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惊艳(上)方学渐的双腿一天天好转,婚期也一天天近了。每天晚饭之后,秦凌霜都会到他的房间来一趟,针灸治疗和指点武功。马上要做新娘子的初荷,比以前害羞多了,动不动就会脸红,是不是经常想起那个迷乱的夜晚?疯狂的心跳,急促的喘息,滚烫的脸颊,灼热的肌肤,那带着磁石般魔力的双手,那让人渴望又害怕的唇舌,内心深处的颤栗犹如一朵慢慢绽放的小花,透明却又十分清晰。一个月望穿秋水的等待,三十天以泪洗面的痛悔,一个痴痴憨憨的男子,一段刻骨铭心的相思,把她的青春和眼眸一点点催熟,只有一低头时的那份温柔,纯情的娇憨和调皮才会从她脸上漾开来,荡上方学渐的心头。初荷白天总会守在他的身边,喂他吃饭、喝汤,陪他说话解闷,还和小昭一起,扶着方学渐的身子助他在地上行走,进行腿部肌肉的运动。和他待得久了,才知道这个男子一点都不痴,一点都不憨,一双眼睛贼溜溜的,老是瞧着不该瞧的地方,常常瞧得自己面红耳赤,心脏怦怦乱跳,好半天才会平静下来,真是坏死啦。眼睛很坏,可是嘴巴更坏,嬉皮笑脸的,说话从来没有一本正经过,总是挑好笑、羞人和肉麻的来说,分不清哪一句是真,哪一句是假,却总能逗人开心,哄人高兴,连一向很少笑的娘亲好几次都笑疼了肚子,弯着腰直叫受不了,受不了。嘴巴还不是最坏的,最坏的是他的手,火热的手掌摸到哪里,哪里的皮肉就软酥酥地,提不起劲,心里就像有千百只蚂蚁在爬,又痒又麻,好不难受,他是存心不让人活命了是么?小昭自那夜以后,心头的结子解开,又恢复成了从前的模样,温柔体贴,善解人意,只是每天燕窝人参,吃得极有营养,尤其是下面的那张嘴,琼浆玉露灌溉不断,原本秀丽的面容不免春意昂然,眉梢眼角间更增了三分娇媚动人,我见犹怜。她白天做小丫鬟,晚上做新娘子,夜夜和方学渐颠娈倒凤,你亲我爱,十几天下来,把一招‘张果老倒骑驴’和一式‘倒浇红皮蜡烛’修炼得极见火候,口技纯熟,更是堪称武林一绝。非常难得的是,小昭和初荷母女相处得甚是融洽,自是做好了从小的准备,让方学渐放心不少。方学渐经过一番生死磨练,脱贫致富,脱胎换骨,身价数十万,又当上了神龙山庄的庄主,早已不是那个看见美女就发痴呆、流鼻血的愣头青,更不是那种吃碗鱼翅都会喊出泡饭好鲜的吴下阿蒙。‘居移气,养移体’,他现在住的是宽敞华丽的高楼,吃的是精致丰美的佳肴,穿的是绸缎丝绒的华衣,搂的是千娇百媚的美女,平时又有一班手下、仆人对他奉承吹捧,来往的更是一些本地的官吏豪绅,眼界一开,气质渐变,举动之间慢慢带了一些气派出来。方学渐出身贫寒,长期寄人篱下,吃尽了别人的白眼和冷遇,骨子里面虽然有股傲气,只是埋得极深,轻易不会发作。他的内心深处,其实更愿意和小昭、初荷亲近些,或许是自卑心在作怪,他对出身富贵的大小姐又爱又怕,两人之间始终有一层隔膜,即使爱到发狂、欲到沸腾也是一样,只是那时候的隔膜薄一些罢了。少年老成的好处,是让他从小就懂得了‘己所不欲,莫施于人’的道理,知道从他人的角度去思考问题,知道怎样才能取悦对方。方学渐处世圆滑,平时待人随和客气,愿意结交各类朋友,玉山城中很快流传起了‘明善先生’的名声。唯一让他放不下的是龙红灵,十几天过去了,出去寻找的家人陆续回来,依旧没有她的半点消息,她彷彿大海里的一串气泡,浮出水面,破裂之后就再也看不见,摸不着了。嘉靖三十四年九月乙未,赵文华及巡按御史胡宗宪击倭于陶宅,败绩。丙午,俺答犯大同、宣府。戊午,犯怀来,京师戒严。亲酉,参将马芳败寇于保安。是秋,免江北、山东被灾秋粮。冬十月庚寅,杀张经及巡抚浙江副都御史李天宠、兵部员外郎杨继盛。亲卯,倭掠宁波、台州,犯会稽。江西今年没有天灾,也没有人祸,虽然称不上个个丰衣足食,但多数人家吃穿不愁,年景倒比往常要好看了许多。九月霜降,‘灵昭学苑’后院子里的菊花越开越盛,几棵大榆树却开始落了叶子,秋风贴地刮过,便有了几分萧瑟气象。为了方学渐的婚事,庄子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忙了半个月,转眼到了九月二十日,闵、童两位管家好歹可以喘口气,成亲的诸般事体终于准备得差不多了。天才蒙蒙亮,方家合府上下已然热闹起来,到处张灯结彩,烟花爆竹劈啪作响,大厅廊下的一班吹打手奏乐不歇。