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02-05】英雄难过美人关[四十六]第十九章足恋(下)龙红灵见他突然泪流满面,已然惊诧莫名,接着又听他对着空气深情呼唤:‘好诱人的牛头怪啊’,更是丈二尼姑,摸不着了头脑。拉回马头,驰到面前,手掌在方学渐的眼前晃了几晃,见他没有一丝反应,心中犯疑:刚才还好端端的,怎么突然变得神经起来,莫不是有什么遗传的间歇性丧心病狂症,拣这当儿突然发作?龙红灵伸指在他胸上戳了两下,问道:‘喂,你还好吧?’方学渐胸口吃痛,当即清醒过来,用衣袖抹了抹眼睛,冲她歉然一笑,道:‘我没什么,只是看见那边在卖玩具,有一个看上去长得比较可爱,就停下来观望了几眼。’‘卖玩具?长得比较可爱?’龙红灵惊疑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片刻,顺着手指的方向,转头望去。街对面果然有一个卖面套、玩具的杂货小摊,各色货物琳琅满目,挂了整整一面竹架,有青面獠牙的恶鬼,有黑面貌丑的钟馗,有细眼白鼻的小丑。头套多由皮革制成,当中自然少不了孙悟空、猪八戒、牛头、马面……‘我们过去看看,那个牛头玩具可爱说不上,倒是和你长得蛮像。’龙红灵嘻嘻一笑,一提缰绳,纵马来到货摊前面。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,一件青布短衫打满补丁,早洗得褪成蓝灰颜色。生意上门,老头从矮凳上站起来,一脸的忠厚憨实,笑呵呵地道:‘姑娘,这些面套和玩具都是老汉的家传手艺,您想挑些啥样类型的,我给你拿。’‘给我那个牛头瞧瞧。’龙红灵的目光停留在竹竿上挂着的那只牛头,用鞭梢指了一下。‘姑娘,你真是好眼力啊,这个牛头足足花了我一个月的工夫才做成,它是老汉平生最得意的一样杰作,你看这两个角,要多结实有多结实,就像真的长在上面一样。当然,还有这个马面,也是……’‘我们只买这个牛头,其他的不要。’方学渐从后面插嘴进来。‘不。老板,两样都要,你帮我包起来。’龙红灵斜了他一眼,又回头望了望摊主手中的牛头马面,口气斩金截铁,不容置疑。‘好唷,还是姑娘有见识,这牛头马面原本就是一对,怎么好活生生拆散他们呢?姑娘,我给你打八折,五钱银子。’龙红灵从腰间取下槟榔荷包,挑出一颗碎银给他。方学渐提了包好的物品,两人翻身上马,继续前行。走出不足二十丈,龙红灵突然扑哧一笑。方学渐讶然转头,见美女笑逐颜开,玉额生晕,秋阳斜照之下,脸上霞光浮动,犹如牡丹初放,红梅映雪,艳丽不可方物,不觉瞧得呆了。龙红灵的眸子柔如春水,眼波流转,瞟了他一眼,笑吟吟地道:‘早知你那么喜欢牛,我该让钱伯准备一头给你。方大公子风度翩翩,身穿绫罗绸缎,手舞银骨宝扇,胯下骑着一头“哞哞”叫的黑皮大水牛,在这玉山县城大摇大摆,横冲直撞,你说威风不威风?’方学渐哈哈大笑,道:‘如果水牛背上再驮一位貌美犹胜嫦娥,心灵堪比织女的绝世佳人,这玉山县的大街上怕不摩肩接踵、人山人海,大家擦亮了眼睛,争着来瞧张生牵崔莺,织女会牛郎,那才是真的热闹。’龙红灵的脸腾地红了,玉颈低垂,粉面如醉,眼眸中娇羞无限,轻啐一口,喃喃地吐出一句:‘臭美。’‘冰为溪水玉为山’,冰溪楼又称冰川楼,乃赣东第一名楼,风风雨雨已走过近千年的历史。宋朝诗人陆游游历玉山,留下一首《玉山县南楼小望》:小楼在何许?正在南溪上。空蠓过钓船,断续闻渔唱。 征途苦偏仄,舒啸喜清旷。安得此溪水,为我化春酿。过了东南角一座雁翅似的浮桥,两人又行片刻,便来到冰溪楼前。方学渐抬头张望,只见是座四层高楼,门首一块牌匾,已然十分陈旧,朱红大书:‘冰溪楼’,书法遒劲中透着飘逸,是唐代名吏戴叔伦的手笔。楼内笙簧缔绕,鼓乐喧天,虽然已过晌午时分,依旧十分热闹。方学渐把马缰递给门口的侍从,随着龙红灵欣然而入,直上三楼,拣了一个临湖傍槛的阁几坐下。当值的酒保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手脚麻利,须臾之间,便把两副餐具摆上桌案。方学渐第一次在如此富丽堂皇的地方吃饭,不免有些拘谨,看着酒保跑上跑下,心中痒痒,也想去帮他一手。目光转到龙红灵身上,见她坦然自若,正拿着一本菜单在看,暗骂自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贱骨头。当下低头喝茶,装作司空见惯的阔佬模样,只是看见那些放在面前的酒缸、酒提、匙、着、盏、碟之类白光闪闪,显然都系纯银打造,暗中咂舌不已。龙红灵随手点了七、八道菜,无非是些‘酱爆青椒’、‘麻香酥萝’、‘桃仁鸽蛋’、‘雪炒飞龙’、‘姜芽肚丝’之类,最后少不了要半只酒楼当家的‘酱烤乳猪’。方学渐听在耳内,也弄不清这许多,反正兵来将挡,饭来口淹,乐得悠闲自在,省得少见多怪,出丑丢脸。‘公子,要什么酒?’酒保把菜单递到他面前。方学渐心中一慌,差点把含在嘴里的一口茶喷吐出来。‘你们这里有什么好酒?’方学渐接过菜单,翻将起来。