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白发道姑一行三人由范叔寒执着火筒前行,地道极为平坦,但只容一个人行走,这样走了数十丈光景,前面忽然向右弯去。范叔寒走到转弯处,忽然脚下一停,回头道: 这地道好像不对了。端木让走在最后,闻言说道: 怎么不对了?范叔寒道: 我进来的时候,地道是- 路往下来,只有最后一段才是平路,那么我回上去,应该走了一段平路之后,就该一路往上才对,现在我们走了这许多路,始终是平坦的道路,这就不对了,而且下来时我明明记得没有转弯的,现在到了这里要转弯了。端木让道: 但我们一路行来,并没有发现岔路,怎么会不对呢?范叔寒道: 我看一定不对了。 把手中火筒举高了些,朝前照去,凝目看了一眼,说道: 前面好像还是一条地道。阮松溪道: 这里只有一条路,我们只有走了再说。范叔寒凝目看去,说道: 这条地道好像还很长。 他走在前面,脚步突然加快,走了一箭来远,就停下来,说道: 前面又要转弯了。 两人很快跟了过去,地道本来只容得一个人可行,但到了此处,地势忽然宽敞,已有两丈见方的一片空地。迎面一堵石壁,中间用青砖砌了一个圆洞门,果然有两扇黑漆门,紧紧闭着,门上还有两个铁环,端木让一手举着火筒,跨上一步,正待用手推去。范叔寒急忙叫道: 二师兄,当心门上有毒。端木让点头道: 师弟果真心细得很,这两扇黑漆门上,真可能有毒。范叔寒从身边抽出长剑,走上一步,说道: 二师兄,让小弟来试试。 他手捏长剑,劲贯剑尖,朝两扇黑漆门上点去。但听呀然一声,两崩黑漆门应手开启,原来只是虚掩着的。门内,一片黝黑,不见丝毫动静,从外面望去,看不到什么东西,但似乎地方不小。到了此地,自然只有进去了,他手举火筒,走在前面,身后两人也相继走入。端木让一直走到中间,举起火筒朝四下一照,这是一间咯呈长方的石室,少说也有七八见方,有如一座大厅,但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投有,而且到了这里,似乎已到尽头,再也找不到出路。范叔寒道: 二师兄,这里也无出路,看来我们还是回出去吧。 蓦地身后传来一阵响动,众人急忙回身看去,那扇黑漆门不知何时,已经无声无息的关上了。端木让怒声道: 果然是贼人有意把咱们诱到这里来的。 喝声中,一个箭步掠了过去,右手挥出一掌,朝门上拍去。他这一掌含愤出手,少说也上了八成力道,但听砰然一声,手掌击在门上,隐隐生痛,原来这两扇黑漆门:竟是厚重的铁门,掌力声在门上,连动也没动一下。范叔寒道: 这大概又是姓夏的使的狡计了。话声甫落,突然大厅上传来一声阴森的冷笑,接着响起夏鸿晖的声音,得意的道: 我说过你们走不了的,现在相信了吧?端木让沉喝道: 老三,大师兄放过了你,你竟然不知悔改,怙恶不悛,还想怎的?夏鸿晖阴侧恻道: 端木让,谁是你老三?咱们同门之谊,早已断绝,夏某也早已不是形意门的人了。端木让听他声音,似在大厅之上,他当然不会在厅上,只是听不出他声音从何处传来的?一面怒声喝道: 夏鸿晖,你这背叛师门、猪狗不如的东西,你给我出来,我端木让今天非劈了你不可。夏鸿晖的声音大笑道: 凭你端木让,还未必是我的对手,夏某岂会怕了你?端木让大喝道: 你出来。阮松溪道: 二师弟,愚兄有话问他。 话声一落,沉声道: 三师弟,愚兄方才已经放过你了,你从无悔过之心,也应有数十年同门之谊,何以一再生事?愚兄自问也从来开罪于你,而且愚兄根本没有得到什么形意真解,那只是空穴来风的传言,未以尽信,你究竟有何图谋?何不明白说出来让愚兄听听。 他这番话说出之后,夏鸿晖就没有再开口,这座空荡荡的石室大厅,登时静寂下来,不闻半点声息。就在此时,左右两旁石壁间忽然无声息闪出四个黑衣人来。这间形似大厅的石室,四周四壁,全系麻石砌叠而成,不知这四个黑衣人是从什么地方闪出身来的?由阮松溪为首的三人,都站在大厅中间,只有端木让一个人手中执着火筒。火光所能照射的范围,不过一二丈远近,四处还是黑漆漆的。只是听到一阵衣袂飘飞之声,人影掠动,等到警觉,四个黑衣人已经列成了四象方位,朝中间逼近过来。这四个人除了一身黑衣,身均都极高大,面目冷森,使人看上一眼,就会有彪悍之感。四个黑衣人在掠出之时,已经各自亮出了兵刃,为首一个手中是柄阔剑,左手一个是短锏,右首一个是紫金刀,北面一个是短戟,四人兵刃都不相同。阮松溪目光一抬,徐徐说道: 四位是什么人?为首黑衣人冷然道: 你不用知道咱们是谁。阮松溪道: 我虽然不用知道四位是谁,但我想知道四位是我三师弟夏鸿晖的手下?还是他的上司?为首黑衣人道: 这有分别吗?有.阮松溪傲然道: 四位如果是三师弟的手下,你们就没有资格和我动手,去叫三师弟出来。你们如果是三师弟的上司,那就该先说说阮某究竟有什么过节? 他果然不愧是一派掌门,说话时正气凛然,丝毫不把这四个黑衣人放在眼里。为首黑衣人嘿然道: 都不是呢?阮松溪道: 四位手持兵刃,自然是冲着阮某而来,不知四位要待如何?为首黑衣人大笑道: 阁下是形意门掌门人,咱们兄弟就是想见识见识贵门有些什么惊人之艺,这样够了吧?阮松溪目中寒芒飞射,仰首发出一声朗笑,说道: 这么说四位乃是为着敝门来的了,形意门能在江湖上屹立数百年不坠,不知四位又有些什么惊人之艺?为首黑衣人嘿然道: 阮掌门人试试就知道了。阮松溪看了他手中阔剑一眼,凛然道: 阮某已有十年不使兵刃了,阁下手中有剑,不妨使来,看看阮某接得住,接不住?为首黑衣人大笑道: 在下正想试试,阮掌门人小心了。 喝声出口,右手一起,阔剑嘶风,抖剑朝前刺来。阮松溪看他剑势出手,就隐挟轻啸,可见此人剑上造诣极为精湛,倒也不敢轻估了他,脚下不动,只是身形微侧,就让开了对方一剑,森寒剑锋从他身侧疾掠而过,左手随着拍出一掌。使剑黑衣人一剑落空,右腕一缩,剑势迥转,剑尖一昂,快捷无伦随势朝阮松溪身侧点来。阮松溪左掌拍出,身随掌转,右手骈指如戟,直划出去,这一下指风嘶然,一道无形劲力,正好敲在黑衣人刺来的剑脊之上。黑衣人但觉阔剑一震,被指风荡开了数寸之多,心头不觉为之一凛,暗道:难怪他自称有十年没有使兵刃,内力指功果然有他独到之处。心念这一动,对这位阮掌门人自然也不敢再存轻视,挥动阔剑,幻起一排剑影,排空卷出。阮松溪依然不徐不疾左掌右指,开阖之间,攻守兼具。这回可以看出阮松溪的功力来了,虽然以徒手对敌,任他黑衣人阔剑啸风,攻势如何凌厉,他依然神态从容,挥洒若定。这时,其他三个黑衣人眼看为首黑衣人已和阮松溪动上了手,也立即挥动兵刃,抢攻而上。端木让的对手是左首使短锏的黑衣人。端木让的兵刃,是一根旱烟管,他烟瘾很大,烟管是他须臾不可离的随身老伴。烟管而兼兵刃,当然不是普通烟管。三尺长的管身,和拳头大的烟斗,都是风磨铜合乌金所铸,不怕锋利刀剑,另外挂在烟管上的一个烟袋,也是用乌金丝织成,动手之时,可以拒挡对方兵刃,有时抽冷子,还可以重重的给敌人一下。本来他左手掌还经常盘着两枚铁胆,百步取敌,百发百中。这回给夏鸿晖囚禁在地室裹,手脚都上了铁链,敢情夏鸿晖知道二师兄是「老枪」,两枚铁胆被搜去了,但旱烟管却并未搜去。夏鸿晖当然知道这支旱烟管是二师兄随身兵刃,但手脚都锁上了铁链,谅他也使不出本领来,那么没把旱烟管搜去,就是好让他在地下室裹还可以吸上一筒烟解解闷,这回却正好用上。黑衣人使的是单锏,铜属短兵,形方有四棱,长约四尺,一般均使双锏,很少单使,使单锏的人,左手必然另外练有掌功或暗器。两人这一动手,黑衣人挥动单锏,劈击点刺,出手迅捷,进退如风。端木让在这支旱烟管上,浸淫三四十年,招式精密,功力深厚,随手挥出,呼然生风,具有钢鞭、点穴撅两种功用,有时和你硬打硬砸,纯走刚猛路子,有时又轻巧灵活,乘隙进招。敲敲点点,专找你左右前后的大穴下手,倏忽变化,令人防不胜防。因此两人一动上手,不时传出铜管交击之声,当当大响,有时人影飞闪,兔起鹘落,不出半点声音。不过一二十招,使单锏的黑衣人已被逼落下风。黑衣人口中怒喝一声,右手突然一紧,使出「退步顺扫」,「杀手锏」,「过旋宕」,一个人突然身形左旋,右手突出,一掌朝端木让肩头击到。端木让是老江湖,早就猜到他右手使铜,左手必有花样,也早就提防着他。此时看他左手劈击而来,心中暗暗冷笑:原来伤练的铁沙掌,那也不过如此。要知端木让左手长年盘着两枚铁胆,当然练的也是左手,身形一侧,一声不作,左手五指勾曲,迎着对方击出,他练的是虎爪功。这一记,黑衣人出手如电,来势极快,端木让迎击得也不慢,但听拍的一声,双掌乍然击实。端木让的虎爪功在双掌击实之后,掌根内劲突吐,黑衣人内力没有他深厚,立时被他震得拿椿不住。往后斜退了一步。端木让得理不让人,口中发出一声怪笑,身形随着跟进,呼的一声,系在烟管上的烟袋突然激射而出,朝对方胸口击去。黑衣人不敢硬接,慌忙向左闪去。端木让又是一声怪笑,右手一振,旱烟管像雨点般攻到。黑衣人同样怒吼一声,钢锏抡动,奋起全力和端木让抢攻,但武功一道,有不得半点高低。所谓棋高一着,缚手缚脚,黑衣人落了下风,就再也休想扳得回来。范叔寒是在大师兄的右首,接住的是一个使紫金刀的黑衣人。范叔寒挥起长剑,使的是「形意剑法」,剑势轻灵而稳,每一剑都深得以意使剑的诀要,这一展开剑法,身形飘忽,剑发如风,开阔回环,倏忽进退;身剑如一,潇洒已极。黑衣人一柄紫金刀,刀光霍霍,使得十分凌厉,但剑走青,刀走黑,在各展所学之下,他刀势虽然沉猛,却不如范叔寒灵活,二三十招下来,已由攻势转变成攻少守多。攻少,就是克敌的时机会少了。守多,就是招架的次数增多了。双方动手,你攻少守多,对方必然是守少攻多,时间稍长,就会每况愈下,只有招架,没有还手之力了。还有一个黑衣人找不到对手,只能作壁上观。正在动手的人中以阮松溪的神态最从容,他生性恬淡,早存出世之心,继而换上了道装,清净无为,与人无争,只是他还是形意门的掌门人,为首黑衣人说出要看着形意门有些什么惊人之艺,这话冲上了形意门,他身为掌门人,当然不能弱了形意门的名头。