中午的时候,先宴请了本地有头有脸的一批富豪绅士,‘明善先生’年纪轻轻,名头在外,又是玉山县令柳知同的得意弟子,大家自然乐意结交,送的礼物虽称不上丰厚,却也不薄,让方学渐小小地发了一笔洋财。晚上才是正式的宴会,饶州府(今上饶地区)境内有点名头的武林人物,玉山县的大小官吏,衙役班头,账房师爷,神龙山庄的重要成员和家属,二百多人济济一堂,酒水宴席从正厅一直排到天井。厅内厅外灯火通明,犹如白昼,只辛苦了老钱和老麻,要应付偌大的场面。女眷另有酒席,自有闵、童两位管家去招呼。几个丫鬟早簇拥了秦凌霜出来,在方学渐的介绍下,和柳知同见过礼,两人分别代表男女方的长辈,在正厅上首坐了。今天是女儿大喜的日子,秦凌霜着意打扮了一番,头发挽着高贵典雅的盘龙髻,插着朝阳珠凤钗,一件粉红的镶花边纺绸宫装,配上一双银红色的丝缎绣鞋,一身明丽妩媚的装束,更衬托得她一张脸蛋白里透红,美艳绝伦。柳知同如何见过这等美艳女子,一双色咪咪的老眼登时磁石一般吸在她的身上,好半晌没有移动,心中暗暗拿她和自己过门才半年的八姨太比较,只觉以前天人似的八姨太一下子丑陋许多,俗不可耐。方学渐肚子里暗骂‘老色鬼’,轻轻咳嗽一声,将他按到太师椅中,俯身在他耳边,轻声道:‘这是学生的岳母大人,岳父刚去不久,现下热丧之中,女儿出嫁是为了冲喜?’柳知同七窍去了其五,神不守舍,眼角直瞟她的俏丽容颜,口中喃喃道:‘沉鱼落燕,天香国色,辣块妈妈,真他娘的漂亮。’方学渐心中好笑,还想引逗几句,忽然听见门外鼓乐大作,知道吉时已到,新娘子的花轿绕了一圈回来,忙迎了出去。烟花炮仗在天井里爆炸开来,一时间烟雾弥漫,人影难分。细乐声中,十二对宫灯从门庭外排着进来,一台八人轿子跟在后面,随人众多。轿子停下,傧相请了新人出轿。喜娘披着红装,满脸喜悦之色,正是小昭,她扶了蒙着盖头的新人进入大厅。方学渐见她凤冠霞帔,盛装艳服,腰身绰约,步履轻盈,袅袅婷婷,显出无限风姿。他满心欢喜,牵过新娘手中的红稠,拉着她慢慢走到堂前,傧相高声唱起礼来,两人先拜了天地。‘二拜高堂!’傧相嗓子嘹亮,赞礼的声音在大厅里轻轻回荡,一群宾客聚在一圈,看新郎新娘拜堂。方学渐喜气洋洋,转过身来,轻轻拉了一下初荷的衣袖,两人双膝着地,朝正堂上首的秦凌霜和柳知同跪拜下去。他的头皮还没碰到地毯,眼角蓦地瞥见一抹雪亮的寒光,心中一惊,眼前红光一闪,人影骤然窜起。喜堂之上,头盖红布的新娘双腿一蹬,身子突然化成一团快速涌动的红云,袖中尖利的匕首突显出来,银光一闪,直刺秦凌霜的胸口。第三十六章惊艳(中)烛影摇红,血色的波光在大厅中轻轻飘荡,众人张大了嘴巴,惊呼之声还没出口,冰冷的刀刃已碰到轮廓饱满的胸口。太师椅靠在贴墙的长方桌前,半步后退不得,秦凌霜手无寸铁,只身子下意识地缩了缩,一张喜盈盈的面孔瞬间变得煞白,明亮的眸子里闪过惊鸿一般的刀光,一晃而没,‘嗤’的一声,匕首割破她的前襟,胸口蓦地一凉,薄冰般的锋刃钻入了肌肤。间不容发之际,方学渐从地上一跃而起,双臂伸出,抓住了新娘子的两个脚踝,用力扯住,双腿前后一分,摆下一个扎实的弓箭步,身子摇摆,硬生生地停在原地。新娘子身在半空,伸长了手臂,刀锋刺入肌肤半寸,眼看着就要把秦凌霜钉在椅子上,心中一喜,脚后跟突然有一股大力涌到,前冲之势骤然停顿,匕首力尽,再难向前递出半寸。她吃了一惊,双腿蹬动,还想奋力挺出,手腕上突然一紧,已被一只手掌用力握住,重心一偏,半边身子登时侧转,红盖头掀起一角,露出了一只曲线柔和的圆润下颌和两片花瓣似的红润嘴唇。‘灵儿。’方学渐的嘴唇有些发苦,握着她纤细柔软的脚踝,不知道是抓着好,还是放手好。围观的众人这时候才惊呼起来,尖利而缭乱的叫声在大厅内轰然回荡,后面光顾着吃喝的客人这时也纷纷围了上来,他们张大了嘴巴,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幅千年难遇的奇特景致。小昭的脸色吓得雪白,跑过来抱住龙红灵的身子,转动脖子,用乞求的目光瞧着秦凌霜和方学渐。如玉的手腕轻轻颤动,红色的刀锋一点点后退,粘稠的血液从伤口慢慢渗出来,濡湿了一大片衣襟,秦凌霜的脸色苍白得可怕,指上用力,取过她手中的匕首,挑落红盖头,灼灼的目光钉在她的脸上,问道:‘我女儿呢?’‘初荷姐姐在轿子里,她…没事。’小昭见她脸色不善,急忙接口,瞟向方学渐的眼光有些躲闪。