‘回公子话,这里最有名的有两种酒,一种叫五香春风酿,一种叫十月女儿红。’‘这五香春风酿不比一般的米酿,一定要当年的新酒。糯米要用吉安的长粳稻,每料五斗,还要加上上好的檀香、木香、乳香、川芎和没药,这是五香,考究得很。还要加丁香,人参,白糖霜,红枣和胡桃肉。在大锅里蒸熟了米后,晾凉,再到下料封瓮,一共十五道工序,一丝也马虎不得。因为这酒大热,封瓮之后,每七天要在正午的时候开缸打耙一次,这一天还必须是大晴天,如果没有日头的话,酒就乏了,败了味,这样一连七七四十九天,赶在三月三这天开封。这十月女儿红呢,是醇酒……’‘好好,就给我们上两斤五香春风酿,要快。还有,这一味汤也上一份,到时候可以下饭。’方学渐听他说了这许多言语,心中早就不耐,指着菜单上的‘三鞭汤’,下了逐客令。酒保记录下来,唱个响诺,下去吩咐厨师准备菜肴。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注:(1)方学渐(公元一五四○——一六一六年),字达卿,号本庵,安徽桐城人。为诸生祭酒二十余年,后专事讲学。据《安徽文献书目》,记录赴东林讲学的《东游记》外,着有《易蠡》,《桐彝》、《迩训》、《心学宗》,《性善绎》,《铜川语》等书。因方学渐曾受学于泰州学派的耿定理,《明儒学案》把他列入《泰州学案》。(2)戴叔伦(七三二-七八九),字幼公,润州金坛(今属江苏)人。历任东阳令、抚州刺史、容管经略使等职。晚年,上表自请为道士。戴叔伦的诗多以农村生活为题材,一部分作品反映了社会的矛盾。他也写了一些边塞诗,其他抒情之作往往婉转真挚,词清句丽。他主张诗要有余韵,这对于后来神韵派的理论很有影响。明人辑有《戴叔伦集》。(3)五香春风酿又唤五香烧酒。具体见‘明《饮馔服食笺》’。第二十章行侠扶栏远眺,冰溪河两岸人家整齐,窗明几净,倒影溪中,相映成趣。水车、磨房、渔梁和水闸点缀其间,疏散之中透出一股清逸雅趣,颇似一幅名家笔下精心勾画过的水墨山水。清粼粼的河水如一面缎子,风一吹,皱起来,阳光洒在上面,彷彿落下了无数细碎的金丝和宝石。‘吃片西瓜开开胃。’龙红灵端着一盆破好的西瓜,走到窗槛之前。中秋在即,江南还未到下霜时节,日夜温差又大,正是西瓜最甜的时候。方学渐取过一块,尝了一口,果然甜脆清爽,入口即化,一片西瓜下肚,精神都似为之一振。伸手再取,却摸了个空,转头瞧去,却见龙红灵一脸窃笑,双手背在身后,显然是将西瓜藏了起来。‘给你猜个谜语,猜对才有瓜吃。’龙红灵嘴唇粉嘟嘟的,像一颗甜汁充盈的水蜜桃,比西瓜还要诱人。‘我听说以前有一个“苏小妹三难新郎”,想不到大小姐变本加厉,吃片西瓜都要难上一难,方学渐虽然没有秦少游那般才高八斗,但腹藏千言还是有的,好,尽管放马过来。’方学渐望着美女鲜润的红唇,心弦摇曳,如果猜中一个谜语能亲一下嘴,那有多好。‘你听好了,嗯,世上什么瓜不能吃?’龙红灵紧闭双唇,反背双手,仰头朝天,作饱学儒士状。方学渐差点没当场吐出血来,道:‘大小姐,你不要把我当成傻瓜好不好,这么简单的问题我用脚指头想想都答出来了。什么瓜不能吃?当然是黄瓜,黄瓜又叫胡瓜,外国人的东西,自然少吃为妙。’龙红灵神色极其古怪,瞪了他半晌,突然弯腰大笑起来,娇喘连连,道:‘你还真是傻瓜,黄瓜当然能吃,只有傻瓜不能吃。’方学渐装出恍然大悟状,哦了一声,道:‘原来黄瓜能吃,我还以为黄瓜不能吃呢。’心想什么时候,让你的樱桃小嘴尝尝我下身的红皮黄瓜,那才真的好吃呢。龙红灵好不容易直起身子,笑颜如花,脸上红潮未退,犹如海棠春睡,娇嫩欲滴。她勉强收起笑容,道:‘这次不算,我们重新再来。’‘大小姐,你这么聪明,出的问题我肯定猜不中的,不如这样,我出问题你来回答,如果猜错了,就让你亲我一下,如果猜对了,就让我吃一片西瓜。怎么样?’方学渐毕竟还有些小聪明,反守为攻之下,无论她猜对猜错,都有便宜可占。龙红灵侧着脑袋想了片刻,眼珠转了几圈,心中盘算一定,点头说道:‘好吧,你出题吧。’方学渐咳嗽两声,清了清嗓子,开口道:‘你要听清楚了,题目是这样的:我在上面,她在下面;我聚精会神,她心痒难熬;我付出代价,获得快乐,她伤口流血,非常痛苦。猜一件有闲人士经常……’‘啪!’的一声脆响,方学渐陡然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身,右脸之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,却是狠狠地挨了美女的一记耳光。沉默半晌,他才慢慢回过身来,脸上鼻涕横飞,一脸委屈,哭丧地望向柳眉倒竖、满脸怒容的龙红灵,颤声道:‘大小姐,好好的,您干啥打人?’‘下流!无耻!卑鄙!’龙红灵恶狠狠地盯着他,犹如盯着一只刚从茅房里爬出来的臭虫,双目冒火,神情激动,举起了白嫩小巧的手掌,眼看又要砸落下去。方学渐吓得脖子都矮了半截,双臂护住脸部,急声道:‘大小姐,那个谜语的谜底是钓鱼啊。’