自感羞愧。“另外,我还有一件事想找你帮忙。”筱怡接著说道。“找我?”“我看在办公室说话也不方便,下班之后我们去荷兰村,好吗?”“好。”我答应的很干脆。我已经很久没有跟筱怡出去喝酒了。最近以来,公司里工作很忙,时常加班。即使不加班也以加班或和朋友应酬为由,经常迟迟才回家。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。习惯,对,是习惯,什么事情只要习惯了都会心安理得。下班后,我和筱怡一起走出公司的写字楼,然后各自开自己的车,筱怡在前,我紧跟在后,向荷兰村驶去。闻名遐迩的荷兰村,位于新加坡的西部,在荷兰村,最美丽的时光不是午夜,而是傍晚。这时候,街上华灯初上,行人稀少,沿著绿树成荫的荷兰路轻盈漫步,只见西式的洋房、古典的教堂、街头的公园、私人的小院、还有那散落各处的酒吧和咖啡馆,全都披上了一层迷人的华彩,让你仿佛身处静谧的仙境。我和筱怡把车停在NTUC超市后面的露天停车场,刚走出来不远,就是一家哈根达斯冰淇淋店。“人都说,爱她,就带她去吃哈根达斯。”筱怡望了一眼商店橱窗,然后转过头对我嫣然一笑,说道。“那好,那我就请你吃哈根达斯冰淇淋。”我说著,便一手搭在筱怡的肩上,扶她进了店内。我和筱怡面对著坐下。她说:“这样也好,我们别喝酒了,省得开车麻烦。”“我听您的,干什么都成。”“你倒听话,那我们还是坐外面吧,我知道你爱抽烟。”“好啊,还是筱怡你善解人意。”“你不必对我甜言蜜语,留著说给王丽吧,王丽是个好妻子。”筱怡像是半认真半开玩笑的说道。“好吧,对你我从来就不客气,其实,一个好朋友要好过妻子。”“你们男人都这德性,不给你废话了,说正经的……”筱怡还没说完,当我们在外面的凉棚下坐定之后,服务员走了过来,问我们要不要Order.于是,筱怡给服务员说了一通,我不懂,其实,我不喜欢吃冰其凌。所以,我便抽起烟来。筱怡Order 完,服务员离开了,我抽了一口烟之后,问筱怡:“为什么爱她,就请她吃哈根达斯呢?”筱怡笑了,说:“你还真相信啊?”“是啊,要不然我为什么要请你吃哈根达斯?”“谁叫你请了?今天我请。”“好好好,因为我不能爱你,对吗?”我开玩笑。“行了,我告诉你吧,这哈根达斯冰其凌全部采用世界各地的纯天然原料精致而成,马达加斯加的香草、巴西的咖啡、夏威夷的果仁、俄勒冈的草莓、比利时的巧克力、瑞士杏仁……做出了各种款式,各种美味。所以女孩子都爱吃。”“嗯,我明白了,这一款又一款的极品美味,再配上这浪漫雅致的环境,足以把女孩子的心给融化。”我说。“好了,我找你,是因为下星期五是我爸的生日。”筱怡认真地说道。“哦,你爸多大了?”“六十。”“哇,六十大寿啊,那得好好庆祝!”“是啊,所以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怎么给我爸庆祝呢?”“你们这儿的规矩我不懂,你说让我干什么吧,我都会力所能及。”“来一桌寿筵是一定的。我在想,我爸这人对中国总是有一种情结,就喜欢知道些中国的事情,所以,请你参加,并做点贡献,你不会拒绝吧。”“咳,看你说哪儿去了?我能参加你爸的六十大寿的寿筵,那是我的荣幸,不过,你哥……”我没有说下去。“我就知道你担心这个,所以我才找你出来和你聊聊。对于我哥,你完全不必在意,坦坦荡荡,潇洒自如,这不是你过去的一贯风格吗?”筱怡柔声的说道。“不过,这一段时间以来,我心情一直很糟,我想我再也找不回那个自信、洒脱、自由的我了,有时候真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今后的生活。”“不就是小雪这件事吗?根据我跟小雪谈话的情况,我觉得小雪是真爱你的,而且她的那种爱是发自内心的,或许我们都是女人,我理解她执意要把孩子生下来的决定,因为她知道她得不到你,只有以自己的孩子来作为安慰。也许这也是做女人的悲哀。”“所以,她越是这样,我越是心里不安。”我说。“我看你也不必过于忧虑,我看小雪还是会通情达理的,她不会给你找更多的麻烦。”