秦凌霜的面色更加苍白,凌厉的目光扫过小昭和方学渐,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,慢慢松开手掌,道:‘你走吧。’‘哎哟,亲家母流血了,赶快取伤药来。’知县柳知同最早反应过来,跳起身来,从衙役班头的手中接过金创药,便要上前替秦凌霜敷药。方学渐面孔发青,心中满不是滋味,这次刺杀行动如此突兀,显然经过事先周密的策划,龙红灵其实一直都没有离开过玉山城,她或许就躲在天清客栈的那个偏房,甚至就藏在‘灵昭学苑’的某个角落,小昭、闵总管和老钱,她们什么都知道,却不透半点口风,把自己当傻瓜一样地耍。人心隔肚皮啊!他的目光在小昭脸上停留片刻,心在一点点发冷,慢慢松开龙红灵的脚踝,眼角突然有些发涩,努力装出很开心的样子,泪眼模糊,笑道:‘今天是我大婚的日子,不管怎么样,你能来,我很高兴,这杯喜酒总要请你吃的。’龙红灵双脚落地,挣脱小昭的怀抱,怔怔地望着他的笑容,身子轻轻颤抖,面上一阵红一阵白,突然大叫一声掩面朝门外冲去。围在前面的宾客纷纷躲闪,小昭转头望了方学渐一眼,跟在后面跑了出去,口中喊道:‘小姐,小姐……’龙红灵跑出大厅,脚下突然踩了个空,却是到了走廊外的台阶,身子向前扑出,眼看非摔跤不可,脑袋猛地顶到一处极柔软的所在,接着被人用‘擒拿手’扣住了后颈‘天柱’和背心‘神堂’两处穴道,只感全身酸麻,已然无法动弹,只听耳边一个女子呵呵一笑,道:‘好漂亮的新娘子,大喜的日子乱跑什么?洞房好像不是在这边。掀了盖头,难道新郎长得很丑吗?’龙红灵又羞又恼,还想出力挣扎,身子突然一轻,腾云驾雾般高高飞起,脑中‘嗡’的一声,晕厥过去。方学渐陡然听到门口传来小昭的一声尖叫,心中一惊,脚下一蹬,快步抢出房去。天井正中,站着一个三十上下年纪的美貌妇人,蛾眉淡扫,眼波流转,神态十分从容,秋风吹动她身上的雪白衣裙,飘然犹如仙姿。两个肌肉虬结的昆仑奴站在她身后,肩上抬着一张软椅,上面斜卧一个红衣女子,鬓发散乱,正是假扮新娘的龙红灵,身子一动不动,不知死活。方学渐眼都红了,心中一急,纵身上前,身子还在半空,脚踝突然一紧,小腹上一阵剧痛,已被人踢了一脚,身不由己地向后飞出,撞上一群正从房内蜂拥而来的宾客,惊呼声中,人压人,登时倒了一大片。那妇人哈哈大笑,道:‘秦凌霜,十八年了,你知道一群姐妹找得你多苦?我现在把你女儿拿去,你带着雪鹫和秘籍,自己上飘渺峰向姥姥解释吧。’转身往门外行去,清朗的笑声遥遥传来,转瞬已在十余丈外。两名昆仑奴健步如飞,跟在那妇人身后,转过门廊,很快走得不见踪影。方学渐‘哎哟’一声,扳开一只抱着自己大腿的手臂,跳起身来,正想开口说她拿错了人,猛地想到她如果不抓龙红灵,多半要抓初荷做人质,手心手背都是肉,哪一个都是割舍不下的心头肉,秦凌霜现在受了伤,那人回转,自己可不是她的对手。一凝神间,那白衣妇人已走远,正要追出去,猛听大厅里一声凄厉的惨叫,伴着劈里啪啦一阵碗碟破碎的声响,众人赶回大厅,却见柳知同趴在一张圆桌之上,口中哀号,地板上碗筷狼藉,汤汁横流。众人面面相觑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两个衙役把他搀扶下来,衣服上花花绿绿的,全是汤汁。方学渐转眼见秦凌霜怒目圆睁,胸脯急剧起伏,一副气鼓鼓的样子,心中明白了八成,走上前去,在柳知同的耳边轻声问道:‘老师,这里可有刺客么?’柳知同乘众人出去之际,在秦凌霜胸口摸了一把,却被她在下腹踢了一脚,身子腾空,摔在一张圆桌上。他有苦说不出,口中呻吟,抬起头来,左脸贴了两片酱汁火腿,右脸是一块红烧牛肉,连声道:‘有…有刺,有刺,好一朵长满刺的玫瑰花。’方学渐心中暗骂,恨不得提起腿来,也在他的小弟弟上踹一脚,忙叫过几个仆人,扶着县太爷下去更衣梳洗,又让老钱重新整理杯盘,请客人们安坐吃喝。初荷被捆住了手脚,口中塞着一团棉布,身上的嫁衣被人剥尽,在轿子里生着闷气。小昭上去替她解开绳子,两人进屋,方学渐见她身上只穿了一件银红蝉胆纱衫,内衬贴肉小坎肩,下穿一条葱绿色的纱裤,隐隐现出光润的肌肤,急忙叫几个丫鬟扶了她回房换衣。秦凌霜的脸色越发的苍白,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,牙关格格作响,突然闷哼一声,就从椅子上滚了下来。