美女的‘化骨绵掌’已带着‘呜呜’风声,穿云破雾而来,掌风激得头上的乱发翻腾乱飞,终于在离方学渐的头皮还有千分之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。距离之细微,只怕连现代精确的测量工具——游标卡尺,都无能为力。龙红灵凤目圆睁,左足点地,右掌斜出,做‘金鸡独立’状,矫健的身姿凹凸起伏,峰峦叠翠,曲线之火辣,让人叹为观止。龙红灵优美的姿态定在那里,直到在方学渐色迷迷的眼眸中凝固成了万世不退的惊艳片段,才缓解下来,顺势在他的头上敲了一下,笑道:‘你为什么不早说。’‘这是猜谜啊,我如果早早就把答案告诉你,还有什么好玩的?大小姐,钓鱼的谜底,不知道你猜中了没有?’方学渐一脸苦相,两只眼睛却贼亮贼亮的,盯着美女鲜艳饱满的红唇:不知道等一会儿这片嘴唇亲自己的时候是什么滋味,肯定软的要命,香的要死。龙红灵的粉面一下飞红,目光躲闪,不敢和他对视,垂下头,低低道:‘没猜中。’‘大小姐,如果不介意的话,能不能告诉我,你猜的是什么………哎哟!你怎么踩我的脚!啊?这样不能算数啊,亲脸算什么啊,再说我还没准备好,大小姐,至少亲之前,也要让我先酝酿一下情绪嘛。’方学渐被她踩了一脚,疼痛入骨,正当弯腰去抱自己脚的时候,美女的嘴唇趁机蜻蜓点水,与他的脸轻轻碰了一下,算完成了打赌的任务。‘吃饭了,热菜上来了。’龙红灵嘻嘻一笑,身子一蹦一跳,回到自己的座位。‘小姐,这是“酱爆青椒”和“桃仁鸽蛋”,其它的菜马上就来。’酒保在桌上摆下两碟热气腾腾的小菜,又替二人斟满了酒,道声‘慢用’,躬身退出。方学渐心有不甘,也只得作罢。龇牙咧嘴地回座,见美女已然动筷,当下也不客气,先呷了一小口烧酒,五香春风酿香气扑鼻,入口清冽,他虽然没有多少喝酒经历,也知这是难得的上好美酿。伸出银筷,夹了一颗鹌鹑蛋,正待送入自己口中细细品味,突听楼下喧哗,接着‘咚咚’连声,一阵凌乱、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,其间夹着一个女子的抽泣、哭喊之声,状甚凄厉。脚步在三楼停下,对面的雅阁传来几下轻脆的敲门声,一个粗重的男子嗓音随之响起:‘少爷,王姑娘请到。’‘咿呀’一声,想是房门开了。一个年轻的声音故作惊讶地道:‘哎呀~~福旺,你们这是干什么?翠翘姑娘是贵客,应该八抬大轿请来才成,你们这样欺人,那不是丢我的脸吗?’语声轻浮,隐隐透着一股得意劲儿。那个粗重嗓音道:‘少爷教训的是,福旺是个粗人,还请王姑娘多多包涵,嘿嘿。’那个叫王翠翘的女子只是啼哭不休,喉头哽咽,道:‘王大少,翠翘今日身体不佳,不能奉客,还请您高抬贵手,放我回去。过得几日,等我身子养好了,定当尽心服侍大少。’那王大少哼了一声,甚是不悦,道:‘王翠翘,你只是个卖皮肉的小娼妇,我王思文什么人物,不要给脸不要脸。以前在南京城,我三番四次相邀于你,你都藉故推脱,谁知两年没见,竟会在这玉山小县再次相见,哈哈,也不知你被哪个相好的卖到了这个破地方?’‘你不要血口喷人,我只是在“玉春堂”挂个单儿,答应芳妈做两个月的客卿,而且声明是卖艺不卖身的。’王思文‘嗤’的一声冷笑,说道:‘这里没人知道你的底细,难道我还不知么?王翠翘,王翠翘,秦淮河上一支花,又会写来又会画,吹弹歌舞兼做诗,金陵城中花魁王。你十五岁被人梳弄,如今二十挂零,这五、六个年头过去,接过的客人没有一千,也满八百了,你还给我装什么贞洁?福旺,把她拖到房中,我今天倒要好好见识一下这“秦淮河上一支花”,和其他的女人有什么不同!’那王翠翘一声惊呼,接着房门砰地关上,女子的啼哭之声骤然变轻。方学渐把一切听在耳内,明白是嫖客和妓女之间的风流事儿,虽然觉得那个王思文太过嚣张跋扈,却也并不放在心上。他把鹌鹑蛋送入嘴中,几口嚼烂,吞下肚去,正待举杯再饮,突然听见‘呛啷’几声,抬头看时,只见龙红灵满脸怒容,一双筷子丢在桌上。‘岂有此理,当我们女人好欺负!’大小姐从对面射来两道冷厉的目光,仿佛方学渐就是那个‘欺人太甚’的王思文。楼阁全由木板搭成,王翠翘无助的求饶声从那边隐约传来,间杂桌翻椅倒的‘乒乓’之声,想来战况异常激烈。龙红灵终于忍无可忍,拍案而起,道:‘跟我来。’方学渐只得放下酒杯,他最怕与人打架,硬着头皮跟在大小姐的身后。两人刚跨出房门,迎面正碰上进来的酒保,手中的一个盆子差点脱手撞飞。‘小姐,公子,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?’酒保见两人神色古怪,急忙斜身一拦,挡住了两人的去路。‘我们到隔壁去见一个熟人,你先把饭菜放到桌上,酒钱少不了你的。’龙红灵抬眼望去,只见斜对面的厢房门口立着三条大汉。三人均身着劲装,身材高大,魁梧雄壮,正是那种富贵人家常见的虎狼奴仆。中间那个三十多岁年纪,身高六尺,比方学渐足足高出一头,虎背熊腰,肌肉虬结,想来便是那个福旺了。酒保听他二人是去拜访旧友,当下不再阻拦,进房去摆弄饭菜不提。方学渐见这阵仗,早已气馁,凑到龙红灵的耳边,轻声道:‘大小姐,我们真的要过去?’