但他出手极有分寸,只是把黑衣人剑势逼住,使他知难而退,并没有施展杀着,是以和他动手的黑衣人也只是剑势受阻,处处掣肘,感到缚手缚脚,并无被逼攻的惊险。最感吃力的是使单锏的黑衣人,遇上的对手是端木让。端木让一生嫉恶如仇,此时右手旱烟管,左手虎爪功同使,逼的黑衣人落尽下风,只有招架,那里还有还手之力。和范叔寒动手的使紫金刀黑衣人,情形和使单锏的差不多,这一阵功夫,已被范叔寒一片剑光圈在中间,刀招已经失去了威势。这时这座石室大厅的后面,另一间石室之中,正有一个一头白发的老道姑,目光炯炯,从石壁一处小孔中凑着头凝注着大厅上的打斗情形。她身侧立着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,赫然正是夏鸿晖,他对这位白发道姑似是极为恭敬,垂着双手,- 脸俱是虔敬之色。白发道姑忽然回头道: 看来阮松溪说的不假,他除了这些年静坐练功,内功精进之外,使的依然是形意掌,并无奇招,依我推测,外面谣传他得到形意真解之事,多半是你捏造出来的了。夏鸿晖嗫嚅的道: 侄儿怎敢欺骗您老人家?白发道姑哼道: 我看你从小长大的,你这点鬼心思我还猜不出来,把阮松溪拉下来,你就可以去当形掌门人了。夏鸿晖连忙躬身道: 多谢教主姑姑栽培。白发道姑哼了一声,才道: 本教初创,这几个人倒不失为好帮手…… 她口气一顿,续道: 不过我还要试试他们,再出去两个。石窟大厅上激战未已,黝黑的四周,又有两个黑衣蒙面人悄无声息,像幽灵般出现,他们连同刚才没有动手的一个一起,三人一言不发,冲入战场。朝阮松溪欺去的黑衣人使的是马牙剌,左手捏五雷诀,身形一晃而至,招展「卡庄刺虎」,迅发如雷,劲道极为沉猛。和阮松溪动手的黑衣人久屈下风,一柄阔剑已施展不开,此时骤见来了帮手,精神立时为之一振,身形嫉退半步,口中沉喝一声,阔剑挥舞如轮,又恢复了他刚猛的攻势,刷刷刷一连三剑,剑光像匹练般劈出。哈哈。 阮松溪朗笑一声道: 阮某方才只是让你知难而退,凭你们两个,又能奈我何? 口中说着,左掌随手挥出,一道劲风逼住马牙刺,右手划出剑诀,呼的一声朝匹练般阔剑击出。使阔剑的黑衣人三道剑光吃阮松溪指风交击,就像给一柄利剑挡住。再也无法攻近阮松溪一步,不,又把他震退了一步,心头不觉大怒,剑势一撒再进,又是二剑接连刺出。使马牙刺的黑衣人上场第一招就被人逼退,自然也怒不可遏,左手雷诀扬处,马牙刺如扫似劈,连环进击。本来阮松溪和使剑黑衣人这一对,战况最为沉寂。这一来两人联手,马牙刺的眼棱光和阔剑剑光交映生辉,登时幻起了一片光影,攻势之猛,可说够凌厉了。但阮松溪是形意门的掌门人,他练剑数十年,手中虽无长剑,心中却有长剑。右手骈指如戟,使出来的正是「形意剑法」,指风划过,宛然剑势,左手随意劈击,同样可以在三尺之外拒挡攻势。因此看去他以徒手对抗两个使兵刃的人,威势不如对方凌厉,但却依然保持了他从容不迫的气度,进退挥洒,绰有余裕。欺向端木让的黑衣人使的是凤凰金翅铛,他因使钢锏的同党已被端木让一根旱烟管逼得险象环生,一上场就呼呼两铛,把端木让的旱烟管接住,响起雨声金铁狂鸣。使锏的黑衣人有了这一喘息机会,口中虎吼一声,一记「旋风扫叶」迅疾横扫下盘,又是拍的一声,被端木让旱烟袋接住,两人各自后退了一步。端木让大笑一声道: 我当这般藏头缩尾的是何方神圣,原来是纵横淮扬的草寇黑衣十八骑,来,来,端木让大爷就让你们联手使上几招,看看你们能不能胜得了我? 他江湖经验丰富,眼看对方每一个人的兵刃各不相同,登时就想起这些黑衣人是纵横淮扬的黑衣十八骑来。黑衣十八骑,当然一共有十八个人,而且个个武功高强。先前只出现了四个,眼看不是自己四人敌手,如今又出来了四个,如果还不是自己的敌手,可能还会四个、四个的出来,自己这边,一共只有四个人手,看来今晚这一仗,当真是有攻无胜的局面了。端木让心念这一动,立时存了速战速决的念头,口中喝声甫落,旱烟管骤然一紧,身发如风,朝使金翘铛的黑衣人直欺过去,一发之势,点点斗影密集如雨,随身而上,使金翅铛的黑衣人没想到他会如此快速进攻,急忙举铛封架。这两人打的都是沉重的兵器,这一硬打硬砸,登时响起一阵当当大响,但在这一阵兵刃交响声中,夹杂了「啪」的一声,那是端木让旱烟管上挂着的烟袋,在旱烟管密集攻出之际,悄无声息的飞击出去,一下击中了黑衣人左肩发出来的声音。这一记虽然伤不了黑衣人,但在硬打硬砸之际,左肩一阵阵剧疾,不觉身形晃动,急急往右闪出。使锏的黑衣人看到端木让朝同伴欺去,也钢锏疾抡,急挡过来。端木让一击得手,口中发出一声大笑,左手握拳,身形一侧,让过来势,呼的一声,打出一记炮拳,一团劲风朝使锏的右肩击去。使金翅铛的黑衣人退下一步,左臂舒展了一下,除了肩头隐隐作痛,并无大碍,口中虎吼一声,返身扑上,金翅铛展开拍、砸、拿、滑、压、扑、挑、扎八法,大扑大盖,全力发动攻势。使锏的黑衣人也趁机展开反击,把一支钢锏使得锏影流动,劲风呼啸。端木让大笑道: 来得好。 他一个矮胖身躯,行动如风,煞是俐落,旱烟管挥舞之间,幻起一片绕身管影,加上左手时而「虎爪功」,时而劈掌,时而炮拳,拳风直捣,拳风如涛,使出了他一身看家本领,好不凌厉。一时间三件兵刃交汇成一幢光影,在地上翻滚,三条人影像走马灯似的,此去彼来,很谁分得清敌我,这是分作四处激战中最猛烈的一处了。范叔寒那两人,这时也打得很激烈。扑向范叔寒的黑衣人手中使的一双黄澄澄的熟铜练子锤,人还未到,呼的一声,冬瓜似的铜锤已经朝范叔寒激射过来。范叔寒一柄长剑剑光如练,正把使金刀的黑衣人逼得招架无力,陡见铜锤飞来,势劲力急,十分沉重,不敢硬接,慌忙身子一侧,避开来势,剑尖闪电朝锤上点去。他避开来势,再以剑尖顺势点出,用的正是借力打力,那黑衣人右手铜锤正待发出,陡觉手一震,铜锤去势突然加快,连收都不及,扑上来的人几乎被铜锤去势拖了出去,心头一凛,急忙站椿收锤。他在第一招上差点就吃了范叔寒的亏,心头自然大怒,右锤堪堪收回,左手一招,左锤又呼然有声,朝范叔寒打出。那使紫金刀的一直屈居劣势,心头怒恼已极,此时压力一松,脱出剑光之外,口中大喝一声,紫金刀直劈横斫,卷起凛烈刀风,猛攻过来。范叔寒对付一个黑衣人,剑势回环,使得得心应手,还绰绰有余,但这回又加上了一个使练子锤的,对方双锤一收一发,快若流星,此去彼来劲风盈耳仅凭一支长剑,已经接应不暇,再加上使紫金刀的为了要出方才一口恶气,刀光如匹练飞舞,直往直来,大有非把你立劈刀下之概,自然更有顾此失彼之势。只不过几招工夫,范叔寒已被逼落下风,心头自是大为震惊,自知此刻大家都在拼搏之中,谁也照顾不了谁,这两个黑衣人只有靠自己之力,解决困难,心念一动,立时沉下心来,奋力全力,一心运剑。他练了二十年剑,对本门形意剑法自然精到纯熟,登时身随剑走,意在剑先,又恢复了挥洒轻灵的境界,任他们双锤急骤如雨,金刀锋芒凌厉,他依然不慌不忙,剑势悠然,在身前三尺,划起了重重剑影,一时之间,胜虽未必,但也不见丝毫败迹。就在此时,石窟大厅上响起一个冷漠的老妇人声音喝道: 大家住手。 这句话,说的并不响,但听到正正在动手的双方耳朵之中,却极为清晰?激战中的人,一齐停下手来。北首中间一堵石墙,缓缓裂开一道门户,走出一个白发如银的老道姑。这老道姑虽然白发如银,但脸上一丝皱纹也没有,看去不过四十出头,只是她生成一张马脸,双颧微笑,嘴唇极阔,尤其一双三角眼,眼珠极小,却射出棱棱冷芒,使人感到这老道姑极非易与。这一刹那,这座地窖石室,登时静寂下来。老道姑的出现,阮松溪立即示意二师弟,四师弟站到一起,严神戒备。白发老道姑目光一抬,朝阮松溪道: 阮掌门人,老婆子闻名已久,今晚得瞻身手,果然不愧是一派宗主,老婆子深为钦佩,这两位大概是你令师弟了,此处不是谈话之所,还是请到里面坐吧。 说完,抬手肃客,当先往石门中走去。阮松溪只觉得这老道姑一身阴气,分明已经练成了某种极高的旁门阴功,凭自己三人,决非人家对手,何况老道姑话说得还算客气,这就朗笑一声道: 道姑宠邀,二师弟、四师弟,咱们就进去吧。 举步随着她身后走去,端木让、范叔寒自然也跟了进去。这石门之内,地方不大,倒似一间客室,除了上首一张高背锦壁太师椅,左右两旁,也各有六张椅子。老道姑也不和大家客气,在上首太师椅上坐下,才抬抬手道: 阮掌门人三位请坐。 阮松溪等三人到了此时,也不得不在椅上落坐。老道姑朝阮松溪深沉一笑道: 阮掌门人大概已经知道老婆子是谁了?阮松溪道: 在下孤陋,不知道姑是那一门派高人,正想请教。老道姑道: 老婆子有一个侄子,和阮掌门人还是同门师弟兄。阮松溪心中原已料到几分,闻言轻哦一声道: 道姑原来是三师弟的姑母,昔年玄阴教的护法……老道姑接口道: 也就是现在玄阴教的教主。「现在玄阴教的教主」,这句话听得阮松溪心头不由一震,由此看来,玄阴教果然死捉复然,重出江湖,只要从黑衣十八骑已被他罗致到手下,可见她野心不小了。心念一动,拱拱手道: 原来还是玄阴教主,阮某倒失敬了。老道姑道: 敝教立教已有数百年,原为玄门旁支,武林一脉,只因江湖各大门派宥于门户之见,把敝教看作左道旁门,自然有失公允,也因此和各大门派之间,积不相能,敝教自从三十年前,一蹶不振,老婆子经昔年几个道友敦促,意在重整敝教,庶能和各大门派和平相处,阮掌门是形意门一派掌门,领袖群伦,因此老婆子颇想敦请阮掌门人在敝教担任一个护法名义,俾各大门派可以有所了解,敝教重出江湖,绝不是和各大门派站在敌对地位,而是各派兼容,毫无门户之见的一个教会,不知阮掌门人可肯俯允? 话说得很好听,原来是想拉拢形意门。阮松溪正容道: 教主说的不错,贵教确是玄门旁支,绝非左道旁门的邪教,江湖各大门派,对贵教原也投有岐视之心,只是三十年前,贵教所作所为,不用阮某多说,教主自然清楚,如今教主发大宏愿,重整贵教,立意和各大门派和平相处,这自然是一件好事,阮某极为赞成……老道姑道: 这么说,阮掌门人同意了?阮松溪道: 至于教主要阮某担任贵教护法一节,阮某身为形意门掌门人,历代祖训,不准本门弟子参与任何帮派教会,阮某恪于祖训,实在歉准应命。