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达卿孟州有两个人物十分出名,一个是《水浒传》里的打虎英雄武松,另一个是‘唐宋八大家’之首的韩愈。武松只是一个摆不上台面的土匪头目,韩愈却是土生土长的孟州人,文章盖京华的一代文圣,但在普通老百姓的心目中,杀人不眨眼的武都头反而比韩文公受欢迎得多。黄河北岸的渡口有一个不太起眼的小酒馆,门口飘扬的酒旗上赫然写着‘三碗不过河’,据说已是百年老店,眼光果然独到。进入孟州城,最宽阔最繁华的一条街道叫武松大街,生意最好的妓院叫‘金莲坊’,客人最多的茶馆叫‘飞云浦’,规模最大的澡堂叫‘鸳鸯楼’。众人一路打听,城里最好的客栈叫‘快活林’,城里最好的酒楼就叫‘十字坡’。龙红灵一撇小嘴,切的一声,‘十字坡’不是一家卖人肉包子的黑店吗?这里的民风还真淳朴,孟州城干脆叫武松城得了。说归说,住的客栈仍然是‘快活林’,去的酒楼仍然是‘十字坡’,只是酒楼厨师最拿手的一味‘东坡肉’,虽然做得色香味俱全,看着总让人提心吊胆,不敢下筷。饭后回到客栈,方学渐推开冯保的房间,放下手中的食盒,摸到桌上的烛台点燃蜡烛。冯保直挺挺地躺在床上,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天花板。‘饿了吧?’方学渐小心地扶他坐起,夹了一块喷香滋润的红烧肉递到他嘴边。‘这里是什么地方?’冯保张开嘴巴,机械地上下开合。‘孟州,我们已过了黄河,’方学渐把一筷刀削面送进他嘴里,‘冯保兄,明天我们就要折向西行,只能委屈你一个人在这里养伤了。’‘你们要去哪里?’冯保斜了斜眼球,看了他一眼。‘一个很遥远的地方,’方学渐笑笑,‘我已经关照过客栈的伙计,他会找个手脚麻利些的丫鬟来服侍你,到时候你多赏他几两银子。’冯保看了他半晌,突然伸出手掌,道:‘你把一千九百九十两的银票和那瓶药给我。’‘不要这么性急,至少先把这碗面给吃了。’‘我吃饱了,快把一千九百九十两的银票和那瓶药给我。’方学渐的笑容有些尴尬,放下碗筷,从衣袋里摸出一个贴身收藏的荷包,揭开外面的两层油纸,露出一叠厚厚的银票,道:‘冯保兄,我一直有个不是太动听的消息想告诉你,那瓶“天山雪莲丸”被我不小心给弄丢了。’‘弄丢了?’冯保呻吟了一下,‘没有那些药丸,我的伤怎么办?’‘这倒不用担心,我关照过客栈的伙计,明天一早,孟州城最好的医生就会来给你看病,’方学渐点出八张小面额的银票递到冯保摊开的手里,‘这里是三千五百两银子,除去看病、住宿和买丫鬟,够你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辈子了。’冯保把银票细细地翻看了两遍,这才小心地收入自己的衣袋,舒了口气,面上的神色终于好看了些,道:‘算你好心。’方学渐也暗吁口气,扶着他慢慢躺下,掖好被角,道:‘冯保老兄,我们这也算最后一次见面了,祝你早点养好伤势,今后的日子红红火火,开开心心。’‘我这样的人还能开心?苟延残喘罢了。’冯保的双手紧紧地捂着胸前的衣袋,彷彿怕那些银票会长出翅膀飞走。在他的世界里,或许只有这些银子才能温暖他的心了。方学渐吹灭蜡烛,静静地退出去,掩上房门。天边的残辉已经燃尽,辽阔的天穹上星光稀疏,镰刀形的上弦月无声地滑入一片暗色的浮云,视野中的万物渐渐失去了自己的形状和颜色,一开始变得灰褐的一片,随后就溶成了漆黑一团。方学渐蹑手蹑脚地走到龙红灵的房门外,纸窗上透出灯火的亮光,大小姐应该就在里面。他先侧耳听了听,听不到什么动静,便伸手轻轻敲了敲门。‘谁啊,我正在洗澡,不要进来。’房中果然传出几下‘哗哗’的水声。方学渐全身一热,一颗心登时怦怦乱跳起来,伸手推推门,门板纹丝不动,显然上了门闩。‘你是谁呀,为什么不说话?’房里传出来大小姐糯米糖一样又甜又软的声音。在他的记忆里,只有春情荡漾、情难自禁的时候,大小姐的嗓子才会变得这样又甜又软,滑腻得让人打心眼里酥麻出来。方学渐原本只想和她来拉拉家常,随带叙叙旧、弹弹‘情’,当然,如果一切顺利,在互道晚安之前,能彼此体会一下嘴唇上的体温,交流一下舌尖下的液体就更加美妙了。方学渐就好像一只无头苍蝇,在原地团团转了三圈,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乱跳,如果破门而入,一来影响不好,二来显得自己没有教养,会被大小姐大大地看轻。可是,有什么好法子,既能保持君子的风度,又能进房去抚慰她寂寞的心灵?在窗纸上捅破一个小孔,方学渐偷眼张望,烛光轻漾,屏风后面水气袅袅,依稀可以闻到大小姐身上的幽幽体香。让他欣喜若狂的是,后面的窗子居然有半扇打开着,那不是天赐良机是什么?他很快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,这个决定大胆而香艳,是个男人都会做出这样一个决定。只要想一想,挤在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木桶里,千娇百媚的大小姐在怀中蛇一样扭动,脸颊滚烫似火,眼眸迷离如雾,牛奶一样嫩白的肌肤闪动着丝绸一般的光泽。粗糙的手掌微微颤抖,在神秘而饱满的崇山峻岭间肆意滑行,不,不是滑行,是飞翔,小鸟一样的飞翔,裹着欢快的呢喃和吟唱。方学渐用最快的速度回到自己的房间,不及点上蜡烛就打开了后面的窗子,探头一望,窗外是一个人工小树林,种着二十几棵银杏、红枣和白皮松,‘快活林’的称号倒也名下不虚。他飞快地钻出窗子,一跃下地,看准位置走到龙红灵客房窗下,脚尖一点,身子犹如腾空的蛟龙般轻轻跃起,精确无比地攀住了窗台的边缘,正要伸手去拉另外半扇窗子,忽听‘咯’的一响,窗子自动打开,紧接着‘霍喇’一声,一盆热水兜头泼下。方学渐险些惊呼出声,眼前一大片银光泻下,还没反应过来,已被淋了个满头满脸。他惊魂稍定,挂在那里不敢动弹,只觉一条条水流从脸上流下,隐隐有些脂粉香气,知道是龙红灵盥洗后的热水。窗前很快响起了大小姐得意的笑声,然后是故作深沉的一声叹息,悠悠道:‘有个傻瓜以前很喜欢舔我的脚趾,我说过有机会一定弄一盆洗脚水给他尝尝,却不知道滋味如何?’方学渐痛苦地呻吟一声,知道又中了大小姐的美人计,心想:‘既来之则安之’,双手一拉,从窗口探进半个脑袋,仰头望去,龙红灵俏生生地站在面前,手中端着一只清漆木盆,两道揶揄的目光正在自己的脸上打转。‘哟,方大公子,良宵一刻值千金,你不去陪你的柳姑娘、花姑娘,黑咕隆咚地却来这里爬我的墙头,真是稀罕哪。’‘大小姐,我…我这次冒昧造访,其实…其实是想来问…问你一件事,就…就是你今晚有没有空?’‘有没有空?我很空啊,长夜漫漫,我又没有张公子呀、李衙内的来陪我,自然空得很。’‘既然有空,大小姐,你能不能屈尊陪我上街去逛一逛?’龙红灵瞪大了眼睛,露出一个非常奇怪的表情,道:‘陪你逛街?我有什么好处?’热水渐渐变凉,秋风刮在他的脸上,隐隐作痛。方学渐爬进窗子,一脸媚笑道:‘大小姐是美貌与智慧的化身,身价百万,富甲一方,世上还有什么宝贝能入你的法眼,用不着事事都讲好处吧?何况我只想请您高抬贵脚,上街和我去转一圈,看看街景罢了。’龙红灵嘻嘻一笑,把一块毛巾递给他,道:‘不要好处就陪你逛街,也不是不可以,只是你要老老实实地告诉我,我刚才的那盆洗脚水好不好喝,滋味美不美?’她算计了一天,就是要捉弄他一下,念念不忘那盆洗脚水的味道。方学渐咂了咂舌头,又舔了一下嘴唇,装出一副很陶醉的模样,道:‘佳人赏赐足浴温汤一盆,果然又香又甜,比西王母寿宴上的玉露琼浆还要好喝三分,怕就怕我喝上了瘾,再也离不开大小姐玲珑秀美的天下第一脚,只能每天躲在你的床底下,等着大小姐洗脚的时候能偷偷喝上几口。’龙红灵又喜又羞,脸上微微一红,轻啐一口,道:‘你又不是老鼠,每天躲在我的床底下。’‘老鼠?你的床底下居然有老鼠?大小姐,你千万不要害怕,我这就帮你把它们抓出来。’方学渐面色凛然,一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决绝神气,撸起衣袖,弯腰就往床底下钻。龙红灵又好气又好笑,心想这人如此无赖,脸皮的厚度和北京的城墙相差仿佛,去演戏或做官倒是块好材料。伸脚在他的屁股上推了推,笑道:‘别抓了,某只大老鼠只会在我洗脚的时候才出现,嘻嘻,天色不早了,我们去逛街吧。’吹灭蜡烛,两人从窗口翻出,绕过树林,跳上高高的围墙,天上没有月亮,微微的星光描出这座城市淡淡的轮廓,彷彿一张暗褐色的剪影。围墙外面是一条小巷子,幽深而狭窄,穿行其间,连呼吸都跟着压抑了。幸好巷子的尽头就是宽阔的大街,两边楼宇林立,不时有大团的灯光和人声从里面膨胀出来,给沉寂的天地增添一丝生气。青石板的街面远远地铺出去,暗夜看来,就像一条黑色的巨蟒。秋风呜呜地吹,路边的红枫落叶飘零,两人一言不发地并肩走着,方学渐顺势握住了她的小手,龙红灵瞟了他一眼,又低下了头。不知走了多远,方学渐突然捏了捏她的手掌,转头道:‘灵儿,我有许多问题闷在心里,一直想问你。’龙红灵抬头看了他一眼,两双年轻的眸子在黑暗中相撞,闪闪地发出亮光,彷彿有高强度的电流从中间流过。她的身子微微一颤,飞快地回过头,一脚踢飞一片飘下来的落叶,道:‘我也有许多问题想问你,我让你先问,你问一个我也问一个,大家都要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,不准撒谎,同意吗?’‘好的,我保证不撒谎,’方学渐用大拇指轻柔地抚摩她的手背,大小姐的小手绵软无骨,摸上去十分受用,‘灵儿,你恨我吗?’龙红灵的身子僵硬了一下,慢慢地抬起头,天空中一片一片的浮云黑压压地移过头顶,她轻轻地吐出一个字:‘恨!’转过头望向他,突然笑了笑,道:‘该我了,你现在最大的心愿是什么?’‘赢取你的芳心,然后把我的宝贝灵儿风风光光地娶过门。’‘当面撒谎,你现在最大的心愿肯定是想法子救你的老婆。’龙红灵的眸子里水波荡漾,一张小脸蛋红扑扑的,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气愤。‘我的好灵儿啊,对一个男人来说,救老婆不是心愿,而是一种责任,宁死都要去担当的一种责任,’方学渐停下脚步,伸出手掌紧紧握住她的两条臂膀,‘好,该我问了,你恨得我有多深?’两人面对面地站在一棵高大的柏树下,树冠巨大的阴影让他们只能模糊地看清楚彼此的轮廓。龙红灵抬起头,从他发亮的眸子里,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澎湃如沸的热度,这种热度滚烫得足以孵化坚硬的蛋壳,把女人柔软如丝的爱心解放出来。她很想扑上去,用她的牙齿和爱情,在这个男人的肩头狠狠地咬一口,让他体会一下什么叫刻骨铭心的痛,并让自己的印痕随着这阵疼痛,永远地烙上这个男人的记忆和心房。可她没有这样做,她只咬了咬自己的嘴唇,咬得很重,然后无声地笑了笑,就像一朵午夜突然盛开的兰花,她用一种柔媚到骨髓深处的声音道:‘我恨死你了!’爱一个人或许不需要理由,但是恨一个人,一定需要理由。大小姐为什么恨方学渐?理由是什么?是不是因为喜欢死他了?方学渐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把她的身子连同手臂紧紧抱住,滚烫的嘴唇从她的额头、眉梢、鼻翼一路游下来,寻找她的嘴唇。‘该我问了,’龙红灵奋力扭动身子,挣扎着想脱出他的怀抱,但他抱得太紧了,两条手臂像铁链一样牢固,她只能不停地摇头,躲开他的亲吻,微微喘息道:‘如果救你的老婆也是一种心愿,是不是比我要重要得多?’方学渐怔了一怔,转头见到她的侧面,琼鼻微耸,长长的睫毛低垂,容颜娇嫩,说不出的凄楚动人,心中一荡,忍不住便要说出‘自然是你重要’,心中猛然惊醒,初荷对自己一往情深,被那白衣女子抓走,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,凭她柔弱的性子,说不定每天以泪洗面,思念自己。骗骗大小姐容易,但是话一出口,万一她认真起来,要自己立刻回神龙山庄和她拜堂成亲,却如何是好?他呆了半晌,突然轻轻叹了口气,道:‘亲亲灵儿,你的初荷姐姐和你都是我的心头肉,一般的重要,一般的割舍不开,少了你们其中一个,我都会一辈子不开心。’