龙红灵不料对方有三人之多,而且看那福旺的模样,一身横练功夫只怕已有十几年的功力。她从小住在神龙山庄,虽然练了十年武功,真正临阵对敌却还是首次,心中多少底气不足,但事到临头,终不成一招不出,便打退堂之鼓。龙红灵硬了硬心肠,道:‘你怕了?你如果怕了,就先回去喝酒。’方学渐心中害怕,但更怕被自己属意的女子轻视,看见美女眼中尽是鄙夷之色,登时气往上撞,头脑一热,朝前跨出一步,挡在她的面前,说道:‘我怕什么?不就是三个…癞蛤蟆吗?再多十倍我也不怕。’声音微微颤抖,也不知是激动,还是恐惧?‘好,面前的三个家伙交给你,里面那个王思文,江湖人称“霹雳无敌超级干坤拘命判官”,武功厉害无比,你恐怕不是他的对手,就交给我来对付。’龙红灵双掌交错,抵住方学渐的后背,推着他稳步前进。‘大小姐,他们看起来好壮,加起来八百斤都不止,我这一百多斤,被他们压都压死了。’方学渐见三人目露凶光,六只眼睛一齐盯在自己身上,犹如芒刺在背,冷汗直流。‘这些傻大块有什么好怕的?你不是有二十年内力吗,到时候劲灌拳头,狠狠挥过去就是了。’楼上共四个包厢,甬道宽仅四尺,左右各二。五人相距两丈,却磨磨蹭蹭地走了半盏茶的工夫。方学渐心中打鼓,脑子飞转,想着如何和三位大汉打招呼,第一句该说‘兄弟们,吃了吗?如果没吃,小弟做东,小酌几杯如何?’还是说‘三位大哥长得如此英俊潇洒,一看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,小弟今天初到玉山县城,所谓在家靠父母,出外靠朋友,以后小弟有什么难处,还请三位大哥多多照顾……’在距离三人五尺之外站定,那福旺粗眉一抖,低声喝道:‘你两个鬼鬼祟祟的,想干什么?’方学渐的脸上立时开出一朵亲切动人的笑容,正待采用第一方案,请三人喝上几杯,交个朋友,却不料身后的龙红灵已抢先叫了起来:‘对面的三只癞蛤蟆听了,这一位牛少侠一生行侠仗义,专以匡扶天下正义为已任,他见你们强抢民女,今天要好好教训你们一下。’楼道里静了片刻,那三人面面相觑,突然一齐哈哈大笑起来。一人道:‘两个毛都没长全的雏儿,到爷儿面前来胡吹大气,定是活得不耐烦了。’福旺眼神犀利,看清楚躲在方学渐身后的是一个美貌少女,当下嘻嘻一笑,道:‘小姑娘长相蛮甜,却不知许了婆家没有,我这两个兄弟至今还是光棍,你这乖乖送上门来,却不知看中了哪一个?’两个青年汉子登时脸露猥亵之色,目光瞟向方学渐的身后,淫笑起来。方学渐心道:红颜祸水,果然如此。事已至此,要想挽回势如登天,索性放手一搏,或许还有获胜机会。甬道如此窄小,对方三人同时夹攻断无可能,自己好歹学过一年功夫,又有二十载的超强内力,只要守住阵脚,单打独斗,未必就输。方学渐打定主意,登时面色一沉,双手往腰上一叉,喝道:‘你们这三只看家小犬,本大爷今天就是路见不平,拔……拳头相助的,你们有种的就一起上来咬我啊。’三个汉子勃然变色,做奴仆的最忌讳别人说他们是看家狗,何况‘犬’之前还加了一个‘小’字。三人互望一眼,看见对方的眼中都是怒火。福旺向站在左首的大汉缓缓地点了点头,示意他出手先和这个出口无状的黄口小儿过几招。那大汉立时跨上一步,一言不发,呼的一拳,向方学渐的面门击来。方学渐不料他说打就打,急忙侧头避开。大汉不及缩回右拳,左拳又出,砰的一声,正击在方学渐的脑门之上。方学渐头上剧痛,眼前金星乱飞,脑中昏昏沉沉,腾地一屁股坐倒在地。那大汉见他自称是‘专以匡扶天下正义为已任’的‘少侠’,又来势汹汹,料想肯定技艺过人,所以乘其不备,上来就是一番抢攻,谁知只出了两拳,就将他打倒在地,脑中一时转不过弯来,站在那里,愣了一愣。正愣神之际,忽听空中一声娇叱,一团红影倏然飞到他的面前,鼻上突然一凉,脑中跟着嗡的一声,面门之上已被人重重踹了一脚。大汉蹬蹬退了两步,撞进福旺的怀里,鼻孔内突然滚下两道鲜血,两眼翻白,已然晕了过来。龙红灵落下地来,回头见方学渐坐在地上发呆,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蛋,道:‘喂,你不要紧吧?’‘我……没事,那人的拳头好快。’方学渐摸了摸脑门,又摇了几下头,终于摇晃着站了起来。福旺冷哼一声,把怀中的弟兄交给另一个大汉,两道锋利的目光盯住了龙红灵,道:‘看不出你这个女娃子还有两手,就让我来和你过两招。’方学渐见他凶神恶煞的模样,那雄壮的躯干和龙红灵娇俏玲珑的身子相对而立,形成强烈的对比,当下咳嗽一声,跨上半步,把美女护在身后,道:‘要比拳脚,你找我来。男子汉大丈夫,只想着欺负弱小女子,要不要脸?’福旺瞥了他一眼,知道他是个绣花枕头,中看不中用,自己拳头一重,只怕当场要了他的小命,当下大喝一声:‘小子嘴硬,吃我一拳试试。’一拳击出,风声呼呼,威势惊人,正是‘少林罗汉拳’中的‘单臂流星’福旺是莆田南少林的俗家弟子,学艺十载,一身‘十三太保横练’已有相当根基,普通棍棒不能伤其毫发。出师之后,他当过镖客、护院,后来从军当兵,因为得罪上司,被胡乱找个由头要军法处置,幸被四川巡抚张时彻救下,这才保全了一条性命。