老道姑一怔道: 敝教并非江湖帮派,乃是玄门一支,譬如各大丛林庙宇,当地相佛道二教的士绅,也都可以担任护法大德,阮掌门人一生慕道,而且也换了一身道装,与敝教同是三清弟子,敦请阮道友担任护法,有何不可? 这话倒也无法反驳。阮松溪道: 教主说的固然极是,但阮某身为形意门掌门,恪于敝门祖训,实是无法担任贵教护法之职,请教主多多原谅。老道姑怫然道: 阮掌门人说来说去,还是对敝教心有成见了。端木让道: 教主重整贵教,如真有和各大门派和平相处之心,真有诚意要敦请大师兄担任护法,理该踵门相商,那有使下五门手脚,把咱们劫持而来,囚之地室,手脚还上了精钢铁链,等咱们破门而出,又暗使黑衣十八骑连番施袭,这是贵教和各门各派和平相处之道吗?老道姑道: 端木二侠这是错怪老婆子了,把几位弄到地室中来,是你形意门为了形意真解所引起的师兄弟内哄,并非老婆子预谋,等到老婆子听说阮掌门人几位已经在地室之中,才赶来制止。邀请阮掌门人担任敝教护法,乃是老婆子刚才想到的事,敝教复出江湖,如有阮掌门人担任护法,可以减少各大门派对敝教的误解,也可以减少不少因误会而引起的纠纷,老婆子并不是怕了各大门派,老实说各大门派中,也很少有老婆子对手的人,真要和老婆子作对,那是他们自取灭亡。 她说到这里,目中寒芒陡盛,坐在她下首的四人,都可以感觉得到身上寒意大增。老道姑目光一收,冷然道: 好了,老婆子话已说完,阮掌门人最好考虑考虑。阮松溪朗笑一声道: 阮某也已经说清楚了,此事碍难从命,用不着考虑。老道姑点头道: 很好,老婆子良言盖此,那就只好屈留三位了。 随着话声,倏地站起身来。端木让大怒道: 你待怎的? 就在喝声中,室中灯光突然熄去,眼前登时一暗。端木让在方才和黑衣人动手之际的已经收起了火筒,此时灯光乍熄,他立时取出火筒,「擦」的一声打着了。这原是一瞬间的事,等到火光亮起,白发老道姑早已走得不知去向,这间斗室之中,四面俱是石墙,那里还有一点门户的痕迹?阮天华醒过来了,不过还有点迷迷糊糊,只觉自己好像躺在硬绷绷的木板上面。心下不由大奇,这下他完全清醒了,倏地睁开眼来。这时敢情还是黑夜里,四面黑黝黝的,但他目光一动,发现自己前面,站着一个瘦小黑影,却有一双明亮的眼睛,在黑暗之中闪着星星般的光亮。阮天华口中喝了声: 你是什么人? 要待翻身坐起,这一挣动,突觉右胸一阵剧痛,几乎「啊」的叫出声来。就在此时,有人轻轻按住了他的肩头,冷声说道: 别动,刚给你敷上了药,一经挣动,又会流出血来。阮天华听得一怔,陡然想起自己是追踪一个黑衣人,后来听到林间有人呻吟,依声寻去,发现负伤的是三师叔夏鸿晖,自己正在查看他的伤势,被他以「毒龙爪」插入自己右胸,才知道是乔装三师叔的贼人,后来自己大概就昏过去了,这人一身黑衣,就是自己追踪的黑衣人了,是他救了自己。心中这一想,就朝黑衣人道: 在下身负重伤,那是兄台救了在下一命?黑衣人依然冷冷的道: 难道我会是要你命的人?阮天华道: 兄台大德,在下……黑衣人不待他说下去,就冷冷的道: 我不用你谢,我只是看到你负了伤,天下没有见死不救的人。阮天华心想,这人说话很重,但人家至少救了自己一命,这就问道: 在下是中了贼人狡计,那贼人也是兄台把他赶跑的了?黑衣人道: 我都看到了,那人自然是我打跑的了,不然他肯放过你么?嘿,他还说我和他们作对,是活得不耐烦了,笑话,我岂是怕事的人? 阮天华听得心中暗暗好笑,这人口气很狂,但分明是初次在江湖走动的人。突听有人在外面嘿然道: 这小子就在里面,咱们进去瞧瞧。 接着但听一阵脚步声传了进来。黑衣人身躯一震,说了句: 你躺着别动。 倏地掣出一倏长鞭,回身喝道: 什么人,给我站住。阮天华直到此时,才看清自己存身之处,是一座没人管理的小庙,神龛破损,自己就躺在神案前面一张长桌之上。黑衣人本来站在自己横头,现在已经晃身抢到长桌前面,挡在自己身前。小庙只有一间不很大的大殿,他这一挡在前面,也等于是拦在大殿门口了。心头不由起了一阵感激,他知道黑衣人武功不弱,但听这脚步声,对方至少也有两个人。从庙外进来的果然是两个人,他们因黑衣人身在暗处,敌暗我明,倒也不敢贸然进来,前先说话的那人阴恻恻道: 小子,你口气很狂,怎么不敢出来?黑衣人一手叉腰,冷声道: 你们是什么人,到这里来做什么的?另一个沙哑声音的道: 你不用问咱们是谁?咱们是找姓阮的来的,你快让开。前面那人嘿嘿阴笑道: 你就是那个一身黑衣的黑小子了,哈哈,老子正在找你,你打了咱们老三两支什么针,还没取出来。那就跟咱们走。 身形一晃,直欺过来。此人身形高大,但身法却极为俐落,一下抢到门口,探手抓来。黑衣人哼道: 那很好,你也带一支回去。 左手朝他迎面扬起。那人欺身而来,看到黑衣人扬手,他因老三膝盖中了针,竟然连磁石都吸不出来,自然心存顾忌,急忙向旁闪开。黑衣人冷冷一笑道: 不用怕,本公子针还没有取出来呢。那高大人影听说黑衣人这一记根本并投掏出针来,心头不禁大怒,沉喝一声道: 小子,你敢戏耍老子。 喝声中,已经掣剑在手,刷的一声,剑光疾吐,人也跟着直欺而上。黑衣人左手一挥,短剑横出,响起当的一声,架开长剑,冷笑道: 本公子长鞭早已取出来了。 一道鞭影像毒蛇吐信,直向对方胸口札去。高大人影长剑已被封出,此时要待回剑自保都来不及,只得双足一点,身子往后倒飞出去。另一个沙哑喉咙汉子在高大人影后跃之际,一下掠上,他手中是柄两尺长的铁扇,一阵锵锵金铁之声,折扇打开,侧身进招,宛如巨斧开山,划出一道半圆形的黑影,上下翻动,攻了过来。黑衣人不敢怠慢,右腕连挥,手中一支软鞭使了个风雨不透。泛起重重鞭影,正好把大殿门户封了起来。沙哑喉咙汉子攻势虽然凌厉,但他一柄铁扇只有两尺长,和黑衣人使的七节软鞭差了一大截,黑衣人这一展开鞭势,你就抢不上去,攻不到他,他鞭势较长,却可以攻得到你。黑衣人使的软鞭。虽较沙哑喉咙汉于铁扇要长得多,但长鞭之利在鞭头,你如果避开锋锐的鞭头,乘他挥出之际,尽力已过,新力未生,被人一下闪入,逼近中腰,长鞭就会施展不开。所以武术谚语有:「长见短,不用缓,短见长,不用忙」之说。黑衣人练的是长鞭,自然明白这个道理。是以软鞭飞舞,手不停挥。沙哑喉咙汉子使的是两尺铁扇,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,挥扇抢攻,就是和你对耗着。两人这一战,一个挡门而立,鞭风呼啸,鞭影如山,一个倏退倏进,铁扇如斧,缭绕全身。高大人影一手持剑,并未加入进攻,因为这座小庙,大殿前面,只有这么一道门户,两个人同上,是浪费人力,是以只是静静的站在一旁观战。这时眼看双方已打了百招,不觉沉笑一声道: 老沙,你已打了一阵,也让兄弟来活动活动筋骨了。 这是说他们要用车轮战消耗黑衣人的体力。沙哑喉咙汉子大笑道: 好,好,兄弟就让你来。 他折扇倏然撤招,高大人影业已长剑挥舞,急攻而上。沙哑喉咙汉子的一柄铁扇,有两斤重,在轻兵刃中,已可算得是重兵刃了。这回高大人影使的却是一柄阔剑,三尺长剑刃,至少比一般长剑阔了一倍,此人个子高大,臂力也比一般人强,长剑抡动,剑风如涛,势道迅猛绝伦。黑衣人拦在门口,软鞭挥舞,当真有一夫当关,万夫莫入之概。但黑衣人刚才和沙哑喉咙汉子一场激战,已经打得浑身是汗,气喘心跳,如今又重上来一个生力军,剑光如轮,攻势奇猛,他们有两个人可以采取车轮战,轮翻上阵,轮流体息,自己只有一个人,非撑到底不可,这一来吃亏就大了。黑衣人奋起全力,挥鞭迎战,时间稍久,只觉一条右臂渐渐感到酸麻,后力也愈来愈不继了。他一面应战,一面忖道:姓范的和我也不是朋友,我已经尽了力了,对方有两个人,我只有一个,这是形势所逼,非战之罪,我如果此时不走,只怕也伤在他们手下了。接着又想:不,我不能走,姓阮的重伤未愈,自己一走,他性命即将不保,侠之所为侠?就是急人之急,济人之难,做事要有始有终。岂可半途而废?心念这一转,只觉精神为之一振,口中一声清叱,右手连挥,鞭势陡然转强,舞得有如狂风骤雨,潇潇洒洒迎击出去。但他因决定不走,战斗意志虽然由疲惫中增强,但你有多少气力,还是只有多少,经过这许多时间剧力激战,体力消耗,正好成反比例,因时间的延长而在逐渐递减。两人打到百招左右,黑衣人实在感到已经力不从心,由攻而守,现在几乎守不住了,突然,他长鞭一收,往后疾退。高大人影是老江湖,黑衣人内力虽呈不继,但尚未露出败象,无故后退,他岂肯追击?黑衣人是想到此刻不过夜半三更,距离天亮还有一段很长的时间,自己一个人双拳总究难敌四手,不如退入殿中,今晚是个星月无光之夜,他们知道自己飞针厉害,绝不敢贸然逼近门来,自己大可乘机休息上一会儿再说。他知道自己使的是飞针,是最细小的暗器,无法打得太远,敌人只要站到一丈开外,飞针就伤不了人。这就从地上抓了一把细小石子,扣在指上,朝门口高大人影迎面弹去。石子虽小,不象飞针尖细,因此出手之后,还是有一缕极轻微的破空嘶声,直射面门。高大人影看他无故后退,早就防到他要暗中施袭,自然格外留神,耳中听到轻嘶,听风辩位,急忙举剑劈去,只听「叮」的一声,那暗器已被长剑磕飞,同时身往后掠,疾退下去。黑衣人打出一粒石子,只是声东击西而已,他在石子出手的同时,一支飞针也已悄无声息的打出。高大人影长剑堪堪劈落一件暗器,身向后掠之际,陡觉腿上一阵剌痛,已被飞针打中,不觉怒声道: 黑小子,你这一针剌得好,待回把你拿下,老于就剥了你的皮。 一拐一拐的退了下去。沙哑喉咙汉子一见同伴负伤,急忙问道: 蒯兄不碍事吧?高大人影是在退后之际,腿上中了一针,总算他运气好,一来退得较快,二来黑衣人在久战之后腕力减,弱了许多,因此虽被飞针打中,却没有完全没入肉中,高大人影伸手摸到露出在外的针尾,一下拔了出来,他哪知黑衣人的飞针生有倒刺,这一拔出,就把血肉一起钩了出来,痛得他头上直冒冷汗,切齿道:这黑小子使的倒刺蝎尾针,无怪老三用吸铁石,都吸不出来。沙哑喉咙汉子铁扇当胸,沉喝道: 黑小子,你躲在暗处,施放暗器,算得什么人物?