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冰魄神针白衣夫人连看也没看他们一眼,左手轻轻一抬,扶着绿衣小婢肩头,娇柔的道: 走,咱们到里头去。两人款步登上石级,迎面就是大殿了,这时却有一个人当门而立,拱手道:夫人请留步。 这当门而立的正是黑衣人,他头戴一顶黑色毡帽,帽檐压得很低,所能看到的只是下半个面孔,但经灯光一照,可以看到他脸色相当白净,年纪不会太大。白衣夫人嫣然一笑,果然停下步来,一双秋水般眼神望着黑衣人,徐徐说道: 我替你解了围,你连谢谢我都没谢一声,怎么还不让我进去呢?黑衣人道: 那是他们得罪了夫人,夫人并不是为在下解围来的。至于在下请夫人留步,并不是不让夫人进去,因为这间庙宇很小,里面躺着一个身负重伤的人,一来惊吵不得,二来他……敞胸露体,也亵渎夫人……不要紧…… 白衣夫人朝他微微一笑,说道: 既然有人身负重伤,他是你朋友,对不?我身边有起死回生的治伤灵丹,最重的伤,保管你药到伤愈,你是不是肯信任我?黑衣人正因自己身边只有止血的刀剑药,但阮天华的伤势很重,并非仅是刀剑药止住了血就能痊愈,感到无计可施,闻言不觉喜道: 夫人真能把他治好,在下感激不尽,怎么会信不过你?脚下后退几步,说道: 夫人请进。白衣夫人看着他后退的身形,红菱似的嘴角不觉微含笑意,一手扶着绿衣小婢肩头,俏生生跨进门槛,目光一抬,看到躺在长桌上的阮天华,问道: 他伤在胸口么?黑衣人应了一声: 是。白衣夫人又道: 他一直昏迷不醒么?黑衣人道: 方才已经清醒过来,大概睡熟了。白衣夫人道: 翠羽,你把灯提高些,让我看看他的伤口。 翠羽走进长桌,把左手纱灯提高,照着阮天华。白衣夫人目光一注,口中发出一声轻咦,说道:会是九阴爪所伤。 接着回头朝黑衣人道: 你给他敷的是止血生肌散? 黑衣人点点头。白衣夫人轻唉了一声道: 你差点害了他。黑衣人听得心里有点不服气,说道: 方才他流血不止,在下给他敷了止血散之后,血总算止住了,只是他内伤不轻,在下身边没有治伤丹药,夫人是否看出那里不对了?白衣夫人笑吟吟的道: 小妹子,你以为他是被普通手爪所抓伤的么? 她这声「小妹子」,叫得黑衣人身躯一颤,一张脸登时胀得通红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白衣夫人朝她笑了笑道: 江湖上为了行路方便,女扮男装也是常有的事,这有什么好害臊的?我看小妹子大概还是初出江湖。对不? 黑衣人不觉点了点头。白衣夫人道: 来,小妹子,你把毡帽摘下来,让我瞧瞧。黑衣人忸怩的道: 在夫人面前,我就变成了丑丫头啦。小妹子,你让大姐我看看有什么要紧? 白衣夫人含笑道: 来你把毡帽拿下来。 伸手替黑衣人摘下毡帽。黑衣人顿时披下一头秀发来,也呈现出一张红馥馥的粉脸,新月般的眉毛,黑白分明的风眼,和樱桃般的小嘴,非但不丑,还是一个十分娇美的姑娘。白衣夫人笑吟吟的道: 谁说你丑了?这样又娇又美的模样,真是我见犹怜,唔,小妹子,你叫什么名字,今年几岁了?黑衣人又羞涩的道: 我叫于立雪,十八岁。十八岁。 白衣夫人轻轻吹了口气道: 你才是花信初开年龄,大姐已经过去三十年了。 听她话语,是五十左右的年龄了,但是但她看去不过三十许人。她从身边取出一件东西,拉起于立雪纤纤玉手,塞到她掌心,笑道: 小妹子,你戴上一顶毡帽,压低帽檐,只能在无星无月的夜晚,才不会被人瞧出来,大姐送你一张面具,你戴上了,就是风度翩翩的少年郎了,即使老江湖也未必看得出来。于立雪喜道: 大姐,真谢谢你。白衣夫人笑道: 这点小东西,有什么值得谢的?于立雪道: 大姐,他……唔。 白衣夫人道: 咱们言归正传,大姐方才说过,他中的是九阴爪,这是旁门阴功中最歹毒的爪功,练这种功夫的人,必须用新死的死人头颅作为练功之用,每晚用五指抓骷髅头,要抓到九十九个头颅,最后能一下就把头颅抓碎,才算成功,同时五个指头上,也吸入了腐尸之毒,中人立毙,不过看他伤势,此人九阴爪,不过四五成功力,尚未练成……于立雪听得神色大变,急急说道: 他……白衣夫人笑道: 你不用急,先让我把话说完了,他右胸伤口不算太深,当然幸亏偏了一点,还不致命,不过中了九阴爪没有死的人,救治之道:该先放出毒血,然后内服祛毒疗伤丹药,才能给他止血,大概今晚天色太暗了,你看他流血过多,立时给他敷上了止血生肌散,血虽止住,但腐尸之毒未去,上面结了痂,里面却被腐尸之毒蔓延,血肉正在灌脓腐烂,所以人也随着陷入昏迷之境……于立雪急道: 大姐,求求你,救救他……白衣夫人笑道: 我是说今晚要不是遇上我这位大姐,只怕晋天之下,也没有几个人能救得了他,既然遇上我,大姐自然会救他的了。于立雪感激的道: 谢谢大姐。 她自己也不知道:何以竟然会对他这么关心起来?白衣夫人伸手从怀中取出一颗核桃大的蜡丸,和一粒樱桃大小色如羊脂白玉的东西,一并递给于立雪手中,说道: 这是治伤九转金丹,专治一切内外伤,这是大雪山百年以上的雪莲子,功能解毒清心,不过要你把这两种药一起嚼烂了,哺入他口中,再用真气送入腹中,才能奏效。于立雪接过蜡丸和一颗入手清凉的雪莲子,听了白衣夫人这话,不由得粉脸通红,为难的道: 这……这个……白衣夫人微微一笑道: 这有什么好为难的?救人咯,他不是你小妹子的…… 她不敢说出「情郎」这两个宇来,怕于立雪听了更加羞涩。于立雪也没等她说完,一颗头摇得鼓浪似的,胀红着脸道: 我今晚才遇上他的,看他伤得很重,才……替他……敷药的……白衣夫人听得一怔,她没想到他们今晚才认识,那是说两人一点情份也没有的了?但这也不对,方才自己说出中了九阴爪如何凶险,这小妹子连脸色都变了,急得求自己救他,若是毫无一点情份,又怎么如此关心他的安危?她可是过来人了,这一琢磨,心里登时明白过来,这位小妹子敢情是对他动了情。她黛眉轻颦,故作沉吟道: 这就难了……要是……错过今晚,他的伤势愈来愈恶化,神仙也无能为力了……于立雪听了大是为难,自己该怎么法呢?总不能见死不救,但要是自己口对口喂他,这不羞死人了?她胀红着脸,说道: 既然只有这个办法,我……我……总不能见死不救……白衣夫人点头道: 小妹子,本该如此,咱们行走江湖,那有见死不救之理,救人就得从急,不岂能宥于世俗儿女之见?那就要快,不用再迟疑了。于立雪经她一鼓动,就一手捏碎蜡壳,打开纸包,里面是一颗朱衣药丸,连同雪莲子一起纳入口中,和津嚼烂,缓缓走近桌前,蓦地一阵面红耳赤,心头小鹿止不住狂跳,脚下也微见趋趄。白衣夫人轻轻在她肩头拍着,柔声道: 小妹子,别害怕,救人要紧,你该拿出勇气来,换了大姐,早就给他哺完了。于立雪看着阮天华双目紧闭,英俊的脸上隐隐似有一层黑气,一时下了决心,毅然俯下头去,双手扶住阮天华面颊,紧闭双目,把樱唇凑上他嘴唇,再用舌尖拨开牙关,把口中嚼烂了的药物口对口哺了过去,然后缓缓吸了口气,度入他口中。只听他肚内随着响起咕咕之声,心知药物已经送下,但自己口中还是满嘴药味,再用舌头搅动了一下,把一口口水也哺了过去,才缓缓离开,直起身来,但觉全身燥热,一张脸羞得象个大红缎子一般,幽幽的道: 大姐,这样可以了吧?白衣夫人拍着她肩头,含笑道: 小妹子,做得好,再过一回,还要替他动动手术……于立雪道: 还要喂他药吗?不用了。 白衣夫人道: 等他药力行开,就得把他伤口结的痂挑去,剔去腐肉,再上止血生肌的药,这事用不着你做,叫翠羽做就是了。于立雪由衷的道: 大姐,我……真不知道该说什么谢你的话才好?白衣夫人笑道: 你不是叫我大姐吗,那就不用谢了。哦,他知不知道你是女子?于立雪听她又提起他,不觉脸上一红,摇摇头道: 他不知道。真有趣。 白衣夫人格的笑出声来,说道: 那你就该把面具戴上了,他在药力行开之后,翠羽替他挑痂剔腐之时,就会痛醒过来,你要在旁安慰他,要他忍耐一会,知道吗?小妹知道。 于立雪点着头,取出面具,那是一张薄如蝉翼,只有手掌大小,她不知如何戴法?白衣夫人含笑道: 这张面具,还是从前一个很有名气的巧匠制的,大姐当年行走江湖时戴的,戴上了,神情逼真,和一般江湖上人戴的面具不知精巧多少,你要戴之前,用手把它绷开,戴上之后,再用手掌在脸上轻轻贴匀,就会一点感觉都没有。于立雪照着她说的,用双手绷开面具,覆到脸上,再用手掌分向两边脸颊贴匀,虽然脸上多了一层东西,果然- 点感觉也没有,一面说道: 现在我不知变成了一个怎么样的人了?白衣夫人从身边取出一个圆形皮套,递了过来,说道: 你自己去看吧。于立雪伸手接过,原来皮套之中是一面精致的小圆镜,她就着灯光,照镜一看,不由为之一呆,镜中人,当然是自己了,但却是一张陌生而清俊的脸孔,生得剑眉,星目。玉面朱唇,忍不住眨眨眼睛,朝镜中一笑,镜中人也朝自己眨眨眼睛,笑了笑。这下可把于立雪喜得跳了起来,说道: 大姐,这面具真好。啊。 她忽然轻轻啊一声,望着白衣夫人说道: 大姐,你和小妹萍相逢,对我这么好,小妹直到此时,还不知道大姐是谁呢?白衣夫人笑了笑道: 这就是缘,我一见你就投缘,所以认了你这个小妹子。大姐就是大姐咯,唔,我再送你十二支银针,行走江湖,你只要打出一支银针,人家就会知道你是我的小妹子,就没人敢欺侮你了。 说着果然伸手取出一个薄薄的皮夹,里面一排放着十二支银光闪闪的三寸长细针,递给了于立雪,问道:你会不会使针?于立雪喜于形色,说道: 我使的是倒刺蝎尾针,大姐,这叫什么针呢?白衣夫人道: 你会使针就好,不过我这银针手法与众不同,你多练习就会使了。 说着就把如何使针的手法,详细和她说了遍,但却没说出这是什么针来。于立雪当时也没在意,因为她一心一意记忆着大姐教她的手法。白衣夫人道: 好啦,快一盏茶的时光了,该替他换药了,翠羽,你把灯交给小妹子,让她给你照着好了。 于立雪从翠羽手中接过纱灯。翠羽从她身边绿鲨皮革囊中取出一把小巧银刀,一团棉花,和一个葫芦形的瓷瓶,一起放到桌上,拿起袖管,走近桌边,她个子较为矮小,站着就不够高,纵身跃起,侧身坐在桌沿上,拿起银刀,在阮天华右胸伤口结痂之处轻轻挑动,把止血药结成的痂挑了起来。