龙红灵被他牢牢抱在怀里,闻到他身上浓烈的男子气息,心中又是烦乱又是愉悦,挣扎一会,身子渐渐变软,力气越来越小,听了他的表白,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,也不知该喜欢,还是发怒?她弯转手腕,用尖尖的指甲在他的手臂上划出几道血痕,口中叫道:‘快放开我,快放开我,你分明不把我放在心上,却说这些不痛不痒的废话骗我……’方学渐怎么舍得放手,双臂用力,使劲圈定她的身子,任她翻江倒海、腾挪变化,都不能撼动半分,突然‘哎哟’一声,肩膀上又被她咬了一口。对眼前这个惫懒男子,龙红灵真是又爱又恨,恨起来的时候只想远走高飞,一生一世都不再见他的面,可是当真离开,却又觉得生活了无生趣,整日傻傻的提不起劲头,站着、坐着、躺着,无时无刻不在想他,连做梦都盼着能和他在一起,盼他时时说些逗人的笑话,哄自己开心。她一时头绪烦乱,心中是爱恨交加,挣扎无功,猛地张嘴一口咬下,牙齿切肉,丝丝鲜血渗入嘴里,又碱又涩,脑子一个机灵,猛地清醒过来,转头望去,只见方学渐的身子轻轻颤抖,额头上冷汗涔涔,一副痛苦万分的模样,心中吃了一惊,急忙轻声问道:‘你怎么样?很痛吗?’方学渐的嘴唇微微发白,两排牙齿捉对打架,颤声道:‘没什么,也不是很痛。’身子发抖,抱着她身子的手臂慢慢松了。大小姐哪里会信,轻轻挣脱他的怀抱,伸手撕开他肩头的衣服,只见肩胛骨上圆圆的一块伤疤,上面又新添了一排整齐的牙印,鲜血不住渗出,情状十分突兀,猛地想起自己曾从他的肩上咬下过一块肉,这块伤疤自然就是那次发怒时的杰作,心中不免生出些歉意,急忙从怀里掏出金疮药,敷在伤口上,低着头不敢看他,口中喃喃道:‘谁叫你老是惹人家生气,活该!’一阵急风刮过,地上的落叶纷纷卷到空中,在两人的面前上下翻飞,彷彿一只只游弋花丛的蝴蝶。方学渐咬紧牙齿,肩头旧疮复发,火烧一样疼,低头见她的目光躲躲闪闪,眸子里全是关切爱护的神色,心中登时大慰,只是大小姐平素天不怕地不怕,此时居然神情忸怩,活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,倒也十分罕见,知道她嘴巴虽硬,对自己着实关心,当下哼哼唧唧,身子斜斜地倚在她的怀里,把五分疼痛假装成十分。龙红灵勉强站定身子,双臂牢牢地抱着他的腰身,惟恐松手摔他一交,听他一声声叫得痛苦凄惨,心中早没了主意,转头瞥见前面有块岩石,柔声道:‘我们到那边去坐一下。’两人搀扶着挪步过去,石头半面倾斜,方学渐慢慢躺下,手臂不松,拉着大小姐靠在自己身上,他长长地松了口气道:‘宝贝灵儿,你真是我的前世冤家,我总有一天会被你的樱桃小嘴活活咬死。’龙红灵软软地靠在他的胸前,反手抱住他的虎腰,格格一笑,道:‘你只要听我的话,我怎么舍……会咬你。’方学渐在她的头顶上亲了一下,道:‘我有几条小命,怎敢不听我宝贝灵儿的话?以后我们成了亲,你说生几个宝宝,我们就生几个宝宝,绝不多生一个,也绝不少生一个。’龙红灵听了他前半句话,心中一喜,随之后半句话出口,才知道又是他的流氓话,轻轻地哼一声,道:‘你说话从来都这么油嘴滑舌,没个准头么?’‘没有啊,我这人诚实善良,谦虚谨慎,说出来的话从来一是一,二是二,比庙里的和尚还要可靠三分。’龙红灵嗤的一笑,道:‘如果你诚实可靠,世上还有狡猾无赖之徒吗?’‘大小姐,你怎么到现在都不懂我的心呢?我的长相虽然英俊潇洒得过分了一点,做人行事却万分的忠厚踏实,你不要冷笑,我现在对天发誓,如果有一句话欺骗大小姐,就叫天打五雷轰,让我不得好……’话音未落,平地起狂风,头顶的枝叶‘泼啦啦’狂舞起来,街上尘土飞扬,天地一片昏黑。仰头观望,眼前突然一亮,天际飞过一条锯齿形的电光,彷彿浩瀚的苍穹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,接着轰地一声,一个沉闷的焦雷猛地炸开,大地一阵摇撼,震得人耳朵发麻。龙红灵转身躲入他的怀中,惊叫道:‘哎哟,天打五雷轰,有个厚脸皮的要不得好死了。’方学渐暗骂老天爷翻脸无情,连一点面子都不给,伸臂抱紧怀中的美人,笑道:‘命中注定,我会被你的金口玉牙一点点的凌迟咬死,自然算不得什么好死了。大小姐,马上要下雨,我们先找个地方躲一躲。’他弯腰抱起龙红灵,拔腿朝前飞奔,跑出百余步,街道旁现出一条宽阔的岔道,两边柏树林立,石板尽头飞檐翘角,隐约是座气象非凡的院落。‘轰’的一响,又是一个闷雷从头顶滚落,雨点登时开了闸一般,辟里啪啦地砸下无数指头大的雨珠子,打得地上尘土飞扬。方学渐抬头望天,见半空中乌云翻滚,雨点砸在脸上隐隐生疼,他犹豫了一下,飞步跑上岔道。两人跑到屋檐下,闪电一道接着一道,犹如一条条银龙破空飞过,照亮门匾上的三个黑字:文公祠。龙红灵‘啊’的一声,说道:‘原来是韩文公的祠堂,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人?’雨势渐大,密麻麻地如万箭齐发,雨滴敲在屋檐墙顶,铮铮铮,堂堂堂,好像铁指铜琵琶轮出了千万根急弦。院门紧闭,方学渐松手放她下地,咚咚地敲起门来。良久无人应门,等了一会,回头笑道:‘大小姐,里面好像没人,看来我们又要做一回梁上君子了。’两人相视一笑,携手跃上院墙,墙内是一个半亩大小的天井,种着七、八株龙柏和玉兰,两侧碑廊环绕,中间的一条走道全是青石铺就,尽头处的主祠堂飞檐斗拱,雕梁画栋,气势宏伟沉肃。骤雨如瀑,厚厚的一片水雾弥结成障,望出去唯见天地茫茫。方学渐拉着大小姐快步穿过天井,飞身跃上台阶,躲到堂前的屋檐之下,虽只短短一瞬,两人的衣服上已落了不少雨点。‘咦,屋子里面好像有灯光。’龙红灵掏出一条丝绢,擦拭头发衣服上的雨滴,探头到门缝里张望。半空中‘呼喇喇’的打了个霹雳,方学渐一边探头张望,一边伸出衣袖擦去脸上的雨水,听到龙红灵的话语,回转身子,透过门板的缝隙,果然有微弱的烛光隐隐流出。两扇枣木门油漆斑驳,已有许多年头,方学渐伸手轻推,大门纹丝不动,里面应该上了门闩。他握住龙红灵的小手,凑到她的耳边,轻声问道:‘看见些什么没有?’不等大小姐回答,耳中突然听到一个女子娇媚的呻吟:‘…喔…喔,好人…弄死我了,喔…喔,达达……卿卿……我的好人,啊…我…要飞天了……’雨打在瓦上,刷刷直响,房内一阵阵婉转的娇啼时高时低,伴着‘噗噗’、‘咕唧’的男女燕好之声隐隐传来,既怪异又香艳。龙红灵转过头来,一张粉脸红艳艳的,说不出的妩媚动人,眼波躲躲闪闪,用蚊子一样的声音道:‘没…没有看见。’‘不要紧,我们到窗下去看。’方学渐伸长手臂圈住她的细腰,半拖半抱的绕到长窗之下,用手指戳了两个小孔,两人探头望去,一下子被屋里的景象吸引住了。烛光轻轻摇曳,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痴迷地纠缠在一起,前倨后恭,左摇右摆,一张铺着素绢的供桌‘咯吱咯吱’呻吟不绝,衣衫散落一地。女的平卧在供桌上,半个丰满的玉臀悬在外面,两条雪白结实的大腿盘上男子的头颈,胸前丰腴的双峰随着身子的摇摆,舞出一波波的滔天怒浪,口中‘达达、卿卿’,不住娇啼浪号。男子威风凛凛地站在地上,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,如一个身披铠甲的大将军,正在骑马打仗、驰骋疆场,双手紧紧握住她的细腰,口中呼呼喘气,猛力摆动腰杆快速抽提。方学渐呼吸一滞,鼻中闻到一股少女又甜又腻的香气,喉头一阵发干,一颗心怦怦地急速跳动,手掌一紧,感觉到大小姐的小手在轻轻颤抖,扭头望去,只见她的脸蛋儿红得与海棠花一般,呼吸微微急促,呢喃之声几乎细不可闻。伸出舌尖在她的耳垂轻轻舔了一下,柔声细语道:‘宝贝灵儿,他们在做什么啊?’圈住腰身的手臂缓缓下移,爬上她的圆臀,轻轻一握,触手又滑又腻,娇嫩无比。龙红灵身子轻轻一颤,肌肤一阵滚烫,犹如染了一层胭脂,说不尽的娇美艳丽,她用指甲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,媚声道:‘小坏蛋。’方学渐在她耳边夸张地‘啊’了一声,牵着她的小手慢慢引到自己的下身,隔着裤子握住粗大跳动的玉茎,嬉笑道:‘是不是这个小坏蛋啊,可是这个坏蛋也不小呀。’大小姐娇羞的吟哦一声,一张娇艳绝伦的粉脸又红了起来,头颈弯下去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,不敢转头看他一眼,握住男子火棒的小手微微一抖,却没有松开。方学渐趁势从背后把她整个抱住,伸出湿热的舌尖,在她细毛丛生的头颈耳后慢慢舔弄,双掌从大小姐的腋下穿过,握住一对高耸挺拔的饱满雪峰,轻轻揉动。大小姐啊的一声轻呼,手掌一紧,男子粗大的火棒猛地一抖,跳动得更加剧烈,几乎难以把握。她刚一偏头,两片微微张开的嘴唇就被他整个含住,身子一阵颤抖,感觉一条火热的舌头探进来,一路势如破竹,攻城拔寨,很快和自己的舌头缠绵一处。两人肌肤紧贴,口舌纠缠,一门心思沉浸在情爱的乐趣中,浑然忘了身在何处,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,猛听院子外‘忽律律’几声马嘶,接着院门‘砰砰’乱响,一个汉子高声叫嚷:‘开门!开门!避雨来的!’方学渐急忙松开手掌,右手食指竖在唇上,轻嘘一声,示意她不要出声。大小姐喘息细细,微微睁开眼睛,与他神气活现的目光碰在一处,心中突然大羞,飞快地低下头去,肤光润腻的脸上飞起两朵红云。大雨滂沱,外面‘砰砰砰’的敲了十多下,另一个汉子高声叫道:‘喂,屋里有人没有?都死光了吗?奶奶的,再不开门,老子可要破门而入了。’这人嗓子粗哑,犹如破锣。方学渐伸手搂住大小姐的纤腰,噘起嘴在她红扑扑的脸上亲了一口,笑道:‘宝贝灵儿,你常骂我是乌鸦嘴,那真是大大的冤枉了好人,外面那汉子说话又粗鲁又难听,才是天生的一张乌鸦嘴巴。’龙红灵扑哧一笑,抬起头来正要讥刺几句,却见墙头上黑影一晃,一个汉子跳进墙来,落地轻盈,身手颇为矫健,手中白光闪动,居然握着一柄百炼钢刀。那人快速地在天井中扫视一周,隐约瞧见廊下站着有人,却不怎么在意,回身打开院门,放同伴入内。方学渐肚子里一阵嘀咕,这些人行动矫捷,看上去都是身负武功之人,自己要事在身,老婆要救,大小姐要追,实不愿多惹是非,能避尽量避一避。他心中打定主意,急忙拉着大小姐从走廊右首绕过去,快步走下台阶。三个汉子一身湿漉漉的蹿上走廊,口中不住抱怨,那个破嗓门的更是骂骂咧咧:‘他妈的,鸟厮老天,落这么大雨,害得爷爷一身湿。’一瞥眼望见碑廊上的方、龙二人,躲躲闪闪的好像在故意躲避自己,他心中来气,大喝一声,道:‘喂,你们两个是什么鸟人,鬼鬼祟祟的躲在那干什么?我刚才吃了奶的叫门,你们为什么不来开?’长长的碑廊上一溜烟立着十几块四方形的石碑,和墙体砌在一起,突在外面的约有一寸多厚。石碑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鸡蛋大的文字,该是韩文公生前留下的文章和诗歌。方学渐伸手轻轻抚摩,感觉得出这些文字一个个龙飞凤舞,精神饱满,笔势遒劲有力。他正好摸到韩愈《重云李观疾赠之》中的两句,便随口念了出来:‘小人但咨怨,君子惟忧伤。灵妹,这位韩文公当真厉害,活着的时候就料到日后有只乌鸦会到他的祠堂来大声呱噪,打扰他的安眠,这便写下了这脍炙人口的诗句。没有教养的小人不懂规矩,不分青红皂白就呱呱乱叫,难怪守节高义的正人君子只有空忧伤了。’龙红灵在他的腰上轻轻地戳了一指,笑道:‘淘气包,就喜欢多惹是非。’方学渐‘咦’了一声,奇道:‘大小姐,淘气包不是你吗?喜欢狗拿耗子多管闲事。我们主动避到这里来,已给足了他们面子,这只乌鸦居然上门挑衅,那不是皮肉发痒,想挨揍吗?’那汉子虎吼一声,提刀就要赶过去,却被一个瘦长个子的同伴厉声喝住,听了方学渐的后半句话,眼中如要喷出火来,突然回身一刀,猛地砍在祠堂的大门上。这座祠堂建于北宋神宗六年,历时颇为久远,虽然是枣木门,木质已有些疏松,长刀用力砍下,登时开了一道口子。龙红灵忍不住轻呼一声,钢刀拔出,缝隙中漆黑如旧,屋子里的蜡烛居然熄了。粗嗓汉子愣了一愣,三寸厚的枣木门居然挡不住自己的随手一刀,心中又喜又奇,不敢相信自己的武功进展如此之快,抬腿‘彭’的踹了一脚,里面的门闩没断,左边的凹槽却震得脱落,连着门闩咚的掉在地上,半边大门‘吱呀呀’开了。