黑衣人眼看自己的想法不错,对方两人果然不敢逼近过来,心中一喜,笑道: 你们两人想用车轮战,又算得什么人物?高大人影道: 不要紧,咱们和他耗到天亮,不怕他飞上天去。就在他话音刚落,只听庙外响起一个又娇又甜,又清又脆的声音轻咦到:这庙里有人,翠羽,你去看看,是些什么人呢?接着只听一个娇稚的声音应了声: 是。 接着庙门前忽然有灯光射进来,一个十五六岁的绿衣小婢一手持着一盏纱灯,轻盈的走近庙门口,喂了一声,问道: 我家夫人问你们是些什么人?还不快出来回话。高大人影心头正在怒恼之际,闻言粗声道: 老子们正在办事,少来噜嗦,快滚。那绿衣小婢惊怯得后退了一步,娇声道: 这人说话好生粗鲁,依小婢看,八成是强盗了。高大人影大笑道: 你们夫人说话声音倒挺娇的,不知夫人生得美不美?老子本来就是强盗,正少一个押寨夫人呢。只听庙外娇脆声音格的笑出声来,说道: 翠羽,看来咱们真的遇上强盗啦,现在要走也迟了,那就进去瞧瞧吧。娇稚声音道: 夫人不怕么?娇脆声音道: 怕也来不及啦。 于是那绿衣小婢手持纱灯走在前面,她后面是一个又娇又美的少妇,身穿白色衣衫,胸绣一棵绿萼梅,百折曳地长裙上也绣着绿萼梅花,外披浅紫色领镶银鼠的一口钟,一手扶着小婢肩头,碎步款款的从庙门走入。这少妇头挽宫髻,髻上面斜插一支珠花做的凤头钗,光是凤头钗上那颗夜明珠,就有龙眼大小,经灯光一照,宝光氤氲,把庭前都映照成乳白色的珠光。珠光照在她脸上,人可更娇,宫样黛眉,盈盈杏眼,玉管似的鼻儿,配着水红菱般瓠犀微露的绛唇,吹弹得破的粉脸,比羊脂白玉还要光润。她不但美得耀眼,那股醉人风韵,却是天下最美的少女都无法和她相比拟的。李白诗「疑是瑶台月下逢」,今夜可没有月亮,这里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。也不是瑶台,但却来了这么一个天仙化人的美女。高大人影看傻了眼,不,看傻眼的还有那个沙哑喉咙汉子,和躲在大殿门后的黑衣人。这也怪不得他们,凡是天下男人,不,连女人在内,看到这个白衣夫人,不傻眼者几希。这一刹那间,方才双方的凶杀场面,登时缓和了下来。白衣夫人一双比秋水还亮的美眸轻盈一抬,望了高大人影和沙哑喉咙两人一眼,然后轻启樱唇,梨花般的脸颊上漾起一丝甜美的笑意,说道: 他们当真拿着雪亮的钢刀在这里杀人,翠羽,方才说要娶我做押寨夫人的是谁呢?她还一问,高大人影忽然感觉全身都很不自在,在这高贵美貌的白衣夫人面前,自己渺小得像一粒沙子,一种自卑之感,竟是油然而生,手心也不自觉的渗出汗来,一个纵横江湖的高手,居然会有这种感觉,真是奇事。绿衣小婢伸手朝高大人影一指,说道: 就是他。白衣夫人朝高大人影嫣然一笑,娇声道: 可惜我是个有夫之妇,和我们相公结缡也几十年了,我总不能谋杀亲夫,再来做押寨夫人吧?何况咱们相公又是个妒心奇重的人,平日只要有人朝我多看上几眼,他就会把人家眼睛挖出来,你对我说的话,若是给我家相公听到了,不剥你皮、抽你筋才怪呢。说到这里,回头朝绿衣小鬟说道: 我这样说,他还不会相信,我看这样好了,咱们出来的时候,相公怕咱们被人欺侮,就把他一面镖旗让咱们带来了,曾说:「若是遇上江湖上不开眼的鼠辈,只要把镖旗取出来亮上一亮,就会俯首称臣,你把相公的镖旗取出来给他们瞧瞧,也好让他走得心安理得。」绿衣小婢咭的笑出声来,果然从她挂腰的一个绿沙皮革囊中,取出五寸长一支金色旗杆,上面卷着一面白绫三角小旗,这时随手展了开来。高大人影看那白衣夫人说得郑重,心想: 原来他丈夫是开镖局的,哼,老子倒不信江湖上那一个镖局,都令武林同道看了镖旗俯首称臣?这时自然目光炯炯盯着绿衣小婢手上,看她取出来的是什么旗?白绫小旗展开来了,上面可不是绣着什么,只是用浓墨粗粗壮壮潦潦草草的写了一个「天」宇,这「天」字好象是小孩写的并不工整,而且还是倒的,两脚朝天,两画在下。在灯光照耀之下,看得自然很清楚。高大汉子目光一接,看到了白绫小旗上这个倒写的「天」字,登时如遭雷殛,脸色变成了死灰,额上也立即绽出了一颗颗比黄豆还大的汗珠,双脚一软,扑的跪倒在地上,弃去阔剑,连连叩头道: 小人有眼无珠,不知夫人仙驾,出言无状,小人该死,还望夫人开恩。这下看得黑衣人心头大凛,不知这面小小白绫旗,究竟是何来历,会使高大汉子如此骇怕?白衣夫人格的轻笑一声道: 你既然自知该死,还要我开恩吗?高大汉子伏在地上,叩头如捣蒜,连声道: 小人知罪,小人但望夫人开恩。好吧。 白衣夫人轻嗯一声,依然娇柔的道: 那就依你的心愿,你不是说过有眼无珠吗?就这么办好了。 有眼无珠,那就是要他自抉双目。高大汉子汗如沈,依然伏在地上,但他双目之中,已经包满了红丝,凶焰闪动,只是没抬起头来。白衣夫人道: 怎么啦,我不是已经开恩了吗?看到我相公旗令的人,能有几个还活着的?高大汉子颤声道: 多谢夫人开恩了…… 话声未落,伏在地上叩头的人,右手迅速一抄,拿起阔剑,突然剑光连闪,身形贴地连滚,把阔剑当作地趟刀施展,一剑紧过一剑朝白衣夫人双脚砍来。这一着他是拚上了命,一个人失去双目,成为废人,倒不如舍命一搏,出手之快,当真快若风雷,疾如电卷,但就在他剑光席地横扫之际,突然响起了一声凄厉的惨叫。高大汉子一个人翻滚出去一丈开外,一跃而起,双手掩目,厉声道: 好毒辣的匹妇,我蒯飞鹏双目虽瞎,有生之年,誓报此仇,你要杀我,趁早把我杀了。 他双手手缝之中,都已缓缓渗出血来。白农夫人依然娇声说道: 我说过不取你性命,岂会改变,象你这点气候,再去练上五十年,只怕连路都会走不动了,如果没有五十年苦练,还是连我一根指头都挡不住,你只管走吧。 高大汉子足尖一挑,把弃置在地上的长剑一手抄住,一言不发,纵身朝庙外飞掠而去。沙哑喉咙汉子正待跟着出去,白衣夫人徐徐说道: 给我站住。沙哑喉咙汉子只好停步,拱拱手道: 夫人有何吩咐?白衣夫人道: 你是他的同党?沙哑喉咙汉子道: 不错。白衣夫人道: 你也看到旗令了?沙哑喉咙汉子沉声道: 看到了。白衣夫人格的一声轻笑,说道: 今晚算你们运气好,你同伴没把命留下,你当然也不用把命留下,但见到翻天旗令的人,至少要留下一对招子,你就比照你同伴办理吧。 她口气还是那么娇美,但却要沙哑喉咙汉子也把一对眼珠挖出来,这话又多么残忍?沙哑喉咙汉子倒是个爽快的人,双手一抱拳道: 沙天佑敬遵夫人金令。话声一落,右手伸出食中二指,突然朝自己双目中戳入,抉出两颗血淋淋的眼珠,一下纳入口中,咕的一声吞了下去,大步朝庙外行去。他自抉双目,居然连眉头也不皱一下。黑衣人心中暗道:这两人不知道何来历?都这般凶狠。第三章冰魄神针白衣夫人连看也没看他们一眼,左手轻轻一抬,扶着绿衣小婢肩头,娇柔的道: 走,咱们到里头去。两人款步登上石级,迎面就是大殿了,这时却有一个人当门而立,拱手道:夫人请留步。 这当门而立的正是黑衣人,他头戴一顶黑色毡帽,帽檐压得很低,所能看到的只是下半个面孔,但经灯光一照,可以看到他脸色相当白净,年纪不会太大。白衣夫人嫣然一笑,果然停下步来,一双秋水般眼神望着黑衣人,徐徐说道: 我替你解了围,你连谢谢我都没谢一声,怎么还不让我进去呢?黑衣人道: 那是他们得罪了夫人,夫人并不是为在下解围来的。至于在下请夫人留步,并不是不让夫人进去,因为这间庙宇很小,里面躺着一个身负重伤的人,一来惊吵不得,二来他……敞胸露体,也亵渎夫人……不要紧…… 白衣夫人朝他微微一笑,说道: 既然有人身负重伤,他是你朋友,对不?我身边有起死回生的治伤灵丹,最重的伤,保管你药到伤愈,你是不是肯信任我?黑衣人正因自己身边只有止血的刀剑药,但阮天华的伤势很重,并非仅是刀剑药止住了血就能痊愈,感到无计可施,闻言不觉喜道: 夫人真能把他治好,在下感激不尽,怎么会信不过你?脚下后退几步,说道: 夫人请进。白衣夫人看着他后退的身形,红菱似的嘴角不觉微含笑意,一手扶着绿衣小婢肩头,俏生生跨进门槛,目光一抬,看到躺在长桌上的阮天华,问道: 他伤在胸口么?黑衣人应了一声: 是。白衣夫人又道: 他一直昏迷不醒么?黑衣人道: 方才已经清醒过来,大概睡熟了。白衣夫人道: 翠羽,你把灯提高些,让我看看他的伤口。 翠羽走进长桌,把左手纱灯提高,照着阮天华。白衣夫人目光一注,口中发出一声轻咦,说道:会是九阴爪所伤。 接着回头朝黑衣人道: 你给他敷的是止血生肌散? 黑衣人点点头。白衣夫人轻唉了一声道: 你差点害了他。黑衣人听得心里有点不服气,说道: 方才他流血不止,在下给他敷了止血散之后,血总算止住了,只是他内伤不轻,在下身边没有治伤丹药,夫人是否看出那里不对了?白衣夫人笑吟吟的道: 小妹子,你以为他是被普通手爪所抓伤的么? 她这声「小妹子」,叫得黑衣人身躯一颤,一张脸登时胀得通红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白衣夫人朝她笑了笑道: 江湖上为了行路方便,女扮男装也是常有的事,这有什么好害臊的?我看小妹子大概还是初出江湖。对不? 黑衣人不觉点了点头。白衣夫人道: 来,小妹子,你把毡帽摘下来,让我瞧瞧。黑衣人忸怩的道: 在夫人面前,我就变成了丑丫头啦。小妹子,你让大姐我看看有什么要紧? 白衣夫人含笑道: 来你把毡帽拿下来。 伸手替黑衣人摘下毡帽。黑衣人顿时披下一头秀发来,也呈现出一张红馥馥的粉脸,新月般的眉毛,黑白分明的风眼,和樱桃般的小嘴,非但不丑,还是一个十分娇美的姑娘。白衣夫人笑吟吟的道: 谁说你丑了?这样又娇又美的模样,真是我见犹怜,唔,小妹子,你叫什么名字,今年几岁了?黑衣人又羞涩的道: 我叫于立雪,十八岁。十八岁。 白衣夫人轻轻吹了口气道: 你才是花信初开年龄,大姐已经过去三十年了。 听她话语,是五十左右的年龄了,但是但她看去不过三十许人。她从身边取出一件东西,拉起于立雪纤纤玉手,塞到她掌心,笑道: 小妹子,你戴上一顶毡帽,压低帽檐,只能在无星无月的夜晚,才不会被人瞧出来,大姐送你一张面具,你戴上了,就是风度翩翩的少年郎了,即使老江湖也未必看得出来。