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天罡旗令阮天华举目看去,只见大门口颤巍巍走进- 个白发如银,手扶古藤手杖的老婆婆来。这位老婆婆生得白发白眉,皮肤白皙,脸上虽有皱纹,如果不是一头如银白发,和两道垂下的白眉,你一定会说她不过五十许人。白发老妇身后,紧随着两个十五六岁的紫衣小婢,眉目如画,清秀动人。白发老妇慈祥的笑了笑道: 老身早就来了,伏大娘,你也五十出头的人了,火爆脾气竟然一点也没改,这位相公说得不错,咱们这一门,虽然不算是名门正派,但也不能逞凶嗜杀,你不听他解释,就连施杀手,就算给咱们东山再起,也不过是给江湖上多添一个黑道帮凶而已,如何站得住脚?中年妇人被她申诉得汗流夹背,口中唯唯应「是」,一句话也不敢抗辩。阮天华心中暗道:这老婆婆不知是何来历?看来她的身份一定很高了。矮胖老者连忙陪笑道: 老夫人请上坐。白发老妇走到上首椅子落坐,间道: 丫头怎么还没来么?中年妇人道: 就是因为公子没来,这小子假冒公子,向小红刺探咱们隐秘……白发老妇蔼然一笑道: 我看这位相公不像是什么坏人,说不定是一场误会……矮胖老者道: 少主至今未来,会不会在路上……白发老妇笑道: 司护法放心,丫头自保有余,不会出什么事的。这时,小红端着一盏茶送上,说道: 老夫人请用茶。白发老妇含笑道: 这丫头倒是伶俐得很。小红退下之后,阮天华已经从他们口气中,听出他们好像是一个什么门派,今晚有个聚会,自己不便多留,这就拱拱手道: 老夫人垂察,在下原是找四师叔来的,小红姑娘误为在下说的四师叔是这位司爷,这原是误会,老夫人如不见责,在下这就告退。 说完,又一抱拳,正待退出。白发老妇蔼然笑道: 这位相公请留步。阮天华道: 老夫人还有什么见教?白发老妇道: 相公请坐,老身还未请教相公尊姓大名。阮天华还没有坐,拱手答道: 在下阮天华。白发老妇问道: 阮相公和形意门阮掌门人如何称乎?阮天华道: 老夫人说的正是家父。白发老妇蔼然笑道: 伏大娘,阮相公说的早晨从听涛山庄来,那是不会错了,你硬要把阮相公留下,岂不无缘无故又和形意门结下梁子了么? 原来她早就来了。伏大娘俯首道: 属下只是一时气愤,还当他是对头派来的奸细。白发老妇又道: 但阮相公又如何会找上这里来的呢? 阮天华就把自己原是找四师叔来的,中午在祟仁城外一处面摊打尖,是那秃顶老头指点,要自己找到大槐树来,大概说了一遍。白发老妇点头笑道: 秃鹰腾老三也是多年老江湖了,怎么不问问清楚,就把阮相公当作了丫头…… 一面含笑道: 好了,现在大家误会都解释清楚了,老身也要向阮相公略作介绍,老身姓于,小儿于大年,是昔年天罡旗的掌令……她口气微顿,接着解释道: 老身说的天罡旗,阮相公年纪还轻,只怕没有听人说过,天罡旗,在二十年前,也算得是武林中的一个门派,也有人叫咱们天罡门,掌令等於其他门派的掌门人。二十年前,天罡旗突然遭到一群不知名的蒙面人袭击。小儿大年夫妇和许多护法,都是在家中个别遭受围攻,一夜之间,几乎伤亡殆尽,剩下来的几个人,也都是重伤未死,留下了一命……阮天华道: 这些人,出手如此残酷,老夫人可知他们什么来历吗?不知道。 于老夫人道: 直到今天,还是一个谜。 她伸手一指伏大娘,说道: 伏大娘就是本门一位护法的未亡人。 接着又指指矮胖老者说道: 这位是司长庆司护法,当时身中一十三剑,没有死的人,还有就是在崇仁城外摆面摊的腾老三,另外还有几位,也会在今天赶来。阮天华就朝伏大娘和司长庆拱拱手,然后说道: 伏大娘,在下方才多有开罪之处,还望多多恕罪。伏大娘是一个爽朗的人,笑道: 事情已经过去了,阮相公不介意就好。阮天华眼看这一阵耽搁,差不多已快是申牌时光,这就拱拱手道: 老夫人、伏大娘、司大叔,在下告辞了。于老夫人看了他一眼,摆摆手道: 阮相公请宽坐,老身方才奉告寒门之事,实有一事奉托,不知阮相公可否屈留些时候?阮天华道: 不敢,老夫人有什么见教,但请明说,在下如能胜任,自当稍效棉薄。于老夫人欣然道: 能蒙阮相公金诺,老身先行谢了。事情是这样,自从大年夫妇落难,只遗下一女,那时才只有有六岁,当时大家就决定二十午后,再行集会,重整天罡旗,今天就是本门集会之期……阮天华心中暗道: 原来如此。于老夫人续道: 集会的地点就在三山庙,老身要小孙女在期前来找伏大娘的,老身等小孙女走后,又放心不上,随后又赶了来,怎知小孙女到这时候还未到来。老身先前是怕她学武分心,因此二十年来,始终未曾和她说过本门之事,也没和她说今晚在此集会,只要她在今日之前,赶来这里,小孙女此时尚未赶到,可在路上有了耽搁,但今晚集会,是二十年前所决定,乃是本门一件大事,自然不能改期,因此老身想请阮相公帮忙,今晚代小孙女一行,不知阮相公意下如何?阮天华听得一怔,原来她要自己帮忙,竟是要自己去假冒她的小孙女,这个如何使得?心念一转,不觉拱拱手道: 老夫人,这忙在下只怕帮不上,在下怎好改扮女子……于老夫人笑了笑道: 阮相公放心,老身怎会要阮相公堂堂七尺之躯,去改扮女子?因小孙女从小都是穿着男装,身材比起阮相公虽然矮了一些,但面貌也和阮相公差不多,老身只是要阮相公就是这身打扮,去三山庙应付一下,错过今晚,本门的人又各自分散,重整本门,不知又要延到何年何月去了,因此今晚之会,对本门十分重要,务请阮相公鼎力赐助才好。伏大娘道: 阮相公,老夫人说的极是,重整本门是一件大事,如果少主人不参加,今晚这会,无形中就散去了,目前只有阮相公去代一下,你不明内情,就不用开口,一切有我会代你说的。阮天华眼看着老夫人说的如此郑重,自己一时倒不好推拒,只得点头道:既然如此,在下只好勉为其难了。于老夫人喜道: 阮相公答应了,这样就好。伏大娘仔细朝阮天华脸上端详了一回。说道: 老夫人说得不错,阮相公脸型确然和少主人有几分相似,无怪腾老三会认错人,这样好了,为了避免今晚与会的人日后误会,属下替阮相公稍为改变一点容貌,大家就认不出来了。 说完,回头叫道: 小红,你去把易容的木盒子拿来。 小红答应一声,从里面捧著一个朱红小木箱走出,放到桌上。伏大娘伸手移过板凳,朝阮天华招手道: 阮相公请坐下来。 阮大华只得依言在板凳上坐下。伏大娘打开木箱,从箱中取出一支极细的毛笔,然后又打开一个小瓷罐,用笔沾了些,就在阮天华脸上仔细的一绘,她在木箱中取出几支极细的毛笔,打开几个小瓷罐,一会用另一支笔,沾另外- 罐,一会又用那一支笔,沾那瓷罐,反正时常在更换,阮天华不知她在自己脸上涂了些什么?伏大娘手法极快,- 会工夫便已竣事,收好木盒,一手递过一面铜镜,说道: 阮相公请看,现在你可以放心了,镜里不再是阮相公的面貌了吧?阮天华举镜一照,只见自己一张脸孔,果然已经完全改变,心中暗暗奇怪,刚才伏大娘在自己脸上涂改的地方并不多,怎会完全改变成另一个人呢?最使阮天华惊奇的,自己凝足目力,仔细观看,竟然看不出伏大娘在那里涂改了,好像这张脸就是天生的一般。虽然镜中这人和自己一样英俊,但总觉得有些姑娘腔,这是因为于老夫人的小孙女,本是一个女子,就算穿了男装,还是掩不住有一股女孩子儿模样,所以自己脸上也有了女孩子气。于老夫人含笑道: 伏大娘,你这一手,真是神乎其技,这一来,和立雪简直一模一样,若非老身看你易的容,真会把阮相公当作立雪了呢。伏大娘笑道: 老夫人夸奖,属下这点微末之技,算得了什么?接着哦道: 小红。你也要改扮一下,待会我和司护法要先去三山庙接待,你扮作少主人的书僮,用过晚餐,等到初更时候再去。 小红应了声「是」。伏大娘朝于老夫人笑道: 属下本来就准备要小红扮少主人书僮的。于老夫人点点头道: 很好,这孩子伶俐的很,她扮书童倒是挺合适的。事情就这样决定,司长庆和伏大娘因须赶往三山庙接待,别过于老夫人,先行走了。傍晚时分,小红和随侍于老夫人的两名小婢,淘米,洗菜,升火、做饭,在厨下忙着。于老夫人和阮天华则在堂屋中聊天,从阮天华家里还有些什么人?问到他这次离开听涛山庄,是到那里去的?阮天华只觉得老夫人慈祥和霭,殷殷垂询,当下也不隐瞒,就把这次听涛山庄所发生的事,大概说了一遍。于老夫人听了毫不感到惊诧,只是点着头,笑了笑道; 那人假冒令尊,和有人假冒阮福,都是为了一个目的,事关令尊在华盖山紫贤洞得到的一册手抄秘笈而起……阮天华惊异的道: 老夫人也知道么?于老夫人笑道: 令尊得到一册贵门手抄秘笈之事,现在早已传遍江湖,老身也只是听说罢了。阮天华道: 但在下和四师叔等人,却从未听家父提起过,还是听假冒阮福的那人说出来的……。于老夫人轻轻歇息一声道: 这就是人心不古,令尊是形意门的掌门人,他得到的是一册「形意真解」,也是形意门的东西,与外人无关,再退一步说,就算令尊得到的不是形意门的东西,但得到的是令尊,这也是缘法,别人怎可心存非份,取巧豪夺?说到这里,口气微微一顿,接着又道: 这次令尊得到一册形意门的秘笈,何以会引起这许多人觊觎,阮相公可知其故安在吗?阮天华望着她道: 在下想不出来。于老夫人道: 老身也只是听说,据云令尊此次得到的秘笈,乃是贵门失传已久的神功驭剑术,这种驭剑术神功,昔年只有昆仑、崆峒和贵门三个门派会使,虽然练法各异,却都能以气使剑,只是后来这三个门派都失传了,令尊此次从紫贤洞得到的这册秘笈,因为是驭剑神功,是以消息传出之后,黑白两道的人,就算有的不想攫为已有,也颇想一观,是以觊觎的人就特别多了。阮天华道: 老夫人说得极是,只是……于老夫人看他面有犹豫之色,问道: 阮相公可有什么怀疑吗?