张时彻见他武艺高强,人又本分,三年前安排他做了独子王思文的保镖。福旺感激他的活命之恩,做事兢兢业业,对这个从小娇纵的王大少围护有加。福旺一拳击出,只带了三成功力,故意弄得风声呜呜,声势吓人,想让方学渐知难而退。方学渐在这套‘少林罗汉拳’上曾下过一年的苦功,此刻见他使出‘单臂流星’,想也不想,右拳疾扑,也是一招‘单臂流星’,迎向他的拳头而去。两拳相撞,风声骤停,楼道内随即静了下来,忽听格格几声脆响,好像寒冰解冻,又似骨头碎裂。方学渐‘哎哟’一声,退后一步,手抚拳头,雪雪喊痛:‘拳头好硬,像撞在铁板上一样。’福旺站在那里,一条右臂笔直地伸着,额上黄豆般的冷汗涔涔而下,目光呆滞,犹自不信这是真的。方学渐劲随意走,铁拳挥出,内力到处,已将他的指骨震碎四根。龙红灵哪肯错过这等制敌良机,身子腾空,‘无敌鸳鸯腿’连环踢出。噗、噗、噗,福旺的胸口连中三脚,闷哼一声,身子飞出,和身后的两个汉子撞成一团。龙红灵乘胜追击,金莲轻晃,三声杀猪似的惨嚎响起,已在三人的胯部各踢了一脚。亲眼目睹龙大小姐又准又狠的‘踢裆神功’,方学渐看得目瞪口呆,心口怦怦乱跳,暗暗庆幸自己没有太过得罪这个野蛮美女。和眼前犹如地狱的悲惨世界相比,自己以前吃她两拳,挨她两掌,那真是幸福得像在天堂里了。龙红灵收拾完三只拦路老虎,向他回眸一笑,又温柔又体贴,问道:‘你的手还好吧?’方学渐吓了一跳,急忙甩了甩胳膊,道:‘没事,没事。’龙红灵见他一切正常,登时放下心来,砰地踢开房门,走了进去。方学渐随之进门,只见房内桌椅东倒西歪,地下杯盘狼藉汤汁横流,一对男女贴在北面墙上,衣衫凌乱,散落一旁。两人追逐多时,王翠翘毕竟身子柔弱,被他撕破了衣衫,逼到墙角,难以反抗。王思文光着屁股,一颗脑袋埋在美女胸前,‘咂咂’有声,正吮得起劲。房门突然被人踢开,转头回望,只见一对陌生男女走进房来,心中惊慌,颤声道:‘你们是…怎么进来的?’‘我们是人,不是发情的种马,自然是用脚掌走进来的,’方学渐瞄着他光溜溜的下身,‘王大少,天气冷多了,你整天光着屁股,小心着凉啊。’龙红灵扑哧一笑,瞟了方学渐一眼,笑吟吟地转身把房门关了。王思文听见自己的手下在房外痛苦地呻吟,心中又惊又怕,面上一阵红,一阵白,拾起裤子,躲到一边去穿。方学渐啊的一声,身形凝滞,双眼放光,彷彿被点中要害,半分动弹不得。两道贪婪的目光犹如铁粉碰上了磁石,被牢牢吸在板壁之上,脑中嗡的一声,鼻腔一热,两根红色的液体流了出来,口中喃喃:‘哇,好圆好白啊。’眼前陡然一黑,两团又香又软的物事包住了视野,耳旁一个又甜又脆的嗓音道:‘小色狼,不准看,跳一跳,向后转。’正是龙大小姐多管闲事,用小手蒙住了他的眼睛。第二十一章弄鬼王翠翘原是秦淮河上的七大名妓之一,由于她经常不听鸨母的吩咐,鸨母就把她卖给了一个年老的富商为妾。王翠翘表面上答应得痛快,却在夜里收拾金银细软,和丫环绿珠偷偷溜走了。两人逃到嘉兴府,为了隐瞒身份不敢重操旧业,只是每日徘徊在南湖岸边。一日在湖畔,遇到了安徽桐城县的一个富家子弟罗龙文,罗龙文见她姿色艳丽,谈吐不凡,神采奕奕,于是上前搭话。王翠翘也急着想找个男人‘依靠’,便有心与他往来。过了没有多久,罗龙文就正式纳她为妾。成亲后的第七日,王翠翘发现丫头绿珠突然不见了,后来才探知被自己的丈夫送给了一个清客——杭州净慈寺的明山和尚。明山和尚带了绿珠远走他乡,再也没有音信。罗龙文官瘾甚重,他变卖部分家产,又从王翠翘的手中骗去了两万多两的私房钱,于嘉靖三十三年(公元1554年)开春,上京谋职。光阴荏苒,春秋移位,不觉已过一年有余,也是音信全无。嘉靖三十四年七月,倭寇六、七十人,流劫浙、皖、苏三省,攻掠杭、严、徽、宁、太平等州县二十余处,流窜数千里,杀伤四、五千人,三省居民闻风丧胆,纷纷背井离乡,拖家带口,往大陆内地逃窜。王翠翘等不到丈夫回来,只得随了逃难的人群,从嘉兴经湖州、长兴,到了安徽宣州,后来听说安徽也不安全,又连夜雇了马车一路向南逃亡,从景德镇、德兴,一直跑到玉山,跑坏了两匹高头骏马,这才作罢。王翠翘出来匆忙,手头没有多少现银,经这一番折腾,登时捉襟见肘。她在玉山县人地两生,别无他法,只得干起了老本行,只是现在身份不同,不能轻易卖身,便在县城最红的妓院——玉春堂,挂了秦淮名妓的招牌,卖艺糊口。玉山县的官吏豪绅听说‘玉春堂’来了一位秦淮名妓,不但长得国色天香,貌美如花,而且吹拉弹唱,无所不能,无所不精,登时闻风而来,直如过江之鲫,‘玉春堂’的门槛一夜之间就被磨平了两寸。众人久候,美女袅袅而出,果然生得目如秋水,眉似远山,小口樱桃,细腰杨柳,当真妖艳不输太真,轻盈胜如飞燕。众人被王翠翘水盈盈的目光扫过,不觉三魂飘荡,七魄飞扬,数十对眼睛一齐定在她的身上,口水哗哗流下。王翠翘在玉山县的名头越来越响,虽然只是弹支小曲,唱个清歌,每日门庭如市,依旧应接不暇。男人本色,据说玉山县的富贵,在玉春堂的芳妈那里,开价已到了三百五十两银子,只求能和王翠翘春宵一度。转眼已近一月,王翠翘这天正在接待仙岩镇的一个土地主,王思文领了三个奴仆突然闯进‘玉春堂’,开口便要带她到冰溪楼饮酒。