于立雪一手举灯,替她照着,只见银刀挑处,血痂掀开,里面血肉模糊,一片灰黑,果然已经溃烂,连流出来的血水都呈灰黑,一股令人欲呕的腐尸之气,甚是难闻。翠羽手法熟练,一面用银刀轻轻割去腐肉,一手就拿起棉花揩着血水,她手法极快,逐渐把伤口腐肉刮去,血水也由灰黑脓水,由浓而淡,渐渐变成淡红血水。白衣夫人道: 好了,他在静养三天就会完全好了,翠羽,你把灯留下,我们也该走了。 翠羽依言把纱灯插到一根抱柱上。白衣夫人又道: 小妹子,这三天时间,你可以练练我教你的手法,要练纯熟了才能应用,大姐要走啦。 她一手扶着翠羽肩头,俏生生往门外走去。于立雪一直送到庙门口,忍不住眼圈一红,口中咽声叫道: 大姐恕小妹不送了。白衣夫人回头笑道: 小妹子,过几天,我会打发翠羽来接你的,我们又可以见面了。 人影渐渐远去。于立雪直等看不见白衣夫人的影子,才回进大殿,只觉今晚的遭遇,似梦拟幻,这位白衣大姐帮了自己的忙,但却不肯说出她是谁来,但只要看姓蒯的高大汉子蒯飞鹏看到那面小旗,就脸无人色,跪地求饶,姓沙的自抉双目而去,可见大姐一定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人了。哦,她说,她是什么人,就在银针上面,莫非针上刻了大姐的名号。于是从怀中取出皮夹,打了开来,用手指拈起一支银针,走近灯下,凝足目力看去,这银针比绣花针还细,通体飞着银光,那有什么字迹?但这一瞬之间,她只觉得自己拿针的大拇指和食指感到奇冷无比,简直冻得发麻,原来这支银针竟然比冰冷上十倍还不止,心中暗暗惊异,急忙把针收好,忖道: 不知这针是什么做的,竟有这般冷法,可惜姥姥不在这里,她老人家,定会知道此针来历的了。 回头看去,阮天华睡得十分安祥,心头总算放了下来。要知她究竟只是一个初出江湖的姑娘家,今晚最先是和阮天华比赛脚程,继而动手,后来阮天华中了掌,她又抱着他找到山神庙来,替他敷上了药之后,不久,姓蒯的,姓沙的又找上门来,以一敌二,连番激战,可说已是心力交瘁,白衣夫人走后,没人和她说话,顿觉一阵疲倦袭上心来,要待去把灯熄了,倚柱坐息一回,那知这一抬头,不禁又看得她大为惊凛。方才白衣夫人交待翠羽把灯留下,翠羽就随手把灯挂到柱上,自己也并没留意。这盏纱灯,制作考究,灯柄是一支小指粗的白藤漆上了金漆,但山神庙的两根抱柱却是青石的,上面既没有铁钉,翠羽只是随手一插,就把白藤灯柄轻而易举的插入石柱之中。翠羽不过是伺候白衣夫人的一个小环,年纪不过十五六岁,却居然有这么惊人的武功,小环已是如此,主人当然更不用说了。姥姥还是时常夸奖自己已得本门真传,在江湖年轻的一辈中,绝不会逊过人家,如今看来,自己却连白衣大姐手下一名小婢都不如还甚。这一想,不由把平日的骄矜之气,减少了许多,当下伸手一挥,熄去灯火,倚着石柱,在地上坐下,闭上眼睛,就沉沉睡去。第二天一早,于立雪蓦地苏醒过来,揉揉眼睛,发现晨曦初升,已经浅浅的照上石阶,她急忙一跃而起,轻手轻脚的走近长桌旁,只见阮天华双目紧闭,睡得很熟,除了脸色稍见苍白。伤势似乎好了许多。殿外朝阳映在他清俊的脸上,斜长的剑眉,挺直的鼻子,和棱角分明的嘴唇。她想到昨晚自己嘴对嘴哺药的一幕,脸颊不禁一阵发赧,心头鹿撞,急忙移开目光。忽然,她想起大姐昨晚说过,他伤口要三天才能完全长好,三天之内,不可走动。这里是一座荒庙,没有庙祝,自然也没有东西吃了,这三天如何办呢?不如趁他还在熟睡之际,自己到山下附近去看看,能不能找到山家,跟他们买些吃的东西。哦,不,他万一醒来,没看到人,就会翻身坐起来,或是下来走动,他伤口还没长好,是一点也挣动不得的,不如等他醒来,告诉他,要他躺着别动,自己再下山去。想到这里,就从怀中取出绿鲨皮制的小巧皮夹,两个指头拈着银针,依照白衣大姐传给她的口诀、手法,对着神龛,练习起来。她从小就练飞针,照说同样是一支针。应该一练就会得心应手,那知白衣大姐教她的手法,看来大同小异,但难就难在这小异之上,你要照她传的手法练习,就是错误百出,无法取得准头。于立雪若非亲眼目观白衣大姐的本领,自己从小练的飞针已经百发百中,谁会再去学人家的飞针手法?她如今却坚信白衣大姐传给自己的手法,自己越是练不会,就越觉得手法神奇,更非苦练不可。这样练了一回,看看差不多已是卯辰之交,阮天华才缓缓吁了口气,睁开眼来。于立雪慌忙走了过去,喜道: 兄台醒了?是不是觉得好些了?阮天华道: 好多了,兄台这番施救之恩,兄弟真是万难报答……于立雪道: 我给兄台上了刀创药,差点反害了兄台,昨晚替兄台祛药疗伤的,却另有其人。阮天华奇道: 不是兄台?那是什么人呢?于立雪道: 昨晚经过,说来话长,且待会再说不迟,兄台伤口,须得三天才能完全长好,这里只是一处无人的破庙,没有吃的东西,兄弟就是要等兄台醒了,才下山去看看,向附近山家买些吃的东西来,兄台好好躺着养伤,兄弟走了。说完,急步往外就走。阮天华心头极为感动,自己和他连初交都淡不上,他不但救了自己性命,还如此照顾自己,这种古道热肠的人,求之今世,真是难得之至。于立雪去了约莫半个多时辰,才一手提着竹篮,一手提着一个小铁锅兴匆匆的走入,笑道: 还好,离山下不远,有几家农家,吃饭的问题总算解决了。他从竹篮中取出一包米来,用饭碗舀了两碗,倒入小锅中,转身走出,走到庙外小溪中淘了米,就在殿前墙角架起两块石头,捡了许多树枝,升火煮饭,又返身走入,在竹篮中取了四个鸡蛋,一起放入饭锅之中。这样也忙了他顿饭工夫,才含笑走入,说道: 兄台腹中大概早就饿了,现在快了,等饭煮好就可以吃了。阮天华感激的道: 教兄台如此忙法,兄弟真是过意不去。于立雪笑了笑道: 不要紧,兄弟自己也要吃的。阮天华道: 兄弟还没请教兄台大号,如何称呼?于立雪道: 兄弟于立雪,兄台呢?阮天华道: 原来是于兄,兄弟阮天华。于立雪问道: 范兄今年几岁了?阮天华道: 兄弟十九,于兄呢?于立雪脸上一热,说道: 兄弟十八。阮天华道: 于兄不但救了兄弟一命,还如此照顾,大恩不敢言谢,兄弟意欲和于兄结为异性兄弟,不知于兄意下如何?于立雪眼中神彩闪动,喜道: 好啊,兄弟正有此意,阮兄大我一岁,我该叫你大哥了。阮天华道: 愚兄那就不客气叫你贤弟了。嗯。 于立雪口中轻嗯了一声,问道: 大哥家里还有什么人呢?阮天华道: 我父亲,还有我四师叔。说到这里,于立雪忽然啊了一声道: 不好,饭焦了。 她急匆匆掠出大殿,鼻中已经闻到一股焦味,急忙把锅底柴火抽出,在地上弄熄,打开锅盖,还好,只底下烧焦,但敢情水放得太多了些,这锅饭几乎和稀饭差不多。她暗暗攒着眉,这是自己第一次烧饭,竟然烧了一锅饭不像饭,粥不像粥,看来烧饭也是一门学问,并不简单。回身走入大殿,从竹篮中取出饭碗,出去装了两碗饭走入,笑道: 小弟不会烧饭,烧成一锅厚粥,大哥将就吃吧。她把两碗饭,两支竹筷一起放到桌上,然后伸手扶着阮天华坐起,并把碗筷递二过去,然后又把煮熟的鸡蛋剥了壳放到他碗中。阮天华伸手接过,说道:多谢贤弟,粥也好,饭也好,反正只要填饱肚子就好了。于立雪又剥了一个蛋,放到自己碗中,一个坐在桌旁,一个站在桌旁吃了起来,于立雪只吃了一碗,阮天华却连吃丁两碗。于立雪收过碗筷。拿去庙外溪边洗了,收入竹篮之中。阮天华: 贤弟方才曾说昨晚之事,说来话长,现在可以说了?于立雪道: 小弟扶大哥躺下来再说不迟。阮天华道: 不,愚兄刚吃了两碗饭,还是这样坐一会儿好,贤弟没地方坐,也坐到桌上来吧?于立雪道: 不用,小弟坐在地上就好。 说着,果然席地坐下,一面就从昨晚在林中用飞针击退假扮夏鸿晖的贼人,发现阮天华右胸被戳了五个血窟隆,血流不止,自己替他上了刀创药,抱来此地。后来阮天华清醒过来,庙外就来了两个贼人,一直说到白衣夫人惊退两人,要翠羽给阮天华刮去腐肉,上药之事,详细说了一遍,只是没把哺他服药一节说出来。接着问道: 大哥见多识广,知不知道这位白衣夫人的来历?阮天华沉吟道: 原来昨晚竟发生了这许多事,唔,这位白衣夫人取出来的是翻天旗,那么她应该是冰魄妃子了,只是冰魄妃子少说也有五六十岁的人,怎么会有这般年轻呢?于立雪道: 你说她是谁?冰魄妃子?我怎么没听人家说过?阮天华笑道: 那已是三四十年前的事,贤弟自然没听入说起过了,我也是听父亲谈起过。冰魄妃子经常穿一身白衣,善用冰魄神针,打中人身,六个时辰。全身血脉僵冻……啊。 于立雪惊呀道: 对了,白衣夫人还送了我十二支银针,她说我只要打出一支银针,人家就不敢再欺侮我了,你看,这是不是冰魄神针,拿在手里好冷。 随着话声,从身边取出一支精巧的绿鲨皮夹,站起身,递了过去。阮天华接过皮夹,取出一支银针,只觉针身隐泛银光,入手奇冷如冰,这就收入皮夹之中,说道: 愚兄没有见过冰魄神针,但此针入手奇寒,针身隐泛异彩,想必是冰魄神针无疑,那么昨晚贤弟遇上的果然是冰魄妃子了。于立雪偏头问道: 她怎么会叫冰魄妃子的呢?阮天华笑道: 她是白衣天子的夫人,应该称她白衣皇后才是。白衣天子? 于立雪越听越奇,问道: 白衣天子又是谁呢?阮天华道: 白衣天子,就是白衣天子咯,据说这人长年穿着一身白衣,仪表俊逸,年事极轻,但武功却高不可测,自称是武林中的天子,翻天旗就是他的标志,四十年前黑白两道只要看到翻天旗,莫不退避三舍,投人敢惹,冰魄妃子就是他的妻子,不过那时他们也很少在江湖走动,后来这三十年来,没人再见到过他们,认为他们已经偕隐名山,不再涉足扛湖了。于立雪听得极为神往,说道: 难怪白衣夫人不肯说出名号来,原来竟然有这大的名头,小弟真是孤陋寡闻,当面失之交臂。阮天华笑道: 大概她看贤弟使的也是飞针,一时兴起,送了你十二支冰魄神针,这已是旷世奇遇,哦,她送贤弟神针,一定也传了她使针的手法,你要好好练习才行。于立雪喜孜孜地点点头道: 大哥料事如神,- 下就给你猜着了,白衣夫人说的,大哥伤口,要三天才能痊好,他要小弟趁这三天时间多加练习,小弟方才练了一回,她传给我的手法,难练得很,小弟练来练去,就是练不准。阮天华笑了笑道: 这是冰魄妃子的独门绝技,如果一下就练得会,那就不成其为独门绝技了。