阮天华道: 是的,在下在想,家父一向……不论有什么事,都会告诉四师叔,有时在吃晚餐的时候,有时晚餐之后,在房里喝茶的时候,从未隐瞒过什么,所以外面传说家父得到秘笈一事,在下觉得并不可信。于老夫人点点头道: 阮相公是他唯一的骨肉,他既然没告诉你,那可能只是传说而已。 刚说到这里,小红和两个小婢已经端着饭莱走出,放到桌上。小红道: 老夫人,阮相公请用饭了。于老夫人笑道: 你们倒做了不少莱肴。小红道: 都是些现成的东西,小婢不知道老夫人的口味,还是二位姐姐帮小婢做的。 一面朝阮天华道: 阮相公,只是没有酒,怠慢相公了。阮天华道: 在下不会喝酒。于老夫人和阮天华各自坐下,老夫人只吃了一碗饭,阮天华却一连吃了三碗,对三位姑娘做的莱,赞不绝口,小红脸上喜孜孜的很是高兴。饭后,小红等三人收过碗盘,又沏上香茗,才退到厨房去吃饭了。于老夫人又叮嘱了阮天华许多话,教他待会儿前去三山庙,如何应付,不知道的事,可以问伏大娘。阮天华一一记住了,过了一回,小红已经换了一身男装走出,她把秀发盘起,还用青布包了发髻,看去真像一个十三四岁的书僮。于老夫人看了她一眼,笑道: 你打扮起来,倒真像个书童,只是这样清秀的书童,也只有像阮相公这样英俊的相公才配。她口中「哦」了一声,又道: 你小红这名字也该换一个才行。小红俏皮一笑道: 对了,阮相公,你叫我小红好了。阮天华绐她一提,也朝于老夫人问道: 老夫人,在下代令孙女赴会,应该叫什么名字呢?于老夫人笑道: 看老身多糊涂,阮相公不问,老身差点忘了,小孙女叫做立雪,这名字很好记,立志雪仇的意思。于立雪? 阮天华不由愣住了。于老夫人诧异地道: 怎么回事?阮相公听过这个名字?阮天华点点头道: 我有个义弟也叫于立雪,跟令孙女同名。于老夫人讶然道: 阮相公能告诉老身,你这位义弟多大,又是怎么认识的?当下阮天华将结识于立雪的经过说了一遍,于老夫人点点头道: 根据阮相公的描述,是立雪无疑,怎么她现在还未到呢?阮天华这才自己这位义弟原来是位姑娘,顾不得第一次相逢时,那声尖叫自己就以为是女人的声音,后来两人结拜兄弟时,他流露出的神态和所说的话,现在想来就恍然大悟了。阮天华不由俊脸微红,赧然道: 原来义弟是位姑娘……于老夫人慈祥地一笑道: 立雪自小就爱穿男装,不注意的话,还真不容易发现呢? 顿了一顿,接着又道: 这真是无巧不成书啊。阮天华忧虑地道: 可是义妹没有按时赶来,莫非路上出了问题?于老夫人道: 但愿她不会出问题……小红道: 老夫人,大娘临走时吩咐过,请老夫人到房里去休息。于老夫人道: 老身是要休息了,阮相公,那就麻烦你了。 两名小婢扶着老夫人站起。小红道: 阮相公。我们也可以走了。阮天华朝于老夫人拱拱手道: 老夫人但请放心,在下会应付的。于老夫人道: 如此就好。 她由两名小婢搀扶着进房而去。小红道: 阮相公,你先出去,小婢就出来了。 阮天华依言走出,小红吹熄灯火,随手带上了门,朝站在门口的阮天华嫣然一笑道: 相公,我们可以走了。山林间都被夜风笼罩,一片黝黑,今晚天上云层很厚,连星星都找不到一颗。小红已经换了一身男装,挺像小书童,她一手提着一盏灯笼,走在前面引路。阮天华青衫配剑,随着她身后,两人都没施展轻功,只是和平常赶路一般,一、二里路,不消一会工夫就到了。三山庙大门敞开着,只是没有灯光,两人刚走近大门,门内有入喝道: 纵横江湖三十六。小红脚下一停,应道: 六合之内旗为尊。门内立时闪出一个灰衣道人,抱抱拳道: 小哥,请熄灯。小红把灯笼朝上提起,高举过顶,说道: 这盏灯要照亮大家,怎么能熄?灰衣道人立即抱拳,躬身道: 原来是少门主来了,快快请进,贫道替少门主带路。 说完,急步走在前面领路。小红依然手提灯笼,跟着灰衣道人走去,阮天华却跟在小红身后。三人穿过大天井,就从左边走廊,穿行过两重殿宇,一直来至第三进,只见迎面一座大厅上,四扇落地雕花长门紧紧闭着,从花格子中透射出明亮的灯光。阶上两旁站着四个一身灰衣的和尚,腰悬戒刀,一手按着刀柄,作出严神戒备神气。灰衣道人迅快走上石阶,双手推开中间两扇雕花长门,当门而立,大声道:少门主到。 小红走近石阶,就让阮天华走在前面,然后熄去了手中灯笼,朝抱柱上一挂。阮天华走近厅门,灰衣道人已经退后了一步,躬身道: 少门主请进。阮天华也不客气,举步跨入,只见厅上已有十几个人,本来分雁翅般坐着,这时全都肃然起立,神色间一片恭敬,等阮天华左脚跨入,他们一齐躬身道:属下恭迎少门主。伏大娘早已站在门口,迎着阮天华低声道: 你要大家请坐。阮天华抱抱拳道: 大家请坐。 伏大娘和灰衣道人一左一右,陪阮天华一直走到上首。伏大娘道: 少门主坐下了,大家才会坐下。 上首中间一共放了五把椅子,伏大娘请阮天华坐了中间一把。左首两把椅上坐着两个人。靠近中间一把,是一个灰衣老和尚,身材高大,广颡巨目。第二把椅上才是灰衣道人。右首两把椅上,靠中间一把坐的是一个身穿蓝布大褂的老者,约莫六十来岁满脸都是皱纹。第二把才是伏大娘,他们四人随着阮天华一起落座,十几个人才一齐坐下。灰衣道人随即站起身,说道: 本旗自从门主遇难,已有二十年不曾在江湖走动,二十年前,老夫人曾预定二十年后的今天,作为本旗重出江湖,复兴本旗的日子,如今少门主已经长大成人,本旗今晚集会,也就是由少门主担任门主的就职大典,少门主请起立,接受天罡旗令。 阮天华依言站起。坐在他左首的灰衲老和尚从大袖中取出一支尺许长紫金旗杆,上缀一面三角杏黄旗,旗中央绣一个黑色圆圈,圈中绣一个黑色「罡」字。他走到中间站定,一手展开旗令。这一瞬间,所有的人纷纷站起。伏大娘低声道: 少门主要向旗令行跪拜礼,八拜之后,方能站起。 阮天华是代表他们少门主来的,依言朝旗令跪拜了八拜,才行站起。灰衲老和尚神色庄重的道: 这面旗令,已由老衲保管了二十年,今晚能面交门主,实是本门一件大事,咱们等了二十年,等的就是今天,少门主接过旗令,就是本门的门主了。 说完,双手把旗令递交给阮天华,阮天华双手接过旗令。伏大娘低声道: 门主展开旗令,面向大家站停,让大家参拜。 阮天华像方才灰衣老和尚一样拿着旗令居中站定。这回所有的人一起跪拜下去,也拜了八拜,方始站起。伏大娘又道: 门主请将旗令卷起,交给掌令护法。 阮天华卷起旗令,灰衣道人已经急步赶出,双手过顶来接旗令,阮天华就把卷好的旗令,交给了灰衣道人。伏大娘道: 门主请坐。灰衣道人收好旗令,依然站着说道: 门主接受本旗五大护法参见。伏大娘低声道: 门主坐着别动,只要点头示意就好。 她话声方落,坐在左首第一个位上的灰衣老和尚起身走到阮天华面前,躬身道: 属下宏道参见门主。阮天华点头道: 宏道护法请坐。宏道法师道: 属下谢坐。 抱拳一揖,才回到原来的椅子上坐下。接着坐在右首第一个位上的蓝褂老者起身走到阮天华面前躬身道: 属下辛无忌参见门主。阮天华也点头说了声: 辛护法请坐。辛无忌抱拳一礼道: 属下谢坐。 也回到原来的位上坐下。接着是灰衣道人广法和伏大娘也依次参见了门主,各自回到原来的位上坐下。广法道人高声道: 护法司长庆请进来参见门主。 司长庆就是在伏大娘家中见过的矮胖老人,他是在殿外屋上担任守护。就在广法道人喝声甫落,突听门外有人应了声: 司长庆来了。 呼的一声,一团东西从门外直飞进来。这团东西,本来是朝阮天华迎面飞来的,但广法道人身手矫捷,一下闪身越出,抬手之间就把那团东西接住,口中喝了声: 殿外何人?但话声出口,发现接到手中的竟是黏稠稠、血淋淋一颗人头,急忙定睛一瞧,这颗人头竟是司长庆项上人头,一时心头又急又怒,颤声喝道: 司护法遇害了,大家快追。 一手掣剑,纵身朝殿外掠去。就在人头飞入之际,坐在阮天华左右的三位护法,当时虽然还不知司长庆遇害,但天罡旗正在集会之际,有人从殿外掷进东西来,已然警觉有变,纷纷站起。这时一听司长庆遇害,大家仇怒交进,各自手掣兵刃,疾如飞鸟,三道人影先后朝殿外扑去。只听殿外有人呵呵嘿嘿的笑道: 你们忙什么?咱们正要进来清点人数呢。话声入耳,紧接着响起三声砰砰巨震,飞扑出去的三人,全被逼了回来。对方的人也在此时一步步逼了进来。出现大殿前面的人,一共有五个人,他们一式身穿黑袍,各人身材脸型虽然不同,但他们有一共同之处,就是面目冷森,全身透着怪异而浓重的杀气,你只要向他看上一眼,就会不寒而栗。纵身扑出去的三人是灰衣和尚道宏法师、辛无忌、和灰衣道人广法。伏大娘脸色铁青,一手紧按着刀柄,目光朝前一瞥,就低声道: 门主不可出手,小红,你好生保护公子,我去会会他们。 身形闪动,朝前面掠去。这几人之中以道宏法师身份最高,此时他面前正有一个黑袍人一步步的朝他逼来,老和尚出家当和尚,只是为了掩饰身份,可不是真正菇素讽经的出家人,他双掌提胸,切齿喝道: 尔等残杀本门司护法,究竟是何来历?莫非就是二十年前和本门仇深如海的贼徒……他正在后退后的人,但在这句话出口之时,脚下突然不退反进,提胸双掌,迅疾推出,朝对方当胸印去。这一记当真发如奔雷,双掌之上,至少也凝聚了十成以上的力道,掌力之强,有如两柄开山巨斧,刚猛绝伦,别说面前是人,就是和人一样高的大石,也经不起他这奋力一击,不被击成粉碎者几希。那知古怪事情就在此时发生,宏道法师双掌全力推出,对方竟然不避不让,一下击中胸腹,宏道法师的双掌因为用力太猛,扑的一声,整支手掌,没入对方胸腹之间,两人脚下谁也没有后退,支持着不动。这一瞬间,道宏法师就已感到不对,自己没入他胸腹的手掌,既未击断他一根肋骨,但自己的力道。却从双掌掌心迅疾外泄,大有不可遏止之势,心头不禁大骇,急忙要待收回手掌,那知对手胸腹之间,似有一股极大吸力,双掌陷在他胸腹之内,再也拔不出来。