王翠翘和他是旧识,以前在秦淮河时,王大少多次遣人相约,王翠翘闻他气质不好,都藉故推掉了。王思文的父亲张时彻是宁波鄞县人,年轻时家境贫苦,好学用功,后入赘王家,儿女都跟了母姓。张时彻二十四岁中进士,历任过礼部主事、按察副使、左布政使、右副都御使、巡抚,时任南京兵部尚书,因为沿海倭寇猖獗,便在玉山置买田产,把原配夫人等一众家人从宁波尽数迁了过来,只随身带了一个小妾和年仅三岁的小儿子。王思文从小娇生惯养,是个吃喝嫖赌样样皆通的纨裤,父母头疼,把他送到怀玉书院读书。书院当时的院长是一代名儒王宗沐,张时彻亲笔书信,希望他能严格管教自己的儿子。哪知王思文实在顽劣无比,把清雅端庄的怀玉书院当成酒馆茶肆,弄得乌烟瘴气。王宗沐气得几乎吐血,未及一年,便把他赶了出去。王思文丢了学业,更加自由放荡,整天带了几个手下混迹于烟花赌馆之间,寻欢作乐,大把撒钱。幸好张时彻做官机巧,财源滚滚,日进斗金,不怕供不起儿子的花销。王思文刚从父亲任上回来,身上金银充裕,他听说城中‘玉春堂’来了个名叫王翠翘的秦淮名妓,登时大喜过望,当下便奔了过去,赶走客人,要她相陪。王翠翘天生媚骨,但性子柔中带刚,有些坚毅与直率,见王大少搅了自己的场,硬是不肯相陪。王思文心中恼火,又不便当场发作,到冰溪楼开房吃饭,愈想愈怒,叫来福旺,嘱咐一番,让他带着手下将她掠来,不料即将得手之际,却碰上龙、方二人打抱不平。等方学渐回转身的时候,王翠翘已然穿妥衣裳,春色尽收。刚才挣扎之际,她的衬衣被王思文使力扯破,此刻别无衣物可换,只得穿上了男子藏青色的绸缎长袍。王思文像虾米一样委顿在地,手捂下体,口中哀鸣,在地上不住打滚,从症状来看,显然又是龙大小姐‘踢裆神功’的杰作。王翠翘轻移莲步,腰肢款摆,袅袅婷婷地走到方学渐的身前,施个万福道:‘多谢公子相救之恩,日后有幸,小女子必当涌泉相报。’方学渐只觉眼睛一亮,面前这女子虽然云鬓蓬乱,泪眼婆娑,但眼含秋水,唇似涂丹,体度端庄,生得明艳秀丽,已然惊叹连连,待见她言语得体,举止优雅,心中更是十分倾倒。当下回了一礼,道:‘王姑娘仙子般的人物,那是人人见而救之的,只怪小生姗姗来迟,让姑娘受惊……哎哟!’腰间突然一痛,无须回头,也能猜到是龙大小姐在后偷袭。龙红灵手上越是用力,脸上的笑容就越加甜蜜,面朝王翠翘,道:‘王姑娘受了惊吓,你还不快请她过去喝几杯,顺带让酒保唤顶轿子过来,也好送王姑娘回家。’方学渐极力忍着疼痛,在脸上勉强挤出一个不算太难看的笑容,道:‘王姑娘,这里不方便说话,我们的酒席就在隔壁,如果不介意的话,过去小饮几杯如何?’王翠翘连声道谢,对两人私底下的小动作熟视无睹,面上神色自若,果然是个久历风月、见惯世面的沙场老手了。当下龙红灵在前,方学渐殿后,三人得胜班师,回去原先的雅阁饮酒吃菜。楼道上的几个家奴见三人出房,不敢招惹,进去扶了少主人,忍气吞声,结账下楼。三人落座,方、龙二人七嘴八舌地询问此事的前后缘由,王翠翘拣些重点简略说了。菜已上齐,一盆‘三鞭汤’犹自冒着腾腾热气,酒保在桌上添了一副碗筷,便下楼去唤轿子。三人边吃边聊,王翠翘见多识广,此刻尽挑些风月场中的趣事说将出来,常逗得龙红灵开怀大笑。方学渐眼中欣赏两位绝世佳人把酒言欢,嘴里喝着补肾壮阳的‘三鞭鲜汤’,乐滋滋地暗中偷笑,快活不亚于做活神仙。吃喝片刻,酒保上来告知轿子已等在楼下,两人便送王翠翘下楼,看着她掀开翠湖绿的轿帘,钻了进去。三人挥手别过。两名轿夫着麻布短衫,两条肌肉精亮的臂膀甩动开来,轿起,迈步,轿行,在抑扬顿挫的‘吱呀’声中,一乘绿呢小轿一起一伏,慢慢转过前面的街角,消失不见。两人正待回楼,忽听身后一阵马蹄声响,回头观望,一骑快马正转过拐道,向这边疾驰而来。马上之人缨冠皂服,身佩腰刀,却是一个吃公门饭的官差。离得近了,方学渐眯目打量,这才看清那人生了张狭长的马脸,额阔鼻直,眉毛极淡,颌下微须,双目炯炯有神,是个三十上下年纪的中年人。那官差驰到冰溪楼前,便翻身下马,快步抢到龙红灵身前,拱手道:‘龙小姐,我是钱叔的内侄钱虎,事情不妙,王大少来县衙告了你们一状,县老爷已下令全城大搜,一班衙门兄弟马上就要往这边来了,你和这位爷台赶紧找个地方躲一躲吧。’两人大吃一惊,龙红灵还待再问,钱虎已一跃上马,朝前面去了。两人手忙脚乱地会过酒钱,提了那包牛头马面,不敢回天清客栈,纵马朝武安山而去。武安山只是冰溪边的一座小丘陵,毫无雄峻巍峨的气象,但溪流清滢,峰峦秀润,唇齿相依,却也别有一番秀丽景致。两人此时惶惶如丧家之犬,自然无暇去欣赏大自然的奇思妙构,沿着山脚上错落的人家,转了不知多少个弯道,一路朝着东南方向而去。从武安山东面的山麓下来,两人沿着一个大树林又奔了四、五里路,前面豁然开朗,一条八丈多宽的大河横在当道。此时已近傍晚,落日的霞光横陈天际,如打翻了一缸奼紫嫣红的染料,从空中奔泻下来,随着徐徐的秋风流上河面,一江飘红。两人相视苦笑,跑了半天原来只转了个弯,这条大江就是冰溪,前方里许,河面之上横着一座长长的浮桥,桥上人畜拥挤,甚是喧嚣吵闹。浮桥脚上,四个身佩腰刀的衙役正在检查过往行人。