三人欢呼一声,推开房门一拥而入,屋中很快亮起了灯光。方学渐抱住大小姐的柔润细腰,脸蛋贴上她光滑的香腮,抬眼望了望祠堂,道:‘亲爱的淘气包,想不想过去看一下。’‘不想。我也不喜欢淘气包这三个字。’龙红灵想起供桌上赤裸裸的一对男女,心头一阵狂跳,伸手抓住他两只欲行不轨的手掌。‘你不喜我叫你淘气包,我以后就叫你亲爱的小灵儿或者心肝宝贝小灵灵,你说好不好?’方学渐在她的耳边轻轻吹气,男子滚烫的气息让大小姐的身子微微颤栗。‘不好,肉麻死了。’龙红灵面红耳赤,连吐出来的字眼都有些发软了。‘这个不想,那个不好,小可人儿,到底要我怎么做,你才喜欢?’方学渐伸出右手食指,沿着她圆圆的肚脐慢慢打转。龙红灵‘咯’的一笑,道:‘好痒。’转身抱住他的脖子,身子软绵绵的倚在他的怀里,美丽的凤眼微微睁开一线,脸上的神色亦喜亦嗔,痴痴地望了他半晌,突然道:‘只要你真心对我好,我就喜欢。’两人四目相对,发亮的眸子里闪烁着说不尽的喜悦和爱慕,连流淌的气息都甜滋滋的,犹如蜂蜜。方学渐低头下去,在她柔软的嘴唇上轻轻触了一下,两人全身轻轻一震,全都凝住了呼吸。方学渐用力收紧手臂,彷彿要把她的身子整个揉进自己的躯体,缓缓地长吸口气,两片滚烫的嘴唇微微张开,正要化身一粒火种,将一堆哧哧冒烟的干柴彻底引燃。正当两人颤抖的嘴唇越来越近,皮肤与皮肤的距离细微得连游标卡尺都无能为力之际,头顶格的一声轻响,一块瓦片陡然碎裂。方学渐猛地一个机灵,正待一亲芳泽的嘴唇硬生生停在半空。转头望去,只见对面的碑廊上有三条黑影快步滑行,几下起落,很快跃上了祠堂的屋顶。他心中暗暗诧异,看这三人的轻身功夫,应该是江湖上有字号的人物,却为何冒着大雨惫夜前来?那边碑廊上有三人,这边的碑廊上却不知道有几个?正凝思间,头颈上陡然一重,脑袋下垂,嘴唇立时碰到了两片又滑又软的东西,一缕甜丝丝的勾魂幽香环绕周身,心中微微一荡,尖起嘴巴轻轻吸吮。正如火如荼间,忽听一个汉子朗声道:‘外面风大,两位不介意的话,请到屋里来烤烤火?’两人分开嘴来,抬眼望见一条人影站在廊下,正是喝住那‘乌鸦嘴’的高瘦汉子。方学渐心想:‘外面湿气太重,自己内力深厚不打紧,大小姐在洛神府中关了十天,身子比较虚弱,吹上两个时辰的寒风可受不了,进去烤烤火也好。’正要开口回答,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,一顶油纸雨伞袅袅而入,一对年轻男女手挽手地迈步进来,白衣胜雪,长带飘飘,气度荣华,宛如雨中神仙。‘多谢高大侠的好意,外面风大,我和拙荆正要进去烤烤火。’那男子又是一声轻轻的咳嗽,微笑着向走廊上的高个子点了点头。方学渐哈哈大笑,道:‘多谢高大侠的好意,外面风大,我和拙荆也正要进去烤烤火。’姓高的汉子见了那白衣人,脸上微微变色,抱拳道:‘原来是韩庄主到了,高某中途遇雨,借贵地暂时避一下雨,韩庄主素来大人大量,千万不要介意?’白衣人不料碑廊上还藏着有人,转头望了一眼,笑道:‘先祖的祠堂一向冷冷清清,想不到今夜会有这许多贵客莅临,真是失敬。这位兄台,既然来了,就一起进去烤烤火吧。’第五十四章诱妾用来烧纸钱的一只火盆被搬到了堂屋中间,里面烧的是四根椅子腿。围在火盆旁的两条大汉光着上身,其中一个胡子拉碴的身上只穿了一条犊鼻短裤,大腿和胸脯上披着一层厚厚的黑毛,看上去十分凶恶。他剥下脚上的一对麻布袜子,放在火上烘烤,房间内顿时弥漫开一团惊心动魄的闷骚味。龙红灵一只脚刚跨进门槛,用手在鼻前扇了扇,皱眉道:‘好臭,’拉住方学渐的衣袖,‘我们还是别进去了,反正雨也快停了。’方学渐进门的时候一个不留神吸进去一口气,胃里一阵翻滚沸腾,差点把昨天的晚饭都吐出来,第二口气吸到一半,硬生生梗在喉咙里,一时上也不是下也不是,憋得面红耳赤、眼泪鼻涕横流,来不及招呼一声,在龙红灵的搀扶下急忙退了出去。他在走廊上连喘三口大气,这才好受了一点,只听屋内一个冷冰冰的男子声音道:‘“阴山雕”仇兄也算江湖上一个响当当的人物,就算瞧不起在下先祖,也用不着在他老人家安眠的地方烧你的臭袜子啊!’那个乌鸦嘴夸张地‘哎哟’两声,道:‘我当这里是什么风水宝地,原来是韩庄主的祠堂……不,不,你瞧我这张嘴,老是说错话,原来是韩庄主先人的祠堂,真是多有失敬。韩庄主,你不要生气,我这就把袜子收起来,嘻嘻,韩夫人捂着鼻子,是不是嫌我老仇的男人味道太过浓烈啊?’方学渐哈哈一笑,道:‘韩庄主、韩夫人、高大侠,外面风大,我和拙荆虽然很想烤烤火,但对这位“阴山乌鸦”拉出来的臭屎实在不敢领教,就抱歉不进去了。’一手捂住鼻子,一手拉着龙红灵的玉手,溜到窗下偷看。仇五岳两次遭他言辞戏弄,气得眼中如要喷出火来,腾地站起身子,口中骂了句‘他奶奶的’,提起一把椅子就要往窗外扔去,眼前蓦地银光闪动,一柄长剑闪电一般刺来,急忙挥动椅子,只听‘噗’的一声轻响,长剑穿透椅背,一截冷冰冰的锋刃已抵住他的咽喉。‘好,韩庄主不愧是阳台宫年轻一代的第一高手,三十六路“回风落雁剑”已有十分火候,这一招“白云出岫”使得又快又准,更难得的是出剑干净利索,果真是名家风范,我老高今天又长了一些见识。’姓高的汉子满脸堆笑,口中一迭声的恭维,伸手止住另一条拔刀在手的汉子。韩庄主苍白的脸上红潮一现而隐,慢慢抽回长剑,目光斜斜地盯在他脸上,笑道:‘高大侠过奖了,谁不知雪山派一百零八式“断风碎雪刀法”人见人愁、鬼见鬼怕,在下的这点微末技艺怎会放在高大侠的眼中。’姓高的汉子依旧笑得谦虚谨慎,见他的长剑已经抽离椅背,方才转身对‘阴山雕’,厉声道:‘仇五岳,赶快穿上你的鞋袜,一点规矩都不懂,真是丢人现眼!’仇五岳似对这个姓高的汉子十分惧怕,犹如老鼠见了猫,一声不响地放下椅子,飞快穿上鞋袜,起身就往门外走。‘到哪里去?’姓高的汉子又是一声厉喝。‘撒尿!’仇五岳头也不回,几步就出了大门,目光横扫,正对上方学渐的嬉皮笑脸,一对凶恶的犀牛眼登时充血发红。他出来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了撒尿这样简单。‘乌鸦老兄,我知道你现在窝了一肚子的火,很想找个人发泄一下,不过我提醒你,千万不要打我的主意。’看着他黑猩猩似的一步步逼近,方学渐十分优雅地抬起大小姐的手掌,在晶莹如玉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,脸上的神情淡定从容。仇五岳的瞳孔里闪烁着疯狂的火苗,一个箭步飞蹿上来,右臂抡圆,一个漂亮的摆拳击向对手的太阳穴。拳头没有落到实处,两条小腿上陡然一痛,一下站立不稳,‘砰’的一声,扑翻在地。他的下巴在坚硬的地板上重重一磕,痛得几欲晕去,呸的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两颗大牙骨碌碌滚出好远,当真是追悔莫及。这位老兄说话原本难听,今后一开口就是‘空穴来风’,连乌鸦都要退避三舍了。方学渐伸脚踩住他的脑袋,弯腰‘刷’地拔出他的长刀,随手一挥,把系在腰带上的刀鞘削了下来,刀尖一挑,伸手握住,笑道:‘乌鸦老兄,你这人脾气太坏,武功又太差,带把刀迟早会闯祸,不如暂时交给我保管。’‘小哥也会使刀?’高瘦汉子站在门口,一双眸子灼灼发亮,盯着他手中的钢刀。‘使刀?我小时候砍过几年柴,不知道算不算会使?’昭明寺养的闲人是有官方度牒的和尚,方学渐一个未剃度的俗家弟子,需要做些事情养活自己。‘你不会使刀,不如把它交给我保管?’姓高的汉子指了指他手中的钢刀,摊开了手掌。方学渐轻笑一声,道:‘高大侠武功卓绝,这柄钢刀自然该交由你保管。’归刀入鞘,手腕猛地一抖,长刀飞出,当的一声响,直插入地下的花岗岩。刀柄颤动,嗡嗡声响,一柄三尺三寸长的钢刀,只余下尺许留在外面。姓高的汉子望着插在身前的长刀,额头的青筋突突地跳了几下,摊开的手掌一点点收拢,突然笑道:‘兄台内功惊人,这柄钢刀还是交你保管比较妥当。’方学渐松开脚掌,对地下的仇五岳笑了笑,道:‘高大侠这么慷慨,不知道仇兄舍不舍得?’转头面对龙红灵,‘灵妹,韩文公是我万分仰慕的名士高人,今天机缘巧合,正好到他的牌位前去磕几个头。’他一手拉着龙红灵的左掌,一手轻轻拔起插在地上的长刀,对韩氏夫妇点了点头,进房走到香案前,跪下来正要磕头,长刀‘刷’的出鞘,白光一闪,遮在供桌前的半幅素绢袅袅飘落。屋子里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大声惊呼,七对眼珠子一齐落在供桌底下,一对赤身男女搂抱着躺在那里,神情羞赧,窘态可掬。女的容颜秀丽,肌肤光洁,是个二十五、六岁的美貌少妇,男的颌下一尾稀疏的墨色胡须,额头、眼角细细的皱纹密布,却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半老头子。方学渐‘咦’的一声,心想:‘大姑娘不喜欢小伙子,却去喜欢一个半老头子,今年不会流行老牛吃嫩草吧?’脸上却笑容洋溢,用商量的口气道:‘两位兴致这么高,完全可以当我们不存在,不要客气,请继续往下做。’姓高的汉子跨上一步,冷冰冰地道:‘谢先生、贾妃,你们这样子,可对得起福王爷?’韩庄主的面色变得更加苍白,眼睛却微微有些发红,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,好半晌才平息下来,口中呼呼喘气,道:‘谢叔,你在先祖的祠堂里这个样子,叫我怎么帮你?罢了,罢了,蓉儿,我们走吧。’在妻子的搀扶下,缓缓走出门去,撑开油纸雨伞,白衣飘飘,很快消失在雨帘尽头。‘高大侠,这位谢先生是?’‘他就是赫赫大名的“眇君子”谢榛,呸,什么“眇君子”,伪君子才对。福王爷对他礼遇有加,谁知他竟是条中山狼,白吃白喝不说,还拐骗了王爷的宠妾。’方学渐心中嘀咕:‘谢榛?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,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名人?’口中却‘哦’的一声,道:‘谢老先生,不是我故意指责你,在这件事上,你做得就有些太过孟浪了,你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,对不起福王爷也罢了,却多少要替这位年轻漂亮的姑娘考虑一下,你瞧瞧,她做你的女儿都嫌小,你这一狠心,就把她给毁了……’‘不是他拐骗我,是我自愿跟着他的。’地上的女子霍地抬起头来,原本羞红的脸蛋已恢复正常,一双漂亮的眸子里射出坚毅的光芒,让人不敢逼视。龙红灵用手指在腋下捅了捅他,附在他的耳边,道:‘谢榛是和李攀龙、王世贞齐名的诗人,名气很大的。’李攀龙、王世贞是什么人物,方学渐也是印象模糊。他凑到龙红灵的耳边,吃吃笑道:‘这位大姑娘连王妃都不想当,宁愿跟瞎了一只眼的穷老头子私奔,那个福王爷不是阳痿早泄,就是铤而不坚,坚而不硬……哎哟!’却是被大小姐在大腿上狠狠地掐了一下。他轻轻咳嗽一下,把窘态掩饰过去,笑眯眯地望着地上的女子,道:‘不是拐骗,那也是私奔,根据《大明律》,也是不小的罪,两位如果不想继续的话,还是先把衣服穿上,下了这一场雨,天气可冷多了。’转头望了高瘦汉子一眼,‘高大侠,不知道你打算怎样处理他们?’‘我的任务是把他们带回去,至于怎样处理,那是王爷的事。’姓高的汉子对两个同伴打了一个手势,示意他们上前拿人。两条汉子点了点头,快步奔出大门,到马背的革囊里取绳索。一对私通的男女急忙爬起身,背对众人,捡起地上的衣裤,手忙脚乱地穿戴起来。方学渐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贾妃光溜溜的圆臀上,奶蜜色的肌肤发出美玉一般的光泽,让人口干舌燥,怦然心动。一条大红纱裤从圆润雪白的大腿升上来,把大好的一片春色裹得朦朦胧胧、望眼欲穿。直到一条玉色羊皮挑的鹅黄银条纱裙子彻底隔绝了最后的期盼,方学渐这才收回贪婪的目光,咽下一口唾沫,轻叹一声,道:‘锦衣玉食的金丝雀不做,却喜欢做一只奔波劳碌的海燕,唉,我真不知道有些人的脑子里是怎么想的?’贾妃正在整理头上的发髻,闻言身子微微一顿,转头瞥了他一眼,柔声道:‘如果这只金丝雀是关在笼子里的,而海燕能够在天地间自由翱翔,你选择做哪一样?’方学渐一时语塞。龙红灵凑到他耳边,小声道:‘想个办法,帮帮他们。’