于立雪点头道: 我知道了冰魄神针的来历,自然要好好练了。哦,大哥,你昨晚一路追着我,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?阮天华道: 贤弟一身武功,并不在愚兄之下,你是到那里去的?唉,愚兄这一负伤,没的耽误了贤弟的正事?不要紧。 于立雪道: 小弟只是奉家祖母之命,找一个人来的。阮天华伤在九阴爪下,右胸被抓了五个血窟隆,如果不遇上冰魄妃于,没有一颗雪莲子,和一粒治伤九转金丹,再由翠羽姑娘替他刮去厣肉,决不会好得这么快,可能早就没有救了。冰魄妃子说他须要休息三天,才能复原,现在不过是第二天,他已能下桌走动。这时天色浙渐接近黄昏,于立雪蹲在殿前墙角上生火做饭,她如果在里面就不会让阮天华下桌来的。两天来,都是于立雪在伺候着他,就是坐起来,她也一定要用双手扶他。阮天华对这位萍水相逢,结为异姓兄弟的「贤弟」,感激在心,永铭五衷,真是无可形容。他悄悄跨下长桌,走了几步,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好了,不由举手伸了个懒腰,举步走出殿门,缓缓吸了口气,正待在阶下走去。于立雪回过头来,口中咦了一声道: 大哥,你怎么出来了?你伤口还没完全好呢。阮天华笑道: 愚兄伤口早已好了,所以下来活动。于立雪站起身,急道: 是白衣大姐说的,大哥须要三天静养,才能复原……阮天华已经跨下石阶,走近她身边,潇洒一笑道: 冰魄妃子说的,只是一般常情,愚兄真的完全好了,看你急成这个样子。于立雪看他含笑望着自己,不觉脸上一热,说道: 大哥就算完全好了,也要多休息才是,你快进去,饭就好了。阮天华忍不住一下抓住了他的双手,感激的道: 贤弟这般关爱,愚兄真是无以为报……于立雪从没有男人握过她的手,身躯不禁微微- 震,好在戴了面具,别人看不到她这时双颊已胀得通红,她不好缩回手去,只得笑了笑,说道: 你是我大哥咯,兄弟侍奉大哥,也是应该的了。阮天华把她一双手握得更紧,激动的道: 你真是我的好兄弟。于立雪忙道: 大哥快放手,饭又要烧焦了。 阮天华果然放开了手。于立雪一颗心还是跳得好猛,赶紧转过身,蹲下身子去拨弄着火,然后双手端起饭锅,说道: 大哥,可以吃饭了,快进来了。 她走在前面,阮天华跟着回进大殿,太阳落山了,天色就黑的很快,在殿外还不觉得,大殿里面就暗得多了。阮天华道: 愚兄来点灯。于立雪道: 不,大哥伤口初愈,手不要举得太高,会牵到伤口的。阮天华笑道: 贤弟真把愚兄当作了伤势还未痊愈。于立雪道: 本来嘛,大哥要明天才能复原呀。 她打着火种,点上了六角宫灯中的竹蕊。说道: 这盏灯已经点了两个晚上,怎么油还没有用完呢。阮天华看了石柱上插着的宫灯一眼,只觉灯光柔和,十分明亮,这就含笑道: 这是冰魄妃子留下来的灯,两个晚上自然点不完了。于立雪问道: 为什么?阮天华道: 因为这是雪山宫灯,你没有看见灯光柔和,特别明亮么?雪山宫灯? 于立雪也看了宫灯一眼,才道: 经大哥一说,这灯光果然很明亮,雪山宫灯和一般灯有什么不同之处吗?阮天华道: 因为它里面点的不是灯油,而是一块雪熊的脂,就是点上- 个月,也点不完,还有一个好处,就是最大的风,也吹不灭,只有用内功劲气才可以把它熄去。于立雪道: 大哥好像什么都懂,这些我都没听人说过。 她随着话声,打开锅盖,取了两个饭碗,装好了饭。因为只有一个锅子,烧了饭,就无法做莱,于立雪就把山上打来的两只野鸽子,洗干净了,和饭煮在一起,这一装到碗中,就香气扑鼻,令人馋涎欲滴。阮天华道: 好香,贤弟,真有你的。于立雪取出一小包盐,放到地上,听他夸奖自己,心里一甜,笑得很得意。说道: 小弟不会烧饭,只好凑合凑合了。这顿饭。两人吃得都很愉快,饭后,于立雪不让阮天华动手,收过碗筷,又烧了一锅开水,笑道: 真可惜,如果有茶叶的话,我们可以一面品茗,一面谈天了。阮天华笑道: 人贵知足,愚兄在重伤之余。得遇贤弟,这两天来,多蒙贤弟照顾,能有水喝,已经很不错了。 说到这里,忽然朗笑一声道: 贤弟,愚兄对这个使九阴爪的朋友,说来真是感激之至。于立雪故意问道: 人家打了你一记九阴爪,你还感激他作甚?阮天华大笑道: 愚兄若非被他打了一记九阴爪,伤重垂危,贤弟就不会出手相救,愚兄和贤弟岂非失之交臂?人生一世,知己难求,愚兄虽然中了一记九阴爪,得和贤弟结为兄弟,难道不该感激他吗?于立雪听得心头甜甜的,低头一笑,说道: 小弟有什么好?阮天华道: 不说贤弟是愚兄救命恩人,贤弟更是愚兄的第一知己。于立雪也道: 小弟心目中,大哥也是我第一知己…… 接着又道, 大哥,你以后会不会忘记我呢?阮天华大笑道: 兄弟如手如足,贤弟是我兄弟,做大哥的怎么忘记兄弟呢?于立雪幽幽的道: 有大哥这句话就好,小弟也不会忘记大哥的,一辈子都不会忘记,纵然是海枯石烂……阮天华心中暗道: 这位于兄弟怎么会有儿女之态? 但继而一想,于兄弟年纪较轻,涉世未深,这大概是真情流露吧。于立雪话声出口,心头感到一阵羞涩,为了掩饰羞态,起身舀了一碗开水,送到阮天华面前,说道: 大哥,你喝口水吧。谢谢贤弟。 阮天华伸手接过,笑道: 贤弟方才还说可惜没有茶叶,不然可以品茗谈天,现在我们不是一样喝水谈天吗?于立雪自己也舀了一碗,边喝边道: 古人说:寒夜客来茶当酒,我们这是情深兄弟水当茶了。 好个兄弟情深水当茶,这句话改得好。阮天华笑道: 君子之交淡如水,兄弟之情浓于茶,哈哈,我们今晚倒成了论茗谈时了。于立雪笑吟吟的道: 大哥,这君子之交淡如水,兄弟之情浓于茶,不也是很好的诗吗?阮天华大笑道: 这么说,我们兄弟还是两位诗人…… 话声未落,忽然停住。于立雪也及时警觉,一跃而起,倏地回过身去,喝道: 什么人? 原来在两人说话之时,不知何时,已有两个身穿黑袍的人,悄无声息的走入。这两人面情冷漠,目光炯炯的看了两人一眼,右首一个嘿嘿干笑道: 这两人原来是酸丁。左首一个道: 好像还会两手呢。于立雪一手紧握鞭柄,叱道: 你们是什么人,还不出去?右首一个道: 出去?你叫谁出去?于立雪道: 自然是叫你们出去了。右首一个阴恻恻的道: 要出去的应该是你们。于立雪道: 我们为什么要出去?右首一个道: 因为咱们兄弟几个,要在这里歇脚。于立雪道: 就是因为我们兄弟在这里歇脚,所以要你们出去。接着只听门外又有一个人道: 要我们兄弟出去,呵呵,这小子口气不小。另一个人接口道: 江湖上说这样话的人,真还不多了。岂止不多? 第三个接口道: 简直已经没有了。 随着话声,又走进了第三个。这五个黑袍人,虽然面貌各异,但神色冷漠,每人身上各有一股肃杀之气。最后两人手中,还各自挟着一个人,只是这两人站在三个黑袍人后面,看不清他们手中挟着的是什么人?阮天华早已跟着于立雪一起站起,眼看对方共有五人之多,而且神情诡异。一望而知不是善良之辈,怕于立雪吃了亏,这就拱拱手道: 这里原是无人荒庙,五位老哥要在这里歇脚,只管请便,和在下兄弟,既无过节,大家各不相扰就是了。先前进来的左首一个冷然道: 不行,老子说过要你们出去,你们就得乖乖的出去。于立雪也道: 你不用和他们多说,我要他们出去,他们就非出去不可。右首一个斜睨了于立雪一眼,嘿然道: 这小子狂得很,看来非教训教训他不可了。于立雪怒声道: 你们要待怎的?阮天华道: 贤弟,大家都是出门人,何苦……于立雪道: 大哥,你只管坐下来休息,这五个人,小弟还投把他们放在眼里呢。站在左首一个阴笑道: 小子,你找死。 左手一探,正待朝于立雪抓来。突听后面一人喝道: 老三且慢。左首一人手爪已抓出一半,硬生生收了回去,回头问道: 老大有什么事?后面一人声音阴森,说道: 问问他们来历。右首那人一怔,嘿然道: 这两个小子还会有什么来历?好,问就问吧。他轻蔑的耸耸肩,问道: 喂,你们两个小子师父叫什么名字?于立雪心中突然一动,忖道:莫非他们老大认出「雪山宫灯」来了?这一想,也故意冷冷的哼了一声,说道: 你们五个老小子师父叫什么名字,怎不先说出来听听?左首那人脸色一沉,目射凶光,怒声道: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……他左手一扬,又作势欲抓。这时站在稍后的老大。已经挤到了前面。于立雪也怒声道: 不知天高地厚的不知道是谁?难道你们瞎了狗眼不成?站到前面来的老大深沉目光盯注着钉在石柱上的六角宫灯,语气和缓的道:二位小兄弟莫非是从雪山来的?左首黑袍人有些不信,嘿然道: 老大认为这盏灯是雪山宫灯了? 他左手一探,伸手就朝宫灯摘去。于立雪现在证实了,沉哼道: 你不要命了。 左手扬处,一缕银线从她手中激射而出。左首黑袍人的左手乃是一只黝黑的铁手,铁手指还没触及宫灯,铁手背上已经嗤的一声,钉上了一支雪亮银针,原来这五个黑袍人乃是铁手帮。铁手帮的人,左臂都装了一只纯钢铁手。装上铁手,手臂要能运用灵活,当然必须和骨骼相连。虽然手和臂已经不是原来血肉的手臂,但铁制的骨骼依然像笋头般和肩骨相衔接,这种技巧,也只有铁手帮的人才能制作,五指运用和真手并无多大差别。照说铁手系纯钢所制,细小银针能有多大劲力,绝对钉不上的,现在左首黑袍人铁手背上,居然钉上了一支银针。纵然银针上淬了剧毒,钉在铁手背上,对他也并无作用,因为铁手不是血肉之躯,剧毒不会循着血液传入心脏,所以铁手帮的人,左手并不畏毒。但这回左首黑袍人铁手背钉上一支银针,立时感到不对,左臂奇冷,立时传上了肩头,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冷噤,口中嘶了气道: 好冷。要知他这铁臂是和左肩骨骼相衔接的,冰魄针乃是万年寒铁所铸,奇寒澈骨,钉上手背,使他整倏铁臂都奇冷如冰,不,比冰还要冷上百倍,寒冷自然很快传上肩头,冷入骨髓,焉得不全身发抖?老大目光一见,吃惊道: 果然是冰魄神针。 一面急忙朝两人拱拱手道: 在下兄弟不知两位少侠侠驾在此,以致多有冒犯,务请恕罪。 