不,你越挣扎,对方吸力也突然加强,从掌心泄出的力道,也随着加速,一泻千重,有如长江流水进入大海,就失去它在三峡的那股奔腾澎湃之势了。老和尚虽然修为功深,但有两只手心在泄气,你有多少功力,就可以泄出多少,不消一回工夫,已经脸色惨变,气喘不已。这时正好伏大娘纵身掠来,看出老和尚情势危急,口中怒叱一声,挥手一刀朝那黑袍人头颈横削过去。黑袍人胸腹之间吸住了道宏法师双掌,他双手可空着并没用上,伏大娘挥剑攻去,他左手一格,当的一声,把她长剑荡开,原来他左手竟是一支铁手。就在此时,另一支长剑刷的一声朝伏大娘刺来。伏大娘右腕一翻,锵然剑鸣,接下一剑,立时和那人动上了手。这时广法道人也和一个黑袍人动上了手,风生八面,打得极为激烈。辛无忌使的一支两尺长的精钢尺,和他动手的黑袍人也是外门兵器太极牌,一个铁尺挥舞,身形忽左忽右,着着进击。一个铁牌硬打硬砸,记记如泰山压顶,势道凌厉。对方人数虽然不多,但却早已算准了天罡门几个高手有些什么能耐,早已安排好谁对付谁,因此每一对动手的人,正好棋逢敌手,使得天罡门的人,除了和强敌力拚,没有惊力去支援别人。就在宏道法师等四大护法一齐出手之际,大厅两旁还有十几个天罡门的人。他们之中以秃鹰腾老三身份最高,武功也较强,他从身边掣出一柄铁叉,首先扑上。其余十几个人有的使钢刀,有的使铁尺,也有使戒刀的,纵纷围了上去。对方进来的五个黑袍人中,还有一个没有对手,此时只听他嘿了一声,左手挥出,「当」的一声,胜老三一柄铁叉立时被震脱手。胜老三却也不是弱手,随即和身扑上,双手成爪,向黑袍人当胸抓去。黑袍人左手横掠出去,喀喀两声,胜老三双手腕骨立被折断。胜老三也是拚上了命,忍着折腕之痛,一记撩阴腿飞踢而出。此时已有七八个人逼近黑袍人进攻。黑袍人双手迅疾探出,左手扑的一声插入胜老三胸膛,胜老三惨叫一声,立时死去。右手也同时插入另一个扑近过去的人的胸膛,双手一分,两具尸体向旁丢去,这时正在混战之中,谁也无暇留意惨叫的是什么人。黑袍人也不去理会他们手中是刀是尺,不闪不避,双手一探。便有两个人被抓碎胸膛,惨号未绝,两具尸体巳被丢开,转眼工来,已有八个人丧生在他双爪之下。阮天华眼看变故骤起,他究竟不是天罡门的人,事不关己,而且伏大娘也叮嘱过要自己不可出手。那时双方四对四,也毋须他出手相助。但此刻情形不同了,十几个天罡门的人,一起涌了上去,那黑袍人双手抓出,就要两个人开膛破腹,死于非命,他身形转动之际,不论对方如何抵御躲闪,总是难以逃出他的双爪,一时惨号之声不绝,也看得阮天华心头大怒,右手抬处,锵的一声掣剑在手,正待纵身出去。小红急忙拉了他一下衣袖,低声道: 公子,大娘说过,你不可出手。阮天华双目之中精光逼人,凛然道: 难道我们坐视这十几个人被人残杀么,你站在这里别走开,我去对付他。 话声一落,人已飞出,一下落到那黑袍人身前,嗔目喝道: 住手,你这般残杀无辜,不觉得太残忍么?这时十几个天罡门的人已经横七竖八,躺了一地,剩下不过四五个人,他们虽然眼看同伴被贼人抓死,还是奋不顾身的抢攻而上。此刻看到门主仗剑飞身赶来,才敛手而退。黑袍人发出一声沙哑的大笑,说道: 你就是天罡门的门主。阮天华凛然道: 不错,你取出兵刃来,咱们放手一搏?黑袍人道: 很好,我兵刃就是这双手了。 话声甫出,右手闪电朝阮天华肩头抓来。阮天华冷嘿一声,长剑斗然削出。黑袍人身形一偏,左手都朝他剑身上抓来。小红看到阮天华突然飞身而出,他虽然不是他们真正的少门主,但她却还是护主心切,阮天华纵身飞落黑袍人面前,她也跟着纵身掠出,落到黑袍人的右侧。此时黑袍人左手朝阮天华剑上抓来,她口中喝了声: 公子小心。 刷的一剑朝黑袍人右侧攻去。阮天华看他伸手朝自己剑上抓来,心头不由得一怔,暗道:难道他手指不怕剑锋不成?心念闪电一动,手中长剑忽然划了一个小圈,由上而下,疾削他抓来的手指。这时也正好小红挺剑刺向黑袍人右肋,黑袍人手一挥,使了一记流云飞袖,斜挥而出,撞向小红剑身,左手使了一记「手挥五弦」,四指如拂似弹,朝阮天华削去的剑上拂来。这一下可以看出此人的功力果然大是了得,右手衣袖拂上小红长剑,小红但觉从剑身上传来一股大力,把她连剑带人震出去了一大步。她左手四指拂在阮天华剑身上,同时发出叮当的金铁交鸣之声,也把阮天华震退一步,长剑几乎被震脱手。阮天华不由大吃一惊,暗道: 此人左手竟然会是铁的? 身形突然欺进,右手长剑连挥,一连刺出三剑。这三剑正是形意剑法中的连环三剑,招中套招,出手轻快,剑势连绵,他三剑甫发,早已气运左手,突然大喝一声,如春雷乍发,一记炮拳,从中发出,击向将方右胸。小红更不怠慢,身形一晃,转到了黑袍人身后,一声不作,举剑就刺。黑袍人不由怒嘿一声,左手疾发,一下伸入阮天华的剑光之中,一把就抓住剑尖,右手衣袖随着挥出,但听蓬然一声,阮天华一记炮拳和他衣袖乍接,被一团劲气迎面撞来,连呼吸都几乎窒住了,一个人被震得脚下浮动,不由自主登登的往后连退了四五步。黑袍人岂容他有喘息的机会?身形跟着离地飞起,快若风飘,阮天华还没站停,他已经欺到面前,右手一把扣住了阮天华的脉腕,随手一带,把他一下拉到身边,一下挟到胁下。小红在他身后刺出一剑,但因他朝前欺去,自然也落了空。这时眼看阮天华已被黑袍人挟到胁下,这一惊非同小可,口中忍不住惊叫一声,身发如风,朝黑袍人直欺过去,口中喝道: 你放下公子。 她一时情急,拳剑疾刺,形同拚命,一口气左左右右接连刺出了七八剑。黑袍人身形轻闪,就让开了她一轮急剑,喉中格格沉笑道: 小丫头,你还是一个女的,很好,你对公子倒是多情得很。 伸手一捞,一把就抓住了小红的长剑。小红此时如若放弃长剑,手中岂不是没有寸铁了?是以剑尖虽被对方抓住,她死也不肯后退,只是用力挣扎,但听「喀」的一声,长剑立时齐中折断。小红手中只剩了半截断剑,还是不肯后退,挺剑便刺。黑袍人不觉一怔,嘿然道: 你到忠心得很,好,那就让你去陪伴陪伴公子也好。 伸手抓出,一把把小红擒了过去。小红一低头张口就朝他手腕咬下,那知黑袍人左手是一只铁手。这一口咬在铁腕之上。上下两排牙齿,咬得隐隐作痛,口中忍不住啊了一声。黑袍人怪笑一声,一手一个,挟着两人,朝厅外飞掠而去。这时天罡门四大护法,全已落了下风,宏道法师一身功力,几乎已有十之七八从他掌心「劳宫穴」外泄,一个人已虚脱了一般,委顿在地。伏大娘,辛无忌、广法道人三人和敌人在拚搏之间,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对方三个黑袍人的左手竟然会是个只铁手,等到发觉,手中兵刃已被对方抓住,三人也都已身负重伤,倒地不起。四个黑袍人眼看他们同伴已经擒到了天罡门的门主,飞身出去,也就纷纷掠起,像一阵风般跟了出去。偌大一座大厅,尸横遍地,只剩下四五个死里逃生的天罡门几个手下,惊魂甫定,赶快去扶起四个身负重伤的护法。其中以伏大娘伤得比较轻,她只是腰间中了一剑,经过止血包扎,已经可以坐起身来。伤势最重的是辛无忌,被对方铁牌击中左肩,不但肩骨已碎,还伤及内腑,口喷鲜血,人已昏死过去。广法道人身上中了三剑,最重的一剑,是在左腿,但并非要害。宏道法师内力尽泄,虚脱在地,虽然不是负伤但比负伤还严重,一身功力,最少也去了十之六七,绝非短时期内所能修复。四五个天天罡门手下七手八脚的忙碌了一阵,也只能替伏大娘和广法道人敷上刀创药止血,对宏道法师和辛无忌可束手无策,一点办法也没有。这时,大厅门口,突然抢进三个人来,那是于老夫人和她两个随侍的小环。于老夫人一张本来慈祥的脸上变得煞白,手握鸠杖急急问道: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故? 伏大娘依着抱柱而坐,看到于老夫人要待支撑着站起。于老夫人道: 你坐着别动,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伏大娘叹了一口气道: 老夫人,咱们全栽了,来的是铁手帮的高手,老夫人身边可有救伤丹药,宏道法师和辛护法都伤得很重……于老夫人朝两名小婢挥挥手道: 你们快去救人。 接着说道: 老身今晚不便出面,以为今晚之事,十分隐秘,不会有什么事故,但睡了一会儿,心里老是感到不安,赶来看看,不料果然出了事,阮公子呢?伏大娘道: 阮公子被贼人掳去了。两名青衣小婢已经从百宝囊中取出天罡门的治伤丹药,分别喂给宏道法师和辛无忌服下。于老夫人问道: 司护法呢?伏大娘黯然道: 司护法已经遇害了。于老夫人白发飞扬。鸠杖捣得地上砰砰作声,切齿道: 铁手帮一向都在北方,怎么也到江南来了?很好,这么看来。二十年前也是他们干的了。很好,冤有头,债有主,咱们只要知道是谁干的,这就好办了……五个铁手帮黑衣人掳走了阮天华和小红,一阵急行,至少也奔驰出数百里路。忽见右首山谷间露出一点灯火。老四喜道: 咱们奔波了这许多路,前面既有灯火,可以给咱们歇歇脚了,最好弄一罐酒润润喉咙。老四道: 这两个小子呢?老二道: 把他们放在树梢上吧,待会再回来。 说着,将阮天华二人果然藏在树枝上。老三忽然道: 看来那灯火还远得很。老五道: 看得到灯火,还会远吗? 五人洒开大步,朝着那灯光奔去,又走了十来里路,那灯光是从一片密林间射出,只是颜色惨绿,看去阴沉沉的,和寻常灯火不是暗红,或是昏黄,迥然不同。老大目光一注,凝声道: 这盏灯颜色有异。老三道: 难道还会是雪山宫灯不成?老二道: 虽非雪山宫灯,但这灯确实有点邪门。