方学渐伸出手臂搂住她的腰肢,贴着她的耳朵嬉笑道:‘还说不是淘气包,这是别人的家务事,你也要插上……’话音未落,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,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人奔将过来。五人扭头望去,只见‘阴山雕’仇五岳跌跌撞撞地奔到门口,手中握着一捆麻绳。他抬脚正要跨过门槛,突然直挺挺扑倒下来,砰地摔在地上,身子一阵痉挛,便即气绝,背上的一尾箭翎却兀自颤动不已。仇五岳的嘴角慢慢淌下一股鲜血,在地上很快积了浅浅的一滩,火光照耀之下,血液居然是绚丽的紫红色。箭头上显然抹了一种很厉害的毒药。雨势和缓多了,淅淅沥沥的细雨像一把柔软的毛刷,轻轻抚摩屋顶上的每一块瓦片,丝丝轻响。祠堂内一时鸦雀无声,五人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,看着紫红色的血液从‘阴山雕’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巴里流出来,粘稠的血液虫一样蠕动,慢慢爬上一块花岗岩,然后是第二块。众人的耳朵边彷彿能听到液体汩汩流淌的声音。高瘦汉子突然大叫起来:‘仇弟,仇弟……’跑上去扶起仇五岳的身子,拼命摇晃。仇五岳瞪大着眼睛,连瞳孔和眼白都成了绚丽的紫红色,看上去诡异之极。高瘦汉子悲愤难当,站起来高声叫道:‘韩智奇,你这个乌龟王八蛋,有种就明刀明枪和高爷爷决一生死,躲在乌龟洞里暗箭伤人算得什么好汉?韩智奇,你是没胆子的孬种,你是没卵蛋的阉货,我操你十八代……’黑暗中突然传来几声轻微的弓弦震动的声响,彷彿袅袅飘落的叶子被突如其来的急风骤然绞碎。在弓弦声响起的同时,大门口同时燃起了一道亮如白昼的匹练,雪亮的刀光犹如蛟龙出海,急风骤雨般飘摇舞动,严严实实地覆盖了他周身三尺的方圆。五根快如流星的利箭狂奔而来,还未近身,已被瞬间涌起的刀浪绞成齑粉。这就是雪山派人见人愁、鬼见鬼怕的一百零八式‘断风碎雪刀法’,式式断风,招招碎雪,威猛犀利,无坚不摧。方学渐这时候才知道,为什么那个卤莽的‘阴山雕’仇五岳见到这个高瘦汉子,好像老鼠见了猫一样。刀光骤停,高姓汉子已冲了出去。黑漆漆的院子里很快响起了两声凄厉的惨叫,然后是一些物体坠落地面的声音。‘快躲起来!’方学渐心中怦怦乱跳,这些进攻的敌人不知道哪一路人马,万一被流矢击中,那就死得太冤枉了。他拔刀在手,一脚踢翻供桌,招呼三人躲到桌子后面。贾妃和谢榛虽然偷情时胆子很大,现在被几声惨叫一吓,早就六神无主,双腿发软,难以举步。方学渐苦笑一下,抓小鸡似的一手一个,提到供桌后面。龙红灵的脸色有些发白,躲到贾妃身边,朝他招了招手,道:‘你也来躲一躲。’方学渐微笑着摇了摇头,提着钢刀在供桌前慢慢踱步,全神贯注地探察周围的一切动静。门外的雨渐渐停了,偶尔风过,檐下的几点残沥摇晃着跌落下来,嗒、嗒、嗒,在沉闷的黑暗中,水滴敲打着石板,分崩离析的声音听上去格外惊心动魄。箭矢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箭矢上的毒。防不胜防的箭加上见血封喉的毒药,这才是致命的。从明亮的屋子里望出去,只能看到一院子的黑,彻头彻尾的,好像浓墨一样的黑。方学渐缓缓转动身子,晶莹的汗珠从他的脸上一颗颗滚下,他甚至顾不上擦一擦。嗡的一声轻响,细微的弓弦再次震动,这一次却来自头顶。箭矢呼啸,一缕劲风破空而来,方学渐只来得及挥动一下刀鞘,嚓的一声,一根一尺二寸长的利箭已把犀牛皮的刀鞘射了个对穿。紫红色的箭头发出绚丽夺目的光芒,与他的太阳穴相距不到半寸。方学渐僵硬地站在那里,不敢确信自己是不是中了箭,直到听见龙红灵啊的一声惊呼,这才斜了斜眼球,哈的一笑,其实只是张了张嘴巴,然后轻轻地舒了口气。左前方的屋顶上有一个脚底板大的黑孔,因为靠近一根横梁,不仔细看很难发现。方学渐自然不会给他发射第二箭的机会,长刀脱手而出,银光一闪,撞碎了黑孔旁的一块瓦片,破洞飞逝。屋顶上很快响起了一声杀猪似的惨嚎,一个重物砰地摔倒,压碎了一大片屋瓦,灰尘、碎石梭梭而下,黑孔旁的十几根横梁被震得‘咯吱、咯吱’响,然后沿着斜坡骨碌碌滚了下去。沉甸甸的尸身从屋檐上翻滚而下,摔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‘彭’的一声,水花四下飞溅。水花映出屋内的烛光,漆黑的院里陡然一亮。一条瘦长的人影蓦地蹿起,鬼魅般的长刀飘摇飞舞,左首一棵柏树的枝叶在狂啸的急风中纷纷坠落。叮的一声,然后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,几块支离破碎的残体从枝杈间先后掉落下来,空气中顿时飘满了血液的腥味。狂风骤停,几片徐徐飘落的叶子恋恋不舍地在空中挣扎几下,然后轻轻舔上湿润的泥地,漆黑的院子里又重归寂静。火苗渐弱,血色的木炭在盆子里‘毕剥、毕剥’的响,火星一蓬蓬的乱窜,屋子里越来越暗。方学渐左手握一块椅子面,右手提一根椅子脚,倒也攻守兼备。他缩头缩脑地躲在木板后面,一双眼睛骨碌碌乱转,一边贼溜溜的东张西望,一边竖起耳朵注意屋顶上的风吹草动。他缓缓转动身子,突然感觉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注视自己,低下头来,却见大小姐从桌沿上探出半个脑袋,正一脸关切地望着自己,心中一暖,对她露齿一笑,轻声道:‘我没事,没有你金口玉牙的同意,我说什么都会活下来的。’龙红灵的小脸微微一红,白了他一眼,回身吹灭祭台上的蜡烛,屋中登时大黯。方学渐心中一动,如果屋中没有亮光的话,屋顶上就无法进行有效的瞄准,也就不会轻易放箭。他健步上前,端起火盆扔了出去。烟灰轻扬,暗红色的火炭在院子的上空描出一道醒目的弧线,咚的一声,远远地落在地上,然后是一连串‘嗤嗤’的轻响。弓弦再次震动,方学渐急忙趴到地上,用木板盖住了脑袋。朗月一样的刀光再度亮起,衣袂轻快地掠过长空,飞舞的枝叶被瞬间涌起的劲风吞没、撕碎。绝望的惨叫混合着刀锋切割骨头的声音,让人毛骨悚然。院子里好像又下起了雨,那是粘稠的血液从切开的伤口喷溅而出,从半空、从枝头、从刀尖滴落下来,不停敲打地面的声音。方学渐忍不住抬起头来,耳中突然听到一声痛苦的闷哼,依稀便是那高瘦汉子的声音,心脏一抖,暗叫糟糕,这位刀法高手不会中箭了吧?左边的树梢上突然传出一声怒吼,一柄长刀‘呼’的飞出,乌沉沉的,犹如横空掠过一道灰色的闪电。右边的一丛树冠猛地一抖,一声凄厉无比的悲嚎遽然响起,枝叶分开,一条黑衣汉子一头栽了下来。偷袭的黑衣人已死了六个,方学渐依旧趴在地上不敢乱动,一双眼睛骨碌碌乱转,他不敢确定还有没有其他的敌人在暗中潜伏。那个姓高的汉子终于跳了下来,才一落地,左腿突然一软,扑通跪了下来,鼻中哼出一声痛苦的呻吟。他伸出颤抖的右臂,指着方学渐,道:‘这……位兄弟……’方学渐急忙从地上爬了起来,头顶木板,一边转动脑袋观察周围的动静,一边小心翼翼地挪步过去,好半晌才走到那人跟前,轻声问道:‘高大侠,你叫我有什么事?’高瘦汉子的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本书册样的东西,颤抖着递到他面前,口中呼呼喘气,嗓子沙哑得几乎不成人语,道:‘这…是雪山派的…镇山之宝,替…我交……’方学渐提心吊胆地不住东张西望,他等了一会,不见‘交’字后面有什么动静,弯下腰仔细一望,这位老兄手臂不再颤了,嘴巴也不再喘了,睁着眼睛一动不动,自然是呜呼哀哉,和他的两个兄弟做伴去了。‘雪山派的镇山之宝,不会是《断风碎雪刀法》吧?嘿嘿,拿过来瞧瞧。高老兄,不是我不帮你,而是你没说清楚要交给谁,小弟我就勉为其难,暂时借来看一看了,阿弥陀佛,你可千万不要怪我。’方学渐笑眯眯地把书册塞入自己的衣袋,右掌一竖,飞快的念了几句《往生咒》,便火急火燎地逃回祠堂,抛去手中的木棍,从地上捡起那个钉着一根箭矢的刀鞘,低声唤道:‘大小姐,敌人好像死光了,我们赶快回去吧。’龙红灵‘嗯’了一声,起身绕过桌子,走到他身边,道:‘真的死光了?’方学渐低头凑到她的耳边,轻声道:‘我也不知道,这块木板你拿着,用它盖住脑袋,我现在来喊一二三,等我喊到三的时候,你用最快的速度冲出去,跑到街上就安全了。’龙红灵点了点头,把木板顶到头上。还没有等他数数,后面一个男子的声音道:‘你…你们要到哪里去?’‘我们到哪里去关你屁事?’方学渐没好气地道。他对这头喜欢吃嫩草的老牛没有好感,尽管他是一头很有名的老牛。‘能不能带我们一起走,这里…这里死了好多人。’谢榛的声音明显地发着颤。‘带你们一起走?我有什么好处?’‘我…我给你五两银子,五两银子有一百只鸡可以买了。’方学渐愣了一愣,继而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。他转头对龙红灵道:‘大小姐,这位大诗人说要给我五两银子,五两银子有一百只鸡可买…’谢榛听出他笑声中的嘲弄之意,道:‘你如果嫌少,我这里有二十两银子,我…我……’‘谢老哥,你知道我平时打赏下人,一般给多少银子?’‘多少?’‘一般给十两,最少的也给三两。’谢榛不说话了。朝廷一个从七品的官员,月俸也才十两银子。‘怎么样?如果没有其它重要的事情,我们就先走一步,嘻嘻,反正时间还早,两位关起门来,还可以亲热亲热……’‘等……等一下,这位小哥,能不能借一步说话?’谢榛看他要走,心中一急,慌忙出声拦住。‘借一步说话?’方学渐再次转过头,心中估量了一下,这个老头活了大半辈子,说不定有什么传家之宝藏在身上,先看一看再说。何况自己明天就要改道西行,把他们丢在客栈里,也不算违背约定。他几步跨到桌子前面,扶住谢榛摇摇欲坠的身子,笑嘻嘻地道:‘老爷子一定有什么传家宝贝想让我开开眼界?在下擦亮眼睛,拭目以待。’‘不是的,’谢榛把声音压得极低,附在他的耳边,道,‘我有一本研究男女性事的《天魔御女神功》,我想小哥一定会感……’‘《天魔御女神功》?你也有一本?’方学渐惊呼出声。他的那本《天魔御女神功》在神女峰下的黑龙潭被水泡了一夜,墨迹损毁,没有用了。‘哦,小哥也看过在下编撰的《天魔御女神功》?那是我年轻时候的一部游戏之作,其中有不少东西异想天开,那是当不得真的。我手头的这本是《天魔御女神功》新编,里面的东西可大不一样哦。’‘游戏之作?可是我已经……’方学渐忍不住呻吟一声。谢榛脸上的皱纹波浪一般轻轻舒展,笑起来的样子像一头逮到了小鸡的老狐狸。他从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青皮书册,塞到方学渐的衣袖中,低声道:‘亡羊补牢,为时未晚。’屋中太暗,方学渐的左手轻轻抚摩光滑的书面,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他怦然心动。他把书册塞入衣袋,沉吟了片刻,道:‘好吧,赶快收拾一下,外面说不定还有敌人,你们走不快,我们背着你们跑。’方学渐在他肩上拍了一下,不等他回答,走过去与龙红灵商量背人的事情。才一开口,大小姐就直夸他聪明,背一个活人在后头,就好像背上扛了一个挡箭牌,安全系数大了许多。计议一定,等两人收拾好包袱,方学渐背谢榛,龙红灵背贾妃,喊一声一二三,缩着脑袋狂奔出去。两人冲出院门,奔上长街,一口气又跑了五十多丈,这才减缓速度,放两人下地。时近三更,一行四人慢慢走回‘快活林’客栈,院落四周暗沉沉的,既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声,为生计奔波的客人们早已安寝。方、龙二人背着一对老少冤家翻过围墙,跳进了方学渐的客房,今晚只有腾一间屋子给他们住了。方学渐点上蜡烛,看见两人的神色有些尴尬,故意打了个哈欠,道:‘时候很晚了,两位早点休息,我和拙荆也要去睡了。’伸手去拉龙红灵的小手,却被她灵巧地躲开了。龙红灵的脸上微微泛出红晕,纤足一点,燕子般从窗口飞了出去。方学渐攀上窗台,回头望了望屋中的两人,轻轻一笑道:‘夜深霜重,我就不打扰两位休息了,只是这家客栈的床铺做得不是很结实,两位等会使力的时候可千万要把握分寸啊,哈哈,告辞!’大小姐客房的窗子敞开着,只是屋子里黑漆漆的,没有点灯。