于立雪喜道: 大姐,真谢谢你。白衣夫人笑道: 这点小东西,有什么值得谢的?于立雪道: 大姐,他……唔。 白衣夫人道: 咱们言归正传,大姐方才说过,他中的是九阴爪,这是旁门阴功中最歹毒的爪功,练这种功夫的人,必须用新死的死人头颅作为练功之用,每晚用五指抓骷髅头,要抓到九十九个头颅,最后能一下就把头颅抓碎,才算成功,同时五个指头上,也吸入了腐尸之毒,中人立毙,不过看他伤势,此人九阴爪,不过四五成功力,尚未练成……于立雪听得神色大变,急急说道: 他……白衣夫人笑道: 你不用急,先让我把话说完了,他右胸伤口不算太深,当然幸亏偏了一点,还不致命,不过中了九阴爪没有死的人,救治之道:该先放出毒血,然后内服祛毒疗伤丹药,才能给他止血,大概今晚天色太暗了,你看他流血过多,立时给他敷上了止血生肌散,血虽止住,但腐尸之毒未去,上面结了痂,里面却被腐尸之毒蔓延,血肉正在灌脓腐烂,所以人也随着陷入昏迷之境……于立雪急道: 大姐,求求你,救救他……白衣夫人笑道: 我是说今晚要不是遇上我这位大姐,只怕晋天之下,也没有几个人能救得了他,既然遇上我,大姐自然会救他的了。于立雪感激的道: 谢谢大姐。 她自己也不知道:何以竟然会对他这么关心起来?白衣夫人伸手从怀中取出一颗核桃大的蜡丸,和一粒樱桃大小色如羊脂白玉的东西,一并递给于立雪手中,说道: 这是治伤九转金丹,专治一切内外伤,这是大雪山百年以上的雪莲子,功能解毒清心,不过要你把这两种药一起嚼烂了,哺入他口中,再用真气送入腹中,才能奏效。于立雪接过蜡丸和一颗入手清凉的雪莲子,听了白衣夫人这话,不由得粉脸通红,为难的道: 这……这个……白衣夫人微微一笑道: 这有什么好为难的?救人咯,他不是你小妹子的…… 她不敢说出「情郎」这两个宇来,怕于立雪听了更加羞涩。于立雪也没等她说完,一颗头摇得鼓浪似的,胀红着脸道: 我今晚才遇上他的,看他伤得很重,才……替他……敷药的……白衣夫人听得一怔,她没想到他们今晚才认识,那是说两人一点情份也没有的了?但这也不对,方才自己说出中了九阴爪如何凶险,这小妹子连脸色都变了,急得求自己救他,若是毫无一点情份,又怎么如此关心他的安危?她可是过来人了,这一琢磨,心里登时明白过来,这位小妹子敢情是对他动了情。她黛眉轻颦,故作沉吟道: 这就难了……要是……错过今晚,他的伤势愈来愈恶化,神仙也无能为力了……于立雪听了大是为难,自己该怎么法呢?总不能见死不救,但要是自己口对口喂他,这不羞死人了?她胀红着脸,说道: 既然只有这个办法,我……我……总不能见死不救……白衣夫人点头道: 小妹子,本该如此,咱们行走江湖,那有见死不救之理,救人就得从急,不岂能宥于世俗儿女之见?那就要快,不用再迟疑了。于立雪经她一鼓动,就一手捏碎蜡壳,打开纸包,里面是一颗朱衣药丸,连同雪莲子一起纳入口中,和津嚼烂,缓缓走近桌前,蓦地一阵面红耳赤,心头小鹿止不住狂跳,脚下也微见趋趄。白衣夫人轻轻在她肩头拍着,柔声道: 小妹子,别害怕,救人要紧,你该拿出勇气来,换了大姐,早就给他哺完了。于立雪看着阮天华双目紧闭,英俊的脸上隐隐似有一层黑气,一时下了决心,毅然俯下头去,双手扶住阮天华面颊,紧闭双目,把樱唇凑上他嘴唇,再用舌尖拨开牙关,把口中嚼烂了的药物口对口哺了过去,然后缓缓吸了口气,度入他口中。只听他肚内随着响起咕咕之声,心知药物已经送下,但自己口中还是满嘴药味,再用舌头搅动了一下,把一口口水也哺了过去,才缓缓离开,直起身来,但觉全身燥热,一张脸羞得象个大红缎子一般,幽幽的道: 大姐,这样可以了吧?白衣夫人拍着她肩头,含笑道: 小妹子,做得好,再过一回,还要替他动动手术……于立雪道: 还要喂他药吗?不用了。 白衣夫人道: 等他药力行开,就得把他伤口结的痂挑去,剔去腐肉,再上止血生肌的药,这事用不着你做,叫翠羽做就是了。于立雪由衷的道: 大姐,我……真不知道该说什么谢你的话才好?白衣夫人笑道: 你不是叫我大姐吗,那就不用谢了。哦,他知不知道你是女子?于立雪听她又提起他,不觉脸上一红,摇摇头道: 他不知道。真有趣。 白衣夫人格的笑出声来,说道: 那你就该把面具戴上了,他在药力行开之后,翠羽替他挑痂剔腐之时,就会痛醒过来,你要在旁安慰他,要他忍耐一会,知道吗?小妹知道。 于立雪点着头,取出面具,那是一张薄如蝉翼,只有手掌大小,她不知如何戴法?白衣夫人含笑道: 这张面具,还是从前一个很有名气的巧匠制的,大姐当年行走江湖时戴的,戴上了,神情逼真,和一般江湖上人戴的面具不知精巧多少,你要戴之前,用手把它绷开,戴上之后,再用手掌在脸上轻轻贴匀,就会一点感觉都没有。于立雪照着她说的,用双手绷开面具,覆到脸上,再用手掌分向两边脸颊贴匀,虽然脸上多了一层东西,果然- 点感觉也没有,一面说道: 现在我不知变成了一个怎么样的人了?白衣夫人从身边取出一个圆形皮套,递了过来,说道: 你自己去看吧。于立雪伸手接过,原来皮套之中是一面精致的小圆镜,她就着灯光,照镜一看,不由为之一呆,镜中人,当然是自己了,但却是一张陌生而清俊的脸孔,生得剑眉,星目。玉面朱唇,忍不住眨眨眼睛,朝镜中一笑,镜中人也朝自己眨眨眼睛,笑了笑。这下可把于立雪喜得跳了起来,说道: 大姐,这面具真好。啊。 她忽然轻轻啊一声,望着白衣夫人说道: 大姐,你和小妹萍相逢,对我这么好,小妹直到此时,还不知道大姐是谁呢?白衣夫人笑了笑道: 这就是缘,我一见你就投缘,所以认了你这个小妹子。大姐就是大姐咯,唔,我再送你十二支银针,行走江湖,你只要打出一支银针,人家就会知道你是我的小妹子,就没人敢欺侮你了。 说着果然伸手取出一个薄薄的皮夹,里面一排放着十二支银光闪闪的三寸长细针,递给了于立雪,问道:你会不会使针?于立雪喜于形色,说道: 我使的是倒刺蝎尾针,大姐,这叫什么针呢?白衣夫人道: 你会使针就好,不过我这银针手法与众不同,你多练习就会使了。 说着就把如何使针的手法,详细和她说了遍,但却没说出这是什么针来。于立雪当时也没在意,因为她一心一意记忆着大姐教她的手法。白衣夫人道: 好啦,快一盏茶的时光了,该替他换药了,翠羽,你把灯交给小妹子,让她给你照着好了。 于立雪从翠羽手中接过纱灯。翠羽从她身边绿鲨皮革囊中取出一把小巧银刀,一团棉花,和一个葫芦形的瓷瓶,一起放到桌上,拿起袖管,走近桌边,她个子较为矮小,站着就不够高,纵身跃起,侧身坐在桌沿上,拿起银刀,在阮天华右胸伤口结痂之处轻轻挑动,把止血药结成的痂挑了起来。于立雪一手举灯,替她照着,只见银刀挑处,血痂掀开,里面血肉模糊,一片灰黑,果然已经溃烂,连流出来的血水都呈灰黑,一股令人欲呕的腐尸之气,甚是难闻。翠羽手法熟练,一面用银刀轻轻割去腐肉,一手就拿起棉花揩着血水,她手法极快,逐渐把伤口腐肉刮去,血水也由灰黑脓水,由浓而淡,渐渐变成淡红血水。白衣夫人道: 好了,他在静养三天就会完全好了,翠羽,你把灯留下,我们也该走了。 翠羽依言把纱灯插到一根抱柱上。白衣夫人又道: 小妹子,这三天时间,你可以练练我教你的手法,要练纯熟了才能应用,大姐要走啦。 她一手扶着翠羽肩头,俏生生往门外走去。于立雪一直送到庙门口,忍不住眼圈一红,口中咽声叫道: 大姐恕小妹不送了。白衣夫人回头笑道: 小妹子,过几天,我会打发翠羽来接你的,我们又可以见面了。 人影渐渐远去。于立雪直等看不见白衣夫人的影子,才回进大殿,只觉今晚的遭遇,似梦拟幻,这位白衣大姐帮了自己的忙,但却不肯说出她是谁来,但只要看姓蒯的高大汉子蒯飞鹏看到那面小旗,就脸无人色,跪地求饶,姓沙的自抉双目而去,可见大姐一定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人了。哦,她说,她是什么人,就在银针上面,莫非针上刻了大姐的名号。于是从怀中取出皮夹,打了开来,用手指拈起一支银针,走近灯下,凝足目力看去,这银针比绣花针还细,通体飞着银光,那有什么字迹?但这一瞬之间,她只觉得自己拿针的大拇指和食指感到奇冷无比,简直冻得发麻,原来这支银针竟然比冰冷上十倍还不止,心中暗暗惊异,急忙把针收好,忖道: 不知这针是什么做的,竟有这般冷法,可惜姥姥不在这里,她老人家,定会知道此针来历的了。 回头看去,阮天华睡得十分安祥,心头总算放了下来。要知她究竟只是一个初出江湖的姑娘家,今晚最先是和阮天华比赛脚程,继而动手,后来阮天华中了掌,她又抱着他找到山神庙来,替他敷上了药之后,不久,姓蒯的,姓沙的又找上门来,以一敌二,连番激战,可说已是心力交瘁,白衣夫人走后,没人和她说话,顿觉一阵疲倦袭上心来,要待去把灯熄了,倚柱坐息一回,那知这一抬头,不禁又看得她大为惊凛。方才白衣夫人交待翠羽把灯留下,翠羽就随手把灯挂到柱上,自己也并没留意。这盏纱灯,制作考究,灯柄是一支小指粗的白藤漆上了金漆,但山神庙的两根抱柱却是青石的,上面既没有铁钉,翠羽只是随手一插,就把白藤灯柄轻而易举的插入石柱之中。翠羽不过是伺候白衣夫人的一个小环,年纪不过十五六岁,却居然有这么惊人的武功,小环已是如此,主人当然更不用说了。姥姥还是时常夸奖自己已得本门真传,在江湖年轻的一辈中,绝不会逊过人家,如今看来,自己却连白衣大姐手下一名小婢都不如还甚。这一想,不由把平日的骄矜之气,减少了许多,当下伸手一挥,熄去灯火,倚着石柱,在地上坐下,闭上眼睛,就沉沉睡去。第二天一早,于立雪蓦地苏醒过来,揉揉眼睛,发现晨曦初升,已经浅浅的照上石阶,她急忙一跃而起,轻手轻脚的走近长桌旁,只见阮天华双目紧闭,睡得很熟,除了脸色稍见苍白。伤势似乎好了许多。殿外朝阳映在他清俊的脸上,斜长的剑眉,挺直的鼻子,和棱角分明的嘴唇。她想到昨晚自己嘴对嘴哺药的一幕,脸颊不禁一阵发赧,心头鹿撞,急忙移开目光。忽然,她想起大姐昨晚说过,他伤口要三天才能完全长好,三天之内,不可走动。这里是一座荒庙,没有庙祝,自然也没有东西吃了,这三天如何办呢?不如趁他还在熟睡之际,自己到山下附近去看看,能不能找到山家,跟他们买些吃的东西。