老三哼道: 管他邪门不邪门,咱们铁手五煞什么阵仗没有见过?越是邪门,咱们越要去见识见识,闯。 当先加快脚步,朝林中走去,其余四人也脚下加紧,跟了过去。这时老三已经奔到那盏绿灯之下,突听有人沉喝一声: 什么人敢闯上古龙岗来? 喝声入耳,只觉眼前一暗,绿灯倏灭,一阵极轻微的劲风扑面而来。老三骤觉有人偷袭,心头不由得大怒,口中暴喝一声: 老子。 右手凝聚功力,朝前反击过去。他这一掌几乎用上了八成力道,一团掌风呼然应手而生,疾卷而出,但听有人惊「啊」一声,显然中了他自己发出来的歹毒暗器。这同时忽听身后老二,老四响起两声叱喝,敢情已和人动上了手,但很快就听到「拍」、「拍」两声,紧接着就听到两声闷哼,呼呼两倏人影飞出林去,那自然给老二、老四对了一掌,被震飞出去的。老三心中微笑,些这人看来身手平平,比之天罡旗几个护法还差得远。正待移步,黑暗中刷刷两声,又有两把长刀金刃劈风,从左右劈了过来。老三那会把他放在眼里,右手呼的一掌,向右劈出,左手铁手五指如钩朝左首劈来的刀上抓去。右手劈来的长刀立被掌风撞开,那人惊啊一声,急急跃退,左手当的一声,一把捞住了刀背,往右一带,那人也同样惊啊了一声,弃刀后跃。老三岂会让你退去,左手五指一松,长刀脱手闪电般朝那人掷去,登时响起了一声惨叫,就不再作声。但在这一瞬之间,陡听一声唿哨传了过去,这声唿哨乍起,密林四周,立时如响斯应,响起了一片唿哨之声。唿哨就象怒涛一般,汹涌而来,五个黑袍人顿时陷入了重围,也不知究竟有多少敌人?这时四下里一片黝黑,星月无光,何况身在密林之中,更难以分辨得出方向。老大暗暗攒了下眉,这些人连什么路数都没有摸清,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和人家动上了手,对方人数众多,自己五人武功再高,也架不住人多。就在此时,只听右首坡上传来一个铿锵的声音说道: 林中究是何方朋友?今晚这古龙岗上,是咱们五山山主聚会之期,你们擅闯禁地,出手杀伤五山门下,那是没有把咱们五山山主放在跟里了,是好朋友,就亮个万儿出来,让咱们听听。五山山主,这名头铁手五煞老大连听都没听说过,但对方既然亮出名号来了,铁手五煞不得不答话。老大凝足功力,说道: 在下兄弟五人,赶路经过,发现林中灯火,还道是山中猎户人家,想来借宿一宵,并不知道五山山主在此聚会,怎知进入林中,灯光骤熄,贵门下乘黑偷袭,在下兄弟为了自卫,不得不出手还击,事出误会,在下兄弟实在深感抱歉,大家都是道上朋友,诸位多多原谅,请借个道,容在下兄弟退出。他这番话说得极为得体,双方本是误会,也赔了罪,只是没说出五人身份来。突听左首有声嘿嘿笑道: 误会,借道,你怎没说你们五个人是什么人?此人话声甫落,左前方又有一人沉声哼道: 你们出手毒辣,连伤了咱们七八个人,只说了句抱歉,就想走吗? 此人话声一落,只听围在林外的响起一片铿锵刀剑之声,这阵刀剑争鸣,显然是对方志在示威,但听声音少说也有百数十件,声势极为浩大。老大面情凝重,目光环顾,朝四人低低的道: 看来对方人数众多。咱们五人集中,易被包围,不如分五个方向突围,倒可以减少对方力量……老二抢着道: 老大这话不错,事不宜迟,咱们就这么办。铁手五煞正待分头突围之际,忽听得一声焦雷般的声音从半空中传了下来,说道: 你们五位可是铁手帮的朋友,如果是的话,那就不是外人了,快请出林相见。 铁手五煞抬头看去,只见远处一株大树顶上站着一个宝塔般的人影,此人个子高大,但站在树梢枝头,稳如泰山,光是这一手轻功,已可知道此人武功甚是了得。老大拱拱手道: 在下兄弟正是铁手帮五煞……底下的话还没说出口,那宝塔般人影怒笑一声道: 铁手五煞,是铁手帮的五大护法,今晚难得五位都到齐了,欢迎,欢迎,大家是自己人,你们还不退下去? 他最后两句,自然是对围着树林的人说的,话声甫落,但听四周轰应一声,迅速的往后退去。这一瞬间,那个站在远处树顶上的宝塔人影也不知何时倏然隐去。老大低声道: 咱们出去。 当先举步朝林外行出。其余四人跟在他身后,亦步亦趋的走了出去。林外,是一片平坦的山岗,这时已经亮起数十盏气死风灯,岗上摊了一大片圆形的地毡,毡中央放一个桌面,佳肴罗列,正有五个人围着桌面而坐,这五个人中有一个正是方才站在树顶上说话的宝塔人影。他们每人身后,伺立一名手捧银壶的青衣少女,不停的替五人金樽中斟酒。铁手五煞刚一走出树林,席地而坐的五人已经站了起来,拱拱手道: 铁手五煞,名动江湖,今晚能在这里和五位相遇,真荣幸之至,快快请入席,咱们痛饮几杯。老大走近过去,拱拱手道: 兄弟陆大成,见过五位山主。老二也接着拱手道: 兄弟季大海见过五位山主。 接着老三扈大佑,老四卜大枢,老五赫大荣也一齐抱拳为礼。宝塔般老者呵呵大笑道: 久仰、久仰,兄弟诸广山伏三泰。 接着介绍他左首长髯过腹的矮小老者是万洋山主羊乐公,再过去一个颀长清癯老者是五岭山主冉逢春,右首一个浓眉紫脸汉子是九岭山主。再右首一个中年白面书生是九连山主况神机。陆大成等人一一抱拳,说着久仰。伏三泰大笑道: 贵帮一向都在北五省,很少驾临江南,今晚真是难得之至,来,来,五位老哥快请过来喝上几杯。 陆大成等人不好推辞,只得一起席地坐下。五名青衣使女不待吩咐,就捧上五只金樽,举壶斟满了酒。伏三泰举起金樽,朝五人道: 今晚盛会,是咱们五山联盟之日,五位光降,乃是嘉宝,兄弟敬五位一樽。 举樽一饮而尽。陆大成等人因不明对方来历,何况敌友难分,酒里做手脚最是容易,自然不可贸然就饮,五人只是举杯略为沾唇。伏三泰看出五人心意,面含微笑,伸手取过陆大成面前金樽,把酒倒了五分之一在自己樽中,然后又依次取过季大海等人的金樽,一一倒了五分之一,然后举杯一口喝干,笑道: 咱们五山联盟,虽和贵帮素无交往,但今晚和五位萍水相逢,杯酒联欢,今后就是朋友了,咱们是存心结交,酒中决无花样,陆兄弟五位只管放心,喝个痛快。 说完,放下金樽,又举筷夹着罗列的菜肴,每式都吃了一些,以示无他。陆大成大笑道: 伏山主好说,敝帮规矩,凡是奉派在外,不准饮酒,但五位山主这番盛情,又不可却,兄弟等人如果墨守陈规,岂非不识抬举了?这样吧,兄弟等人尽此一樽,聊表对五位山主的敬意。 说完,举起金樽,一饮而尽。其余四人也一齐举金樽,一起干了。伏三泰呵呵大笑道: 痛快,痛快。如今已是日上三竿,山岗上黄泥,细草,都被太阳晒得发出温煦的暖气。铁手五煞就躺卧在柔软的细草丛中,宿醉未醒。不,这时才醒过来,老大陆大成倏地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躺卧在地上,不觉发出一声轻咦,急忙翻身坐起。他迭声轻咦,声音虽轻,但练武的人耳朵都特别敏锐,季大海等四人都及时警觉,一起挺身坐起。陆大成想到昨晚遇上五山山主,邀自己五人一起喝酒,自己五人只喝了一樽酒,就酣卧至今,莫非他们在酒中做了手脚?那又不像,他们和自己无怨无仇,真要做了手脚,怎会任由自己等人酣卧,并无伤害?再举目四顾,一片荒岗,昨晚山冈四周,至少有数百人集会,竟然看不出半点痕迹来。扈大佑嚷道: 老大,咱们着了人家的道?陆大成满腹狐疑的摇摇头道: 不像,咱们好好的,那有半点着了人家的道迹象?季大海道: 那是遇上了鬼。陆大成笑道: 咱们闯荡江湖数十年,几曾遇上过鬼?卜大枢道: 那怎么会睡在荒岗上的?陆大成道: 也许咱们真的醉了,对方在此集会,不欲人知,才故弄玄虚,反正他们并无恶意。季大海道: 咱们快去树上看看,那两个小子还在不在? 五人一跃而起,找到石侧一片树林,昨晚明明把二人藏在一棵大树枝丫上,却已不见踪影。季大海怒声道: 两个小子被他们掳去了,咱们找他们去。陆大成微微摇头道: 他们号称五山山主,武功极高,人数众多,就是找上了。咱们也来必讨得了便宜,这件事,咱们不过受人之托,我看咱们还是回去覆命,再多不收报酬,犯不上和他们五山之众为敌,何况是不是他们掳走的,也不能确定,因为已经经过这许多时间,那两个小子自解穴道走了,也大有可能,咱们走吧。卜大枢道: 铁手五煞,这不是栽到家了?季大海瞪目道: 铁手五煞,几时栽过?只要真是他们五山的人掳去的,本帮就不会放过他们。第五章居心叵测阮天华醒过来了,当他睁开眼来,发觉自己睡在一张极大的牙床之上,身上盖的是绣被,头下枕的是鸳枕,床前罗帐低垂,悄无人声。自己怎么会睡在这里的呢,他迅速快翻身坐起,一手撩开罗帐,跨下牙床,但见床前靠窗放一张黄漆书桌,两边各有两椅一几,椅上还铺了锦垫,陈设极为精致,心中暗暗觉得奇怪。忽听房角有人打着呵欠,喜道: 相公醒了?阮天华一看是小红,忙道: 小红。这是什么地方?小红摇摇头道: 不知道,小……的也刚醒来不久。阮天华道: 你可记得咱们是在三山庙被几个黑衣人擒来的?那么这里就是他们的巢穴了。小红点着头,眨眨眼道: 小的记得,只是他们既然把相公擒来,咱们应该是阶下囚了,但他们不但并未制住咱们穴道,还把相公待若上宾,真叫人想不通他们有什么企图?阮天华道: 你怎么知道他们对我待若上宾?小红咭的笑道: 相公难道还看不出来,这间房里陈设精雅,岂是普通客房。阮天华朝四周看了一眼,点点头道: 你说的不错,但他们为什么对我待若上宾呢?小红悄声道: 这就是有问题咯,他们如若没有企图,不会这般对待相公,因此见到他们之时,相公务必小心应付才好。刚说到这里,忽然房门呀然开启,一个身穿青布衣裤的少女俏生生走入,看到阮天华已经起来,慌忙躬身道: 公子起来了,小婢这就去端脸水。 说完,正待转身退去。