他前倨后恭,自然是知道铁手帮区区江湖草莽,惹不起冰魄神针的主人。于立雪心里暗暗得意,大姐这针,真还管用,一面冷冷的道: 现在要我们出去?还是你们出去?老大神色恭敬,连连拱拱手道: 不敢,不敢,自然是在下兄弟出去了。接着忙不迭向后挥手道: 你们还不快出去?于立雪道: 慢点。老大要待转身后退,慌忙站住,抱拳道: 少侠还有什么吩咐?于立雪道: 要把针留下再走。老大连连应「是」,喝道: 老三,你把针起下来,奉还少侠。 左首黑袍人早已冷得全身发抖,赶忙起下银针。于立雪喝道: 丢到地上,绐我快滚。 左首黑袍人那敢违拗,把起下的银针,依言丢到地上,转身就走,眨眼之间,五道人影去势如箭,已经走得没了影子。江湖上,任你一等一的穷凶极恶之人,只要遇上冰魄神针,没有不丧胆落魂的,铁手帮五个黑袍人,都是老江湖,自然也不例外。他们只当于立雪那声「慢点」,不知要如何处罚他们,结果于立雪只是要他们把针留下,五个人总算宽下了心,于立雪这声「滚」,对他们可说是皇恩大赦,各自脚下加紧,自然走得越快越好,五道人影去势如电,一路疾奔,连头也不敢稍回。阮天华养好伤之后,于立雪因为有事在身,急急赶回家去,所以与阮天华告辞,两人虽然都有些不舍,但都有事在身,所以依依惜别。阮天华首先赶回听涛山庄,结果阮禄告诉他,四师叔已经出门几天了,他也顾不上休息,准备立即上路。阮禄看他神色很急,陪着他朝外走出,一面说道: 马匹已在外面侍候,另外小的也准备了两百两银子,钱袋就挂在马鞍上了。阮天华道: 用不着这许多银子。阮禄笑道: 出门一里,不如家里,少庄主既然出门,多带一些总是好的。说话之时,已经跨出大门,只见阶前果然有一名小厮牵着两匹马在伺候,阮天华走过去从小厮手中接过一匹青鬃马的缰绳,就翻身上马。阮禄躬着身道: 少庄主路上小心,早些回来。 阮天华随手一抖缰绳,马匹就希聿聿一声长鸣,放开四蹄奔了出去。他既不知道四师叔是往那里去的?他只是凭着自己猜想一路驰来,因为没有目的,只是任由马匹循着大路奔行。中午时光,赶到崇仁。这一路上毫无岔眼人物,心中不禁大为焦灼,看看天色已近中午,就在城外临路的一处面摊松棚前面下马,把马匹拴好,走入松棚,找了一张临路的桌旁坐下。临路的面摊多半兼卖酒莱,茶水,由一对老年夫妇所经营。这时正当中午,食客都是些过路的贩夫走卒。敞开衣襟,翅起二郎腿,满口粗话。只有阮天华这么一个文质彬彬的少年公子。他刚一坐下,那花白头发的秃顶老头,赶紧倒了盅茶送上,巴结的陪着笑道: 公子爷要些什么?阮天华道: 老丈给我下一碗面来就好。秃顶老头道: 公子要卤肉面、鸡丝面、还是三鲜面?阮天华道: 我要清爽一点,还是鸡丝面吧。秃顶老头目光神光一闪,连连应「是」,忽然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说道:公子爷时间还早,你老吃完面,请到三山庙西首老槐村一户农家休息,到了那里,自会有人招呼。 说完,匆匆走开。阮天华从没出过门,他听了秃顶老头这几句话,心中暗想:莫非是四师叔留下的话?要待问问清楚,只见老夫妇两人下面的下面,切卤莱,端茶,送酒,正在忙得不可开交,只好待回再问。等了好一回工夫,秃顶老头才端着一碗鸡丝面送上。阮天华问道: 老丈,方才你说的……秃顶老头投待他说完,目光迅速左右打量了一眼,低声道: 公子爷去了就会知道。 阮天华看他生似被人听到,心想:这一定是四师叔交代他的了,否则用不着这么神秘。当下点点头,就拿起竹筷,自顾自吃起面来。这种路边摊有一个特色,就是食客们吃完就走,阮天华吃完面,从身边摸出十文制钱,放到桌上,刚站起身,那秃顶老头巴结的赶了过来,陪笑道: 公子爷,太多了,鸡丝面一碗只要六文钱就够了。阮天华道: 多的就算小帐吧。谢谢、谢谢。 秃顶老头哈着腰,陪笑道: 公子爷,大槐村很好找,从三山庙过去,不过三里来路,那里只有一家农户。阮天华道: 多谢老丈。 走出松棚,解开栓着的缰绳,就跨上马鞍,朝西驰去。平整的石板路,五六里路,不过盏茶工夫,就到了三山庙,再往西,已是乡间的泥巴小路,也不见村落。骑了一二里路,远远看去,一座小山脚下,果然有一棵参天大树,敢情就是大槐树了,高大树不远,有一座孤零零的茅屋。阮天华一夹马腹,朝着小山骑去。小山渐渐近了,大槐树也渐渐大了,那是一棵高达十数丈,数人才能合抱的大树。阮天华还没驰近茅屋,短垣的竹篱甘门已经开了,迎出一个头挽双譬的红衣少女,笑吟吟跑上来,拢住了马头,娇笑道: 公子来了,快请里面坐。阮天华看她不过十六七岁,一张白里透红的脸上,有一双灵活的眼睛,眉弯嘴小,笑靥如花,好像对自己极熟,不觉问道: 姑娘……红衣少女咭笑道: 公子不认识小婢,小婢却认识公子呢。阮天华跨上马背,红衣少女道: 公子请到里面坐,这马交给小婢好了。她既然这么说了,阮天华只得把缰绳递了过去。红衣少女牵着马匹俏生生绕着篱甘往屋后走去,阮天华听红衣少女说,要自己先进去,而且听她口气,她只是一个使女。当下也就举步走入。竹篱甘内是一片小小的花圃,中间是一条铺着卵石的小径,迎面就是茅屋了,大门敞开着,雨扇半截摇门。也朝外敞开着。阮天华跨进堂屋,屋中寂无一人。堂屋中间放着一张板桌,两把木椅,边上还有一条长板凳,陈设很简单。阮天华因那红衣少女是拴马去的,马上可以回来,也就没有作声,在椅上坐下。过了一回,还没见红衣少女回来,心中感到奇怪,她去拴- 匹马,何用这许多时间?又过了一回,依然没见红衣少女进来,他忍不住站起身,走近门口眺望。就在此时,只听身后响起一个娇脆的声音说道: 公子怎么不请坐呢?阮天华急忙回过身去,只见红衣少女已从屋后走出,手中托着一个银盘,盘中放一盏茗碗,她把茗碗放到桌上,含笑道: 公子请用茶。阮天华道: 姑娘怎么从里面出来?在下还当姑娘没有回来呢。红衣少女抿抿嘴笑道: 公子耽心小婢牵着牲口去卖了?阮天华觉得她很俏皮,朝她笑了笑,又回到椅子坐下,一面问道: 姑娘,这里是……红衣少女道: 这里只有大娘和小婢两个人。阮天华问道: 大娘是谁?红衣少女轻咦道: 公子连大娘也没见过?阮天华觉得自己可能弄错了,这就站起身道: 姑娘,对不起,可能是在下找错地方了。红衣少女道: 公子没有找错,这里只有我们一家人家,公子只管请坐。阮天华道: 这也许是误会,在下是找四师叔来的。没错。 红衣少女着急道: 四爷待回就会赶来的。阮天华听她这么说,只好又回身坐下,问道: 姑娘,你叫什么名字?红衣少女抿抿嘴道: 公子瞧不出来?阮天华笑道: 姑娘脸上又没写名字,在下怎么瞧得出来?名字写在脸上,那就丑死啦。 红衣少女笑着瞧瞧自己衣衫,才道: 小婢的名字,就在衣衫上咯。阮天华哦了一声道: 你叫红姑娘。红衣少女道: 那有名字叫红姑娘的?不过公子只说对了一半,小婢叫做小红。 她望阮天华又道: 小婢听四爷说,今晚有很多人要和公子见面呢。有很多人要和我见面? 阮天华奇道: 我怎么会设听四师叔说过呢?小红道: 这是极端神密之事,四爷事前自然不肯告诉公子了,因为一旦泄露风声,公子很可能路上会遇上危险。阮天华深感诧异,说道: 会有这么严重?小红点着头,晤了一声,才道: 这么说,公子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了。阮天华问道: 你还听到了些什么?小红道: 小婢听到的,也是零零星星的。阮天华道: 不要紧,你就把零零星星的说出来给我听就是了……话声未落,突听屋后响起一个冰冷的妇人声音道: 你要听什么,由我来说好了。小红喜道: 大娘回来了。 阮天华站起身,抬目看去,只见从里面走出一个一身蓝布衣裤的中年妇人。这妇人年约四十以上,五十不到,两鬓已见花白,瘦高个子,尖瘦脸,此时脸色铁青,双目之中隐射冷芒,盯注着自己,看她模样,似是极为盛怒,笼罩著一脸杀气。小红刚叫了一声: 大娘……中年妇人怒斥道: 住嘴…… 小红呆得一呆,眼眶中含了一包泪水,没敢作声。阮天华眼看小红受了委屈又不敢哭的神情,心中大是不忍,忍不住抱抱拳道: 大娘请歇怒,小红姑娘并没对在下说了什么?还说没说什么? 中年妇人冷冷的道: 说,你是什么人?假冒小主人,是什么人支使你来的?你说什么? 阮天华听得不由一怔,说道: 在下阮天华,几时假冒你们小主人了? 小红听了两人的话,一张脸不由吓得煞白。中年妇人冷笑一声道: 你还敢狡赖,如果不是受人支使,何用假冒小主人,向小红口里刺探咱们的隐密?这是误会。 阮天华拱着手道: 在下早晨是从听涛山庄来的……中年妇人沉哼道: 听涛山庄也吓不倒人。阮天华听得大是不快,但还是忍着道: 在下何用以听涛山庄吓人?在下说的原是实情,要解释误会,总得让在下把话说清楚了,大娘拦着不让在下说出来,却硬是认为在下……中年妇人冷声道: 不用解释。阮天华怒声道: 既然不用解释,在下告辞。 转身欲走。中年妇人冷笑道: 刺探本门隐秘,你还想活着走出大门去吗?阮天华听得气往上冲,朗笑道: 在下要走,难道你还想阻拦不成?话声甫出,只见从门口施施然走进一个矮胖老者,尖沙著声音,徐徐说道:小子,你想从司某面前闯出去,那可没有这么容易? 这人一张土黄脸,八字眉、水泡眼,手中拿一支两尺长紫色旱烟管,烟斗却有拳头大小,显然是他的随手兵器了。阮天华听他自称姓司,心中不禁暗哦一声,方才自己说「四师叔」,小红听了「司师叔」,她说「司爷」,自己听了「四爷」,才有此误会,否则自己找错了,早就离去,也不致引起这种麻烦了。但他少年气盛,听了矮胖老者的话,不觉剑眉一挑。凛然叱道: 你们这些江湖败类,平日不知如何无恶不作,在本公子面前,还敢恃强逞凶,今日给本公子遇上了,我要替江湖除害,好,你准备了。矮胖老者水泡眼乍然一睁,射出两道逼人精芒,厉声道: 小子,谁是江湖败类?你再说一遍。阮天华手按剑柄,正容道: 就是你们,难道我说错了?在下说事出误会,你们竟然不听解说,还说在下不能活着走出大门,这不是视人命如草芥的江湖败类还是什么?学武旨在防身,行走江湖,为的是行侠仗义,为人间诛强暴,你们练成一身武功,是为逞凶嗜杀的么? 