方学渐轻手轻脚地爬进去,口中‘喵喵’的学猫叫,轻声叫道:‘大小姐,你不要怕,我来帮你捉老鼠……’两只脚尖才一落地,猛地一股细细的芳香袭人而来,一团滑腻的软玉飞鸟投林般扑入自己的怀中,两条修长的手臂攀住脖子,唇上一热,自己的嘴巴已被两片柔软的红唇完全封锁。少女香喷喷的胴体柔若无骨,方学渐一下子飞到了云端,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极快,快得好像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。他猛地抱紧怀中的娇娃,开始用滚烫的嘴唇来回应她的热情。大小姐娇艳的脸蛋羞红如火,男人热辣辣的舌头灵巧地探入她的口腔,在两排光洁细密的牙齿间缓缓游走,然后一个狡猾的前俯冲,很快找到了她敏感的舌头和颤栗的源头。方学渐的嘴唇含住了一只柔软的耳垂,双掌轻轻握住她胸前傲然挺立的两座山峰,大小姐的整个身躯就无力地瘫软下来。要不是两条胳膊还有气无力地吊在他的脖子上,她非软倒在地不可。男子火热的嘴唇逐渐下移,从秀美的下巴,莹润的脖颈,一直到丰盈高耸的胸脯,跋涉的过程缓慢而执着,像一个虔诚的求知者。峰峦叠嶂,两排坚硬的牙齿轻轻咬住了玉女峰上的鲜美樱桃,大小姐啊的一声,芳心一阵猛烈跳动,抱着他的脑袋娇喘连连。大小姐的身材玲珑凹凸,肌肤柔软丰盈,摸上去的手感十分良好。方学渐一手搂住她的细腰,一手在她的肩胛到腰际不断抚摸,然后爬上丰满的圆臀轻轻揉搓。龙红灵俏脸飞红,秀气的鼻子不住地发出娇媚的呢喃,身上被男人抚摸过的地方有一种热乎乎的感觉久久不去,那是一种妙不可言的酸软滋味,让人浑身发软,心醉神驰。方学渐的手掌很快溜进了大小姐的裙子,隔着两层布料温柔地抚摩着她的大腿,然后一点点往上爬,手掌贴上光洁细嫩的小腹,伸出灵巧的食指,穿越隐秘的草地。轻轻地挑逗她的大腿根部。两只柔嫩的樱桃在他的逗弄下膨大变硬,大小姐羞得抬不起头来,娇弱的身子轻轻颤抖,好像秋风中的一片落叶。被男性抚摩的快感让她下意识地微微分开大腿,狡猾的食指长驱直入,最后的阵地便失守了。下体随着手指的活动越来越热,浓稠的汁液涂满了两片娇艳的花瓣。方学渐抽出手指,上面又湿又滑,好像抹了一层油。花蜜的芬芳阵阵飘荡开来,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,道:‘真香。’龙红灵只觉全身乏力,软软地靠着他的胸口,腻声道:‘你坏死了。’方学渐把手指上的花蜜舔舐干净,拦腰抱起她的身子,道:‘不管你有没有准备那个该死的“七日断肠散”,今天晚上我都要做一回坏人了。’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明朝有一人名唤谢榛,瞎了一只眼,但他善作歌词,所作的歌词在民间流唱甚广。万历元年冬,谢榛到彰德,孙穆王亲自接待他,饮酒畅谈之余,孙穆王便让自已的宠姬贾氏在帘后弹唱,贾氏唱的是谢榛所作的一首竹枝词,孙穆王见谢榛听得十分出神,干脆叫贾氏出来拜见,贾氏长得非常漂亮,她接着又把谢榛所作的歌词都唱了一遍。谢榛十分高兴,起来说:‘夫人所唱的,不过是在下粗浅之作。我当重作几首好词,以备府上之需。’次日,谢榛即奉上新词十四首,贾氏把它们一一谱曲弹唱,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。孙穆王见两人如此投机,便在次年元旦将贾氏及一些丰厚的礼品送给谢榛。世称孙穆王成人之美,有君子风度。上面是《音乐史话》里一段关于‘成人之美’的故事,可信度还是比较高。万历元年,谢榛已经七十六岁,居然还有那么大的魅力,希奇。第五十五章情毒(上)或许是下了半夜雨的缘故,偏僻的后院子里蕴了一片朦胧的水雾,棉絮一般缓缓游动。云雀清亮的啼声不时划过辽阔的天空,东方的天幕好像垂暮老人的一头鬓发,开始整片整片的发白。丝丝凉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,让躺在地上的方学渐忍不住缩了缩脖子。毕竟过了霜降,又是北方,天气真冷了。欢娱嫌夜短,寂寞恨更长。龙红灵的一头乌黑长发蓬松如云,懒洋洋地在他的怀里转了半个身,把一条圆润修长的大腿搭上他的腰,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,问道:‘什么时候了?’孟州毕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城,尽管‘快活林’是城中最好的客栈,一张银杏木的平板床做的实在不够水准。饮食男女同居一室,免不了要干那颠鸾倒凤、巫山云雨的快活事儿,可是床架子总是不争气地‘咯吱、咯吱’响,扰人兴致。方、龙二人打熬不过,就把床上的被褥、垫子搬到了地下,海阔天空任我遨游,地板当床翻江倒海。方学渐的手掌爬上光润白腻的大腿,轻柔地上下抚摩,伸嘴在她红艳艳的樱唇上亲了一下,道:‘小宝贝,天亮了。’龙红灵抱住他的脖子,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,呢喃道:‘我好困,再睡一会儿。’两人胸脯贴在一起,方学渐清楚地感受到两座山峰的娇嫩和挺拔,像两只温柔的小兔子。他抱紧怀中的白玉丽人,嘴唇轻轻贴上她的额头,说道:‘亲亲宝贝,我爱死你了。’龙红灵睁开眼睛,调皮地看了他一眼,伸出一根指头在他胸口一下、一下地戳,轻笑道:‘我昨天替你弄出来五次,又想要了?’方学渐见她羞得低下头去,脖颈上的肌肤光洁柔滑,简直比景德镇最好的薄胎白玉瓷还要细腻三分,一颗心怦怦乱跳,胸腔中注满了柔情蜜意,柔声说道:‘宝贝儿,谁叫你长得这么可人,和你在一起,我就忍不住会心头火热,情难自禁,但是……你又不肯真的给我。’龙红灵格的一笑,伸出舌尖在他黄豆般大的右乳头上舔了一下,低声道:‘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,怎能那样随便。’‘宝贝灵儿,我已经连皮带肉都交给你了,你还不相信我?天地良心作证,回去以后,我马上娶你为妻。’‘你老婆怎么办,她没有意见吗?’龙红灵眯着双眼,幽幽地道。一根细白如玉的手指绕着他的乳房慢慢打转。这个问题最令他头痛,让龙大小姐做妾,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。他伸臂抱紧怀中的温香软玉,沉吟片刻,道:‘她是老婆,你也是老婆,你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,何分彼此?’龙红灵碎玉般的牙齿在他的乳头上用力地咬了一下,说道:‘她是她,我是我,我就是要分出个彼此。’方学渐哎哟一声,右手从她两片浑圆的臀瓣中间伸下去,摸到了娇嫩饱满的处子花房,轻轻揉捏摩挲,嘴里恶狠狠地道:‘宝贝灵儿,你这么不听话,我可要使出《天魔御女神功》里威力最大的一招,“霸王硬上弓”了……’‘你敢,你……你如果硬来,我以后一生一世都不再见你……’龙红灵屈起大腿,把膝盖顶在他的要害处,那里有一根粗大滚烫的棍棒在不安分在强烈地跳动,让她禁不住一阵面红心跳。方学渐的手指灵巧地分开两片稚嫩的花瓣,畅通无阻地穿行其间,在花瓣的顶端,敏感的指尖找到了一粒细小的花蕊,一经抚弄,便轻轻颤栗。肥美的花房好像破了一条口子的水蜜桃,透明香甜的蜜汁一丝丝渗出来,很快氾滥成灾,水淹金山寺了。‘哦……’龙红灵长吟一声,晕红的俏脸上渗出一层细细的香汗,半开半闭的眸子里神彩迷乱,滚烫的身子彷彿已化成一滩雪水汩汩流去,突然一声高昂的娇啼,却是玉女峰上的一只蓓蕾被他的手指弹了一下,呜咽道,‘不要……’如果一个美女对你说你真是太可爱了,你千万不要暗自得意,因为她的真实意思,很可能就是你这个人烦透了,赶快从她眼前消失。当一个美女欲火焚身,下身水灾氾滥,脑子里空白一片,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的时候,她对你说不要,你千万不要打退堂鼓,因为她的真实意思,就是让你更主动一点,动作更粗野些,就是想让暴风雨来得猛烈一些。方学渐翻身压上她的身子,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脑袋埋入深邃的峡谷,深深地吸一口气,然后伸出湿热的舌头,一点点地舔弄着她不停抖动的雪峰,直到张大嘴巴,吞下大半座饱满的山峰。大小姐张开两片艳丽的嘴唇,像一条离水的鱼儿般艰难地喘着大气,柔软的身子像蛇一样在他的怀里扭动,鼻子呜呜连声,突然用力挺起胸脯,圆润的细腰不及一握,两座高耸并列的雪峰夸张地横空而出,显得更加险峻巍峨,让人禁不住生出高山仰止般的崇敬。方学渐抬起头来,‘噗’地吐出口中湿淋淋的葡萄,灵活的舌尖飞快地滑下陡峭的雪峰,轻轻舔上她尖细的下颌,道:‘好灵儿,我答应在你过门之前,不会要了你的身子。’龙红灵像一个溺水之人,紧紧搂住他的脖子,撅起红艳艳的小嘴与他接吻,并主动把丁香小舌送进方学渐的嘴里,让他肆意品尝、咂吮,好半晌才呼呼喘气地分开来,咬住他的耳垂,娇弱无力地道:‘好人,你…你要,尽管拿去。’方学渐大喜过望,伸手轻轻抚摩她的面颊,笑道:‘宝贝灵儿,我知道你迟早会答应的,听了你这句话,我真是快乐死了。我昨天替你弄出来三次,今天使出浑身解数,再帮你弄一次,肯定让你欲仙欲死,快活得骨头都酥软半天。’回身钻进被窝,抬起两条曲线优美的大腿扛到自己肩上,伸出舌头,正要沿着大腿内侧一点点舔舐过去,下一番细致功夫,猛地听见几下轻轻的敲门声,心知不妙,身上的被子已被大小姐一把掀开,轻声道:‘快躲起来,是闵姑姑。’方学渐急忙放下大腿,赤条条跳将起来,捡起地上的衣服飞快地穿戴起来,只听身后的大小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,呜的一声,迷迷糊糊地道:‘闵姑姑,这么早啊,你等一下,我马上起来。’方学渐火急火燎地穿上衣裤,也顾不得穿袜子,直接套上一双小羊皮暖靴,回头冲她竖了竖大拇指,赞她演戏逼真,又胡乱拢了拢头发,扎上一条天蓝色的学士巾,从窗口爬了出去。跳起来攀住自己客房的窗子,方学渐伸手在窗格子上敲了敲,里面传出谢榛的声音,道:‘是谁?’‘是我,快开窗,公差来查房了。’第五十五章情毒(中)窗子开了,谢榛清惧的面孔探出来,一头乌发梳得一丝不苟,微微发白的双鬓昭示着他是一个老年人。‘小哥,公差真的来查房?’‘没有的事,开个玩笑而已,’方学渐手脚并用地爬进房去,一股女子的芬芳扑面而来,眼睛一斜,只见蚊帐低垂,床下一对四寸长的绣花小鞋,鞋尖上绣着一幅鸳鸯戏水,做工十分精致。他笑嘻嘻地看了谢榛一眼,却发觉他衣衫整齐,不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样子,奇道,‘谢老哥,看你这个样子,难道整晚都没有休息?’谢榛揉了揉额头,道:‘只是起得早而已,毕竟年纪大了,睡不踏实。’‘说得也是,’方学渐转头四顾,犀利的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几本青皮书册上,眼睛一亮,微微一笑,道:‘谢先生如此废寝忘食,不知又在写什么绝世奇作?’谢榛呵呵一笑,道:‘说什么绝世奇作?一个穷酸丁发发牢骚而已。’‘谢先生乃当代大儒,写出的文章哪有差的?’方学渐几步跨到桌前,拿起一本细看,却见书页上写着五个行书大字:金瓶梅词话。字形峻奇,风骨清惧,笔势若断若连,颇有几分宋徽宗瘦金体的韵味。‘不知道这本《金瓶梅词话》写了怎样的风流韵事,比起《天魔御女神功》来却又如何?谢先生的大作,那是一定要认真拜读的。’方学渐随手翻到一处,入目一首小诗:寂静闺房单枕凉,才子佳人至妙顽;才去倒浇红蜡烛,忽然又掉夜行船。偷香粉蝶飧花蕊,戏水蜻蜓上下旋;乐极情浓无限趣,灵龟口内吐清泉。方学渐虽然诗才有限,但‘倒浇蜡烛’、‘掉夜行船’两句还是懂的,自己大腿受伤的时候,小昭和自己玩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招式。至于‘粉蝶飧花蕊’和‘蜻蜓上下旋’,那是男人在行房时取悦女子的诀窍,他更是深有心得。