阮天华道: 姑娘请留步。青衣少女脚下一停,欠身道: 不知公子有何吩咐?阮天华问道: 在下请问姑娘,这是什么地方?青衣少女一怔道: 公子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?阮天华道: 在下不知道,才向姑娘动问的。青衣少女黠笑道: 公子不知道,小婢就更不知道了。小红哼道: 你是这里的人,怎么会不知道的?青衣少女道: 小婢是侍候贵宾的人,除了供人使唤,旁的小婢就不知道了。小红怒声道: 你……阮天华急道: 小红,她也许真的不知道。青衣少女急步往外行去,不多一回,就端着脸水走入,说道: 公子请洗脸了。 回身朝小红道: 你随我到外面洗脸去。小红心想我正要出去看看,一面含笑道: 姑娘请先。青衣少女被她笑得粉脸一红,冷冷的道: 你跟我来。 转身往外就走,小红就跟在她身后走出房去。阮天华走到面盆架前,洗了把脸,不久,小红已经回了进来。阮天华急忙迎着问道: 你可曾看到什么?小红悄声道: 没有,这里好像是在一座大宅之中,除了有一个天井,和一条长廊,什么也没有看到,小的不敢走得太远,怕被人家发现…… 正说之间,那青衣使女已捧着一只长形托盘走入,盘中放了一只青花瓷瓶,和一个白瓷盘子,热气腾腾,散发着清芬甜香。青衣使女把托盘放到窗前的书桌上,回身欠欠身道: 公子请用早餐了。阮天华举目看去,白瓷碗中盛的是一碗燕窝粥,白瓷盘中则是四个雪白的包子,这就含笑道: 多谢姑娘了。青衣使女低下头,说了句: 不用谢。阮天华道: 姑娘,贵主人这般隆情招待,在下连他是谁都不知道,岂不失礼?青衣女淡淡一笑道: 公子用过早餐,主人自会着人来请,见了面,公子就会知道。 说完,俏生生往外行去,走到门口,才回头朝小红道: 你随我去吃早餐。 小红答应一声,慌忙跟了过去。阮天华世不客气,就坐下来独自吃了,刚用毕早点,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,门首出现了一个身穿湖绉长袍,冬瓜脸,皮肤白晰的中年汉子,口中轻咳一声,陪着笑道: 打搅公子了。阮天华望着他问道: 阁下……冬瓜脸中年人脸挂笑容,已经举步走了进来,陪笑道: 兄弟苟不弃,忝为五山总管事……阮天华抱抱拳道: 原来是苟总管,在下久仰得很。苟不弃连连谦虚的道: 岂敢、岂敢,兄弟还没请教公子贵姓大名?阮天华因自己脸上易了容,不假思索的道: 在下于立雪。原来是于公子。 苟不弃陪着在他对面坐下,说道: 于公子容光焕发,神采奕奕,想必也练过武功了?阮天华道: 在下练过几年,粗浅得很。于公子太客气了。 苟不弃笑道: 别说于公子了,就是尊价,也敏捷俐落,身手不凡。 说到这里,忽然问道: 于公子可是和铁手五煞有仇么?阮天华听他说出「铁手五煞」,心想: 那是五个左手装着铁手的黑衣人了。一面答道: 铁手五煞这四个字,在下还是第一次听苟总管说,只是在下和小价确是被五个左手装着铁手的黑衣人劫持来的。苟不弃问道: 于公子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劫持你的么?阮天华道: 不知道。接着反问道: 苟总管,在下也想请教一事,在下和小价可是贵主人救下来的吗?正是,正是。 苟不弃连连点头道: 于公子和尊价被人点了穴道,放置树上,为敝上发现,才救回来的。阮天华道: 不知贵上如何称呼?苟不弃道: 于公子方才不是听兄弟说过五山联盟吗?敝上共有五位,就是五山山主。五山山主? 阮天华道: 苟总管能否赐告五位山主的姓氏大名吗?自然可以。 苟不弃道: 五山山主就是万洋山羊乐公羊山主,诸广山伏三泰伏山主、五岭山应天生应山主、九岭山冉逢春冉山主、九连山况神机况山主。苟不弃接着道: 五山,其实也就是五个门派,天下武林,有少林、武当,昆仑,五岳等大门派,当然也有其他门派的存在,不过五山自创派以来,门人弟子很少在江湖走动,名声不彰,最近经五山山主研讨,决定五山合并为一个门派,当晚也正好救下于公子……苟不弃含笑看了他一眼,笑道: 五位山主昨晚看到于公子骨骼清奇,是天生练武奇材,因此颇有收录于公子为五山派开山门大弟子之意,这是天大的机缘,不知于公子意下如何?阮天华道: 五位山主要收在下为徒?苟不弃道: 正是,于公子若是学会了五位山主的武功,足可傲视侪辈了。阮天华面有难色,说道: 这个在下恐难应命。苟不弃不禁一楞,许多人想拜在一位山主的门下,都不可得,如今五位山主想收他做徒弟,他却一屑不顾。苟不弃是成精的老江湖,阮天华面有难色,他岂会看不出来,这就目光一注,问道: 于公子有什么为难,只管说出来让兄弟听听。阮天华原是寻找父亲和三位师叔来的,岂能拜在五位山主门下,多耽时日,但这话他不能实说,才用了于立雪的名字,如今经苟不弃这一追问,不,他两道炯炯目光盯在自己脸上,好像两把霜刃,射透自己心肺一般,只得说道: 在下此次出门,实因家父外出未归,久无消息,在下是找寻家父来的,不能久耽,所以五位山主的一番厚爱,也只好谢了。苟不弃略为沉吟,就点头道: 既然如此,五位山主收徒之事,自然不能强留,兄弟原是奉五位山主之命,徵求于公子意见的,兄弟告辞。 说完,双手抱抱拳,起身就走。阮天华跟着站起,说道: 还望苟总管在五位山主面前婉言告罪。 苟不弃走后,小红出去吃早餐的人,却一直没有回来。阮天华左等右等,始终不见小红人影,直到快近午牌时侯,只见房门口人影一闪,小红飞快地闪了进来。阮天华急忙迎着道: 小红,你去了那里,我没看到你,一直坐立不安,还当你出了事呢,现在你回来了就好。小红给他说得脸上一红,但心头却有一丝甜意,悄声道: 小的是这里的苟总管叫去问话……阮天华听得心里一急,两人说的话,不要南辕北辙才好,心念转动,就急急问道: 他问了你些什么?小红道: 苟总管问的都是有关相公的事?譬如相公今年几岁?那里人氏?这次出门是做什么来的……阮天华道: 你怎么说了?小红抿抿嘴,笑了笑悄声说: 小的一时想不出相公外出的理由来,只得真真假假说老爷已有许久没回家,相公是寻找老爷来的……阮天华看她说的和自己不谋而合,心中大喜,笑道: 小红,我们两人说的一样,真是太好了,不然岂不引起他们的疑心,哦,他有没有问你,我爷叫什么名字?小红道: 自然问了。阮天华道: 你怎么回他的呢?小红咭的笑道: 小的说,老爷就是老爷咯,老爷的名字,咱们下人怎么会知道?阮天华拍拍她的肩膀,说道: 你回答得好,他还问了什么?小红道: 没有了。阮天华道: 咱们要尽快离开这里才好。小红压低声音道: 对了,小的也有些感觉,这里好像有些神秘兮兮,路道不正,还是快些离开的好。过没多久,青衣使女手提食盒,送来了午餐,小红帮她收拾桌子,放好杯筷,青衣使女从食盒中取出五盘莱肴,一壶美酒,说道: 公子请用酒莱了。 回身朝小红道: 你在这里伺侯公子用餐,小婢另有事去。小红道: 小的会伺候的,姑娘只管请便。青衣使女朝他嫣然一笑道: 小婢那就告退了。 悄然退了出去。阮天华在椅上落座。小红手执银壶,替他斟了一杯酒,说道: 相公请用酒。阮天华道: 你也坐下来一起吃吧。小红脸上一红道: 相公是主人,小的怎好和相公同席?阮天华举杯喝了口酒,笑道: 咱们都是武林中人,分什么尊卑?小红伸了伸舌头,说道: 小的不敢,相公只管先用?阮天华抬手一拦,说道: 我不会喝酒,你不用再斟了。小红道: 这些莱肴都做得不错,相公怎么不喝了?阮天华道: 我本来就不会喝酒,方才你给我斟了,我总得把它喝了,其实喝了一杯,只但走路都要你扶了呢。小红放下银壶,说道: 那小的就给相公装饭了。 说着装了一碗饭送上。阮天华含笑道: 多谢。小红脸上一红,说道: 相公怎么和小的也客气起来了。阮天华一连吃了三碗饭,小红一直站在一旁伺候,阮天华吃毕,放下碗筷,含笑道: 小红,你快来吃吧。 食盒中只有一付碗筷,小红就用阮天华用过的饭碗,装了一碗饭,坐下来低头吃着,吃毕,收过盘碗,一起放入食盒之中。过了一会儿,青衣使女沏了一盏香茗走入,放到几上,说道: 公子请用茶。回身提起食盒,正待退出。阮天华叫道: 姑娘请留步。青衣使女放下食盒,躬身道: 不知公子有如吩咐?阮天华道: 在下想请姑娘去禀报苟总管一声,在下尚有急事在身,不必久留,要告辞了。青衣使女为难的道: 苟总管有事出去了,大概要晚上才能回来,公子最好等苟总管回来再走。阮天华道: 苟总管既然不在,姑娘可否代向五位山主辞行。青衣使女道: 小婢是总管属下,平日有什么事,也只能向总管禀报,从未见过五位山主,刚才听总管说,好像是随五位山主出去的,相公既然来了,也不急在多耽半天功夫,总不好不别而去,依小婢看,不如等总管回来了,明天一早再走不迟。阮天华听说五位山主和苟总管都出去了,青衣使女说的不错,人家对自己有救命之恩,自己岂可不别而行?这就点头道: 好吧。青衣使女面有喜色,躬身道: 多谢公子,公子是这里的贵宾,总管不在,公子如果不辞而去,总管回来了,一定会责怪小婢伺候不周,那时小婢只怕连命都保不住了呢。阮天华道: 苟总管有这么凶?青衣使女道: 这也不能怪总管凶,只是家法严峻罢了,好啦,公子如果别无吩咐,小婢告退了。阮天华挥挥手道: 姑娘请便。青衣使女退去之后,小红悄声道: 相公相信她说的话吗?阮天华道: 你认为她在撒谎?小红道: 就算不是她在撒谎,至少是那苟总管授意的了。阮天华笑道: 最多是苟总管多留我半天,明天一早,他总要回来了,我们受他救命之恩,不好不辞而别,明天见了面,向他辞行,他也不好再留我了。