哦,不,他万一醒来,没看到人,就会翻身坐起来,或是下来走动,他伤口还没长好,是一点也挣动不得的,不如等他醒来,告诉他,要他躺着别动,自己再下山去。想到这里,就从怀中取出绿鲨皮制的小巧皮夹,两个指头拈着银针,依照白衣大姐传给她的口诀、手法,对着神龛,练习起来。她从小就练飞针,照说同样是一支针。应该一练就会得心应手,那知白衣大姐教她的手法,看来大同小异,但难就难在这小异之上,你要照她传的手法练习,就是错误百出,无法取得准头。于立雪若非亲眼目观白衣大姐的本领,自己从小练的飞针已经百发百中,谁会再去学人家的飞针手法?她如今却坚信白衣大姐传给自己的手法,自己越是练不会,就越觉得手法神奇,更非苦练不可。这样练了一回,看看差不多已是卯辰之交,阮天华才缓缓吁了口气,睁开眼来。于立雪慌忙走了过去,喜道: 兄台醒了?是不是觉得好些了?阮天华道: 好多了,兄台这番施救之恩,兄弟真是万难报答……于立雪道: 我给兄台上了刀创药,差点反害了兄台,昨晚替兄台祛药疗伤的,却另有其人。阮天华奇道: 不是兄台?那是什么人呢?于立雪道: 昨晚经过,说来话长,且待会再说不迟,兄台伤口,须得三天才能完全长好,这里只是一处无人的破庙,没有吃的东西,兄弟就是要等兄台醒了,才下山去看看,向附近山家买些吃的东西来,兄台好好躺着养伤,兄弟走了。说完,急步往外就走。阮天华心头极为感动,自己和他连初交都淡不上,他不但救了自己性命,还如此照顾自己,这种古道热肠的人,求之今世,真是难得之至。于立雪去了约莫半个多时辰,才一手提着竹篮,一手提着一个小铁锅兴匆匆的走入,笑道: 还好,离山下不远,有几家农家,吃饭的问题总算解决了。他从竹篮中取出一包米来,用饭碗舀了两碗,倒入小锅中,转身走出,走到庙外小溪中淘了米,就在殿前墙角架起两块石头,捡了许多树枝,升火煮饭,又返身走入,在竹篮中取了四个鸡蛋,一起放入饭锅之中。这样也忙了他顿饭工夫,才含笑走入,说道: 兄台腹中大概早就饿了,现在快了,等饭煮好就可以吃了。阮天华感激的道: 教兄台如此忙法,兄弟真是过意不去。于立雪笑了笑道: 不要紧,兄弟自己也要吃的。阮天华道: 兄弟还没请教兄台大号,如何称呼?于立雪道: 兄弟于立雪,兄台呢?阮天华道: 原来是于兄,兄弟阮天华。于立雪问道: 范兄今年几岁了?阮天华道: 兄弟十九,于兄呢?于立雪脸上一热,说道: 兄弟十八。阮天华道: 于兄不但救了兄弟一命,还如此照顾,大恩不敢言谢,兄弟意欲和于兄结为异性兄弟,不知于兄意下如何?于立雪眼中神彩闪动,喜道: 好啊,兄弟正有此意,阮兄大我一岁,我该叫你大哥了。阮天华道: 愚兄那就不客气叫你贤弟了。嗯。 于立雪口中轻嗯了一声,问道: 大哥家里还有什么人呢?阮天华道: 我父亲,还有我四师叔。说到这里,于立雪忽然啊了一声道: 不好,饭焦了。 她急匆匆掠出大殿,鼻中已经闻到一股焦味,急忙把锅底柴火抽出,在地上弄熄,打开锅盖,还好,只底下烧焦,但敢情水放得太多了些,这锅饭几乎和稀饭差不多。她暗暗攒着眉,这是自己第一次烧饭,竟然烧了一锅饭不像饭,粥不像粥,看来烧饭也是一门学问,并不简单。回身走入大殿,从竹篮中取出饭碗,出去装了两碗饭走入,笑道: 小弟不会烧饭,烧成一锅厚粥,大哥将就吃吧。她把两碗饭,两支竹筷一起放到桌上,然后伸手扶着阮天华坐起,并把碗筷递二过去,然后又把煮熟的鸡蛋剥了壳放到他碗中。阮天华伸手接过,说道:多谢贤弟,粥也好,饭也好,反正只要填饱肚子就好了。于立雪又剥了一个蛋,放到自己碗中,一个坐在桌旁,一个站在桌旁吃了起来,于立雪只吃了一碗,阮天华却连吃丁两碗。于立雪收过碗筷。拿去庙外溪边洗了,收入竹篮之中。阮天华: 贤弟方才曾说昨晚之事,说来话长,现在可以说了?于立雪道: 小弟扶大哥躺下来再说不迟。阮天华道: 不,愚兄刚吃了两碗饭,还是这样坐一会儿好,贤弟没地方坐,也坐到桌上来吧?于立雪道: 不用,小弟坐在地上就好。 说着,果然席地坐下,一面就从昨晚在林中用飞针击退假扮夏鸿晖的贼人,发现阮天华右胸被戳了五个血窟隆,血流不止,自己替他上了刀创药,抱来此地。后来阮天华清醒过来,庙外就来了两个贼人,一直说到白衣夫人惊退两人,要翠羽给阮天华刮去腐肉,上药之事,详细说了一遍,只是没把哺他服药一节说出来。接着问道: 大哥见多识广,知不知道这位白衣夫人的来历?阮天华沉吟道: 原来昨晚竟发生了这许多事,唔,这位白衣夫人取出来的是翻天旗,那么她应该是冰魄妃子了,只是冰魄妃子少说也有五六十岁的人,怎么会有这般年轻呢?于立雪道: 你说她是谁?冰魄妃子?我怎么没听人家说过?阮天华笑道: 那已是三四十年前的事,贤弟自然没听入说起过了,我也是听父亲谈起过。冰魄妃子经常穿一身白衣,善用冰魄神针,打中人身,六个时辰。全身血脉僵冻……啊。 于立雪惊呀道: 对了,白衣夫人还送了我十二支银针,她说我只要打出一支银针,人家就不敢再欺侮我了,你看,这是不是冰魄神针,拿在手里好冷。 随着话声,从身边取出一支精巧的绿鲨皮夹,站起身,递了过去。阮天华接过皮夹,取出一支银针,只觉针身隐泛银光,入手奇冷如冰,这就收入皮夹之中,说道: 愚兄没有见过冰魄神针,但此针入手奇寒,针身隐泛异彩,想必是冰魄神针无疑,那么昨晚贤弟遇上的果然是冰魄妃子了。于立雪偏头问道: 她怎么会叫冰魄妃子的呢?阮天华笑道: 她是白衣天子的夫人,应该称她白衣皇后才是。白衣天子? 于立雪越听越奇,问道: 白衣天子又是谁呢?阮天华道: 白衣天子,就是白衣天子咯,据说这人长年穿着一身白衣,仪表俊逸,年事极轻,但武功却高不可测,自称是武林中的天子,翻天旗就是他的标志,四十年前黑白两道只要看到翻天旗,莫不退避三舍,投人敢惹,冰魄妃子就是他的妻子,不过那时他们也很少在江湖走动,后来这三十年来,没人再见到过他们,认为他们已经偕隐名山,不再涉足扛湖了。于立雪听得极为神往,说道: 难怪白衣夫人不肯说出名号来,原来竟然有这大的名头,小弟真是孤陋寡闻,当面失之交臂。阮天华笑道: 大概她看贤弟使的也是飞针,一时兴起,送了你十二支冰魄神针,这已是旷世奇遇,哦,她送贤弟神针,一定也传了她使针的手法,你要好好练习才行。于立雪喜孜孜地点点头道: 大哥料事如神,- 下就给你猜着了,白衣夫人说的,大哥伤口,要三天才能痊好,他要小弟趁这三天时间多加练习,小弟方才练了一回,她传给我的手法,难练得很,小弟练来练去,就是练不准。阮天华笑了笑道: 这是冰魄妃子的独门绝技,如果一下就练得会,那就不成其为独门绝技了。于立雪点头道: 我知道了冰魄神针的来历,自然要好好练了。哦,大哥,你昨晚一路追着我,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?阮天华道: 贤弟一身武功,并不在愚兄之下,你是到那里去的?唉,愚兄这一负伤,没的耽误了贤弟的正事?不要紧。 于立雪道: 小弟只是奉家祖母之命,找一个人来的。阮天华伤在九阴爪下,右胸被抓了五个血窟隆,如果不遇上冰魄妃于,没有一颗雪莲子,和一粒治伤九转金丹,再由翠羽姑娘替他刮去厣肉,决不会好得这么快,可能早就没有救了。冰魄妃子说他须要休息三天,才能复原,现在不过是第二天,他已能下桌走动。这时天色浙渐接近黄昏,于立雪蹲在殿前墙角上生火做饭,她如果在里面就不会让阮天华下桌来的。两天来,都是于立雪在伺候着他,就是坐起来,她也一定要用双手扶他。阮天华对这位萍水相逢,结为异姓兄弟的「贤弟」,感激在心,永铭五衷,真是无可形容。他悄悄跨下长桌,走了几步,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好了,不由举手伸了个懒腰,举步走出殿门,缓缓吸了口气,正待在阶下走去。于立雪回过头来,口中咦了一声道: 大哥,你怎么出来了?你伤口还没完全好呢。阮天华笑道: 愚兄伤口早已好了,所以下来活动。于立雪站起身,急道: 是白衣大姐说的,大哥须要三天静养,才能复原……阮天华已经跨下石阶,走近她身边,潇洒一笑道: 冰魄妃子说的,只是一般常情,愚兄真的完全好了,看你急成这个样子。于立雪看他含笑望着自己,不觉脸上一热,说道: 大哥就算完全好了,也要多休息才是,你快进去,饭就好了。阮天华忍不住一下抓住了他的双手,感激的道: 贤弟这般关爱,愚兄真是无以为报……于立雪从没有男人握过她的手,身躯不禁微微- 震,好在戴了面具,别人看不到她这时双颊已胀得通红,她不好缩回手去,只得笑了笑,说道: 你是我大哥咯,兄弟侍奉大哥,也是应该的了。阮天华把她一双手握得更紧,激动的道: 你真是我的好兄弟。于立雪忙道: 大哥快放手,饭又要烧焦了。 阮天华果然放开了手。于立雪一颗心还是跳得好猛,赶紧转过身,蹲下身子去拨弄着火,然后双手端起饭锅,说道: 大哥,可以吃饭了,快进来了。 她走在前面,阮天华跟着回进大殿,太阳落山了,天色就黑的很快,在殿外还不觉得,大殿里面就暗得多了。阮天华道: 愚兄来点灯。于立雪道: 不,大哥伤口初愈,手不要举得太高,会牵到伤口的。阮天华笑道: 贤弟真把愚兄当作了伤势还未痊愈。于立雪道: 本来嘛,大哥要明天才能复原呀。 她打着火种,点上了六角宫灯中的竹蕊。说道: 这盏灯已经点了两个晚上,怎么油还没有用完呢。阮天华看了石柱上插着的宫灯一眼,只觉灯光柔和,十分明亮,这就含笑道: 这是冰魄妃子留下来的灯,两个晚上自然点不完了。于立雪问道: 为什么?阮天华道: 因为这是雪山宫灯,你没有看见灯光柔和,特别明亮么?雪山宫灯? 于立雪也看了宫灯一眼,才道: 经大哥一说,这灯光果然很明亮,雪山宫灯和一般灯有什么不同之处吗?阮天华道: 因为它里面点的不是灯油,而是一块雪熊的脂,就是点上- 个月,也点不完,还有一个好处,就是最大的风,也吹不灭,只有用内功劲气才可以把它熄去。于立雪道: 大哥好像什么都懂,这些我都没听人说过。 她随着话声,打开锅盖,取了两个饭碗,装好了饭。因为只有一个锅子,烧了饭,就无法做莱,于立雪就把山上打来的两只野鸽子,洗干净了,和饭煮在一起,这一装到碗中,就香气扑鼻,令人馋涎欲滴。