方学渐吓了一跳,蹲下身去,只见她面上青气萦绕,两片嘴唇苍白如纸,没有了半丝血色,脑中猛地闪过一个极可怕的念头,高叫道:‘剑上有毒!赶快把她背到我的房间,慢一点就没命了。’第三十六章惊艳(下)小昭抬头,小杏抬腿,两人脚步匆匆,把不省人事的秦凌霜搬去后院。童管家、老钱和老麻留下来招呼客人,方学渐向众宾客告了罪,叫闵总管跟着自己,往‘春兰楼’而来。两人一路无语,出了大厅,穿过重重屋舍楼宇,沿着一条游廊进了垂花门,前面便是第五进院子‘四芳阁’,他的住处‘春兰楼’便在院子东面,楼上已亮起了灯火。方学渐一直盘算着如何医治秦凌霜的毒,龙啸天和袁紫衣已死,龙红灵又被人掳走,治病的希望只能着落在身后的闵总管身上。他突然停下脚步,伸手掐断一截从门墙上垂下来的菟丝子,问道:‘闵总管,我记得神龙山庄有一种解毒的灵药,叫“青眼冰蟾”,不知道还有没有?’闵总管的体重比较可观,一时不能停步,差点撞在方学渐身上,急忙倒退几步,脸上的笑容恭敬而亲切,躬身道:‘这种药非常珍贵,一直由庄主和夫人收藏,我只是山庄里的一个下人,哪里会有?’方学渐暗骂老滑头,瞥了她一眼,笑道:‘闵总管,龙小姐现在被飘渺峰灵鹫宫的人掳走,听说天山绵延万里,大大小小的山峰没有一千,也有八百,你们想要找她回来当庄主,没有一个向导带路,嘿嘿…恐怕…嘿嘿……’闵总管听了他的冷笑,脸上的肥肉轻轻抖动,汗水细细地爬上额角,油光发亮,她的脑袋垂得更低,惶恐道:‘是,是,庄主,我这人记性不太好,以前夫人曾交给我一包东西,或许就是那“青眼冰蟾”,只是时间太长,也不知藏去了哪里,我…我这就去仔细找一找,说不定还能找到。’方学渐看着她像袋鼠一样的跑姿,脸上的笑意更浓,叫道:‘闵总管,天黑路滑,您走慢点,不要急,慢慢找,找不到也不要紧,听说天山那边的哈密瓜很好吃,你们二十年找不到,就能吃上二十年的哈密瓜,反正一切开销都由山庄支付。’闵总管脸上的汗水更多,心想秦凌霜一死,他多半会让自己和老钱、老麻一起去天山找寻小姐的下落,冰天雪地,沙漠戈壁,找不到不准回家,那样的下场和戍边又有多少分别?脚下不停,跑得反而更加快了。天上密密的细云像鲤鱼背上的鳞片,朦胧的月色洒满庭园,方学渐走近春兰楼,轻轻叹了口气,心想:除了一枚神龙戒指,神龙山庄的其他宝贝一样都没见到,两本武学秘籍还是丈母娘偷来送给自己的,也算有名无实,窝囊透顶,须要找个机会好好整治一番了。小昭和小杏守在床前,秦凌霜横卧榻上,双目紧闭,面上的青气越发浓厚,似乎连头发根子都成了青绿色,额头火烫,伤口处的血液却是紫色的。方学渐收回手掌,示意小昭拿来一把剪刀,剪开了她右胸的衣襟,一只玉雪可爱的大白兔弹跳了出来,圆润饱满,挺拔柔滑,随着呼吸轻轻摇晃,雪白的肌肤光洁晶莹,好似透明一般。峰顶的一颗蓓蕾居然还是粉红的,含苞欲放,流光溢彩,艳丽得如同一大朵雪莲花上缀着一颗粉色的珍珠。方学渐的呼吸几乎为之停滞,两颗眼珠都要掉下来了,鼻腔一酸,两缕红色液体滑了出来,落在弧度柔和的山坡上,滑不留手,翻滚而下,消失在乳房下一寸处的那道伤口。方学渐抬起头来,抹去鼻血,看见两个丫鬟的眼神有些怪异,知道自己有些失态,板起面孔,咳嗽了两声,道:‘小杏,你去把少奶奶请来,姨娘太太生病的事情不用告诉她了,只消说我在这里等她。’小杏答应一声,关门去了。方学渐斜睨一眼小昭,回身在花藤椅上坐下来,抬头望天,悠悠地道:‘小昭,你过来。’小昭局促地站在床前,手指搓弄着自己的衣角,脚步好像有千斤重,慢慢挪到他的身前,低下头,细声道:‘相公……’方学渐一下抱住她的腰身,把她搂进怀里,双掌熟练地握住两座坚实柔软的玉峰,肆意地搓弄起来,把高耸挺拔的少女乳房捏得忽圆忽扁,东倒西歪,牙齿轻轻咬啮她头颈后的肌肤,柔声道:‘小昭,你的奶子越来越大了。’小昭‘嗯’的一声,火热的身子不住颤抖,在他怀里扭来扭去,嘴唇微启,似乎有莲花般的清香随着她的呼吸喷吐出来。两人经过十几天亲密无间的磨合,于对方身体的反应早已熟知,在小昭丰腴滑腻的圆臀厮磨之下,方学渐绵软的下体渐渐发硬。方学渐的鼻息开始加重,他的牙齿用力地咬住小昭的耳垂,松开时,上面清晰地印出了两排血痕,恨声道:‘女人的奶子变大是好事,女人的胆子变大却绝非好事,小昭,你让我很失望。’