两人观望片刻,知道今夜恐怕很难回去天清客栈,前有冰溪挡道,要想绕路回神龙山庄机会更是渺茫。两人心中同时涌上一个念头,便是此刻远离县城一尺便安全一分,当下不敢停留,驱马缓缓向南。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右前方突然现出一所偌大的庄院,庄子周围小河环绕,岸边满是绿柳,对岸高墙耸立,墙内楼台屋宇鳞次栉比,一眼望不到头,怕没有七、八十栋之多,当真宅第壮丽,高耸云汉。两人暗暗称奇,这庄院依山傍水,地理极佳,又兼结构细致,内中楼台高峻,庭院清幽,实在是非家资巨富又素养极高之人不能构建。方学渐询问这是谁家的宅第,龙红灵望着那座庄院,茫然摇头。她虽然生性好动,熟悉的也只是神女峰周围的几个山峰,即使玉山县城,她也有许多地方没有去过,何况这城南郊野了。又行了半炷香的辰光,来到一个有两百多户人家的小集市,两人奔跑之余,肚中早已饥饿,便找了个卖馄饨、炒面的小摊坐下。小摊的老板娘是个伶俐的女人,三十来岁年纪,衣着朴素,但徐娘半老,风骚犹存,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在两个年轻人身上打了个圆圈,笑吟吟地道:‘两位客官,回城哪?县城离这里正好六里六,吃碗馄饨还赶得及。’方学渐把包袱放到桌上,目光在店铺里扫了一遍,最后停在老板娘白皙细腻的圆脸上,笑了笑道:‘就依老板娘的话,煮两碗馄饨来,只是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,前方里半有一处好大的庄园,不知道是那户人家的宅第?’‘噢,你说的那宅子肯定是六都村头的王家园林,那里住着一群外地人,听说主人家在南京城里当着老大的官。唉,现在的世道就是这样,银子都像长了脚似的,都往那些当官人家的皮箱里面跑,我一年到头卖个一万多碗馄饨,还不够他们一顿吃的。’老板娘一边让女儿在大灶里添柴生火,一边洗锅放水,等水开了好下馄饨。方学渐和龙红灵对望一眼,两人的目光中都洋溢着一种别样的风采,相互轻轻点了点头。他呵呵一笑,见那生火的女孩只十一、二岁年纪,身上一件青布单衫已然旧得褪尽原先颜色,姿容甚是秀美,但是骨架纤弱,显然平时营养不济,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饥一顿、饿一顿的,心中不由一阵发酸,道:‘老板娘,这是你的孩子?’‘是啊,她爹死得早,就剩我娘儿俩靠这个摊子过活,虽然苦了点,就盼着能把她拉扯大,嫁上个好人家,我也算对得起孩子她爹了。’老板娘轻轻叹了口气,揭开锅盖,把馄饨倒了进去。沸水翻滚,那些馄饨上下扑腾,像一条条在波浪里不住跳跃的鲤鱼。馄饨很快煮好,两人匆匆吃完。离开的时候,龙红灵留了一只五两重的元宝在桌上,转头瞧了一眼蹲在墙角的小女孩,她两只大眼睛隐藏在昏暗的阴影里,闪耀着少女特有的羞涩和好奇,笑了笑道:‘你的女儿很可爱,过年的时候给她买件新衣服穿。’两人出门上马,朝来路缓缓而行,暮色如浓雾般越积越厚,天狼星已在北方的天空张开血红色的眼睛,八只马蹄踏在石板路上,清脆的蹄声错落有致,听上去竟然是分外悠扬。两人一语不发,在离‘王家园林’还有一百丈的地方停了下来。静默了许久,看着庄子里的灯火如同天上的星群般渐次亮起,龙红灵突然扬鞭在马屁股上使劲抽了一下,喝道:‘跟我来。’方学渐看着枣红马迅捷无比地冲了出去,夜色之下就如一支暗红色的离弦之箭,赶紧快马一鞭,追了上去,口中喊道:‘大小姐,要我干什么?’‘跟我学轻功。’月亮挂在树梢头,茂密的树叶把月光分割成无数小块,费力地穿过林间的缝隙,洒在龙红灵光洁如玉的面庞之上,把她嫩白的肌肤映得竟有些透明了。‘好,上跃之时,须双膝微曲,提气丹田,待觉真气上升,便须放松肌骨…对,再跳一次。’‘大小姐,我快练了一个时辰,这样上窜下跳也有二百多次了,可是我觉得和前几次也没什么分别啊。’方学渐足尖点地,纵身一跃,轻轻落在一根树枝之上,那树枝离地两丈,晃悠几下,却未折断。龙红灵仰头望他,嘻嘻一笑,道:‘一跳两丈的轻身功夫,我足足练了三年才有小成,你这么笨,一个时辰怎么学得好?现在只能算勉强及格,时候不早,你赶快下来,我们去找那个王思文算账!’‘大小姐,今夜月明星朗,按照江湖规矩,这样的天气好像不太适合干入室抢劫的买卖,不如我们过几天,等月黑风高之夜,人不知鬼不觉地悄悄潜入,那样就比较保险了。’方学渐一个鹞子翻身,从半空翻将下来,脚掌稳稳落地。‘我们被那个姓王的坏蛋害得如此之惨,不去踢他几脚,如何解气?’龙红灵从地上拾起包袱,几把撕开包装,把那个牛头面套扔给他,‘再说我们还有这个,牛头马面突然从天而降,吓都吓死他们了。’方学渐试了一下,虽然有些紧,勉强还可以戴,转头望去,只见龙红灵已然戴上那个马面,朦胧的月光之下,一张马脸苍白得就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一般。