翻了几页,只见书中这样写道:西门庆且不与她云雨,又明知妇人第一好品箫,于是坐在青纱帐内,令妇人马爬在身边,双手轻笼金钗,捧定那话,往口里吞放。西门庆垂首观其出入之妙,呜咂良久,淫兴倍增。这段文字活脱脱就是在描写昨天晚上,大小姐趴在自己的大腿中间,口舌连动,品尝粗大玉箫的火辣情境。方学渐回想起龙红灵勾魂夺魄的眼神和娇艳欲滴的红唇,心头猛地一热,脱口说道:‘生动,传神,好一篇妙文!’‘如果《天魔御女神功》是“男御女”,那么这本《金瓶梅词话》就是“女御男”,只是文章里搀杂了不少老朽的牢骚之言,倒有些落于下乘了。’谢榛正色道:‘告子曰:“食、色,性也”,男欢女爱和吃饭、睡觉一样,都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天性,强制禁欲和强迫绝食,又有何分别?世人虚伪,明明心中喜欢,却非要百般掩饰,儒学流毒,害人不浅啊。人不敢道,我则道之。人不肯为,我则为之,这就是老朽写这两本书的目的。‘‘说得真是太有道理了,’方学渐一个劲地点头,低声问道:‘谢先生,自从看了您的《天魔御女神功》,我就对您崇拜得不得了,这本《金瓶梅词话》能不能借给在下好好地拜读一番?’‘这本《金瓶梅词话》上个月才写完,全书四十六万字,我还没有进行认真的修改校正,恐怕错漏之处极多,方兄弟,是不是等我……’方学渐心想等你修改完,不知道猴年马月了,何况方大爷今天就要和你分道扬镳,等自己从天山回来,中原人海茫茫,到哪里去找你这个该死的老家伙,可要与这本《金瓶梅词话》失之交臂了。他想到书中描写‘女御男’的一样样妙法,不由心痒难搔,突然灵机一动,道:‘谢先生,你写这本《金瓶梅词话》出来,无非是想出版换钱和流传于世两个目的,只要你现在把这部作品交给我,我保证你如愿以偿,名利双收。’‘这个……我谢榛虽然一介布衣,在士林间也算微有薄名,至于利……’方学渐从衣袋里掏出一千两银子,笑眯眯地塞到他手里,朝蚊帐那边呶了呶嘴,道:‘不要再犹豫了,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,也得为她考虑一下,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,如果换成我,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,捧在手里怕掉了,哪肯让她真的吃苦,谢先生,你说是不是?’‘看来也只好这样了,’谢榛回头望了一眼浅蓝色的幔帐,轻轻叹了口气,深邃的眸子里流出一抹难得的温柔,突然皱眉道:‘方兄弟,只是这本书的署名…’‘你放心,签上你谢先生的大名,我还可以多卖几千本,不会负了你的。’谢榛笑道:‘我不是这个意思,我是想这本书上最好不要出现我的名字。’‘不写你的名字,’方学渐奇道,‘难道写我的名字?’谢榛呵呵一笑,道:‘方兄弟,你我一见投缘,自负都是天地间至情至性、敢爱敢恨的人物,从不计较世俗人的眼光,要不是我年纪大你很多,我一定和你结拜为兄弟。’方学渐心想:‘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签上,还说什么敢爱敢恨,从不计较世俗人眼光,分明是只狡猾大大的老狐狸,这点倒与我十分相像,比较投缘。’哈哈一笑,道:‘谢大哥,既然我们至情至性,从不计较世俗人的眼光,那还计较什么年纪大小,我这就去叫人准备牲畜祭品,今天咱们就正式结拜为异姓兄弟。’心中盘算,看你的样子,少说五十好几了,如果十八岁成亲,你最大的儿子应该有三十好几了,你最大的孙子应该和我差不多大,哈哈,想不到我方学渐年纪轻轻,就有人要叫我爷爷。他不知道谢榛虽然颇受青楼女子、深闺少妇的青睐,但是一生潦倒,终年奔波坎坷,自从和昔日好友李攀龙、王世贞绝交后,十几年来一直客游于黄河两岸的诸藩王间,靠贩卖自己的诗词和《天魔御女神功》混饭吃,至今还没有娶妻。谢榛的笑容异常温和,缓缓说道:‘方兄弟,既然我们从不计较世俗人的眼光,那还计较什么牲畜祭品、结拜的仪式?至于什么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、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也只要记在心上就可以了,我痴长几岁,以后就叫你方兄弟了。’方学渐肚子里‘哎哟’一声,心想你都大半截身子进棺材的人了,方大爷年少有为,潇洒多金,正是春花烂漫的黄金季节,怎么能和你这糟老头子‘同年同月同日死’,这个誓言不要说记在心上,就是嘴唇皮儿提也别提,脑瓜子儿想也别想。他嘴上一叠声的称好道:‘大哥果然有个性,不愧是天地间少有的伟丈夫,你我义结金兰,何须做给那些虚伪好笑的凡夫俗子看,这仪式不做最好,只要你心里有我,我心里有你就行了。’‘对、对,来,’谢榛倒了两杯茶,递了一杯到他手里,‘做大哥的以茶代酒,敬兄弟一杯。’方学渐双手捧杯一饮而尽,笑道:‘大哥,我们说得高兴,差点把正事给忘了,这本《金瓶梅词话》出版的时候,到底是签你的名字,还是我的?’‘就署名兰陵笑笑生,’谢榛端着茶杯沉吟了半晌,突然抬起头来,两只眼睛灼灼发亮,‘一来纪念我俩今日义结金兰,二来宣扬我们特立独行的个性,就算死后睡在陵寝里,也要笑尽天底下那些带着假道学面具的虚伪可笑之人,爱了不敢爱,恨了不敢恨,简直是行尸走肉,生不如死!’方学渐连连点头,把两只空茶杯倒满,捧了一只给他,道:‘大哥果然博学多才,这个名字取得再好也没有了,小弟佩服至极,先敬大哥一杯茶,中午到城里的“十字坡”酒楼再行补过,来,干!’谢榛喝干杯中茶水,提起一管细毫笔,蘸了蘸墨,在封皮上提下‘兰陵笑笑生’五字。两人相对哈哈大笑,忽听房门‘咚咚’敲响,大小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道:‘方学渐,你在笑什么?’第五十五章情毒(下)房门打开,外面站着龙红灵和闵总管。‘两个男人碰在一起还能笑什么?’方学渐嘻嘻一笑,‘我和谢大哥争了半天,最后论证出了一个真理,女人的心思就好比天气,昨夜还下着雨,今天却开了太阳,都是让人难以琢磨。’‘你肯定今天会有太阳?说不定又要下雨呢?’大小姐头戴一只式样别致的银丝云髻儿,上穿一件鹅黄色的丝棉直裰,下着墨绿色的紧身长裤,一对尖尖的大红鸳鸯鞋,一身江南小家碧玉式的打扮简洁而明快,衬得她娇靥如玉,美艳中带了几分勃勃英气。‘如果今天还下雨的话,更加可以证明天气的翻覆无常,一如女人的心思,’方学渐用十分欣赏的目光打量着她,‘你今天的这身打扮很特别,特别地漂亮。’大小姐的脸马上红了。女为悦己者容,女子身上每一个细节的微小变化,聪明的男人一定会懂得欣赏,而且舍得赞美,尽管很多赞美之词对你来说都是无聊的、肉麻的和毫无意义的,但是这些肉麻的废话对女孩子们很重要,这是她们的精神食粮,甚至是精神支柱。替闵总管和谢榛做了介绍,两人免不了要说几句客套话。方学渐拿起桌上的那个刀鞘递给她,道:‘闵总管,你来看看这根箭,箭头上的毒好像很厉害,被射中的人眼睛会变成紫红色,只一小会工夫就没命了。’‘眼睛会变成紫红色?’闵总管微微变色,把箭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抬头问道,‘这根箭是在哪里捡到的?’方学渐便把昨天夜里的事情和她说了,自己和大小姐的私事自然要隐瞒的。闵总管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突然高声喊道:‘老麻、老麻,快上来!’楼下应了一声,老麻放下喝了一半的豆浆碗,咚咚地跑了上来。方学渐只得把昨夜在韩氏祠堂遇到的事情又讲了一遍。老麻嚼着嘴里的一段油条,神情也是异常沉重,拿起长箭闻了闻,原本紫红色的脸膛突然有些发白,看了闵总管一眼,道:‘那个高个子想来就是“孤云野鹤”高云龙,刀法出神入化,雪山派第一高手。’‘闵姑姑,这箭上的毒会不会是唐门的“断肠紫云罗”?’闵总管和老麻对视一眼,见他缓缓地点了点头,这才开口说道:‘中了“断肠紫云罗”的人一定要痛足三天三夜,才会肠胃寸寸断裂,七窍流血而死,而这种毒药见血封喉,药性虽然不猛,但是流传速度极快,须臾间上眼入脑,环顾宇内用毒高手,大概只有山庄的“奼紫嫣红”是这个特性。’‘“奼紫嫣红”?!’龙红灵惊叫起来,‘“奼紫嫣红”不是不准提取毒液么?’‘是“奼紫嫣红”,’老麻满脸严肃,‘这根箭头上有一股隐隐的腥臭味,中毒之后人的眼珠子整个变成紫红色,除了神龙山庄的“奼紫嫣红”,不会再有第二种毒药?’‘难道有人偷了毒蛇出来?可是这种蛇是不能生育繁衍的。’方学渐听到‘奼紫嫣红’四字时就觉得有些耳熟,见大小姐脸上洋溢起的焦虑和惊恐,猛地想起在‘万蛇窟’下,自己好心背着龙啸天逃命,却被他用一条毒蛇逼住自己的脖子,那条毒蛇的名字好像就是叫‘奼紫嫣红’。老麻沉着脸,道:‘因为“奼紫嫣红”的毒药发作得实在太快,几乎无药可救,所以龙庄主规定不能提取这种蛇的毒液,可是夫人……’‘娘亲她怎么样?’‘庄主失踪后的第二年,夫人交代我和闵总管提取“奼紫嫣红”的毒液,说要研究毒性之用,我们只好照办,因为这种蛇繁育困难,五年来提取的毒液也不过五两,如果夫人真是用来搞药性研究,倒也不用太担心。’‘五两毒液?这样的箭头能淬几支?’方学渐指着刀鞘上的长箭。‘如果用桐油稀释十倍的话,大约能淬一万支左右。’‘一万支?神龙山庄上上下下也就一百三十六口,这一万支箭射过来,我们都成刺猬了,而且还是紫眼睛的刺猬。’方学渐昨天差点被一箭贯脑而过,现在想来犹自不寒而栗。众人听了他的话,一时沉默无语。龙红灵过来拉了拉他的衣袖,道:‘不如我们再到祠堂里去看一看,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呢?’方学渐瞟了她一眼,道:‘不行,你不能去,要去,麻叔陪着我去。’‘为什么我不能去?’龙红灵撅起了小嘴,‘主意是我想出来的,我自然要去。’‘乖,我们很快就回来了,’方学渐凑到她的耳边,轻声道,‘我买一样好东西送给你。’‘什么好东西?’龙红灵眨巴着大眼睛。‘暂时保密。’方学渐神秘一笑,和众人打了声招呼,带着老麻下楼而去。晨风扑面,昨夜的雨水把石板润得湿漉漉的,青得发亮。路上行人不多,两人快步而行,只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韩氏祠堂,院门紧闭。方学渐缩回推门的手,道:‘我记得昨天跑出来的时候没有关门,现在却从里面锁了,看来这韩氏祠堂果然有问题。’两人对视了一眼,敏捷地翻墙进去。天井的地上凌乱地散落着一些枯黄的树叶,却已不见了九具尸体的踪迹。祠堂内空无一人,桌椅整整齐齐地摆着,屋顶散乱的瓦片已被重新排列,就连那只烧纸钱的火盆都放回了原处,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灰烬。如果不是保存了那个插着一支毒箭的刀鞘,方学渐都要怀疑昨天晚上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睛,或者只是做梦。他哈哈一笑,道:‘想不到这帮龟孙子这般机灵。’老麻扫视了一圈,说道:‘我总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对劲,就是看不出来,庄主,我们还是赶快回去,万一这帮龟孙子要对小姐不利……’‘对,对,还是赶快回去,我也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对劲,奶奶的好邪门啊,走,赶快回去……’两人原路返回,一路上觉察到好几个举止可疑的汉子在盯着他们,两人不敢稍停,几乎是飞奔着回到客栈。幸好客栈里没有什么动静,三个马夫正在套车子,龙红灵和闵总管坐在房里等他们回来。方学渐顾不得喘口气,一头冲进房门,喜滋滋地道:‘你们都在,真是太好了,我们赶快走吧,一切事情离开这里再说。’龙、闵二人见他神色慌张,知道事情有变,急忙背起包袱下楼。方学渐推开自己的房门,贾妃已经起床,正在对镜梳妆。谢榛手执一把柳木梳子,正在帮她梳头,回头见他进来,笑道:‘兄弟,你的包袱和那套书我都给你放在桌上了。’