小昭的身子一下变得僵硬,委屈的泪水沿着白玉般的脸颊慢慢滑落下来,滴在他张开捏紧的手指上,轻声抽泣起来,道:‘相公,小昭的胆子一直很小,这次的事情是小姐强逼我的。’方学渐不住加力,十根手指深深陷入两团柔软的光滑中,小昭的泪水流得更急,胸前衣襟很快打得透湿,他心中苦涩,强笑道:‘你的心里是不是很委屈,是不是怪相公没有娶你,却娶了初荷?’小昭双肩抖动,慢慢转过身子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,两滴晶莹如珠的泪水挂在留有残红的腮边,犹如雨打桃花,凄楚哀婉,她痴痴地望着方学渐,眼神越来越迷离,嘴角微微抽搐,轻声道:‘小昭是个苦命人,四岁的时候死了爹爹,娘亲改嫁前把我卖给神龙山庄为奴,从小就没人疼没人爱,十几年来我省吃俭用,硬是存下了五十两银子,就是为了给自己赎身,为了不用再做卑贱的下人,为了可以平等地找一个会一辈子疼爱小昭的人,多少个日日夜夜,我连做梦都想着自己不用再服侍别人,不用再看别人的眼色,就像一只天上的鸟,可以自由飞翔。’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无声地溢出,就像两柄锋利无匹的匕首,一点点刺入方学渐的心脏,疼痛和血液喷薄而出,在他体内狂乱飞舞,方学渐麻木地坐在那里,一刹时只觉胸口堵得好慌,眼前这个女子是自己最亲近的人,她身体上的任何细小的秘密自己摸得一清二楚,但是她心里的秘密呢?方学渐抱紧她瘦弱的身子,喉头有些哽咽,道:‘小昭,委屈你了。’正要温言劝慰几句,房门突然敲响,两人急忙分开来,一个人推门进来,正是山庄闵总管,脸上汗水纵横,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,手中抱着一只紫檀木的锦盒。方学渐站起来,请她在床沿的黄梨木椅上坐了,小昭伸出衣袖偷偷擦去脸上的泪水,泡了一杯香茶给她。闵总管把盒子放在桌几上,俯身查看秦凌霜脸色,又掀开她的眼皮看了看,回头望向方学渐道:‘中毒有些深,不知道能不能救,“青眼冰蟾”捣碎之后一半内服,一半外抹。’揭开盒盖,里面躺着三只死蟾蜍,通体雪白晶莹,眼珠却似海水般的青色,模样甚是可爱。闵总管取过一个汤碗,拿出一只‘青眼冰蟾’放在里面,用手捏碎,一半涂在伤口上,另一半用酒调和,给秦凌霜喝了下去。方学渐一阵心驰神摇,那只娇嫩的乳房颤巍巍地,好像一朵风中的百合,轻轻摇曳,柔软的肌肤上流动着一层柔和的光芒,洁白如凝脂,光滑似锦缎。房外脚步声响,初荷带着几个丫鬟过来,她已经换过衣服,上身穿着桃红色的窄袖薄丝袄,下身是一条翡翠绣花百皱裙,眉如墨画,眼若秋波,鼻腻鹅脂,身姿苗条,体格风骚,顾盼间神采飞扬,嘴角凝聚一抹羞涩的浅笑,新娘子款款而行,果然十二分的妩媚动人。初荷原以为让她过来,是来这里和他洞房,不料闵总管也在里面,心中羞赧稍减,迈步走进房间,突然发现床上躺着自己的母亲,见她的模样,显然受了极重的伤,一时间花容失色,惊叫一声,飞扑上去,被方学渐一把抱住。方学渐低声安慰了她几句,初荷才稍稍稳定下来,两人回头望去,秦凌霜胸前的伤口已慢慢渗出一丝深紫色的血液,映在白玉般的肌肤上极是显眼,众人鼻中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臭气,微觉晕旋。闵总管的脸色和缓了过来,回头对方学渐道:‘庄主,解药这么快就有效,秦夫人的体质比常人那是好上许多了,现在把她伤口中的毒血吸出来,就可以确保平安,再配些药物吃下去,调养几日就可以下地行走了。’‘我来吸毒!’初荷挣脱方学渐怀抱,正要跳上床去,又被他抱住了身子。只听方学渐说道:‘还是让小昭吸吧,就算戴罪立功。闵总管,你那里有没有小昭的卖身契,如果有就烧了它,我决定娶她为妾,今天的婚事没有办成,三天后重办吧。’第三十七章双喜(上)夏竹楼在‘四芳阁’南面,四周绿竹成荫,假山叠嶂,环境异常清幽。秦凌霜在春兰楼养伤,方学渐便主动搬了过来,小昭过门之后,这里也是她的住处。淡淡的秋阳透过白色的纱窗洒在床前的一张矮桌几上,精雕细琢的酸枣木,上面只打了层清漆,显得古拙而朴素。一缕青烟从古铜香炉中袅袅升起,慢慢在空气中稀释、融化和消失,房中檀香熏人。方学渐的面孔被透过轻纱散射过来的阳光浸泡得红润而安详,小昭站在他的身后,修长的十指洁白如玉,轻轻揉捏他的肩头。