马面之上,两只眼睛高高地长在额角,嘴巴生在下巴底下,眼睛和嘴巴之间,留下一大块一无所有的空白,丑怪无比。‘你帮我看看,有不对劲的地方没有?’龙红灵挪挪了马头,让自己的眼睛正对准两只眼孔。方学渐用最诚实的目光为美女的身体做了一次相当彻底的扫瞄,最后停在鼓胀饱满的胸膛之上,经过仔细观察和认真研究,摇了摇头道:‘应该没有什么大的问题,只是你这样子,人家一眼就能看出你是匹母马。’‘这没什么,人家同样一眼就能看出你是头公牛,’龙红灵扑哧一笑,手指西南方,道:‘牛少侠,现在,我们出发!’两人把马匹留在林子里,施展轻身功夫,平地飞掠,只一盏茶的工夫,就到了王家园林的院墙外。江南人家的门户一般朝南,王宅背靠武安山南麓,坐北朝南,自然也不例外。宅子四面都有一条十尺宽的小河环绕,河岸边的院墙高达两丈,都用厚厚的石砖砌成,刷成灰青色,衬着蓝汪汪的瓦片,水洗一般。两人拣了一个容易落脚的地方一跃过河,又轻轻一纵,听得‘嗒嗒’两声,已踩上院墙的灰瓦。藉着月色,只见前面十余丈外并列着两栋高峻楼台,灯火辉煌,亮如白昼。院墙之下栽着许多石榴和芭蕉,两人滑下地来,放轻脚步,沿着一条卵石小道前行。小径两旁栽着各式花草乔灌,假山怪石错落其间,弯弯曲曲地横过几条花径,尽头处都有一间亭台。风中隐隐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,方学渐深吸口气,心脏怦怦乱跳,心想:乖乖不得了,这座后花园只怕有六、七亩大,如果种地,每年能打多少粮食啊?就算有钱,也用不着这样浪费吧?两人走上一条雨廊,穿过一个荷塘,距离左首的楼宇只余二丈,当下更是蹑手蹑脚,惟恐弄出半点声响。沿着墙脚绕到楼角,只见楼上楼下灯火通明,两个丫鬟靠在门前说悄悄话,窃窃私语,听不真切,说到有趣处,也是掩口轻笑,绝不敢大声喧哗。方学渐张目望去,只见楼前花栽阆苑奇葩,山叠岷峨怪石,也是偌大的一座庭园,用六尺高的院墙围着,中间一个圆洞门与前面相通,远处屋宇层层,灯火扶疏,也不知有几进几重。龙红灵向他做个手势,两人悄悄退回楼后,互望一眼,方学渐见她又做了一串不知什么意思的手势,正待询问,却见她纵身一跃,腾空跳起,自己头顶突然一沉,已被她狠狠踩了一脚。龙红灵藉着一踩之力,身子高高跃起,一个‘细腰巧翻云’,手掌已然搭上二楼的窗台。腾空再翻,堪堪攀住三楼的窗沿,正想再来一个‘飞鹤冲天’上到屋顶,然后用‘倒挂金帘’钩住滴水檐,就可以像江湖夜行人那样窥探动静了。调匀呼吸,正提气运劲的当儿,房内突然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:‘文儿,你从父亲任上回来,只带回这一万五千两银子?我记得他当江西布政使的时候,每年还能带回五万多两银子,现在官做大了,怎么银子反而少了呢?’那声音轻软之中带股磁性,颇有威势,口音与本地人相差甚大。龙红灵不敢再动,当下屏气凝神,听屋中之人说些什么。一个年轻的男子声音道:‘娘,真的只有这么多,爹说了,他上任没多久,人头还不熟悉,倭寇又闹得凶,上面查得紧,虚报军饷这一块也不能做得太过分。’正是在冰溪楼上遇到的王思文。‘哼,他上任不久?这个兵部尚书也做了一年多,上半年拿回二万,我体谅他赴任不久,没路头赚钱,现在倒好,下半年一万五,让我这上下一百五十三口在这个鬼地方喝西北风吗?肯定是那个狐狸精把银子都藏起来了,不把我放在眼里,迟早要找些苦头给她吃!’‘妈,姨娘她,人其实蛮好的。’‘你小孩子家知道什么,这叫知人知面不知心,表面上拿甜言蜜语哄你,暗地里恨不得放条毒蛇咬你几口。喏,这是五百两,省省地花,过完这个年,你就二十五了,也该知道挣钱不容易。’‘知道了,妈,我去隔壁看看奶奶。’‘嗯,看了奶奶,早点去睡,晴雯这孩子面相还好,怎么到现在都没见个动静呢?妈已经和她讲过了,年关前给你娶个小妾,王家的香火可不能断。’王思文低低应了一声,出门下楼而去。龙红灵的十根手指攀得有些发麻,一跃下地,向方学渐比个手势,朝右首的楼宇走去。方学渐等得心焦,紧跟其后,想询问几句,又怕被人发觉,只能强压心头的好奇。小楼后面种着两棵乐昌含笑,枝繁叶茂,甚是高大。两人走到树阴底下,抬眼望去,只见二楼的窗子敞开着,明晃晃的灯火从里面流出来,映在枝叶上面,如穿着一件鲜亮的铠甲。两人心头都是一喜,窗子离地一丈七、八,轻轻一跃便能上去。方学渐见龙红灵又在指手画脚地打手势,心想这次再也不能上当,不及和她招呼,双脚在地上用力一撑,身子腾空而起,不料使力猛了些,双手没抓住窗台,上半身整个暴露在窗子面前。方学渐心中慌乱,差点呼喊出声,总算乘着回落之机,笨手笨脚地抓住了窗沿,只听屋内‘乒乓’一声,张目望去,只见屋子对面坐着一个鬓发如霜的老太太,身穿富贵锦衣,两只眼睛撑得滚圆,望向自己,地下一摊水渍,散落着无数碎瓷,想来跌坏了一个茶杯。老太太颤巍巍地伸出一个手指,点着窗口,道:‘这…这…鬼啊!’脖子一歪,晕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