矮胖老者被他侃侃而言,问得一怔,一时之间,竟然答不上话来。中年妇人冷声道: 小子,就算你舌烂莲花,今天也是死定了。阮天华锵的一声抽出长剑,剑尖朝中年妇人一指,俊目含光,喝道: 你还是个妇道人家,看来嗜杀成性,双手都是血腥,阮某今天杀了你,大概也不会冤枉的了,你出手吧。中年妇人听了怒不可遏,冷笑道, 小子,你口气倒不小,好,那就接我一掌。 身形一晃,突然欺进,挥手一掌击了过去。阮天华自幼练武,不但已得乃父真传,又有四师叔不时从旁指点,一身所学,在年轻的一辈中,已可说是出类拔萃之选,此时眼看中年妇人一掌拍来,他并未使剑,左手一抬,迎着击出。双方一来一往,势道何等快速,但听「拍」的一声,双掌交击,两人同时觉得上身一震,不由自己的后退了一步。这下可把中年妇人看得心头一怔,她想不到阮天华武功竟有如此高强。中年妇人这一掌虽然只用了六七成力道;但阮天华右手持剑。迎击出来的只是一支左掌,看情形他也并未使上全力。她当着矮胖老者,对付一个年轻小子,第一掌上居然被人家震退,自然脸上无光,口中大声喝道: 好小子。你再接我一掌。这回她为了扳回颜面,右手一抬,全力击出。阮天华剑眉轩动,沉喝一声: 好,本公子就再接你一掌。 迅快剑交左手,右手握掌,身向左偏,齐心击出。这一记正是形意门的炮掌,一气开合,掌若迅雷突发,一团掌风,呼然有声。这回两人几乎都用上了全力,中年妇人一掌出力,只见对方掌势突出,力道奇猛,正好撞上自己掌心,居然被撞得隐隐生痛,不,一股刚猛劲力,撞得自己再也站立不稳,脚下浮动,向后连退了两步,心头猛然一惊,在脚下后退之际,左手疾快的一掌,斜劈出去。阮天华毕竟功力尚浅,对敌经验不足,这一记炮掌,虽然接下中年妇人的一掌,但也被震得后退了一步,当然没去注意中年妇人临退之时左手拍来的这- 掌,等到一股掌风涌到身边,左手急忙应敌,仓猝发掌,自然吃了大亏,一个人被震得跄踉后退了四五步。中午妇人是被气疯了心,姜总是老的辣,她一见机不可失,突然一声不作,双足一点,身形急扑而起,双掌齐发,朝阮天华追击而至。这一击她心头充满杀机,大有把阮天华立劈掌下之势,但她忘了阮天华右手还握着一柄长剑。方才他因中年妇人并未动用兵刃,是以也并未使剑。此刻自己脚步还未站稳,中年妇人已掌先人后,使了一招「雷电交击」,扑击而来,心头不禁大怒,口中大喝一声,手中长剑振处,一招「平扫烟霞」,朝前挥出,一片剑光像面般展开,朝前横扫而去。这一刻,含愤出手,形意门讲求以气使剑,剑势出手,内力贯注剑身,使得剑光奇亮,剑风嗡然。中年妇人双掌在先扑击而来,如果这一招双方接触上了,双腕非被剑光截断不可。站在一旁观战的矮胖老者看出形势不对,急忙施展挪移身法,一闪而至,手中紫金旱烟管闪电般朝阮天华剑势封去。但听「当」的一声大响,阮天华扫出的长剑已被他用旱烟管架住,中年妇人也因中间多了一个矮胖老者,赶紧双掌一收,刹住身形。这原是电光石火般事,阮天华扫出的剑势被矮胖老者架住,不觉敞笑一声道: 你们早该一起上了。矮胖老者尖声笑道: 哈哈,你小子口气倒不小。中年妇人怒声道: 司老让开,今天我非劈了这小子不可。只听门外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道: 大家住手。矮胖老者肃然道: 老夫人来了中年妇人同时敛手,神情变得异常虔敬,朝门口躬身道: 属下叩见老夫人。第四章天罡旗令阮天华举目看去,只见大门口颤巍巍走进- 个白发如银,手扶古藤手杖的老婆婆来。这位老婆婆生得白发白眉,皮肤白皙,脸上虽有皱纹,如果不是一头如银白发,和两道垂下的白眉,你一定会说她不过五十许人。白发老妇身后,紧随着两个十五六岁的紫衣小婢,眉目如画,清秀动人。白发老妇慈祥的笑了笑道: 老身早就来了,伏大娘,你也五十出头的人了,火爆脾气竟然一点也没改,这位相公说得不错,咱们这一门,虽然不算是名门正派,但也不能逞凶嗜杀,你不听他解释,就连施杀手,就算给咱们东山再起,也不过是给江湖上多添一个黑道帮凶而已,如何站得住脚?中年妇人被她申诉得汗流夹背,口中唯唯应「是」,一句话也不敢抗辩。阮天华心中暗道:这老婆婆不知是何来历?看来她的身份一定很高了。矮胖老者连忙陪笑道: 老夫人请上坐。白发老妇走到上首椅子落坐,间道: 丫头怎么还没来么?中年妇人道: 就是因为公子没来,这小子假冒公子,向小红刺探咱们隐秘……白发老妇蔼然一笑道: 我看这位相公不像是什么坏人,说不定是一场误会……矮胖老者道: 少主至今未来,会不会在路上……白发老妇笑道: 司护法放心,丫头自保有余,不会出什么事的。这时,小红端着一盏茶送上,说道: 老夫人请用茶。白发老妇含笑道: 这丫头倒是伶俐得很。小红退下之后,阮天华已经从他们口气中,听出他们好像是一个什么门派,今晚有个聚会,自己不便多留,这就拱拱手道: 老夫人垂察,在下原是找四师叔来的,小红姑娘误为在下说的四师叔是这位司爷,这原是误会,老夫人如不见责,在下这就告退。 说完,又一抱拳,正待退出。白发老妇蔼然笑道: 这位相公请留步。阮天华道: 老夫人还有什么见教?白发老妇道: 相公请坐,老身还未请教相公尊姓大名。阮天华还没有坐,拱手答道: 在下阮天华。白发老妇问道: 阮相公和形意门阮掌门人如何称乎?阮天华道: 老夫人说的正是家父。白发老妇蔼然笑道: 伏大娘,阮相公说的早晨从听涛山庄来,那是不会错了,你硬要把阮相公留下,岂不无缘无故又和形意门结下梁子了么? 原来她早就来了。伏大娘俯首道: 属下只是一时气愤,还当他是对头派来的奸细。白发老妇又道: 但阮相公又如何会找上这里来的呢? 阮天华就把自己原是找四师叔来的,中午在祟仁城外一处面摊打尖,是那秃顶老头指点,要自己找到大槐树来,大概说了一遍。白发老妇点头笑道: 秃鹰腾老三也是多年老江湖了,怎么不问问清楚,就把阮相公当作了丫头…… 一面含笑道: 好了,现在大家误会都解释清楚了,老身也要向阮相公略作介绍,老身姓于,小儿于大年,是昔年天罡旗的掌令……她口气微顿,接着解释道: 老身说的天罡旗,阮相公年纪还轻,只怕没有听人说过,天罡旗,在二十年前,也算得是武林中的一个门派,也有人叫咱们天罡门,掌令等於其他门派的掌门人。二十年前,天罡旗突然遭到一群不知名的蒙面人袭击。小儿大年夫妇和许多护法,都是在家中个别遭受围攻,一夜之间,几乎伤亡殆尽,剩下来的几个人,也都是重伤未死,留下了一命……阮天华道: 这些人,出手如此残酷,老夫人可知他们什么来历吗?不知道。 于老夫人道: 直到今天,还是一个谜。 她伸手一指伏大娘,说道: 伏大娘就是本门一位护法的未亡人。 接着又指指矮胖老者说道: 这位是司长庆司护法,当时身中一十三剑,没有死的人,还有就是在崇仁城外摆面摊的腾老三,另外还有几位,也会在今天赶来。阮天华就朝伏大娘和司长庆拱拱手,然后说道: 伏大娘,在下方才多有开罪之处,还望多多恕罪。伏大娘是一个爽朗的人,笑道: 事情已经过去了,阮相公不介意就好。阮天华眼看这一阵耽搁,差不多已快是申牌时光,这就拱拱手道: 老夫人、伏大娘、司大叔,在下告辞了。于老夫人看了他一眼,摆摆手道: 阮相公请宽坐,老身方才奉告寒门之事,实有一事奉托,不知阮相公可否屈留些时候?阮天华道: 不敢,老夫人有什么见教,但请明说,在下如能胜任,自当稍效棉薄。于老夫人欣然道: 能蒙阮相公金诺,老身先行谢了。事情是这样,自从大年夫妇落难,只遗下一女,那时才只有有六岁,当时大家就决定二十午后,再行集会,重整天罡旗,今天就是本门集会之期……阮天华心中暗道: 原来如此。于老夫人续道: 集会的地点就在三山庙,老身要小孙女在期前来找伏大娘的,老身等小孙女走后,又放心不上,随后又赶了来,怎知小孙女到这时候还未到来。老身先前是怕她学武分心,因此二十年来,始终未曾和她说过本门之事,也没和她说今晚在此集会,只要她在今日之前,赶来这里,小孙女此时尚未赶到,可在路上有了耽搁,但今晚集会,是二十年前所决定,乃是本门一件大事,自然不能改期,因此老身想请阮相公帮忙,今晚代小孙女一行,不知阮相公意下如何?阮天华听得一怔,原来她要自己帮忙,竟是要自己去假冒她的小孙女,这个如何使得?心念一转,不觉拱拱手道: 老夫人,这忙在下只怕帮不上,在下怎好改扮女子……于老夫人笑了笑道: 阮相公放心,老身怎会要阮相公堂堂七尺之躯,去改扮女子?因小孙女从小都是穿着男装,身材比起阮相公虽然矮了一些,但面貌也和阮相公差不多,老身只是要阮相公就是这身打扮,去三山庙应付一下,错过今晚,本门的人又各自分散,重整本门,不知又要延到何年何月去了,因此今晚之会,对本门十分重要,务请阮相公鼎力赐助才好。伏大娘道: 阮相公,老夫人说的极是,重整本门是一件大事,如果少主人不参加,今晚这会,无形中就散去了,目前只有阮相公去代一下,你不明内情,就不用开口,一切有我会代你说的。阮天华眼看着老夫人说的如此郑重,自己一时倒不好推拒,只得点头道:既然如此,在下只好勉为其难了。于老夫人喜道: 阮相公答应了,这样就好。伏大娘仔细朝阮天华脸上端详了一回。说道: 老夫人说得不错,阮相公脸型确然和少主人有几分相似,无怪腾老三会认错人,这样好了,为了避免今晚与会的人日后误会,属下替阮相公稍为改变一点容貌,大家就认不出来了。 说完,回头叫道: 小红,你去把易容的木盒子拿来。 小红答应一声,从里面捧著一个朱红小木箱走出,放到桌上。伏大娘伸手移过板凳,朝阮天华招手道: 阮相公请坐下来。 阮大华只得依言在板凳上坐下。伏大娘打开木箱,从箱中取出一支极细的毛笔,然后又打开一个小瓷罐,用笔沾了些,就在阮天华脸上仔细的一绘,她在木箱中取出几支极细的毛笔,打开几个小瓷罐,一会用另一支笔,沾另外- 罐,一会又用那一支笔,沾那瓷罐,反正时常在更换,阮天华不知她在自己脸上涂了些什么?伏大娘手法极快,- 会工夫便已竣事,收好木盒,一手递过一面铜镜,说道: 阮相公请看,现在你可以放心了,镜里不再是阮相公的面貌了吧?阮天华举镜一照,只见自己一张脸孔,果然已经完全改变,心中暗暗奇怪,刚才伏大娘在自己脸上涂改的地方并不多,怎会完全改变成另一个人呢?