方学渐吁了口气,舒服地靠在逍遥椅上,欣赏的目光从屋角的一只南宋橄榄瓷瓶转到老麻有些发窘的脸上,微微一笑,道:‘麻叔,您请喝茶,这是浙江遂昌县的银猴茶,味道还使得么?’老麻急忙端起青瓷茶杯,咕嘟咕嘟,囫囵吞下,赞道:‘好喝,很香,庄主的品位越来越高雅,不像我这样的粗人,只知道喂猪宰羊,和牲口打交道。’方学渐眼睛里的笑意更浓,盯着对面老麻的嘴脸,一张红褐色的脸膛看上去有些拘谨和木讷,就像一个平常的中年农户,但是脸膛后面的那颗心呢?是不是和脸膛一样拘谨和木讷?他端起茶杯,慢慢揭开盖子,茶水的烟气飞快地弥漫开来,好像在两人中间隔上了一层看不透的轻纱。方学渐的面孔隐在朦胧的烟气之中,他没有去喝茶,静了片刻,才淡淡地道:‘麻叔,听说你正忙着张罗小萍和张平的婚事,不知道筹备得怎么样了?张平老实本分,又勤恳能干,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。’老麻的笑容显得更加恭敬,脸上的皱纹也更加深刻,道:‘多谢庄主关心,小女的婚事已基本准备完毕,只等挑一个吉利的日子就可以成亲拜堂了。’方学渐微微点头,道:‘龙小姐给天山飘渺峰的人掳走,生死未卜,我和闵总管商量过,山庄将尽快派出一支队伍前去营救,你、我、秦伯母、初荷和闵总管,最迟六天之后就要出发,我希望你能准备好四辆马车,车夫要挑最好的,不但驾车技术要好,武功也要好。后天是我和初荷、小昭成亲的日子,时间紧迫,小萍和张平的婚事不如和我们的合在一起办,洞房可以设在庄中的贵宾客房,不知道麻叔觉得可好?’老麻年轻时是龙啸天的书僮,十几年来分管神龙牧场和山庄八千多亩的水旱田产,油水充裕,权柄极重,算得上玉山县内有头有面的一个人物,袁紫衣掌权的时候,为了笼络他,把内宅的一个漂亮丫鬟翠花给他做老婆。方学渐与他曾打过几次交道,知老麻生性谨小慎微,外表看上去木讷憨实,处世却十分圆滑,心思细致如发,办起事来一丝不苟,是个相当厉害的角色,西行路上如果有他相伴,可以省下许多麻烦。老麻脸上皱纹微微舒展开来,站起来行了一礼,微笑道:‘多谢庄主抬爱,马车和人手我会准时安排妥当。至于小女的婚事,只是几个穷亲戚凑在一起喝几杯酒,简单的弄一下,就不劳庄主费心了。’方学渐无声地笑,说道:‘婚姻大事怎么可以草草了事?麻叔是神龙山庄的支柱,小萍也算是我的妹妹,她的婚事更是千万不能马虎,麻叔可以考虑一下,所有费用全由山庄支付。’老麻还是拒绝了他的好意,摇头道:‘如果庄主没有其他事情,老麻先告辞了。’方学渐叹了口气,点头道:‘如果有什么欠缺,尽管向闵总管开口。’看着他转过身,拉开房门正要迈步出去,突然道:‘麻叔,听说金威以前干过不少坏事,他现在躲在万蛇窟下,反正蛇窟也没用了,不如用生石灰填了吧。’老麻的脊背一下子变得僵硬,他在门口立了片刻,连说话都有些发硬,缓缓道:‘金威勾引主母,害死龙庄主,早就应该有报应了。’疾步走出房门,下楼去了。老麻的脚步声渐渐轻了,方学渐吹散面前的轻雾,抿了一口茶,笑道:‘小昭,神龙山庄三个管家,老钱年岁已高,人又贪财,不足为虑,闵总管和这个老麻精明能干,最是难缠,相公把两人带出去,你这个庄主夫人会容易当得多。’小昭偎入他的怀里,剥开一颗紫葡萄,喂他吃了,浅浅一笑,道:‘听说天山脚下有很多好吃的东西,连葡萄都比其它地方甜一些,相公最是偏心,带初荷姐姐去,却不肯带小昭去。’方学渐的左掌摸上她平实的小腹,慢慢滑动,右手摘了两颗葡萄下来,喂到她嘴边,笑道:‘亲亲老婆想吃葡萄,相公现在就喂给你吃,这次远行,间关万里,辛苦跋涉,困难重重,那飘渺峰上据说终年飘雪,肯定冷得要命,也不知道此去能不能平安回来。你现在是我唯一的女人,万一我回不来,方家也不致断了后。’小昭急忙掩住他的嘴巴,眼中微露惊惶,道:‘不准你说这么不吉利的话,我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,一根头发也不准少的回来,你走之后,我会每天烧香拜佛,求观音菩萨保佑我的相公。’方学渐心中一暖,从怀中取出两本书册,笑道:‘《神龙剑法》是山庄的传家武功,大小姐能练,小昭自然也能练,这本《玉女心经》是初荷送你的礼物,花了一整夜的工夫才抄写完的,练习这门功夫最大的好处据说能驻颜美容,秦伯母今年三十五、六了,看上去却比初荷大不了几岁,你说神奇不神奇?’