小红悄声道: 据小的看,明天苟总管也不会放我们离去的。 话声甫落,忽然眨着眼睛,中口咦了一声,说道: 相公嘴唇好生苍白,可有那里不舒服吗?阮天华道: 没有呀,唔,我感到身上有些发冷。 双手握握拳,感到自己指尖冰冷。忍不住打了一个冷噤。小红吃惊道: 相公莫要着了凉,你还是到床上去憩一回吧。阮天华也感到身上确实有些寒飕飕的,这就点点头,小红伺候着替他脱去长衫,回过身去,走近床边,拉开薄被,让阮天华躺下,替他盖好,轻声道: 相公闭上眼休息一会儿,小的就在这里,有什么事,只管吩咐小的好了。 阮天华只「唔」了一声,就闭上眼睛,不再作声。小红移过一把椅子,坐在床前,过了一回,耳中听到阮天华发出呻吟之声,心中不觉一惊,轻声叫道: 相公,你那里不舒服了? 阮天华没有作声。小红不放心,站起身,俯着身子朝他看去,只见阮天华双颊如火,气息重浊,急忙伸手朝他额上探去,这一探,只觉阮天华额头滚烫,心头不由大急,暗道:看来相公果然是昨晚着了凉,这可怎么办好? 匆匆走出房去,刚行到走廊转角,就看到青衣使女一手提着一把铜壶迎面走来,这就叫道: 姑娘。青衣使女忙道: 可是公子有什么吩咐么?小婢正要替公子去冲茶呢。小红道: 不是,我家相公敢情着了凉,烧得好烫。青衣使女听得一怔道: 公子身子不舒服,那怎么办,总管要晚上才能回来。小红急道: 姑娘,这里附近不知有没有郎中?青衣使女直是摇头,说道: 咱们这里数十里没有人烟,那有什么郎中?只有等总管回来再行设法了.小红急道: 那怎么办?好姐姐,只有你想想办法了。青衣使女为难的道: 我听说况山主精通岐黄之术,但他很少给人看病……小红眼睛一亮,忙道: 好姐姐,你帮个忙,快告诉我况山主在那里?青衣使女摇摇头道: 我真的不知道,方才是听厨下有人说的,五位山主都出去了,不然,总管怎么会不在?依小婢看,公子也许着了些风寒,小婢先去给公子冲一碗姜汤,驱驱寒气,出一身汗,也许就会好了,就算没有效的话,也喝不坏的,小红连忙点头道: 好,好,那就麻烦姐姐了。青衣使女盯了她一眼,才道: 那你先回去,看着公子,小婢这就到厨房里冲姜汤去。小红道: 谢谢你,那我先回去了。 匆匆回入房中,走近床前,只见阮天华依然昏睡未醒,一张俊脸已经烧得通红。小红心头好不焦急,慌忙回身走到洗脸架前,在盆盆中绞了一把面巾,又回到床前,侧着身子坐下,用面巾轻轻替他揩脸。不多一会儿,青衣使女捧着一碗姜汤走入。小红听到脚步声,急忙站起身,迎着道: 真多谢你了。青衣使女把瓷碗放在桌上,说道: 姜汤要趁热喝,公子还没醒过来吗?小红愁眉的道: 相公醒过来就好了。青衣使女道: 你叫叫看,看他醒不醒?小红依言凑过头去,在阮天华耳边轻声叫道: 相公,你醒一醒。 阮天华恍如不闻,昏睡如故。小红又轻声叫道: 相公,你醒一醒,醒一醒…… 阮天华还是没有答应。小红望望青衣使女,说道: 这怎么办呢?青衣使女道: 依小婢看:只有把他扶起来,才能把姜汤喂下去了。小红道: 看来也只有这么办了,我把相公扶着坐起,麻烦姐姐替相公喂了。青衣使女只好道: 好吧,你把公子扶着坐起,我才能喂他。 当下就由小红和青衣使女一左一右把昏迷中的阮天华扶着坐起,然后由小红抱着他半躺半坐的坐好。青衣使女也侧身在床沿上坐下,一手取过瓷碗,一手拨开阮天华牙关,舀着姜汤,一匙一匙的喂着。两人好不容易把大半碗姜汤喂阮天华服下,才扶着他躺下。青衣使女拿着空碗,退出房去。小红独自坐在床前一把椅子上,不时的拿眼去看阮相公,希望他喝下这碗姜汤,祛除风寒,烧会慢慢的退去。那知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,她也不知道已经看过几十遍都不止了,但阮天华昏迷的人,依然昏迷不醒,连他脸上烧得通红,还是烧得通红,一点也没退。这碗姜汤,好像毫不管用。现在,她只有一个希望,只盼望天早些黑,苟总管早些赶回来了。天色渐渐昏暗下来,青衣使女拿来了灯,悄声问道: 公子有没有醒过来,好一点了吗?小红微微摇着头道: 没有,相公烧一直没退。青衣使女道: 快了,吃过晚餐,总管也快回来了。小红问道: 苟总管说过吃晚餐后回来吗?总管怎么会和小婢说? 青衣使女道: 我是听厨房里的人说的,好啦,你也不用心急,我该去拿饭了。 回身过去,没过一会儿,她提着食盒走入,说道: 饭莱来了,你快些吃吧。小红摇摇头道: 我吃不下。青衣使女嗤的笑道: 公子只是受了些风寒,又不是什么大病,瞧你急成这个样子,你对公子当真情意深长得很。小红给她这句「情意深长」说得不禁脸上一红,说道: 我俩虽名主仆,情同兄弟,相公出外找寻老爷,只有我跟着出来,他生了病,我怎么不着急呢?人吃五谷杂粮,总会有不舒服的时候,这种事急也没用。青衣使女安慰道: 公子生了病,你耍伺候公子,就不能再生病了,人是铁,饭是钢,你怎可不吃饭呢?待会儿,总管回来了,就要请五山主替公子看病,你就没有吃饭的功夫了,现在快些吃了,才能伺候公子呀。小红想想她说得也有些道理,这就站起身,说道: 姐姐说得是。青衣使女粉脸一热,娇声道: 你快吃吧,我还有事去。 俏生生走了。小红打开食盒,装了半碗饭,勉强用筷子拨着吃了小半碗,实在心里有事,再也吃不下去,就收起食盒,依然回到床前的椅子上坐下。她自己也不知道何以对阮相公会有如此关心?时间渐渐过去,如今已该是初更时分了。小红蓦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从门外走廊上传了过来。接着只听苟总管的口音说道: 于公子好端端的怎么会病倒了?青衣使女道: 小婢也不知道,公子是晚餐前发起烧来,人就昏迷没有醒过。小红听到苟总管的声音,宛如从天上掉下救星来一般,急忙迎了出去,看到苟总管在前,青衣使女在后,急步走来,这就迎着连连拱手道: 苟总管,相公发烧昏迷不醒,求求你老,赶快设法找个郎中给相公瞧瞧,他究竟是什么病,你老一定要设法才好,小的给你老磕头…… 她真的跪了下去。苟不弃摆摆手道: 小管家快请起来,于公子敢情着了风寒,才会发烧不退,我先进去看看,你不用紧张。 小红应了声是,从地上站起。苟不弃口中说着,脚下丝毫不停,当先走入房中,小红和青衣使女紧跟在他身后走入。苟不弃走近床前,看到阮天华一张脸烧得通红,双目紧闭,伸过手去摸摸他额头,果然着手滚烫,不觉浓眉微皱说道: 果然烫得很。小红望着他,问道: 苟总管,相公不要紧吧?苟不弃朝她笑了笑道: 小管家放心,你家公子烧得虽凶,大概只是中了风邪,五山主精通医理,刚才也回来了,别说风邪了,就是再重的病症,经他处方,也保管药到病除。小红喜道: 那就请总管去请五山主给相公瞧瞧,只要相公病体康复。相公和小的都会感激不尽。苟不弃含笑点头,说道: 你们就在这里等着,我这就去请五山主过来。小红,青衣使女同声应着: 是。 苟不弃转过身,匆匆往外行去。这回敢情他也急了,是以走得极快,不消盏茶工夫。苟不弃神色恭敬的陪着一个身穿青缎夹袍的白面中年人走了进来。这人生得修眉朗目,双鬓微见花白,年约四旬以上,看去颇为温文儒雅,手中还拿着一把朱红色扇骨的折扇,飘然走入,倒像个读书相公。他正是九连山山主况神机,目前不过四月初旬,还不到摇扇子的时候,那么他手中折扇,准是随身兵刃无疑。苟不弃躬着身道: 五山主,于公子就躺在床上,至今昏迷不醒。 况神机微微点头。走近床前,苟不弃朝青衣使女抬了下手。青衣使女立即端过一把椅子,放到床前左首,说道: 五山主请坐。 况神机没有理她,伸出手,摸摸阮天华额头,再用手指拨开他眼睛看了一眼,一声不作,徐徐在椅上坐下。苟不弃立即掀开薄被,取出阮天华左手,放到床沿上。况神机右手三个指头放在阮天华左手脉门之上,缓缓闭上眼睛,用心切脉。过了一会儿,他三个指头一提,苟不弃不待吩咐,把阮天华左手放好,然后又取出他右手,轻轻放到床跟上。况神机三个指头一落,又切了一回脉,才行收回手去。苟不弃替阮天华放好右手,盖上薄被,才道: 五山主,于公子他……况神机修眉微拢,徐徐说道: 此子外邪内侵,极似伤寒徵候……小红听得一极,忍不住道: 五山主,我家相公不要紧吧?况神机目光一注,问道: 此人是谁?苟不弃忙道: 启禀山主,他是于公子的书童。况神机点点头,说道: 你家相公高烧未退,极类伤寒,只是此时徵候未显,尚难确定…… 回头朝苟不弃道: 此处离本座住处较远,伤寒症有很大变化,治疗不易,你把他送到本座那里去,本座为他治疗,就方便得多了。 说完站起身来。苟不弃连声应「是」,躬身道: 属下马上把于公子送去。 况神机口中「唔」了一声,缓步走出房去。苟不弃一直送到房门口,躬着身道: 属下恭送五山主。他等况神机一走,立即回过身朝青衣使女吩咐道: 迎云,你去抱起于公子,随我送到五山主那里去。 原来青衣使女叫做迎云,只听她答应一声,朝床前行去。小红道: 还是小的来抱吧。迎云道: 这是总管吩咐的,你不用和我客气了。 她用薄被裹着阮天华身子,双手抄起。苟不弃道: 你随我来吧。 说完,当先跨出门去。迎云跟着走出,小红也跟着走出房门。苟不弃忽然转过身来,朝小红道: 小管家就住在这里,不用去了。小红听得不觉一怔,说道: 相公生了重症,需人照顾,小的从小就伺候相公,跟去也好伺候。苟不弃面有难色,说道: 方才五山主没有吩咐,我也忘了向五山主禀报,那是五山主的住处,即使这里的人,没有五山主传唤,谁也不准进去,这样吧,小管家今晚暂且住在这里,等我跟五山主报告之后,明天再去不迟。小红听他这么说了,只得点头道: 小的那就只好不去了。