最使阮天华惊奇的,自己凝足目力,仔细观看,竟然看不出伏大娘在那里涂改了,好像这张脸就是天生的一般。虽然镜中这人和自己一样英俊,但总觉得有些姑娘腔,这是因为于老夫人的小孙女,本是一个女子,就算穿了男装,还是掩不住有一股女孩子儿模样,所以自己脸上也有了女孩子气。于老夫人含笑道: 伏大娘,你这一手,真是神乎其技,这一来,和立雪简直一模一样,若非老身看你易的容,真会把阮相公当作立雪了呢。伏大娘笑道: 老夫人夸奖,属下这点微末之技,算得了什么?接着哦道: 小红。你也要改扮一下,待会我和司护法要先去三山庙接待,你扮作少主人的书僮,用过晚餐,等到初更时候再去。 小红应了声「是」。伏大娘朝于老夫人笑道: 属下本来就准备要小红扮少主人书僮的。于老夫人点点头道: 很好,这孩子伶俐的很,她扮书童倒是挺合适的。事情就这样决定,司长庆和伏大娘因须赶往三山庙接待,别过于老夫人,先行走了。傍晚时分,小红和随侍于老夫人的两名小婢,淘米,洗菜,升火、做饭,在厨下忙着。于老夫人和阮天华则在堂屋中聊天,从阮天华家里还有些什么人?问到他这次离开听涛山庄,是到那里去的?阮天华只觉得老夫人慈祥和霭,殷殷垂询,当下也不隐瞒,就把这次听涛山庄所发生的事,大概说了一遍。于老夫人听了毫不感到惊诧,只是点着头,笑了笑道; 那人假冒令尊,和有人假冒阮福,都是为了一个目的,事关令尊在华盖山紫贤洞得到的一册手抄秘笈而起……阮天华惊异的道: 老夫人也知道么?于老夫人笑道: 令尊得到一册贵门手抄秘笈之事,现在早已传遍江湖,老身也只是听说罢了。阮天华道: 但在下和四师叔等人,却从未听家父提起过,还是听假冒阮福的那人说出来的……。于老夫人轻轻歇息一声道: 这就是人心不古,令尊是形意门的掌门人,他得到的是一册「形意真解」,也是形意门的东西,与外人无关,再退一步说,就算令尊得到的不是形意门的东西,但得到的是令尊,这也是缘法,别人怎可心存非份,取巧豪夺?说到这里,口气微微一顿,接着又道: 这次令尊得到一册形意门的秘笈,何以会引起这许多人觊觎,阮相公可知其故安在吗?阮天华望着她道: 在下想不出来。于老夫人道: 老身也只是听说,据云令尊此次得到的秘笈,乃是贵门失传已久的神功驭剑术,这种驭剑术神功,昔年只有昆仑、崆峒和贵门三个门派会使,虽然练法各异,却都能以气使剑,只是后来这三个门派都失传了,令尊此次从紫贤洞得到的这册秘笈,因为是驭剑神功,是以消息传出之后,黑白两道的人,就算有的不想攫为已有,也颇想一观,是以觊觎的人就特别多了。阮天华道: 老夫人说得极是,只是……于老夫人看他面有犹豫之色,问道: 阮相公可有什么怀疑吗?阮天华道: 是的,在下在想,家父一向……不论有什么事,都会告诉四师叔,有时在吃晚餐的时候,有时晚餐之后,在房里喝茶的时候,从未隐瞒过什么,所以外面传说家父得到秘笈一事,在下觉得并不可信。于老夫人点点头道: 阮相公是他唯一的骨肉,他既然没告诉你,那可能只是传说而已。 刚说到这里,小红和两个小婢已经端着饭莱走出,放到桌上。小红道: 老夫人,阮相公请用饭了。于老夫人笑道: 你们倒做了不少莱肴。小红道: 都是些现成的东西,小婢不知道老夫人的口味,还是二位姐姐帮小婢做的。 一面朝阮天华道: 阮相公,只是没有酒,怠慢相公了。阮天华道: 在下不会喝酒。于老夫人和阮天华各自坐下,老夫人只吃了一碗饭,阮天华却一连吃了三碗,对三位姑娘做的莱,赞不绝口,小红脸上喜孜孜的很是高兴。饭后,小红等三人收过碗盘,又沏上香茗,才退到厨房去吃饭了。于老夫人又叮嘱了阮天华许多话,教他待会儿前去三山庙,如何应付,不知道的事,可以问伏大娘。阮天华一一记住了,过了一回,小红已经换了一身男装走出,她把秀发盘起,还用青布包了发髻,看去真像一个十三四岁的书僮。于老夫人看了她一眼,笑道: 你打扮起来,倒真像个书童,只是这样清秀的书童,也只有像阮相公这样英俊的相公才配。她口中「哦」了一声,又道: 你小红这名字也该换一个才行。小红俏皮一笑道: 对了,阮相公,你叫我小红好了。阮天华绐她一提,也朝于老夫人问道: 老夫人,在下代令孙女赴会,应该叫什么名字呢?于老夫人笑道: 看老身多糊涂,阮相公不问,老身差点忘了,小孙女叫做立雪,这名字很好记,立志雪仇的意思。于立雪? 阮天华不由愣住了。于老夫人诧异地道: 怎么回事?阮相公听过这个名字?阮天华点点头道: 我有个义弟也叫于立雪,跟令孙女同名。于老夫人讶然道: 阮相公能告诉老身,你这位义弟多大,又是怎么认识的?当下阮天华将结识于立雪的经过说了一遍,于老夫人点点头道: 根据阮相公的描述,是立雪无疑,怎么她现在还未到呢?阮天华这才自己这位义弟原来是位姑娘,顾不得第一次相逢时,那声尖叫自己就以为是女人的声音,后来两人结拜兄弟时,他流露出的神态和所说的话,现在想来就恍然大悟了。阮天华不由俊脸微红,赧然道: 原来义弟是位姑娘……于老夫人慈祥地一笑道: 立雪自小就爱穿男装,不注意的话,还真不容易发现呢? 顿了一顿,接着又道: 这真是无巧不成书啊。阮天华忧虑地道: 可是义妹没有按时赶来,莫非路上出了问题?于老夫人道: 但愿她不会出问题……小红道: 老夫人,大娘临走时吩咐过,请老夫人到房里去休息。于老夫人道: 老身是要休息了,阮相公,那就麻烦你了。 两名小婢扶着老夫人站起。小红道: 阮相公。我们也可以走了。阮天华朝于老夫人拱拱手道: 老夫人但请放心,在下会应付的。于老夫人道: 如此就好。 她由两名小婢搀扶着进房而去。小红道: 阮相公,你先出去,小婢就出来了。 阮天华依言走出,小红吹熄灯火,随手带上了门,朝站在门口的阮天华嫣然一笑道: 相公,我们可以走了。山林间都被夜风笼罩,一片黝黑,今晚天上云层很厚,连星星都找不到一颗。小红已经换了一身男装,挺像小书童,她一手提着一盏灯笼,走在前面引路。阮天华青衫配剑,随着她身后,两人都没施展轻功,只是和平常赶路一般,一、二里路,不消一会工夫就到了。三山庙大门敞开着,只是没有灯光,两人刚走近大门,门内有入喝道: 纵横江湖三十六。小红脚下一停,应道: 六合之内旗为尊。门内立时闪出一个灰衣道人,抱抱拳道: 小哥,请熄灯。小红把灯笼朝上提起,高举过顶,说道: 这盏灯要照亮大家,怎么能熄?灰衣道人立即抱拳,躬身道: 原来是少门主来了,快快请进,贫道替少门主带路。 说完,急步走在前面领路。小红依然手提灯笼,跟着灰衣道人走去,阮天华却跟在小红身后。三人穿过大天井,就从左边走廊,穿行过两重殿宇,一直来至第三进,只见迎面一座大厅上,四扇落地雕花长门紧紧闭着,从花格子中透射出明亮的灯光。阶上两旁站着四个一身灰衣的和尚,腰悬戒刀,一手按着刀柄,作出严神戒备神气。灰衣道人迅快走上石阶,双手推开中间两扇雕花长门,当门而立,大声道:少门主到。 小红走近石阶,就让阮天华走在前面,然后熄去了手中灯笼,朝抱柱上一挂。阮天华走近厅门,灰衣道人已经退后了一步,躬身道: 少门主请进。阮天华也不客气,举步跨入,只见厅上已有十几个人,本来分雁翅般坐着,这时全都肃然起立,神色间一片恭敬,等阮天华左脚跨入,他们一齐躬身道:属下恭迎少门主。伏大娘早已站在门口,迎着阮天华低声道: 你要大家请坐。阮天华抱抱拳道: 大家请坐。 伏大娘和灰衣道人一左一右,陪阮天华一直走到上首。伏大娘道: 少门主坐下了,大家才会坐下。 上首中间一共放了五把椅子,伏大娘请阮天华坐了中间一把。左首两把椅上坐着两个人。靠近中间一把,是一个灰衣老和尚,身材高大,广颡巨目。第二把椅上才是灰衣道人。右首两把椅上,靠中间一把坐的是一个身穿蓝布大褂的老者,约莫六十来岁满脸都是皱纹。第二把才是伏大娘,他们四人随着阮天华一起落座,十几个人才一齐坐下。灰衣道人随即站起身,说道: 本旗自从门主遇难,已有二十年不曾在江湖走动,二十年前,老夫人曾预定二十年后的今天,作为本旗重出江湖,复兴本旗的日子,如今少门主已经长大成人,本旗今晚集会,也就是由少门主担任门主的就职大典,少门主请起立,接受天罡旗令。 阮天华依言站起。坐在他左首的灰衲老和尚从大袖中取出一支尺许长紫金旗杆,上缀一面三角杏黄旗,旗中央绣一个黑色圆圈,圈中绣一个黑色「罡」字。他走到中间站定,一手展开旗令。这一瞬间,所有的人纷纷站起。伏大娘低声道: 少门主要向旗令行跪拜礼,八拜之后,方能站起。 阮天华是代表他们少门主来的,依言朝旗令跪拜了八拜,才行站起。灰衲老和尚神色庄重的道: 这面旗令,已由老衲保管了二十年,今晚能面交门主,实是本门一件大事,咱们等了二十年,等的就是今天,少门主接过旗令,就是本门的门主了。 说完,双手把旗令递交给阮天华,阮天华双手接过旗令。伏大娘低声道: 门主展开旗令,面向大家站停,让大家参拜。 阮天华像方才灰衣老和尚一样拿着旗令居中站定。这回所有的人一起跪拜下去,也拜了八拜,方始站起。伏大娘又道: 门主请将旗令卷起,交给掌令护法。 阮天华卷起旗令,灰衣道人已经急步赶出,双手过顶来接旗令,阮天华就把卷好的旗令,交给了灰衣道人。伏大娘道: 门主请坐。灰衣道人收好旗令,依然站着说道: 门主接受本旗五大护法参见。伏大娘低声道: 门主坐着别动,只要点头示意就好。 她话声方落,坐在左首第一个位上的灰衣老和尚起身走到阮天华面前,躬身道: 属下宏道参见门主。阮天华点头道: 宏道护法请坐。宏道法师道: 属下谢坐。 抱拳一揖,才回到原来的椅子上坐下。接着坐在右首第一个位上的蓝褂老者起身走到阮天华面前躬身道: 属下辛无忌参见门主。阮天华也点头说了声: 辛护法请坐。辛无忌抱拳一礼道: 属下谢坐。 也回到原来的位上坐下。接着是灰衣道人广法和伏大娘也依次参见了门主,各自回到原来的位上坐下。广法道人高声道: 护法司长庆请进来参见门主。 司长庆就是在伏大娘家中见过的矮胖老人,他是在殿外屋上担任守护。就在广法道人喝声甫落,突听门外有人应了声: 司长庆来了。 呼的一声,一团东西从门外直飞进来。