小昭接过两本武功秘籍,喜上眉梢,道:‘初荷姐姐真好,相公,你说我拿什么东西回送她好?’方学渐伸手在她柔软的腰上掐了一下,道:‘不如把你存下来的五十两银子送给她。’小昭扭动腰肢,白了他一眼,撒娇似地道:‘相公最喜欢取笑别人了。’方学渐哈哈一笑,道:‘小昭留在家里的任务也不轻松啊,既要练武防身,照看神龙山庄的各项生意,把山庄的财权慢慢抓过来,还要买些房产、田地,把“灵昭学苑”充实起来,有什么事情多与童管家和老钱商量着办。’小昭的手指在他的胸前慢慢画着圆圈,道:‘相公是不信任麻叔和闵管家?想借这次机会,让张平和童管家接替他们了?’方学渐心中得意,在她圆滚滚的屁股上拍了一掌,笑道:‘你知道就好,童管家是自己人,做事可以放心,张平老实憨厚,容易控制,何况还有一张王牌抓在相公的手里,怕他翻不了天去。等我天山回来,老钱可以退休享福,让老麻管理天清客栈,张平是老麻的女婿,接任他的位子顺理成章,至于闵总管,像以前的蛇郎君一样,弄个护法、长老什么的闲职安置一下。’小昭格格笑着,在他怀里直打滚,喘气道:‘相公好坏啊,这样子的安排,麻叔和闵总管即使肚子里有意见,也没有办法提。’方学渐笑得像一头黄鼠狼,站起身来道:‘这叫无毒不丈夫,心软非君子,须怪我不得,趁时候还早,我们过去看看秦伯母和初荷吧。’小昭应了,两人手挽手走出夏竹楼,互相依偎,珍惜这难得的相聚时光。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柔和,从天上铺下来,给一排排的翠竹抹上一层古铜绿的色调,如一张华丽的波斯地毯。仲秋的草木散发出芬芳馥郁的气息,白色的雏菊戳破坚硬的土地,露出它们苍白的面孔,小路蜿蜒,一地银光。第三十七章双喜(中)敲门进去的时候,初荷正站在东窗下的红木书桌前,右手握了支湖州狼毫,桌上平铺一张极品宣纸,居然在作画。方学渐心中大奇,走将上去,问道:‘荷儿,你在画什么,让相公的火眼金睛来好好鉴定一番。’初荷回过头看见方学渐与小昭,急忙把宣纸折叠起来,转身藏在后面,脸上微微一红,道:‘画的不好,不给你看。’方学渐嬉皮笑脸地走到她身前,在她光洁如玉的额头上亲了一口,昂首作思索状,嗯了一声,道:‘我现在来猜一猜你画的是什么东西,躲躲藏藏的这么神秘,十有八九是一幅相公的裸体画。’小昭和两个丫鬟‘噗嗤’笑了出来,初荷满脸飞红,啐了一口,道:‘我又没见过你的裸体,怎么画得出来……’话未说完,已羞得垂下头去。方学渐吃惊的表情像是一连吞了八个鸡蛋,弯下腰去看她的眼睛,嘴里‘啧啧’连声,道:‘听说一个人撒了弥天大慌,她的面孔就会变成一块大红布,荷儿,你不是随身带着一面镜子么,拿出来照照,就知道你有没有看过相公的裸体了。’‘来,抬起头,让相公给你描描眉,’他握住初荷圆滑的下颌,右手拈起那管毛笔,在她弯弯的柳眉上描画起来,‘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呢?古人云:闺房之乐无过于描眉和画体者,相公给荷儿描眉毛,荷儿给相公画裸体,那是最快乐的两件事了。’听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,两个丫鬟掩住了嘴巴偷偷地笑,小昭解围道:‘初荷姐姐,相公最喜欢胡说八道,你千万不要上他的当。’方学渐哈哈一笑,回头向她招了招手,道:‘小昭是不是也想让相公帮你描描眉毛,来来来,大小老婆一视同仁,相公绝不偏颇。’乱纷纷之际,床上的秦凌霜突然咳嗽起来,三人急忙聚到床前。经过一夜安睡,秦凌霜苍白的脸孔已有了一丝红晕,只是两只眼睛没了以前的明亮光泽,额头上的几缕发丝粘在一起,嘴唇有些干燥,像两片褪色的桃花。初荷喜动颜色,喊了几声娘亲,见她冲自己微微一笑,高兴地跳起来,搂住方学渐的脖子,连声叫道:‘娘亲没事了,娘亲没事了。’方学渐拍拍她的后背,面向秦凌霜道:‘秦伯母,你受伤不重,体内的毒又多数被小昭吸出来了,如果安心养伤,五、六天内就可以下地行走。’小昭从丫鬟手里接过药碗,在床沿坐了,笑道:‘秦伯母,你身体里还有些余毒未清,要吃上几剂药才会完全康复。’拿起匙羹,在碗中舀了一匙药水,轻轻吹凉,往她嘴中喂去。秦凌霜看了她一眼,见她一脸赤诚,不像作伪,张口将汤匙里的药水吃了。