苟不弃含笑道: 小管家只管放心,五山主医术高明,于公子住到五山主那里去,只是方便治疗,说不定明天就可醒过来了,你先回房去吧。 话声一落,转身过去,吩咐道: 迎云,咱们走吧。 急步朝长廊行去。迎云抱着昏迷的阮天华,紧随他身后而去。小红目送两人身形在长廊间消失,她只好独自回入房去。这是一间接待贵宾的客房。贵宾,总有一两个随从,因此在贵宾房的后面,另有两个小房间,小红就是住在左首的一间。现在,她依然坐在阮相公的房中,却并没有回到左首房里去,那是因为她要等迎云回来,听听消息。约莫等了一顿饭的工夫,迎云才回来。小红立即迎着道: 迎云姐姐,相公怎么了?迎云含笑道: 你只管放心就是了,五山主已经喂于公子服了药,我听五山主说,只要于公子烧退了,就可无事。小红道: 苟总管有没有跟山主说?迎云睁大双目,问道: 说什么?小红道: 是我去伺候相公的事,苟总管答应过,他去跟五山主禀报的?哦。 迎云口中轻哦一声,道: 方才我把公子送去,五山主又仔细的替公子切脉,就忙着从橱里取出几颗药丸,还另外从瓶中找了几味药,和在一起,又等又研,忙了好一阵子,才替公子喂下。总管敢情看他忙着,一直站在边,上,不敢说话,怕分了五山主的心,后来还是五山主说的,这里没有你们的事了,你们可以回去了。总管和小婢一起退出来的,总管大概忘记了。小红听说阮相公已经服了药,心头稍稍放了些,只是攒攒眉道: 总管没说,那怎么好?明天……迎云笑道: 瞧你一个晚上不见公子,就急成这个样子,明天见了总管,你再提醒他一句,不就结了?小红被她说得脸上一热,说道: 我是怕相公醒过来了,没人伺候……迎云道: 这个你不用耽心,五山主那里你怕没人伺候? 她说到这里,目光一注,抿抿嘴道: 你叫小红,这名字倒像是女孩儿家的。小红脸上不禁一红,说道: 才不是呢,我是天上霓虹的虹,虫字边上一个工字。小虹。 迎云道: 这还差不多。 接着道: 时间不早啦,快去睡吧。一阵风般走了出去。一连三天,小红都没机会去看阮相公。那是因为苟总管一直没到宾舍里来,小红找不到他,问迎云,迎云也一点办法都没有,直把小红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一般。小红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儿家,她从小跟随伏大娘,江湖上的事儿听得多了。她从自己两人被救,到阮相公无端端的发烧生病,五山主要苟总管把阮相公移到他那里去,不让自己跟去伺候,三天来苟总管避不见面。自己见不到阮相公,这种情形,并在一起,细想起来,就无不令人可疑。自己怎么办呢?赶去找伏大娘?不,伏大娘不可能赶来救他的,那么自己赶去华盖山听涛山庄报讯。她听阮天华说过,他是当今形意门掌门人阮松溪的公子,但去了也没用。阮相公说过听涛山庄的事,他是寻爹、寻师叔出来的,听涛山庄没有主人,自己去向谁报讯呢?她想到这里,眼前一片空白,不知如何是好?但觉阮相公竟是一个孤立无援的人。除了自己,他竟然没有一个关心他,会为他出力的人,但自己也不是他的人,只是伏大娘派来临时充当他书童的。她心头感到一阵难过,阮相公竟会如此孤单,好象天下之大,没有一个和他有关。自己虽然只是一个小婢假扮的书童,但自己不救他,还有谁来救他呢?想到救人,总得先弄清楚阮相公在那里?觑好出路如何走法才行,在孤立无援的情形下,救不成就永远救不成了。这是第四天的早晨,小红刚盥洗完毕,只听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进来。接着只听迎云在门口叫道: 喂。小红,苟总管叫你去。小红听得精神一振,自己找了他三天,他好似有意避不见面,今天一早他却来找自己了。这就迅快迎了出去,说道: 迎云姐姐,是苟总管找我吗?迎云道: 是啊,苟总管吩咐,要我立即陪你去。小红喜道: 真的,好姐姐,你快些领我去,大概是相公清醒过来了,正在叫我呢。迎云道: 你好像三句不离相公,一开口就是相公,相公的,好,快随我去了。 说完,转身走在前面,朝长廊行去。小红心头一喜,急忙跟着迎云身后走去。转去长廊,已是前进,又绕着迥廊,来至一间房门口。迎云脚下一停,欠着身道: 启禀总管,小虹来了。里面传出苟总管的声音说道: 叫他进来。迎云回身道: 总管叫你进去,你快进去了。小红点点头,急忙举步走入,只见苟不弃坐在一把椅子上,双眉不展,似乎心情不佳,这就赶上几步,躬着身道: 小的见过总管。苟不弃摇了下手道: 小管家不可多礼。 他不待小红开口,就攒着眉道:你家公子病势不轻。小红心头一跳,急急问道: 不知我家相公现在怎么丁?苟不弃- 手摸着下巴,徐徐说道: 兄弟听五山主说,他当时心轻积压忧患,又受风邪侵入,才发为伤寒,来势凶猛,高烧不退,延误了治疗时间,以致烧脑部经络,经五山主三日来悉心调治,昨天才算退了烧,只是人虽醒来,神志还是模糊不清。小红急道: 那怎么办呢?苟不弃微微一笑道: 五山主精通医道,如果连他都医不好的病,天下群医也全都束手无策了。小红眼中已经包着泪水,说道: 这么说,相公是没有希望了。 说到这里,两行泪水已经从面颊挂了下来。苟不弃看了她一眼,咦道: 小管家怎么哭了,兄弟几时说你家相公没有救了?小红用手背拭了下眼泪,说道: 你老刚才不是说连五山主都医不好了么?苟不弃笑道: 小管家听到那里去了?我是说如果连五山主都医不好的病,天下群医就更医不好了,五山主医道精湛,怎么会医不好的?小红道: 我家相公到底如何了呢?苟不弃道: 于公子只是高烧烧得太猛了,以致神志稍有模糊。据五山主说,这是暂时性的现象,只要慢慢调养,大概有百日光景,就可以完全复原,只是要恢复神志,药物还在其次,最重要的是不能有人惊扰,更不能有人和他说话。只能让他一个人静养,才可恢复得快些,百日时光,也算不得久,小管家只管安心住在这里好了,百日之后,兄弟保证于公子平安无事。小红心想:这不知是他们的什么诡计?一面问道: 小的不能去伺候相公吗?苟不弃道: 于公子神志模糊,需要静养,你和他说一句话,就引起他的思索,也就会妨碍他的恢复,所以除了五山主,什么人也不能接近他,这样,只要百日工夫,就可以完全恢复清明了。小红道: 小的可以去看看相公吗?苟不弃含笑道: 自然可以,为了使小管家放心,兄弟这就陪你去,但小管家看过你家相公之后,这百日之内,就不能再去打扰,安心住在这里,要等你家相公完全康复了才能见面。小红只要去看上一眼,心里也就觉得安些,这就点着头道: 小的知道。好。 苟不弃站起身,说道: 小管家随我来。 举步走出厢房。小红跟在他身后,亦步亦趋,走出大门才发觉这座大宅,原来是在一处深山之中,四面群峰起伏,晓雾未收,宛如笼了一片轻纱。苟不弃脚下极快,已经从一片石驳的平台走下,朝着一条山径上走去。小红心中暗自忖道: 五山主不住在这座大宅里,不知住在什么地方?山径一路往东,也在渐渐升高,现在已经快到山腰,小径朝一片竹林中穿去。修篁万竿,吟声细细,小径尽头,出现了一角小楼,那是一幢精致的二层楼宇。苟不弃走到楼宇前面,脚下一停,抱着拳道: 属下苟不弃来了。他话声方落,只听一个清朗声音说道: 总管只管上来好了。 这声音还在后面楼上,随口说来,宛如对面一般。荀不弃躬身道: 属下遵命。 他朝身后小红打了个手势,低声道: 你随我进去。 举步跨上三级石阶,迎面是一座门褛,进入大门,是一间宽敞的堂屋,两名身穿青衣色裙的少女并肩而立,一齐欠身道: 苟总管早。苟不弃连忙含笑道: 两位姑娘早。左首一名少女道: 山主正在楼上,苟总管请。是,是。 苟总管连声应着「是」,穿过堂屋,屏后是一道黄漆楼梯,两人一前一后登上楼梯,苟不弃朝左首一间房走去。房门口也有一个青色衣裙的少女站在那里,看到苟总管和小红走来,也没出声招呼,右手轻轻推开房门,让两人走入。这间房间地方不很大但布置得极为雅洁。像是一间起居室。五山主况神机背负着双手,正在望着窗外修篁,这时缓缓转过身来。苟不弃急忙躬着身道: 属下是带着小虹来看他的主人的。小红连忙趋上一步,躬着身道: 小的小虹,叩见五山主。况神机颔首道: 小管家,你家相公的病况,苟总管已经告诉过你了?小红道: 小的已经听苟总管说过了。好。 况神机点着头道, 他烧得太高了,而且一连三日未退,如今烧虽退了,脑部受到高烧的影响,暂时神志有些模糊,这需要让他清静调养,才能慢慢的恢复过来,不是一两天。一两剂药所能奏效。差幸他还不算很严重,据我估计。大约有三个月时间的静养和治疗,当可完全恢复,只是在这三个月之间,绝不能有人惊扰,你只管在那里安心住下来,三个月之后,我可保证你主人完全康复,好了,你主人就睡在里面,苟总管,你陪他进去瞧瞧,只是不可大声说话,也不可和他多说话。苟不弃连连躬身道: 属下知道。 一面朝小红道: 小管家,随我进去。说着,走到里首一间的门口,一手掀帘而入。小红赶忙跟着进去。这是一间卧室,中间放着一张雕花木床,床上躺着的正是阮天华,他身上盖着一条薄被,但却并未睡熟,眨动眼睛,对两人走入好像视若无睹,漠不相识。小红急忙走到床前,轻声的道: 相公,你好些了吗? 阮天华生似和她并不相识,只是望着她。眨着眼睛,一声不作。小红又道: 相公,我是小红呀,你怎么不说话呢? 阮天华依然漠无表情,只是望着她没有作声。小红看他呆不楞登的模样,果然是被高烧烧坏了脑筋,一个人几乎变成白痴,心头不禁一酸,眼含泪光,叫道: 相公,你到底怎么了?