方学渐笑了笑,道:‘真是费心了,嗯,谢大哥,小弟因为身为急事,必须马上离开这里,不能再陪你了,希望你能原谅。’‘你现在就要走?’谢榛停下动作,一脸的讶然。‘是的,小弟现在就是来向你道别的,’方学渐从怀里摸出颗夜明珠,走上去放在桌上,又退后两步,这才笑道,‘听说杨贵妃拥有一身娇嫩如水的肌肤,全靠几颗夜明珠的功劳,所谓“宝剑赠英雄,红粉送佳人”,大嫂的姿容足以和杨贵妃一较高下,这颗夜明珠跟随小弟多年,今天也算找到主人了。’贾妃眼睛一亮,伸手握在掌中,笑道:‘兄弟太客气了,送这么厚的礼。杨贵妃的好肌肤是天生的,因为害怕烟火熏黑了自己的皮肤才用夜明珠来照明。’方学渐哈哈一笑,道:‘这也算是送给大哥大嫂的一点喜礼,只是两位的喜酒怕是没机会喝了,小弟这就告辞!’他提起桌上的包袱和书包,快步走到门口,突然想起一事回头道:‘大哥,小弟还有一事请教?’‘什么事?’‘那个韩智奇韩庄主不知道住在什么地方?’‘他城里有个小院落,在城南“五里香”酒楼的隔壁,平时一般住在城西十里处的文武山庄,就在紫金山的山脚下,很容易找的。’‘谢谢大哥,多多保重,小弟去了。’方学渐抱了抱拳,出门而去。才走下楼梯,只见店小二领着一个十三、四岁的年轻女子从门外进来,身穿青布衣衫,一副羞答答的拘谨模样,一张小脸上虽然长了十几粒麻点,但皮肤白皙,一双桃花眼微微翘起,小鼻子小嘴巴的,也有五、六分姿色。方学渐仔细看罢,心想冯保老兄这下可有苦头吃了,这样一只风骚的小狐狸伴在身边,能看不能吃,可不是要欲火焚身,着急死了?他越想越得意,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。几步跨出客栈大门,三辆马车已在外面等着,方学渐见车夫马贵嬉皮笑脸地望着自己,急忙收住笑容,正色道:‘大惊小怪,有什么好笑的?’掀起车帘,一头钻了进去,却见红影一闪,两只玲珑秀巧的绣花小鞋已夹住了自己的脖子。大小姐得意洋洋地躺在逍遥椅上,向他摊开一只白嫩如玉的小手,道:‘买给我的礼物呢?’方学渐急忙把装了四册《金瓶梅词话》的书包递了过去,讨好地道:‘无价之宝,是我花了三千两银子买的。’龙红灵接过书包,从旁边拿过一个包装考究的盒子,媚笑道:‘渐哥哥,我也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。’(待续)第五十六章杀夫(上)‘子曰: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?’方学渐躺在逍遥椅上,手捧一本精装版的《四书集注》,高声朗诵。‘能不能小点声?’大小姐坐在他的腿上,转头问道。方学渐的眉头拧成了一股绳,苦着脸道:‘大小姐,一天一篇,很难的。’‘那好,一天两篇,背不出不准吃饭。’方学渐张口结舌,半晌才幽幽地叹了口气,道:‘大小姐,如果你嫁给我做老婆,我一定……开心死了。’‘真的?’‘我敢对天发誓,我方学渐从来不对大小姐说半句假话。’‘只怕是言不由衷,’龙红灵眨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,一脸嬉笑地望着他,‘你就不怕我对你很凶?’‘我怕,’方学渐把《四书集注》放到一边,坐起来抱住她的身子,双掌轻轻抚摩光滑的小腹,高挺的鼻子在她的后脖颈上不住摩挲,柔声道,‘打是亲,骂是爱,宝贝灵儿,我怕的是你对我不够凶。’爱之深,才会责之切。方学渐出生以来,把他当一回事的,数来数去,不过四人。晦觉禅师毕竟是把世情看得很淡的出家人,虽然把他当成孙儿一样爱护,举止间比较含蓄,不露任何形迹。初荷纯洁善良,把他当成世上最好的玩伴、值得信赖的朋友和亲密无间的恋人,她的心里除了母亲,恐怕只有方学渐了。在龙红灵的巧妙安排下,小昭迷迷糊糊地失身于他,尽管心中委屈,也只得‘嫁鸡随鸡、嫁狗随狗’,跟了方学渐。方学渐发达后,嫁给他做一个手握山庄实权的姨太太,也是她最好的出路了。龙红灵一开始只把他当玩物耍,但是玩火自焚,等她意识到危险时,早已情根深种,陷入爱的泥潭,难以自拔了。连两块硬邦邦的石头都能磨出火花,何况两个血气方刚的少年男女?大小姐‘咯咯’地笑,捉住他慢慢下滑的一双手掌,回头瞟他一眼,笑道:‘怕就好,赶快老老实实地给我背书,’脸上微微一红,‘如果背得好,晚上给你奖励。’方学渐大喜过望,‘啧’地在她右边的嫩脸上亲了一口,道:‘有这样的好事,为什么不早说?’知道女孩子脸皮薄,又嘻嘻一笑,道,‘什么奖励?’‘暂时保密。’大小姐低下头,吐出来的字眼轻得好像蚊子叫,一张小脸已羞得像映山红了。‘好,我背!就算我不吃饭,不睡觉,我也要把这两篇该死的《论语》背出来!’嫩黄色的晨曦从天边洒落下来,笔直的官道彷彿变成了一柄金色的长剑,把空旷无垠的田野一剖为二。马车出了西城门,一路疾驰,奔出八、九里路,远远就能望见一个小山包,方学渐记得谢榛的话,猜测那该是紫金山了。马车跑到近处,山脚下果然有座气魄非凡的庄园,屋宇层叠,林木幽森,只怕比自己的‘灵昭学苑’小不了多少。‘你在看什么?’龙红灵合上《金瓶梅词话》,扭头望了他一眼。‘喏,那个山脚下的庄园就是韩文公的故居,名叫文武山庄。’方学渐把窗帘掀到最大。‘你怎么知道的?’龙红灵来了兴致。‘山人自有妙计,我能算出我们成亲之后,你会替我生下四个大胖娃子,自然也能算出那是韩文公的文武山庄。’大小姐脸上一红,啐了一口,道:‘吹牛,肯定是那个谢榛告诉你的。’方学渐伸长手臂,把她抱回自己怀中,双掌轻轻握住她胸前挺拔的双峰,笑道:‘好聪明的灵儿,韩氏祠堂既然有问题,这座文武山庄自然也有问题,事关神龙山庄的独门蛇毒外泄的问题,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。’‘我们要不要现在停下来去看一看?’龙红灵的脸蛋红扑扑的,声音有些发颤。‘现在过去容易打草惊蛇,还是晚上来比较妥当,’方学渐慢慢使力,仔细地揉捏着两团鼓涨滑腻的嫩肉,大小姐的身子在他的怀里轻轻扭动,胸前挺拔的玉女峰随着她的呼吸在男子张大的十指下急促起伏,他用两片灼热的嘴唇含住大小姐的耳垂,道,‘再往前走七十里就是济源城,我们今天就在那里住下,吃过晚饭再来不迟。’夜风习习,一轮柔和的明月冉冉升起,把一层清澈的寒光泼洒下来,淋了两人一头一脸。方学渐手拉缰绳,胯下一匹英姿非凡的黄骠马,一路上绞尽了脑汁,好不容易把两篇《论语》从肠子深处搜刮出来,喘了一口大气,道:‘大小姐,满意了吧?’龙红灵点点头,嗯了一声,道:‘背得还不错,是一个好的开始。’两人从济源城出来,正在赶往文武山庄的路上。七十里的路程说长不长,说短也不短,一路慢跑过去,也得花上两个时辰。方学渐抽出腰刀,把下午研究过的三招《断风碎雪刀法》练习了几遍。这把腰刀是大小姐让老麻替他买的,花了十两银子,刀口还算锋利。龙红灵好像管家婆一样,整天守着方学渐,不是让他读这个,就是让他习那个,连客栈的大门都不让他出。方学渐不是好动的性子,有大美人陪在身边,倒也不觉得闷,一文一武,齐头并进。刀光霍霍,雪亮的锋刃化成月色下的一条银龙,在他的身边盘旋飞舞,煞是好看。龙红灵等他舞完,开口笑道:‘想不到雪山派的刀法竟然绵密至此,也算一门十分难得的绝学了。’‘这个自然,要不是昨夜天色太暗,那个高云龙一定能全身而退,可惜暗箭难防啊,’方学渐抬头望着天际的一轮明月,脸上露出惋惜之色,‘尽管如此,他还是把五个刺客全都杀了,刀法真的很好啊。’‘所以你打算用心学习这门刀法了?’‘是啊,我觉得它和我比较有缘,就像你一样,有缘的东西我一定会加倍珍惜。’龙红灵脸蛋一热,转头望着他,道:‘你现在是神龙山庄的庄主,不学《灵蛇剑法》,却去学雪山派的什么断雪刀法,也不怕别人笑话。’‘《灵蛇剑法》讲究灵动飘逸,适合女孩子练,雪山派的《断风碎雪刀法》沉稳凝厚,聚而不散,散而不乱,和我的性子比较相投……’‘沉稳凝厚,聚而不散,散而不乱?嘻嘻,我看你是轻浮薄幸,有口无心,形散神也散。’方学渐轻轻一笑,道:‘世上有几人了解自己,又有几人了解别人?人生数十年,匆匆如白驹过隙,滚滚红尘,有太多的世人总把眼光盯在远处,却不懂得珍惜眼前,可谓无智。’‘我知道,方大公子不同流合污,是最有智的。’大小姐挖苦道。方学渐脸上的笑意更浓,缓缓说道:‘大小姐,你让我背四书五经,我知道是为了我好,但是十年寒窗,把这些没有多少实际意义的教条背得滚瓜烂熟,然后写几篇酸不溜秋的八股文章,即使考中举人、进士又怎么样?不过是每年减了二石的赋税,能拿十两银子的月俸。’大小姐伸腿踢了他一脚,道:‘听你这样说,你不打算读书啦?’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明朝对读书人的政策:考中秀才入官学,地方政府免费供应食宿;考中举人每年免二石米的赋税;考中贡生、进士,待遇相对提升。一石等于120斤,大约相当于现在的200斤。明朝官吏安置一个非常不好的现象,县、州的一把手一般由中老年的贡生担任,导致大量地方上的腐败。(现在中央很强调干部年轻化。)贡生:一榜进士,通过了笔试,却没有通过皇帝的面考。两关皆过,才能称为进士。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(待续)第五十六章杀夫(中)‘读,为什么不读?书中自有黄金屋,书中自有颜如玉,就算为了你这个颜如玉,我也要把四书五经硬啃下去。’龙红灵歪着脑袋望了他半晌,突然笑了笑,道:‘我给你讲个故事,你想不想听?’‘想听,什么故事?’‘是关于韩文公取名字的故事。韩文公父母早亡,从小由哥哥嫂子抚养…’‘他的身世和我倒有几分相似,只是我没有哥哥、嫂子。’‘韩文公的大哥叫韩会,二哥叫韩介,会、介都是人字作头,象征他们都要做人群之首。会乃聚集,介乃耿直,含义都是很不错的。’‘我叫学渐,就是要一点点的学习积累,直至水到渠成,大器晚成也。’‘你不要打岔好不好?’见他点头,大小姐继续说道,‘转眼到了入学的年龄,韩文公的大嫂郑氏在字书里挑来拣去,也想给他取个人字头的名字,却一时找不到称心的。’韩愈见嫂嫂为他起名为难,便道:‘嫂嫂,你不必再翻字书了,人字作头的“愈”字最佳了,我就叫韩愈好了。’郑氏一听,问道:‘愈字有何佳意?’韩愈道:‘愈,超越也。我长大以后,一定要作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,前追古人,后无来者,决不当一个平庸之辈。’龙红灵瞟了他一眼,道:‘一个六岁的小孩就有这样的志气和抱负,方大公子,你今年十六了吧,还整天浑浑噩噩,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,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,半点不思进取,你不会想做第二个谢榛吧?’方学渐被她说得满面通红,在大小姐揶揄的目光下几乎抬不起头,低声道:‘我也不是不想进取,只是……’‘只是什么?’‘我觉得……有些事情……做起来好难……’‘难什么?天下无难事,就怕有心人。’‘好,大小姐,我听你的,从今以后,我一定好好读书,考个举人、进士的风光一下。’‘认识你到现在,这句才有点像人话。’‘不是吧?难道我以前说的都不是人话?’大小姐一拉缰绳,胯下的坐骑蹿了出去,回头嘻嘻一笑,道:‘是啊,以前说的全是鬼话,骗人的鬼话。’方学渐急忙赶了上去,喊道:‘大小姐,我听说,首辅大人严嵩明码标价地出售官位,柳知同就是花了二万两银子,做了玉山县令的,不如我们也去买一个吧?’‘那也得等你考上举人再说,没有功名,他想保举你也难啊。’两人一阵疾驰,在山脚的一个林子里拴了马,携手来到文武山庄的偏院,越墙而进。龙红灵柔声道:‘你的轻身功夫好多了。’方学渐捏了捏她的掌心,道:‘还不是你教的。’龙红灵听他称赞,想起以前两人交往的种种,心头只觉说不出的温馨甜美。穿过一个月季花圃,忽听得脚步声响,两个女子转过前院的圆洞门,一路谈笑而来。走到近前,一个提了一盏风灯,另一个提着一只食盒,却是两个青衣丫鬟。只听一人说道:‘小菊,你说夫人老是弄些虎鞭、鹿茸、海狗肾的给公子爷吃,会不会……太那个了?’另一人‘噗嗤’一笑,道:‘那个是指哪一个啊?’先一人道:‘那个……就是那个罗。’另一人笑道:‘公子爷身体不好,夫人给他弄些补品吃一吃,这有什么好奇怪的?’‘可是这些补品……都是补那个的呀。’