阮天华道: 好香,贤弟,真有你的。于立雪取出一小包盐,放到地上,听他夸奖自己,心里一甜,笑得很得意。说道: 小弟不会烧饭,只好凑合凑合了。这顿饭。两人吃得都很愉快,饭后,于立雪不让阮天华动手,收过碗筷,又烧了一锅开水,笑道: 真可惜,如果有茶叶的话,我们可以一面品茗,一面谈天了。阮天华笑道: 人贵知足,愚兄在重伤之余。得遇贤弟,这两天来,多蒙贤弟照顾,能有水喝,已经很不错了。 说到这里,忽然朗笑一声道: 贤弟,愚兄对这个使九阴爪的朋友,说来真是感激之至。于立雪故意问道: 人家打了你一记九阴爪,你还感激他作甚?阮天华大笑道: 愚兄若非被他打了一记九阴爪,伤重垂危,贤弟就不会出手相救,愚兄和贤弟岂非失之交臂?人生一世,知己难求,愚兄虽然中了一记九阴爪,得和贤弟结为兄弟,难道不该感激他吗?于立雪听得心头甜甜的,低头一笑,说道: 小弟有什么好?阮天华道: 不说贤弟是愚兄救命恩人,贤弟更是愚兄的第一知己。于立雪也道: 小弟心目中,大哥也是我第一知己…… 接着又道, 大哥,你以后会不会忘记我呢?阮天华大笑道: 兄弟如手如足,贤弟是我兄弟,做大哥的怎么忘记兄弟呢?于立雪幽幽的道: 有大哥这句话就好,小弟也不会忘记大哥的,一辈子都不会忘记,纵然是海枯石烂……阮天华心中暗道: 这位于兄弟怎么会有儿女之态? 但继而一想,于兄弟年纪较轻,涉世未深,这大概是真情流露吧。于立雪话声出口,心头感到一阵羞涩,为了掩饰羞态,起身舀了一碗开水,送到阮天华面前,说道: 大哥,你喝口水吧。谢谢贤弟。 阮天华伸手接过,笑道: 贤弟方才还说可惜没有茶叶,不然可以品茗谈天,现在我们不是一样喝水谈天吗?于立雪自己也舀了一碗,边喝边道: 古人说:寒夜客来茶当酒,我们这是情深兄弟水当茶了。 好个兄弟情深水当茶,这句话改得好。阮天华笑道: 君子之交淡如水,兄弟之情浓于茶,哈哈,我们今晚倒成了论茗谈时了。于立雪笑吟吟的道: 大哥,这君子之交淡如水,兄弟之情浓于茶,不也是很好的诗吗?阮天华大笑道: 这么说,我们兄弟还是两位诗人…… 话声未落,忽然停住。于立雪也及时警觉,一跃而起,倏地回过身去,喝道: 什么人? 原来在两人说话之时,不知何时,已有两个身穿黑袍的人,悄无声息的走入。这两人面情冷漠,目光炯炯的看了两人一眼,右首一个嘿嘿干笑道: 这两人原来是酸丁。左首一个道: 好像还会两手呢。于立雪一手紧握鞭柄,叱道: 你们是什么人,还不出去?右首一个道: 出去?你叫谁出去?于立雪道: 自然是叫你们出去了。右首一个阴恻恻的道: 要出去的应该是你们。于立雪道: 我们为什么要出去?右首一个道: 因为咱们兄弟几个,要在这里歇脚。于立雪道: 就是因为我们兄弟在这里歇脚,所以要你们出去。接着只听门外又有一个人道: 要我们兄弟出去,呵呵,这小子口气不小。另一个人接口道: 江湖上说这样话的人,真还不多了。岂止不多? 第三个接口道: 简直已经没有了。 随着话声,又走进了第三个。这五个黑袍人,虽然面貌各异,但神色冷漠,每人身上各有一股肃杀之气。最后两人手中,还各自挟着一个人,只是这两人站在三个黑袍人后面,看不清他们手中挟着的是什么人?阮天华早已跟着于立雪一起站起,眼看对方共有五人之多,而且神情诡异。一望而知不是善良之辈,怕于立雪吃了亏,这就拱拱手道: 这里原是无人荒庙,五位老哥要在这里歇脚,只管请便,和在下兄弟,既无过节,大家各不相扰就是了。先前进来的左首一个冷然道: 不行,老子说过要你们出去,你们就得乖乖的出去。于立雪也道: 你不用和他们多说,我要他们出去,他们就非出去不可。右首一个斜睨了于立雪一眼,嘿然道: 这小子狂得很,看来非教训教训他不可了。于立雪怒声道: 你们要待怎的?阮天华道: 贤弟,大家都是出门人,何苦……于立雪道: 大哥,你只管坐下来休息,这五个人,小弟还投把他们放在眼里呢。站在左首一个阴笑道: 小子,你找死。 左手一探,正待朝于立雪抓来。突听后面一人喝道: 老三且慢。左首一人手爪已抓出一半,硬生生收了回去,回头问道: 老大有什么事?后面一人声音阴森,说道: 问问他们来历。右首那人一怔,嘿然道: 这两个小子还会有什么来历?好,问就问吧。他轻蔑的耸耸肩,问道: 喂,你们两个小子师父叫什么名字?于立雪心中突然一动,忖道:莫非他们老大认出「雪山宫灯」来了?这一想,也故意冷冷的哼了一声,说道: 你们五个老小子师父叫什么名字,怎不先说出来听听?左首那人脸色一沉,目射凶光,怒声道: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……他左手一扬,又作势欲抓。这时站在稍后的老大。已经挤到了前面。于立雪也怒声道: 不知天高地厚的不知道是谁?难道你们瞎了狗眼不成?站到前面来的老大深沉目光盯注着钉在石柱上的六角宫灯,语气和缓的道:二位小兄弟莫非是从雪山来的?左首黑袍人有些不信,嘿然道: 老大认为这盏灯是雪山宫灯了? 他左手一探,伸手就朝宫灯摘去。于立雪现在证实了,沉哼道: 你不要命了。 左手扬处,一缕银线从她手中激射而出。左首黑袍人的左手乃是一只黝黑的铁手,铁手指还没触及宫灯,铁手背上已经嗤的一声,钉上了一支雪亮银针,原来这五个黑袍人乃是铁手帮。铁手帮的人,左臂都装了一只纯钢铁手。装上铁手,手臂要能运用灵活,当然必须和骨骼相连。虽然手和臂已经不是原来血肉的手臂,但铁制的骨骼依然像笋头般和肩骨相衔接,这种技巧,也只有铁手帮的人才能制作,五指运用和真手并无多大差别。照说铁手系纯钢所制,细小银针能有多大劲力,绝对钉不上的,现在左首黑袍人铁手背上,居然钉上了一支银针。纵然银针上淬了剧毒,钉在铁手背上,对他也并无作用,因为铁手不是血肉之躯,剧毒不会循着血液传入心脏,所以铁手帮的人,左手并不畏毒。但这回左首黑袍人铁手背钉上一支银针,立时感到不对,左臂奇冷,立时传上了肩头,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冷噤,口中嘶了气道: 好冷。要知他这铁臂是和左肩骨骼相衔接的,冰魄针乃是万年寒铁所铸,奇寒澈骨,钉上手背,使他整倏铁臂都奇冷如冰,不,比冰还要冷上百倍,寒冷自然很快传上肩头,冷入骨髓,焉得不全身发抖?老大目光一见,吃惊道: 果然是冰魄神针。 一面急忙朝两人拱拱手道: 在下兄弟不知两位少侠侠驾在此,以致多有冒犯,务请恕罪。 他前倨后恭,自然是知道铁手帮区区江湖草莽,惹不起冰魄神针的主人。于立雪心里暗暗得意,大姐这针,真还管用,一面冷冷的道: 现在要我们出去?还是你们出去?老大神色恭敬,连连拱拱手道: 不敢,不敢,自然是在下兄弟出去了。接着忙不迭向后挥手道: 你们还不快出去?于立雪道: 慢点。老大要待转身后退,慌忙站住,抱拳道: 少侠还有什么吩咐?于立雪道: 要把针留下再走。老大连连应「是」,喝道: 老三,你把针起下来,奉还少侠。 左首黑袍人早已冷得全身发抖,赶忙起下银针。于立雪喝道: 丢到地上,绐我快滚。 左首黑袍人那敢违拗,把起下的银针,依言丢到地上,转身就走,眨眼之间,五道人影去势如箭,已经走得没了影子。江湖上,任你一等一的穷凶极恶之人,只要遇上冰魄神针,没有不丧胆落魂的,铁手帮五个黑袍人,都是老江湖,自然也不例外。他们只当于立雪那声「慢点」,不知要如何处罚他们,结果于立雪只是要他们把针留下,五个人总算宽下了心,于立雪这声「滚」,对他们可说是皇恩大赦,各自脚下加紧,自然走得越快越好,五道人影去势如电,一路疾奔,连头也不敢稍回。阮天华养好伤之后,于立雪因为有事在身,急急赶回家去,所以与阮天华告辞,两人虽然都有些不舍,但都有事在身,所以依依惜别。阮天华首先赶回听涛山庄,结果阮禄告诉他,四师叔已经出门几天了,他也顾不上休息,准备立即上路。阮禄看他神色很急,陪着他朝外走出,一面说道: 马匹已在外面侍候,另外小的也准备了两百两银子,钱袋就挂在马鞍上了。阮天华道: 用不着这许多银子。阮禄笑道: 出门一里,不如家里,少庄主既然出门,多带一些总是好的。说话之时,已经跨出大门,只见阶前果然有一名小厮牵着两匹马在伺候,阮天华走过去从小厮手中接过一匹青鬃马的缰绳,就翻身上马。阮禄躬着身道: 少庄主路上小心,早些回来。 阮天华随手一抖缰绳,马匹就希聿聿一声长鸣,放开四蹄奔了出去。他既不知道四师叔是往那里去的?他只是凭着自己猜想一路驰来,因为没有目的,只是任由马匹循着大路奔行。中午时光,赶到崇仁。这一路上毫无岔眼人物,心中不禁大为焦灼,看看天色已近中午,就在城外临路的一处面摊松棚前面下马,把马匹拴好,走入松棚,找了一张临路的桌旁坐下。临路的面摊多半兼卖酒莱,茶水,由一对老年夫妇所经营。这时正当中午,食客都是些过路的贩夫走卒。敞开衣襟,翅起二郎腿,满口粗话。只有阮天华这么一个文质彬彬的少年公子。他刚一坐下,那花白头发的秃顶老头,赶紧倒了盅茶送上,巴结的陪着笑道: 公子爷要些什么?阮天华道: 老丈给我下一碗面来就好。秃顶老头道: 公子要卤肉面、鸡丝面、还是三鲜面?阮天华道: 我要清爽一点,还是鸡丝面吧。秃顶老头目光神光一闪,连连应「是」,忽然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说道:公子爷时间还早,你老吃完面,请到三山庙西首老槐村一户农家休息,到了那里,自会有人招呼。 说完,匆匆走开。阮天华从没出过门,他听了秃顶老头这几句话,心中暗想:莫非是四师叔留下的话?要待问问清楚,只见老夫妇两人下面的下面,切卤莱,端茶,送酒,正在忙得不可开交,只好待回再问。等了好一回工夫,秃顶老头才端着一碗鸡丝面送上。阮天华问道: 老丈,方才你说的……秃顶老头投待他说完,目光迅速左右打量了一眼,低声道: 公子爷去了就会知道。 阮天华看他生似被人听到,心想:这一定是四师叔交代他的了,否则用不着这么神秘。当下点点头,就拿起竹筷,自顾自吃起面来。