苟不弃急忙拦道: 小管家,方才五山主说过,要让他好好静养,才能慢慢恢复过来,不可和他多说,于公子高烧已退,病情不可能再有变化,现在重要的是让他静养,咱们不可再惊扰他丁,你来过了,也可以放心了,有五山主给他调理,三个月之后,包管他完全康复,我们还是退出去吧。 小红揩着眼泪,又回头看了床上的阮天华一眼,才跟着苟总管身后,退了出去。跨出起居室,小红走到况神机面前,扑的跪了下去,连连磕头道: 五山主,小的求求你,一定要救救相公,他……他现在已经变成的白痴,求求五山主,小的给你老叩头……况神机和声道: 小管家请起来,你家相公只是暂时无法恢复清明,由我给他调理服药,当然,最重要的还是让他一个人静养,我想最多三个月就可完全恢复了,你只管放心就是了。多谢五山主。 小红从地上爬起,刚站起身子,她三天前见过这位五山主,只觉他像是颇为温文尔雅的中年文士,这回她和五山主站得较近,抬头之际,才发现他目光极为深沉,而且又是鹰钩鼻。她听人说过,生成鹰钩鼻的人,都是不怀好意的人,心头不由得暗暗一惊,急忙往后退去。苟不弃躬着身道: 属下那就告退了。祝神机挥了下手道: 你们去吧? 苟不弃应了声「是」,就领着小红一起退出,循原路回转大宅。苟不弃道: 小管家,你自己回去吧。需要什么,只管跟迎云说好了,安心住着,五山主已经答应过你,你家相公只是暂时性失去记忆,保证三个月一定可以治好,你还有什么好耽心的?小红口中应了声「是」,躬身道: 多谢总管,小的那就回去了。回到宾舍,迎云迎着问道: 小管家,你去看过你家公子了,是不是好些了?小红愁眉不展的道: 方才总管领我去的,相公高烧已经退了,只是烧得太厉害了,神志不清,我和他说话,他只是望着我不言不动。迎云听得一呆,说道: 那不是变成白痴了,五山主怎么说呢?小红道: 五山主说,这是暂时性的现象,慢慢就会恢复过来,大概要调理三个月,才会完全康复。迎云笑道: 那就不用耽心了,五山主医道高明得很,只要有一口气在,他都救得活,他说过三个月可以好,那就是三个月好,绝不会多上一天。小红道: 五山主医道真有这么高明?迎云笑道: 这还假得了,从前厨房里有个打杂的阿福,不小心从山崖上掉了下去被老树丫刺刺进肚子,连肚肠都被刺破了,抬回来已是奄奄一息,只差一口气还没断,正好遇上五山主。立时把他肠子接了起来,用绣花针缝好肚子,敷了几天药就好丁,现在像生龙活虎一样,大家才知道五山主简直是活华佗。小红道: 但愿三个月真能把相公治好就好。好了。 迎云笑道: 别再愁眉不展了,快吃饭了,我给你拿饭去。 说完,俏生生的走了。不多一会儿,迎云果然拿着食盒进来,说道: 快吃吧,菜快凉了呢。小红也觉得肚子饿了,这就打开食盒,装了一碗吃着,但一想起方才看到五山主祝神机深沉的目光,和他那个鹰钩鼻,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,只吃了一碗饭,就再也吃不下去,这就收过食盒。迎云进来,看他已经吃毕,就沏了一盏茶,说道: 小管家,喝茶吧。 小红抬头道: 迎云姐姐,这怎么敢当?迎云朝她嫣然一笑道: 在这里,你总是客人吧。 她提起食盒走了。小红坐在椅子上,喝了口茶,心中只是想着三天工夫,阮相公活生生一个人,怎么会变成了不言不动的白痴,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花样?如果不是江湖人,她当然不会有这样的想法,一个人生了病,烧得太厉害了,可能会烧坏脑筋,神志模糊,但江湖上人心叵测,这就难说了。她三天前晚上就曾想到阮相公好好的人,无端发起烧来,岂不是烧得有点突兀?如今更勾起她这种想法。只是想不通的,如果阮相公的发烧,以至一个人变成白痴,是他们有意做的手脚,那么他们的目的又何在呢?若是阮相公和他们有仇,他们可以直接了当连同自己一起杀了。如果阮相公和他们无怨无仇,他们这样做又是为什么呢?这一问题,她就是想上十晚也是想不出什么答案来的。突然,心中一动,暗道: 五山主住的地方,自己已经去过了,那么今晚等大家入睡之后,自己何不偷偷去探看一番,到底五山主是真的在替阮相公治病,还是另有阴谋? 心念这一动,顿觉自己想得不错,如果五山主确是真心替阮相公治病,那就算了,他医道高明,别处也找不到好郎中。如果他们真有什么阴谋诡计,自己就该趁机把阮相公救出去才是。一天很快的过去,上灯时分,迎云替他送来晚餐。小红因为心里有了决定,沉重的心情,也觉得好了许多。吃过晚饭,等迎云收去食盒,就掩上房门,熄灯睡觉。她当然不会是真睡,黑暗之中,收拾停当,只等晚色再深一些。就可行动了。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,平时觉得一天过得很快,现在却觉得时间过的很慢,等了老半天,才是初更时分。好不容易等到二更光景,她悄悄下床,走近窗后,悄悄推开窗户,轻捷的穿窗而出,又轻轻虚掩上了,目光迅速朝四下一掠,看看毫无动静,才足尖一点,人如燕子穿帘,低贴着屋瓦飞掠,从后院掠出围墙。依然不敢丝毫大意,悄然转入山径,才一路轻纵急掠,加快奔行,快要接近山腰竹林,就立即放缓脚步,悄悄掩入,一路耳目并用,藉着夜色,朝竹林深处走去。不大工夫,楼宇已在前面,黑夜之中,楼上隐隐仍有灯光透出,显示五山主尚未入睡。小红更不敢大意,老远就闪入竹林,绕向楼宇后面,再悄悄掩近,双足一点,长身跃起,一下隐入暗处,目光扫过,这里好像并没有人巡夜,这就缓慢的移动脚步,朝阮天华躺卧的那间窗下掩去。再回头朝四下扫射了一下,才使指甲轻轻挑破一些窗纸,凑着眼睛往里看去。房中点着一盏油灯,灯光如豆,但已可看情室内的物事。她原先以为阮相公一定像白痴般躺卧床上,那知目光一注,阮天华却已经坐了起来,端端正正跌坐在木床正中间,双目微阖,双手一挽一推,倏屈倏伸,正在做着各种动作。阮相公似在练功,他神志模糊,状类白痴,怎么会坐起来练功的呢?小红心中暗暗觉得奇怪,心想,如果他能够练功,那就表示他神志并未模糊了,那么我去看他,一连叫了三声,怎么会只看看我,木无表情,一言不发呢?正在思忖之际,一阵说话的声音,从外面一间传了过来,只听五山主祝神机的声音说道: 虽然只有三天工夫,但- 般来说,开顶大法一天学的东西已等于常人一个月时间了,四位兄长若是不信,请随兄弟进来看看。 接着就响起一阵轻快的步履声走近门口。小红听得不禁心头一动,忖道:他的开顶大法,是什么呢?莫非阮相公?思忖之际,只见祝神机一手掀起门帘,走了进来,跟着他走进来的,第一个是白髯过腹的矮小老人(万洋山主羊乐公),第二个是人如宝塔,浓眉大眼的老者(诸广山主伏三泰),第三个欣长老者(五岭山主应天生),第四个浓眉紫脸、年在四十开外的汉子(九岭山主冉逢春)。小红心中暗道: 这五人莫非就是五山山主了? 这五人进入房中,跌坐在床上的阮天华依然双手伸屈,作各种动作,丝毫未停,对五人也视若无睹。长髯过腹老者看了他一阵,呵呵笑道: 五弟这开顶大法,果然大异寻法,老夫这套「北溟玄功」,普通人只怕三个月也未必练得好,此子只化了三天时间,果然已经练熟了。祝神机道: 大哥夸奖了,所以小弟认为有三个月工夫,他就可以学会咱们兄弟五人的武功,汇於一身,再稍加练习,应付半年后的的大会,应该毫无问题了。小红暗道: 听他的口气,好像要阮相公去代他应付半年后的大会?不知是什么大会?长髯过腹老者一手抚着长髯,问道: 五弟闭住他的穴道,形同白痴,以后还能恢复吗?祝神机道: 小弟只是为了施展开顶大法,使他心无旁骛,才点闭了他「玉枕穴」,只要待他武功练成之日,小弟解开他穴道,神志就可以恢复清明了。小红暗暗哦了一声,忖道:难怪他说要三个月调理,才能完全恢复,原来他们用什么开顶大法,贯输武功,要三个月才能练成。长髯过腹老者道: 只是此子一且清醒之后,是否还能为我所用?祝神机深沉一笑道: 大哥这是过虑了,兄弟可以使他在三个月之后,神志只在半醒之间,自会听咱们调度,何况咱们夺了魁之后,此子一身学得了咱们兄弟五山不传之秘,自然不能再留他了。哈哈。 长髯过腹老者听得大笑道: 五弟果然好智谋。 小红心中暗道:好啊,原来你们传给阮相公武功,果然没有安着好心。接着只听另一个人洪声笑道: 十年一次的大会,今后十年,就是咱们五山派称雄了。 说完又是- 阵大笑。接着众人已经纷纷退出,祝神机陪同他们下楼。小红眼看机不可失,慌忙长身掠起,从小楼后面掠入竹林,就隐伏不动,眼看四位山主业已远去,五山主祝神机也回身进去,才悄悄绕出老远,再循原路,小心翼翼的往前山奔去。回到巨宅后面,越过围墙,轻悄的从后窗回进卧室,悄然脱衣上床。现在,她几天来心头的疑虑,已经获得证实,阮相公并不是受了风邪,生的伤寒重症,而是他们为了应付半年后一次什么大会,而在阮相公身上使了手脚。她三天来忧心忡忡的心情,自然也稍稍放宽了。阮相公只是被祝神机点了脑后「玉枕穴」,神志受到影响,才形同白痴,至少目前并无危险,他们要在大会上夺了魁,才会对阮相公不利。现在剩下来的问题,只是自己该怎么办了?阮相公目前既无危险,自己就不用急着把他救出去,阮相公武功本来并不很高,如今这五位山主正在悉心传授他们五山不传之秘的武功,这也正是一个机会,目前就不如让他们去传授。听五山主祝神机的口风,三个月之后,好像要使阮相公的神志在半醒之间,那是说,阮相公不会像现在一样,一点都不知道了,到那时候,自己再悄悄进去,救他就比现在容易多了。她想到这里,就安然入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