“筱怡,我这个人是不是太滥情了?我有时感到很自责。”“其实你们男人在婚前花心一点,我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好。特别是像你这样优秀的男人,周围不乏女性倾慕者,你很难抵挡住这些诱惑。”“不,我承认我有些沉沦,有些堕落。”我说。“我有一种感觉,不知道对不对?如果一个男人在年轻时倾向于对性爱的追求,那么在他走向成熟以后,也许这种追求在渐渐膨胀之后,就会渐渐模糊。而到了不惑之年,新的追求就会倾向于情感方面。就会寻求与自己相濡以沫的另一半。”“是嘛?你这种理论我还是第一次听到。”我有点惊讶。“反过来,如果一个男人年轻时在性方面比较压抑自己,那么在成熟之后,也许会更倾向于对性爱的寻欢,那样的男人可能会更危险。”“我现在就有点想规规矩矩过日子的感觉。”“那好啊,既然认识到了,就好好珍惜你现在拥有的,我看王丽是个很不错的妻子。”“是啊,但是总有些事,有些人得去面对,总感到郁闷,感到困惑。”“有些人,现在你如果无法面对,就别面对了;有些困扰,现在,你如果不能处理,就别处理;有些情绪,现在,你如果不知如何分析,就别分析了;不想不理不是逃避,而是暂时让自己从烦恼里抽离。你若再继续纠缠下去,恐怕只是让自己更深陷于一团乱局;再说,现在的你没有办法处理,不代表以后的你也如此无能为力,所以,你干脆把那些事那些人那些困扰和情绪暂时打包装箱,等到你有能力去解决的时候再从容优雅地处理,不是说时间是解决困扰的最好办法吗。也许随著时间的流逝,也会在不知不觉之间把你曾经打包的东西悄悄松绑了!““哇,筱怡,你真的好棒啊!”我突然发现自己更加地懂她了,也更深地爱她了。这样的好女人,到哪儿去找啊。但是,我只能像陈静所说的,“为什么不早一点遇见你?”我摇头。“筱怡,你自己的事儿怎么样?也该有个男朋友了吧。”“你为我担心了?”“我不是担心,我是关心!哎,你那位同学,对,叫文杰,我看他这个人不错,没有考虑过?”“文杰这个人是不错,帅气,聪明,而且我们很谈得来,我知道他有那个意思,但我总是没有那种激情,唉,还是做普通朋友比较好。”“那什么样的男人会让你有激情呢?”我问她。“当然是那种性感的男人啦。”筱怡嫣然一笑,说道。“那你对性感男人的概念是什么呢?”我问。筱怡先看了我一眼,然后笑了,说:“随著年龄和阅历的增长,女人会渐渐透过男人的表象欣赏他们由内而外的魅力。良好的修养和品格是男人性感的重要条件;正直和谦逊是男人恒久的性感元素。”“哦,修养和品格,正直和谦虚。”“其实人们往往有一种错觉,以为高大威猛、性感外向就是性感男人,其实性感是一种内在的体现,并非一件可以随便戴在身上的装饰品。自认为性感的男人让人讨厌,自恋更是男人最要不得的品质。有些男人自认为英俊潇洒,随处照镜子,借著车窗照,对著电梯里的镜子照,甚至是路边的臭水沟。自恋使男人盯著自己脚尖上的灰尘,完全忽略了周围的世界。”“呵呵……”我笑了,我笑筱怡的幽默。“其实,不同的女人,眼中的性感元素也不同,有的女人喜欢偏于中性的角色。当今越来越多的男人注意修饰自己,衣著得体、举止大方。有些会收拾房间、能做一手好菜的男人深得女人青睐。”“那我就逊色多了。”“咳,其实我也是在瞎扯,但是我的确很相信这句话:”Dont struggle somuch,best thing shappen when not expected. “筱怡说了一句英语。我思考片刻,然后说:“嗯,好!不要做太多的抗争,最好的东西总是发生在出乎意料的时候。真是经典!”我赞扬筱怡。“这也许就是我的人生哲学吧。”这时,从隔壁的酒吧里传出布赖恩亚当斯演唱的英文歌曲:《Every thingI do,I do it for you 》,布赖恩亚当斯那嘶哑的、磁性无比的嗓音唱出的无怨无悔为爱人付出的心声,让人百听不厌。仿佛在这样的歌声里,你的忧伤可以彻底的释放和排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