‘秋香姐,你这样关心他们夫妻俩的事,莫不是对公子爷……嘻嘻……’先一人嗔怒道:‘你这臭小菊,就爱胡说八道,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……哼哼,这话万一被夫人听去,那还得了?’另一人又是‘嘻嘻’一笑,道:‘何必这么紧张,这话保管进不了夫人的耳朵,我只在私底下说。’两人低声谈笑,渐渐走远。龙红灵拉着他的手,道:‘我们跟上去瞧瞧。’举步跟上两个丫鬟。文武山庄好大的园林,跟着两人曲曲折折地走了好一会儿,才来到一个精致的阁楼前,纸窗上映出黄灿灿的烛火。那个叫秋香的走上台阶,敲了敲门,道:‘夫人,虎鞭汤已经煮好了。’房门吱呀一声开了,一个白衣女子站在门内,面目如画,身姿窈窕,高高的流云髻优雅而飘逸,衬出她极佳的风姿。方学渐心中好奇,这个女人长得这般漂亮,为什么在韩氏祠堂的时候,没有太注意她呢?薛蓉儿接过丫鬟手中的食盒,吩咐道:‘你们铺好被褥,早点去休息吧,我现在去书斋看看智奇。’两个丫鬟躬身应了。薛蓉儿走下台阶,袅袅婷婷地往另一条路去了。两人等她们进了阁楼,这才轻手轻脚地跟上去。石板路面扫得很干净,偶尔飘落的叶子反而增加了院子里的宁静。朦胧的月色下,佳人寒夜独行,一身纱衣白如初雪,婉约的身姿好像一个随风飘舞的精灵。薛蓉儿款款而行,细碎的步子轻盈如飞,纤柔的腰肢彷彿随着某种神秘的韵律在扭动,远远望去,犹如风摆杨柳,优雅而妖娆,让人禁不住面红心跳。方学渐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段小蛮腰,呼吸已经有些粗重,全身竟有了燥热之感。他突然想起洛阳百花节上那个波斯美女跳的肚皮舞,腰肢的轻轻摆动,就足以点燃男人心底下最汹涌的欲望。穿过一座垂花门,十丈外现出一栋灯火通明的二层阁楼。薛蓉儿突然闪身躲到路旁的一座假山后面,方、龙二人吃了一惊,急忙躲到院门之后,偷眼张望,只见两扇门板推开,两个男子从屋里走了出来。前面一人身披灰色道袍,颏下疏疏的三丛黑须,是个三十多岁的道人。后面的男子浓眉挺鼻,面目俊朗,一身丝衣洁白如雪,正是在韩氏祠堂见过一面的那个韩智奇。道士回身抱拳,道:‘这便告辞,韩师弟请留步。’韩智奇把手中的一盏灯笼递给他,也抱了抱拳,道:‘今夜已晚,明晨再请教《回风落雁剑》最后三式的精妙之处,大师兄走好。’那道士应了一声,提着灯笼从另一边走了。韩智奇伸了个懒腰,回身进房。薛蓉儿等道人走远,这才从假山后出来,提着食盒走到楼前,推门进去。两人轻手轻脚地绕到阁楼后面,纵身跃起,攀住二楼的檐头,从窗缝中向里观望。只见屋中整整齐齐十几排书柜,柜子里层层叠叠的全是书册。方学渐暗暗咂舌,心想不愧是书香门第,单这十几排书柜,怕不下一万册之多了。透过书柜望过去,韩智奇坐在一把镂空雕花的楠木椅上,手捧一本发黄的书册,正在诵读。薛蓉儿走近又宽又长的黄梨木书案,把食盒轻轻放下,笑道:‘书呆子,现在都什么时候了,还在读书?’韩智奇咳嗽了一声,伸臂把她揽入怀里,笑道:‘明年就要上京会试,自然要勤奋些,’看了桌上的食盒一眼,‘这次是什么好吃的?’薛蓉儿在他的额头上点了一指,道:‘考中进士又怎么样,关键是把你的身体养好,’站起身来,掀开盖子,把一碗热气腾腾的‘虎鞭汤’递到他的手里,‘喏,乘热吃。’韩智奇吃了几口,咂了咂舌头,道:‘好吃。’舀了一汤匙递到她的嘴边,‘娘子,你也来一口。’薛蓉儿脸上微微变色,道:‘这是你们男人吃的东西,我怎生吃得?’韩智奇笑道:‘壮阳的东西一般也滋阴,你的身子这般瘦弱,正该好好补一补了。’薛蓉儿满面通红,依旧推三阻四的不肯吃。正不可开交之际,只听楼梯口一个男子粗豪的声音,道:‘她不肯吃这碗虎鞭汤,不是因为它能不能滋阴壮阳,而是因为里面放了“十香软骨散”。’第五十六章杀夫(下)脚步登登,走上一个三十多岁的魁伟大汉,浓眉大眼,神态威猛,一身衣服漆黑如墨,手中提着一柄青锋长剑,寒意沁人。韩智奇脸上变色,汤匙脱手落下,‘呛啷’一声,跌了个粉碎。他看着一步步逼近的黑衣汉子,道:‘你是什么人?’双手撑在桌边,用力想站起来,但身子刚挺直,双膝酸软,又即坐倒。黑衣汉子曲指在长剑上弹了一下,嗡的一声龙吟,甚是悦耳,道:‘你可认得这把剑?’‘这是大师兄的琼林宝剑,怎么会在你的手里?’韩智奇连提三口真气,不料丹田中空荡荡地,修培了十余年的内力全不知跑去何处,便如一个溺水之人,双手拚命乱抓,却连一根稻草也抓不到。黑衣汉子得意地抖了一个剑花,道:‘赵复阳想做阳台宫的掌门,觉得你是他最大的威胁,便给了我这把剑,让我来杀你。’‘你撒谎!大师兄敦厚善良,心胸宽广,对师弟们一向极好,并不是利欲熏心之辈。’黑衣汉子笑嘻嘻地望了薛蓉儿一眼,道:‘赵复阳表面上道貌傲然,暗地里垂涎令夫人的美色,早就有了李代桃僵之心,啧啧…这样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,是个男人都会动心的。’韩智奇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,早已乱了方寸,目光一点点移到结发三年的妻子身上,心中更是痛似刀绞,颤声道:‘蓉儿,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’薛蓉儿早走到一排书架前,听了他的呼唤,背对他的背脊微微一颤,脖颈一直,却没有转过身来,等了半晌,才轻声说道:‘智奇,你不要怪我,我以前劝过你多次,让你把阳台宫掌门弟子的位置争下来,可是你不听,一定要去考什么牢什子的举人、进士?’韩智奇太阳穴上的青筋别别乱跳,苦涩地道:‘文武山庄,先文后武,这是韩氏祖先定下的规矩,我因为自小体弱多病,才拜入阳台宫学习武艺,这样做本末倒置,已有违祖训,你却还要我去争掌门之位,不是要陷我于不孝不义吗?何况大师兄德才兼备,正是出任掌门的最佳人选……’‘赵复阳何德何能,论才智、论武功、论文采、论人品,你都比他强上了百倍,你不做掌门谁做掌门?’薛蓉儿的肩头不住颤动,道,‘智奇,你死抱着老韩家的酸腐书包不放,一心就想读书出仕,可是你看看这个世界,严嵩因为做了几首好青词,博得皇帝喜欢,安安稳稳地高居相位,独揽政权;你的师伯陶仲文没念过几本书,不但出任礼部尚书,还身兼三孤,拜侯封地,大明开国以来,哪个大臣有他这般风光?’黑衣汉子一步步地走到韩智奇的身前,突然长剑挥出,‘嚓嚓’切断了他的两只手腕,左手一抓,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,长剑一横,架上他的脖子,笑道:‘韩庄主,凭你的文才武学,也算难得的人才,可惜不识时务,难怪尊夫人要生这么大的气。’鲜血一滴滴的落上苍白的衣襟,彷彿大雪天突然绽放的一朵朵红梅,艳得触目惊心。韩智奇痛得不住发颤,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,他咬着嘴唇死死地瞪着薛蓉儿,一双眸子红得似要流出血来。薛蓉儿轻轻一叹,幽幽地道:‘做女人的,哪一个不盼着夫尊妻贵,在人前风风光光、体体面面?也只有这样,才不冤了到世上走这么一遭。智奇,你不要怪我,要怪就怪你太死心眼。’韩智奇目光中的绝望越来越深,突然大声说道:‘你这样讨厌我,为什么不敢回头望我一眼?’薛蓉儿的背脊猛地一颤,纤弱的身子一阵阵地颤栗,犹如风中的一杆芦苇,过了好久都没有转过头去。黑衣汉子哈哈一笑,道:‘韩庄主,你这样强人所难,可不是君子所为啊,时候不早了,我该送你一程了。’一手拎着他的胸前衣襟,一手挺着长剑往前送出,噗的一声,剑锋穿喉而过。方学渐看着几缕鲜血斜斜喷出,点点滴滴地撒上暗红色的书架,吓得一颗心怦怦乱跳,正要转头去看大小姐的脸色,只听屋中‘咄’的一响,张眼望去,只见韩智奇瘦削的身子已被高高地钉在靠窗的木柱上,一双充血通红的眸子瞪得滚圆,喉间的长剑‘嗡嗡’低鸣,犹自颤动不休。黑衣汉子抚掌大笑,道:‘蓉儿,你看我这招“白云出岫”,可还使得?’薛蓉儿转头望了韩智奇一眼,明亮的眸子蓦地一暗,低头叹了一声,道:‘烈哥,我可是把什么都交给你了,你…你以后可不能负我。’娇怯怯的,语带抽噎。黑衣汉子喜动颜色,一把拥她入怀,道:‘宝贝蓉儿,到了今天,你难道还不懂我的心?’薛蓉儿哭得更加伤心,呜咽道:‘你们男人家嘴上一套,心里又是一套,一个个都是见异思迁的花心大萝卜,吃着碗里的还想着锅里的,以后有了年轻漂亮的,哪里还会记得我这个黄脸婆?’黑衣汉子把胸脯拍得震天响,道:‘这可真是冤煞人了,我“霹雳虎”齐烈也算江湖上堂堂正正的一条汉子,岂是那些偷鸡摸狗的小白脸可比?’凑到她的耳边,温言道,‘蓉儿,你不要哭了,不要说世上根本找不出第二个比你更好看的,就算有,我也绝对不看。’薛蓉儿‘扑哧’一笑,回身在他的额头点了一指,道:‘就喜欢说些疯话,堂堂正正和见异思迁扯得上关系吗?’齐烈见到她破涕为笑,一张光洁的小脸上缀着几粒晶莹的泪珠,犹如雨打梨花、露滴海棠,说不出得娇媚动人,嬉笑着张臂把她抱了个正着,口里亲亲、宝贝,噘着嘴巴便要亲吻。薛蓉儿伸手挡住他的嘴唇,歪着脖子道:‘昨天的三个人都处理好了吗?’‘早就处理好了,割下脑袋送去洛阳,那个高云龙是福王爷的爱将,丢了夫人又折兵,这下可要心疼死了。’薛蓉儿嘻嘻一笑,道:‘上次偷袭龙四海不成,那个杀手的家属你可照顾好了?’‘早活埋了。来嘛,宝贝,让我亲一口。’方学渐听了一怔,随即恍然大悟,原来那个敲龙四海后脑的刺客是这两人派去的,就算杀不了龙四海,也可以嫁祸给福王爷,真是一举两得,这计谋虽然简单,也够毒辣的。他心里不停推敲,越发觉得事情蹊跷。昨天晚上派刺客杀死高云龙等三人,并把他们头颅送去洛阳,显然是想激怒福王爷,挑拨他和龙四海好好打上一架。可是这样做,他们的目的何在?难道,这个‘霹雳虎’齐烈也是漕帮的重要人物?福王爷和龙四海原本就势同水火,他这样火上浇油,就等着鹬蚌相争,好坐收渔翁之利?薛蓉儿的小脸红扑扑的,左抵右挡就是不让他亲,问道:‘西域的驼队走的是秦岭线,你说龙四海会在哪里设伏?’‘恶虎滩,那里可是个鬼门关。’齐烈抓住她的白嫩小手,叭地亲了一下。恶虎滩位于秦岭中段,四面全是插天绝壁,只有一条羊肠小路可通,地势十分险要。山道的中间是一方五、六十亩的乱石滩,却有两条急流在那里汇合,如果事先在河的上流堵住水源,再用滚木、山石封住两边的通道,等到水量聚够,两边同时决口,不要说三百驼队,就是三千,也给冲得无影无踪了。‘在恶虎滩设伏,龙四海难免准备仓促,最多调集南洛河、泾河和你北洛河的三支人马,你和袁老头又都不肯出死力,调集的人马不会超过一千,这可有点悬……’‘这有什么悬的?袁老头负责堵死北边的道口,我的人马负责筑坝和放水,南洛河的人马由龙四海自己领着,三百堵路,二百散在山涧下游打捞救人。到了水里,还不是漕帮的兄弟说了算?’薛蓉儿嘻嘻一笑,道:‘我听说,除了王府侍卫和金马镖局,福王爷还有熊耳山天狼寨的一票人马,天狼寨的六百盗匪虽然武艺不高,却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奇兵,我想这时候,他们早就埋伏在恶虎滩了。’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注:(1)洛河有两条分支,南的在洛阳,北的在西安,流经的地域广阔而富饶,洛河分舵在黄河漕帮中势力最雄厚,也就不难理解了。(2)明朝中后期,封藩的王爷勾结盗寇流氓,暗中培植势力,在地方上坐大,是一种普遍现象。(3)据《李自成》,凡洛阳周边早熟的麦田全都是福王的田产,其数不可计。当时,全国最大的地主占有7万多公顷的土地(一百多万亩),嘉靖皇帝的第四个儿子景王载圳在九江占了四万公顷土地(六十万亩),大学士徐阶在家乡松江拥有二十五万亩良田。全国超过万亩的大地主多达三千八百多人,一大半是皇亲贵胄和各级官僚。在商业方面,最富有的是盐商(专卖),其次是茶商、绸缎商。专门从事商业活动的大富翁,家产超过五十万两白银的(相当于现在的亿万富翁)有十七人(严世藩语),多数是盐商。富贵不离家,仅扬州一地,明朝出过一百六十一个进士,其中盐商子弟占了一百三十一个。举人的比例还要高些。首辅张四维便是山西第一盐商张允龄的儿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