这团东西,本来是朝阮天华迎面飞来的,但广法道人身手矫捷,一下闪身越出,抬手之间就把那团东西接住,口中喝了声: 殿外何人?但话声出口,发现接到手中的竟是黏稠稠、血淋淋一颗人头,急忙定睛一瞧,这颗人头竟是司长庆项上人头,一时心头又急又怒,颤声喝道: 司护法遇害了,大家快追。 一手掣剑,纵身朝殿外掠去。就在人头飞入之际,坐在阮天华左右的三位护法,当时虽然还不知司长庆遇害,但天罡旗正在集会之际,有人从殿外掷进东西来,已然警觉有变,纷纷站起。这时一听司长庆遇害,大家仇怒交进,各自手掣兵刃,疾如飞鸟,三道人影先后朝殿外扑去。只听殿外有人呵呵嘿嘿的笑道: 你们忙什么?咱们正要进来清点人数呢。话声入耳,紧接着响起三声砰砰巨震,飞扑出去的三人,全被逼了回来。对方的人也在此时一步步逼了进来。出现大殿前面的人,一共有五个人,他们一式身穿黑袍,各人身材脸型虽然不同,但他们有一共同之处,就是面目冷森,全身透着怪异而浓重的杀气,你只要向他看上一眼,就会不寒而栗。纵身扑出去的三人是灰衣和尚道宏法师、辛无忌、和灰衣道人广法。伏大娘脸色铁青,一手紧按着刀柄,目光朝前一瞥,就低声道: 门主不可出手,小红,你好生保护公子,我去会会他们。 身形闪动,朝前面掠去。这几人之中以道宏法师身份最高,此时他面前正有一个黑袍人一步步的朝他逼来,老和尚出家当和尚,只是为了掩饰身份,可不是真正菇素讽经的出家人,他双掌提胸,切齿喝道: 尔等残杀本门司护法,究竟是何来历?莫非就是二十年前和本门仇深如海的贼徒……他正在后退后的人,但在这句话出口之时,脚下突然不退反进,提胸双掌,迅疾推出,朝对方当胸印去。这一记当真发如奔雷,双掌之上,至少也凝聚了十成以上的力道,掌力之强,有如两柄开山巨斧,刚猛绝伦,别说面前是人,就是和人一样高的大石,也经不起他这奋力一击,不被击成粉碎者几希。那知古怪事情就在此时发生,宏道法师双掌全力推出,对方竟然不避不让,一下击中胸腹,宏道法师的双掌因为用力太猛,扑的一声,整支手掌,没入对方胸腹之间,两人脚下谁也没有后退,支持着不动。这一瞬间,道宏法师就已感到不对,自己没入他胸腹的手掌,既未击断他一根肋骨,但自己的力道。却从双掌掌心迅疾外泄,大有不可遏止之势,心头不禁大骇,急忙要待收回手掌,那知对手胸腹之间,似有一股极大吸力,双掌陷在他胸腹之内,再也拔不出来。不,你越挣扎,对方吸力也突然加强,从掌心泄出的力道,也随着加速,一泻千重,有如长江流水进入大海,就失去它在三峡的那股奔腾澎湃之势了。老和尚虽然修为功深,但有两只手心在泄气,你有多少功力,就可以泄出多少,不消一回工夫,已经脸色惨变,气喘不已。这时正好伏大娘纵身掠来,看出老和尚情势危急,口中怒叱一声,挥手一刀朝那黑袍人头颈横削过去。黑袍人胸腹之间吸住了道宏法师双掌,他双手可空着并没用上,伏大娘挥剑攻去,他左手一格,当的一声,把她长剑荡开,原来他左手竟是一支铁手。就在此时,另一支长剑刷的一声朝伏大娘刺来。伏大娘右腕一翻,锵然剑鸣,接下一剑,立时和那人动上了手。这时广法道人也和一个黑袍人动上了手,风生八面,打得极为激烈。辛无忌使的一支两尺长的精钢尺,和他动手的黑袍人也是外门兵器太极牌,一个铁尺挥舞,身形忽左忽右,着着进击。一个铁牌硬打硬砸,记记如泰山压顶,势道凌厉。对方人数虽然不多,但却早已算准了天罡门几个高手有些什么能耐,早已安排好谁对付谁,因此每一对动手的人,正好棋逢敌手,使得天罡门的人,除了和强敌力拚,没有惊力去支援别人。就在宏道法师等四大护法一齐出手之际,大厅两旁还有十几个天罡门的人。他们之中以秃鹰腾老三身份最高,武功也较强,他从身边掣出一柄铁叉,首先扑上。其余十几个人有的使钢刀,有的使铁尺,也有使戒刀的,纵纷围了上去。对方进来的五个黑袍人中,还有一个没有对手,此时只听他嘿了一声,左手挥出,「当」的一声,胜老三一柄铁叉立时被震脱手。胜老三却也不是弱手,随即和身扑上,双手成爪,向黑袍人当胸抓去。黑袍人左手横掠出去,喀喀两声,胜老三双手腕骨立被折断。胜老三也是拚上了命,忍着折腕之痛,一记撩阴腿飞踢而出。此时已有七八个人逼近黑袍人进攻。黑袍人双手迅疾探出,左手扑的一声插入胜老三胸膛,胜老三惨叫一声,立时死去。右手也同时插入另一个扑近过去的人的胸膛,双手一分,两具尸体向旁丢去,这时正在混战之中,谁也无暇留意惨叫的是什么人。黑袍人也不去理会他们手中是刀是尺,不闪不避,双手一探。便有两个人被抓碎胸膛,惨号未绝,两具尸体巳被丢开,转眼工来,已有八个人丧生在他双爪之下。阮天华眼看变故骤起,他究竟不是天罡门的人,事不关己,而且伏大娘也叮嘱过要自己不可出手。那时双方四对四,也毋须他出手相助。但此刻情形不同了,十几个天罡门的人,一起涌了上去,那黑袍人双手抓出,就要两个人开膛破腹,死于非命,他身形转动之际,不论对方如何抵御躲闪,总是难以逃出他的双爪,一时惨号之声不绝,也看得阮天华心头大怒,右手抬处,锵的一声掣剑在手,正待纵身出去。小红急忙拉了他一下衣袖,低声道: 公子,大娘说过,你不可出手。阮天华双目之中精光逼人,凛然道: 难道我们坐视这十几个人被人残杀么,你站在这里别走开,我去对付他。 话声一落,人已飞出,一下落到那黑袍人身前,嗔目喝道: 住手,你这般残杀无辜,不觉得太残忍么?这时十几个天罡门的人已经横七竖八,躺了一地,剩下不过四五个人,他们虽然眼看同伴被贼人抓死,还是奋不顾身的抢攻而上。此刻看到门主仗剑飞身赶来,才敛手而退。黑袍人发出一声沙哑的大笑,说道: 你就是天罡门的门主。阮天华凛然道: 不错,你取出兵刃来,咱们放手一搏?黑袍人道: 很好,我兵刃就是这双手了。 话声甫出,右手闪电朝阮天华肩头抓来。阮天华冷嘿一声,长剑斗然削出。黑袍人身形一偏,左手都朝他剑身上抓来。小红看到阮天华突然飞身而出,他虽然不是他们真正的少门主,但她却还是护主心切,阮天华纵身飞落黑袍人面前,她也跟着纵身掠出,落到黑袍人的右侧。此时黑袍人左手朝阮天华剑上抓来,她口中喝了声: 公子小心。 刷的一剑朝黑袍人右侧攻去。阮天华看他伸手朝自己剑上抓来,心头不由得一怔,暗道:难道他手指不怕剑锋不成?心念闪电一动,手中长剑忽然划了一个小圈,由上而下,疾削他抓来的手指。这时也正好小红挺剑刺向黑袍人右肋,黑袍人手一挥,使了一记流云飞袖,斜挥而出,撞向小红剑身,左手使了一记「手挥五弦」,四指如拂似弹,朝阮天华削去的剑上拂来。这一下可以看出此人的功力果然大是了得,右手衣袖拂上小红长剑,小红但觉从剑身上传来一股大力,把她连剑带人震出去了一大步。她左手四指拂在阮天华剑身上,同时发出叮当的金铁交鸣之声,也把阮天华震退一步,长剑几乎被震脱手。阮天华不由大吃一惊,暗道: 此人左手竟然会是铁的? 身形突然欺进,右手长剑连挥,一连刺出三剑。这三剑正是形意剑法中的连环三剑,招中套招,出手轻快,剑势连绵,他三剑甫发,早已气运左手,突然大喝一声,如春雷乍发,一记炮拳,从中发出,击向将方右胸。小红更不怠慢,身形一晃,转到了黑袍人身后,一声不作,举剑就刺。黑袍人不由怒嘿一声,左手疾发,一下伸入阮天华的剑光之中,一把就抓住剑尖,右手衣袖随着挥出,但听蓬然一声,阮天华一记炮拳和他衣袖乍接,被一团劲气迎面撞来,连呼吸都几乎窒住了,一个人被震得脚下浮动,不由自主登登的往后连退了四五步。黑袍人岂容他有喘息的机会?身形跟着离地飞起,快若风飘,阮天华还没站停,他已经欺到面前,右手一把扣住了阮天华的脉腕,随手一带,把他一下拉到身边,一下挟到胁下。小红在他身后刺出一剑,但因他朝前欺去,自然也落了空。这时眼看阮天华已被黑袍人挟到胁下,这一惊非同小可,口中忍不住惊叫一声,身发如风,朝黑袍人直欺过去,口中喝道: 你放下公子。 她一时情急,拳剑疾刺,形同拚命,一口气左左右右接连刺出了七八剑。黑袍人身形轻闪,就让开了她一轮急剑,喉中格格沉笑道: 小丫头,你还是一个女的,很好,你对公子倒是多情得很。 伸手一捞,一把就抓住了小红的长剑。小红此时如若放弃长剑,手中岂不是没有寸铁了?是以剑尖虽被对方抓住,她死也不肯后退,只是用力挣扎,但听「喀」的一声,长剑立时齐中折断。小红手中只剩了半截断剑,还是不肯后退,挺剑便刺。黑袍人不觉一怔,嘿然道: 你到忠心得很,好,那就让你去陪伴陪伴公子也好。 伸手抓出,一把把小红擒了过去。小红一低头张口就朝他手腕咬下,那知黑袍人左手是一只铁手。这一口咬在铁腕之上。上下两排牙齿,咬得隐隐作痛,口中忍不住啊了一声。黑袍人怪笑一声,一手一个,挟着两人,朝厅外飞掠而去。这时天罡门四大护法,全已落了下风,宏道法师一身功力,几乎已有十之七八从他掌心「劳宫穴」外泄,一个人已虚脱了一般,委顿在地。伏大娘,辛无忌、广法道人三人和敌人在拚搏之间,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对方三个黑袍人的左手竟然会是个只铁手,等到发觉,手中兵刃已被对方抓住,三人也都已身负重伤,倒地不起。四个黑袍人眼看他们同伴已经擒到了天罡门的门主,飞身出去,也就纷纷掠起,像一阵风般跟了出去。偌大一座大厅,尸横遍地,只剩下四五个死里逃生的天罡门几个手下,惊魂甫定,赶快去扶起四个身负重伤的护法。其中以伏大娘伤得比较轻,她只是腰间中了一剑,经过止血包扎,已经可以坐起身来。伤势最重的是辛无忌,被对方铁牌击中左肩,不但肩骨已碎,还伤及内腑,口喷鲜血,人已昏死过去。广法道人身上中了三剑,最重的一剑,是在左腿,但并非要害。宏道法师内力尽泄,虚脱在地,虽然不是负伤但比负伤还严重,一身功力,最少也去了十之六七,绝非短时期内所能修复。四五个天天罡门手下七手八脚的忙碌了一阵,也只能替伏大娘和广法道人敷上刀创药止血,对宏道法师和辛无忌可束手无策,一点办法也没有。这时,大厅门口,突然抢进三个人来,那是于老夫人和她两个随侍的小环。于老夫人一张本来慈祥的脸上变得煞白,手握鸠杖急急问道: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故? 