这种路边摊有一个特色,就是食客们吃完就走,阮天华吃完面,从身边摸出十文制钱,放到桌上,刚站起身,那秃顶老头巴结的赶了过来,陪笑道: 公子爷,太多了,鸡丝面一碗只要六文钱就够了。阮天华道: 多的就算小帐吧。谢谢、谢谢。 秃顶老头哈着腰,陪笑道: 公子爷,大槐村很好找,从三山庙过去,不过三里来路,那里只有一家农户。阮天华道: 多谢老丈。 走出松棚,解开栓着的缰绳,就跨上马鞍,朝西驰去。平整的石板路,五六里路,不过盏茶工夫,就到了三山庙,再往西,已是乡间的泥巴小路,也不见村落。骑了一二里路,远远看去,一座小山脚下,果然有一棵参天大树,敢情就是大槐树了,高大树不远,有一座孤零零的茅屋。阮天华一夹马腹,朝着小山骑去。小山渐渐近了,大槐树也渐渐大了,那是一棵高达十数丈,数人才能合抱的大树。阮天华还没驰近茅屋,短垣的竹篱甘门已经开了,迎出一个头挽双譬的红衣少女,笑吟吟跑上来,拢住了马头,娇笑道: 公子来了,快请里面坐。阮天华看她不过十六七岁,一张白里透红的脸上,有一双灵活的眼睛,眉弯嘴小,笑靥如花,好像对自己极熟,不觉问道: 姑娘……红衣少女咭笑道: 公子不认识小婢,小婢却认识公子呢。阮天华跨上马背,红衣少女道: 公子请到里面坐,这马交给小婢好了。她既然这么说了,阮天华只得把缰绳递了过去。红衣少女牵着马匹俏生生绕着篱甘往屋后走去,阮天华听红衣少女说,要自己先进去,而且听她口气,她只是一个使女。当下也就举步走入。竹篱甘内是一片小小的花圃,中间是一条铺着卵石的小径,迎面就是茅屋了,大门敞开着,雨扇半截摇门。也朝外敞开着。阮天华跨进堂屋,屋中寂无一人。堂屋中间放着一张板桌,两把木椅,边上还有一条长板凳,陈设很简单。阮天华因那红衣少女是拴马去的,马上可以回来,也就没有作声,在椅上坐下。过了一回,还没见红衣少女回来,心中感到奇怪,她去拴- 匹马,何用这许多时间?又过了一回,依然没见红衣少女进来,他忍不住站起身,走近门口眺望。就在此时,只听身后响起一个娇脆的声音说道: 公子怎么不请坐呢?阮天华急忙回过身去,只见红衣少女已从屋后走出,手中托着一个银盘,盘中放一盏茗碗,她把茗碗放到桌上,含笑道: 公子请用茶。阮天华道: 姑娘怎么从里面出来?在下还当姑娘没有回来呢。红衣少女抿抿嘴笑道: 公子耽心小婢牵着牲口去卖了?阮天华觉得她很俏皮,朝她笑了笑,又回到椅子坐下,一面问道: 姑娘,这里是……红衣少女道: 这里只有大娘和小婢两个人。阮天华问道: 大娘是谁?红衣少女轻咦道: 公子连大娘也没见过?阮天华觉得自己可能弄错了,这就站起身道: 姑娘,对不起,可能是在下找错地方了。红衣少女道: 公子没有找错,这里只有我们一家人家,公子只管请坐。阮天华道: 这也许是误会,在下是找四师叔来的。没错。 红衣少女着急道: 四爷待回就会赶来的。阮天华听她这么说,只好又回身坐下,问道: 姑娘,你叫什么名字?红衣少女抿抿嘴道: 公子瞧不出来?阮天华笑道: 姑娘脸上又没写名字,在下怎么瞧得出来?名字写在脸上,那就丑死啦。 红衣少女笑着瞧瞧自己衣衫,才道: 小婢的名字,就在衣衫上咯。阮天华哦了一声道: 你叫红姑娘。红衣少女道: 那有名字叫红姑娘的?不过公子只说对了一半,小婢叫做小红。 她望阮天华又道: 小婢听四爷说,今晚有很多人要和公子见面呢。有很多人要和我见面? 阮天华奇道: 我怎么会设听四师叔说过呢?小红道: 这是极端神密之事,四爷事前自然不肯告诉公子了,因为一旦泄露风声,公子很可能路上会遇上危险。阮天华深感诧异,说道: 会有这么严重?小红点着头,晤了一声,才道: 这么说,公子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了。阮天华问道: 你还听到了些什么?小红道: 小婢听到的,也是零零星星的。阮天华道: 不要紧,你就把零零星星的说出来给我听就是了……话声未落,突听屋后响起一个冰冷的妇人声音道: 你要听什么,由我来说好了。小红喜道: 大娘回来了。 阮天华站起身,抬目看去,只见从里面走出一个一身蓝布衣裤的中年妇人。这妇人年约四十以上,五十不到,两鬓已见花白,瘦高个子,尖瘦脸,此时脸色铁青,双目之中隐射冷芒,盯注着自己,看她模样,似是极为盛怒,笼罩著一脸杀气。小红刚叫了一声: 大娘……中年妇人怒斥道: 住嘴…… 小红呆得一呆,眼眶中含了一包泪水,没敢作声。阮天华眼看小红受了委屈又不敢哭的神情,心中大是不忍,忍不住抱抱拳道: 大娘请歇怒,小红姑娘并没对在下说了什么?还说没说什么? 中年妇人冷冷的道: 说,你是什么人?假冒小主人,是什么人支使你来的?你说什么? 阮天华听得不由一怔,说道: 在下阮天华,几时假冒你们小主人了? 小红听了两人的话,一张脸不由吓得煞白。中年妇人冷笑一声道: 你还敢狡赖,如果不是受人支使,何用假冒小主人,向小红口里刺探咱们的隐密?这是误会。 阮天华拱着手道: 在下早晨是从听涛山庄来的……中年妇人沉哼道: 听涛山庄也吓不倒人。阮天华听得大是不快,但还是忍着道: 在下何用以听涛山庄吓人?在下说的原是实情,要解释误会,总得让在下把话说清楚了,大娘拦着不让在下说出来,却硬是认为在下……中年妇人冷声道: 不用解释。阮天华怒声道: 既然不用解释,在下告辞。 转身欲走。中年妇人冷笑道: 刺探本门隐秘,你还想活着走出大门去吗?阮天华听得气往上冲,朗笑道: 在下要走,难道你还想阻拦不成?话声甫出,只见从门口施施然走进一个矮胖老者,尖沙著声音,徐徐说道:小子,你想从司某面前闯出去,那可没有这么容易? 这人一张土黄脸,八字眉、水泡眼,手中拿一支两尺长紫色旱烟管,烟斗却有拳头大小,显然是他的随手兵器了。阮天华听他自称姓司,心中不禁暗哦一声,方才自己说「四师叔」,小红听了「司师叔」,她说「司爷」,自己听了「四爷」,才有此误会,否则自己找错了,早就离去,也不致引起这种麻烦了。但他少年气盛,听了矮胖老者的话,不觉剑眉一挑。凛然叱道: 你们这些江湖败类,平日不知如何无恶不作,在本公子面前,还敢恃强逞凶,今日给本公子遇上了,我要替江湖除害,好,你准备了。矮胖老者水泡眼乍然一睁,射出两道逼人精芒,厉声道: 小子,谁是江湖败类?你再说一遍。阮天华手按剑柄,正容道: 就是你们,难道我说错了?在下说事出误会,你们竟然不听解说,还说在下不能活着走出大门,这不是视人命如草芥的江湖败类还是什么?学武旨在防身,行走江湖,为的是行侠仗义,为人间诛强暴,你们练成一身武功,是为逞凶嗜杀的么? 矮胖老者被他侃侃而言,问得一怔,一时之间,竟然答不上话来。中年妇人冷声道: 小子,就算你舌烂莲花,今天也是死定了。阮天华锵的一声抽出长剑,剑尖朝中年妇人一指,俊目含光,喝道: 你还是个妇道人家,看来嗜杀成性,双手都是血腥,阮某今天杀了你,大概也不会冤枉的了,你出手吧。中年妇人听了怒不可遏,冷笑道, 小子,你口气倒不小,好,那就接我一掌。 身形一晃,突然欺进,挥手一掌击了过去。阮天华自幼练武,不但已得乃父真传,又有四师叔不时从旁指点,一身所学,在年轻的一辈中,已可说是出类拔萃之选,此时眼看中年妇人一掌拍来,他并未使剑,左手一抬,迎着击出。双方一来一往,势道何等快速,但听「拍」的一声,双掌交击,两人同时觉得上身一震,不由自己的后退了一步。这下可把中年妇人看得心头一怔,她想不到阮天华武功竟有如此高强。中年妇人这一掌虽然只用了六七成力道;但阮天华右手持剑。迎击出来的只是一支左掌,看情形他也并未使上全力。她当着矮胖老者,对付一个年轻小子,第一掌上居然被人家震退,自然脸上无光,口中大声喝道: 好小子。你再接我一掌。这回她为了扳回颜面,右手一抬,全力击出。阮天华剑眉轩动,沉喝一声: 好,本公子就再接你一掌。 迅快剑交左手,右手握掌,身向左偏,齐心击出。这一记正是形意门的炮掌,一气开合,掌若迅雷突发,一团掌风,呼然有声。这回两人几乎都用上了全力,中年妇人一掌出力,只见对方掌势突出,力道奇猛,正好撞上自己掌心,居然被撞得隐隐生痛,不,一股刚猛劲力,撞得自己再也站立不稳,脚下浮动,向后连退了两步,心头猛然一惊,在脚下后退之际,左手疾快的一掌,斜劈出去。阮天华毕竟功力尚浅,对敌经验不足,这一记炮掌,虽然接下中年妇人的一掌,但也被震得后退了一步,当然没去注意中年妇人临退之时左手拍来的这- 掌,等到一股掌风涌到身边,左手急忙应敌,仓猝发掌,自然吃了大亏,一个人被震得跄踉后退了四五步。中午妇人是被气疯了心,姜总是老的辣,她一见机不可失,突然一声不作,双足一点,身形急扑而起,双掌齐发,朝阮天华追击而至。这一击她心头充满杀机,大有把阮天华立劈掌下之势,但她忘了阮天华右手还握着一柄长剑。方才他因中年妇人并未动用兵刃,是以也并未使剑。此刻自己脚步还未站稳,中年妇人已掌先人后,使了一招「雷电交击」,扑击而来,心头不禁大怒,口中大喝一声,手中长剑振处,一招「平扫烟霞」,朝前挥出,一片剑光像面般展开,朝前横扫而去。这一刻,含愤出手,形意门讲求以气使剑,剑势出手,内力贯注剑身,使得剑光奇亮,剑风嗡然。中年妇人双掌在先扑击而来,如果这一招双方接触上了,双腕非被剑光截断不可。站在一旁观战的矮胖老者看出形势不对,急忙施展挪移身法,一闪而至,手中紫金旱烟管闪电般朝阮天华剑势封去。但听「当」的一声大响,阮天华扫出的长剑已被他用旱烟管架住,中年妇人也因中间多了一个矮胖老者,赶紧双掌一收,刹住身形。这原是电光石火般事,阮天华扫出的剑势被矮胖老者架住,不觉敞笑一声道: 你们早该一起上了。矮胖老者尖声笑道: 哈哈,你小子口气倒不小。中年妇人怒声道: 司老让开,今天我非劈了这小子不可。只听门外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道: 大家住手。矮胖老者肃然道: 老夫人来了中年妇人同时敛手,神情变得异常虔敬,朝门口躬身道: 属下叩见老夫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