伏大娘依着抱柱而坐,看到于老夫人要待支撑着站起。于老夫人道: 你坐着别动,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伏大娘叹了一口气道: 老夫人,咱们全栽了,来的是铁手帮的高手,老夫人身边可有救伤丹药,宏道法师和辛护法都伤得很重……于老夫人朝两名小婢挥挥手道: 你们快去救人。 接着说道: 老身今晚不便出面,以为今晚之事,十分隐秘,不会有什么事故,但睡了一会儿,心里老是感到不安,赶来看看,不料果然出了事,阮公子呢?伏大娘道: 阮公子被贼人掳去了。两名青衣小婢已经从百宝囊中取出天罡门的治伤丹药,分别喂给宏道法师和辛无忌服下。于老夫人问道: 司护法呢?伏大娘黯然道: 司护法已经遇害了。于老夫人白发飞扬。鸠杖捣得地上砰砰作声,切齿道: 铁手帮一向都在北方,怎么也到江南来了?很好,这么看来。二十年前也是他们干的了。很好,冤有头,债有主,咱们只要知道是谁干的,这就好办了……五个铁手帮黑衣人掳走了阮天华和小红,一阵急行,至少也奔驰出数百里路。忽见右首山谷间露出一点灯火。老四喜道: 咱们奔波了这许多路,前面既有灯火,可以给咱们歇歇脚了,最好弄一罐酒润润喉咙。老四道: 这两个小子呢?老二道: 把他们放在树梢上吧,待会再回来。 说着,将阮天华二人果然藏在树枝上。老三忽然道: 看来那灯火还远得很。老五道: 看得到灯火,还会远吗? 五人洒开大步,朝着那灯光奔去,又走了十来里路,那灯光是从一片密林间射出,只是颜色惨绿,看去阴沉沉的,和寻常灯火不是暗红,或是昏黄,迥然不同。老大目光一注,凝声道: 这盏灯颜色有异。老三道: 难道还会是雪山宫灯不成?老二道: 虽非雪山宫灯,但这灯确实有点邪门。老三哼道: 管他邪门不邪门,咱们铁手五煞什么阵仗没有见过?越是邪门,咱们越要去见识见识,闯。 当先加快脚步,朝林中走去,其余四人也脚下加紧,跟了过去。这时老三已经奔到那盏绿灯之下,突听有人沉喝一声: 什么人敢闯上古龙岗来? 喝声入耳,只觉眼前一暗,绿灯倏灭,一阵极轻微的劲风扑面而来。老三骤觉有人偷袭,心头不由得大怒,口中暴喝一声: 老子。 右手凝聚功力,朝前反击过去。他这一掌几乎用上了八成力道,一团掌风呼然应手而生,疾卷而出,但听有人惊「啊」一声,显然中了他自己发出来的歹毒暗器。这同时忽听身后老二,老四响起两声叱喝,敢情已和人动上了手,但很快就听到「拍」、「拍」两声,紧接着就听到两声闷哼,呼呼两倏人影飞出林去,那自然给老二、老四对了一掌,被震飞出去的。老三心中微笑,些这人看来身手平平,比之天罡旗几个护法还差得远。正待移步,黑暗中刷刷两声,又有两把长刀金刃劈风,从左右劈了过来。老三那会把他放在眼里,右手呼的一掌,向右劈出,左手铁手五指如钩朝左首劈来的刀上抓去。右手劈来的长刀立被掌风撞开,那人惊啊一声,急急跃退,左手当的一声,一把捞住了刀背,往右一带,那人也同样惊啊了一声,弃刀后跃。老三岂会让你退去,左手五指一松,长刀脱手闪电般朝那人掷去,登时响起了一声惨叫,就不再作声。但在这一瞬之间,陡听一声唿哨传了过去,这声唿哨乍起,密林四周,立时如响斯应,响起了一片唿哨之声。唿哨就象怒涛一般,汹涌而来,五个黑袍人顿时陷入了重围,也不知究竟有多少敌人?这时四下里一片黝黑,星月无光,何况身在密林之中,更难以分辨得出方向。老大暗暗攒了下眉,这些人连什么路数都没有摸清,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和人家动上了手,对方人数众多,自己五人武功再高,也架不住人多。就在此时,只听右首坡上传来一个铿锵的声音说道: 林中究是何方朋友?今晚这古龙岗上,是咱们五山山主聚会之期,你们擅闯禁地,出手杀伤五山门下,那是没有把咱们五山山主放在跟里了,是好朋友,就亮个万儿出来,让咱们听听。五山山主,这名头铁手五煞老大连听都没听说过,但对方既然亮出名号来了,铁手五煞不得不答话。老大凝足功力,说道: 在下兄弟五人,赶路经过,发现林中灯火,还道是山中猎户人家,想来借宿一宵,并不知道五山山主在此聚会,怎知进入林中,灯光骤熄,贵门下乘黑偷袭,在下兄弟为了自卫,不得不出手还击,事出误会,在下兄弟实在深感抱歉,大家都是道上朋友,诸位多多原谅,请借个道,容在下兄弟退出。他这番话说得极为得体,双方本是误会,也赔了罪,只是没说出五人身份来。突听左首有声嘿嘿笑道: 误会,借道,你怎没说你们五个人是什么人?此人话声甫落,左前方又有一人沉声哼道: 你们出手毒辣,连伤了咱们七八个人,只说了句抱歉,就想走吗? 此人话声一落,只听围在林外的响起一片铿锵刀剑之声,这阵刀剑争鸣,显然是对方志在示威,但听声音少说也有百数十件,声势极为浩大。老大面情凝重,目光环顾,朝四人低低的道: 看来对方人数众多。咱们五人集中,易被包围,不如分五个方向突围,倒可以减少对方力量……老二抢着道: 老大这话不错,事不宜迟,咱们就这么办。铁手五煞正待分头突围之际,忽听得一声焦雷般的声音从半空中传了下来,说道: 你们五位可是铁手帮的朋友,如果是的话,那就不是外人了,快请出林相见。 铁手五煞抬头看去,只见远处一株大树顶上站着一个宝塔般的人影,此人个子高大,但站在树梢枝头,稳如泰山,光是这一手轻功,已可知道此人武功甚是了得。老大拱拱手道: 在下兄弟正是铁手帮五煞……底下的话还没说出口,那宝塔般人影怒笑一声道: 铁手五煞,是铁手帮的五大护法,今晚难得五位都到齐了,欢迎,欢迎,大家是自己人,你们还不退下去? 他最后两句,自然是对围着树林的人说的,话声甫落,但听四周轰应一声,迅速的往后退去。这一瞬间,那个站在远处树顶上的宝塔人影也不知何时倏然隐去。老大低声道: 咱们出去。 当先举步朝林外行出。其余四人跟在他身后,亦步亦趋的走了出去。林外,是一片平坦的山岗,这时已经亮起数十盏气死风灯,岗上摊了一大片圆形的地毡,毡中央放一个桌面,佳肴罗列,正有五个人围着桌面而坐,这五个人中有一个正是方才站在树顶上说话的宝塔人影。他们每人身后,伺立一名手捧银壶的青衣少女,不停的替五人金樽中斟酒。铁手五煞刚一走出树林,席地而坐的五人已经站了起来,拱拱手道: 铁手五煞,名动江湖,今晚能在这里和五位相遇,真荣幸之至,快快请入席,咱们痛饮几杯。老大走近过去,拱拱手道: 兄弟陆大成,见过五位山主。老二也接着拱手道: 兄弟季大海见过五位山主。 接着老三扈大佑,老四卜大枢,老五赫大荣也一齐抱拳为礼。宝塔般老者呵呵大笑道: 久仰、久仰,兄弟诸广山伏三泰。 接着介绍他左首长髯过腹的矮小老者是万洋山主羊乐公,再过去一个颀长清癯老者是五岭山主冉逢春,右首一个浓眉紫脸汉子是九岭山主。再右首一个中年白面书生是九连山主况神机。陆大成等人一一抱拳,说着久仰。伏三泰大笑道: 贵帮一向都在北五省,很少驾临江南,今晚真是难得之至,来,来,五位老哥快请过来喝上几杯。 陆大成等人不好推辞,只得一起席地坐下。五名青衣使女不待吩咐,就捧上五只金樽,举壶斟满了酒。伏三泰举起金樽,朝五人道: 今晚盛会,是咱们五山联盟之日,五位光降,乃是嘉宝,兄弟敬五位一樽。 举樽一饮而尽。陆大成等人因不明对方来历,何况敌友难分,酒里做手脚最是容易,自然不可贸然就饮,五人只是举杯略为沾唇。伏三泰看出五人心意,面含微笑,伸手取过陆大成面前金樽,把酒倒了五分之一在自己樽中,然后又依次取过季大海等人的金樽,一一倒了五分之一,然后举杯一口喝干,笑道: 咱们五山联盟,虽和贵帮素无交往,但今晚和五位萍水相逢,杯酒联欢,今后就是朋友了,咱们是存心结交,酒中决无花样,陆兄弟五位只管放心,喝个痛快。 说完,放下金樽,又举筷夹着罗列的菜肴,每式都吃了一些,以示无他。陆大成大笑道: 伏山主好说,敝帮规矩,凡是奉派在外,不准饮酒,但五位山主这番盛情,又不可却,兄弟等人如果墨守陈规,岂非不识抬举了?这样吧,兄弟等人尽此一樽,聊表对五位山主的敬意。 说完,举起金樽,一饮而尽。其余四人也一齐举金樽,一起干了。伏三泰呵呵大笑道: 痛快,痛快。如今已是日上三竿,山岗上黄泥,细草,都被太阳晒得发出温煦的暖气。铁手五煞就躺卧在柔软的细草丛中,宿醉未醒。不,这时才醒过来,老大陆大成倏地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躺卧在地上,不觉发出一声轻咦,急忙翻身坐起。他迭声轻咦,声音虽轻,但练武的人耳朵都特别敏锐,季大海等四人都及时警觉,一起挺身坐起。陆大成想到昨晚遇上五山山主,邀自己五人一起喝酒,自己五人只喝了一樽酒,就酣卧至今,莫非他们在酒中做了手脚?那又不像,他们和自己无怨无仇,真要做了手脚,怎会任由自己等人酣卧,并无伤害?再举目四顾,一片荒岗,昨晚山冈四周,至少有数百人集会,竟然看不出半点痕迹来。扈大佑嚷道: 老大,咱们着了人家的道?陆大成满腹狐疑的摇摇头道: 不像,咱们好好的,那有半点着了人家的道迹象?季大海道: 那是遇上了鬼。陆大成笑道: 咱们闯荡江湖数十年,几曾遇上过鬼?卜大枢道: 那怎么会睡在荒岗上的?陆大成道: 也许咱们真的醉了,对方在此集会,不欲人知,才故弄玄虚,反正他们并无恶意。季大海道: 咱们快去树上看看,那两个小子还在不在? 五人一跃而起,找到石侧一片树林,昨晚明明把二人藏在一棵大树枝丫上,却已不见踪影。季大海怒声道: 两个小子被他们掳去了,咱们找他们去。陆大成微微摇头道: 他们号称五山山主,武功极高,人数众多,就是找上了。咱们也来必讨得了便宜,这件事,咱们不过受人之托,我看咱们还是回去覆命,再多不收报酬,犯不上和他们五山之众为敌,何况是不是他们掳走的,也不能确定,因为已经经过这许多时间,那两个小子自解穴道走了,也大有可能,咱们走吧。卜大枢道: 铁手五煞,这不是栽到家了?季大海瞪目道: 铁手五煞,几时栽过?只要真是他们五山的人掳去的,本帮就不会放过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