小昭见她肯吃,心中高兴,慢慢把一碗药水喂她吃下。方学渐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了,双臂圈住了初荷圆润的细腰,等秦凌霜喝下汤药,擦去额头上的碎汗,这才腆着脸,喃喃道:‘秦伯母,小昭是一个知书达礼的好姑娘,很早就委身于我,我一直打算娶她为妾,怕你不同意,所以上次没敢向你提起,初荷的婚事改在后天,我想这次娶妻娶妾合在一起办,想听听你的意见。’秦凌霜脸上的红晕骤然增多,转头望来,凌厉的目光像刀子一般割过方学渐与小昭的面孔,剧烈咳嗽了几声,又转头面向墙壁,胸脯微微起伏,好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,嘶声道:‘想不到你还挺多情,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,吃着锅里的想着田里的,累不累?我记得你曾说过一定会好好照顾初荷,宁可自己性命不要,也绝不让她受一点委屈,我希望你能时刻记着,其他的事你自己做主吧。’初荷刮了刮他的鼻子,伸出舌头做了一个鬼脸,方学渐面红耳赤,羞得抬不起头来,一侧目间正碰上小昭羞赧、调皮又喜悦的眼神,急忙运起厚脸皮神功,朗声道:‘多谢秦伯母成全,学渐一定会记住自己的誓言,一辈子善待初荷妹妹的。’秦凌霜没有接口,一动不动地朝里卧着,彷彿熟睡了过去,几人等了一盏茶的工夫,仍然不见她有什么回应。方学渐心中一动,附在初荷耳边,轻声道:‘让你娘亲好好休息,我们上街去逛一逛。’初荷圆溜溜的眼珠子在母亲的身上转了一圈,道:‘就我们两个?’方学渐站起来,拉过小昭的手,说道:‘小昭陪我们一起去,让小杏她们守在这里。’初荷点了点头,走到书桌前,把那张折叠的宣纸塞进抽屉,回身和他相挽,轻手轻脚地出去。方学渐向闵管家说了老麻与秦凌霜的事,要了一辆宽敞的马车,往玉山城而来。赶车的是神龙山庄的男仆牛福,二十五、六年纪,长得人高马大,扁鼻子,牛眼睛,一脸的青春痘,观赏性不高,赶车的技术倒不差,又快又稳,不多时便来到城中最热闹的‘长乐街’。对一个正常男人来说,最痛苦的事莫过于陪一个女人逛街。比陪伴一个女人逛街还要痛苦的事,那就是陪两个女人逛街。方学渐明知是自讨苦吃,但为了讨两个绝色佳人的欢心,只得打肿脸充胖子,跑前跑后地殷勤相陪,口袋里的银子流水一般‘哗哗’而去。等六千两的银票只剩了不到三百两,他才彻底明白过来,相比女人极其可怕的嫉妒心理,女人的攀比心理丝毫不见逊色。初荷买了一枚八百六十两的蓝宝石白金戒指,小昭很快看中了一串价值一千七百二十两的黑珍珠项链,初荷见自己买的东西便宜,眼睛一斜,撒娇要那对羊脂玉的龙须手镯,上面标着二千三百八十两。小昭的脸色难看起来,一定要那枚三千八百两的夜明珠,言辞凿凿地论证如果买下这颗珠子,每年可以为山庄省下多少蜡烛香油钱,可是方学渐摸来摸去,口袋里的银子像突然长了脚,跑得只剩下那么几两,只得委屈作罢。在‘素芳居’挑选化妆品的时候,方学渐偷偷给她多买了两盒上等胭脂,小昭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过来。三人沿着长街一路游逛过去,在‘百色坊’量了几匹时新的绸缎布料,在‘奇珍阁’挑了几个可爱的狗熊、布娃娃玩具,把‘甜心斋’三十八样的糕饼小吃依次打了包,再到‘老李铁铺’买了两柄长剑,半个太阳落进了西山,天色已经向晚。扑棱棱地一声响,几只白翎水鸟自密密丛丛的茅草里窜了出来,欻欻地叫了几声,绕着金光闪耀的水面转上一圈,又低飞回去。河边的茅草长满了白茫茫的花穗子,秋霜浸梁之后,被江风一吹,簌簌作响,飘摇胜雪。从‘冰溪楼’的窗口望出去,晚霞一点点褪去绚丽的衣裳,玫瑰色的天空慢慢成了肃穆的银灰色,远处乳白的炊烟和灰色的暮霭和谐地交融在一起,黑暗缓缓拉上帷幕,天与地的界线就此模糊不清。方学渐旧地重游,衣着光鲜,双美相伴,人生得意,才短短四十几天,昔日一文不名、战战兢兢的穷小子成了腰缠万贯、颐指气使的阔老爷,其间的变化也算翻天覆地了。他倚红偎翠,左环右抱,吃着‘烤乳猪’,喝着‘三鞭汤’,突然想起龙红灵来,心头一酸,急忙转过头去,用衣袖拭去眼角的泪水。初荷不胜酒力,喝了两口十年陈的‘十月女儿红’,一张小脸蛋变得红扑扑的,眼眸之中水波荡漾,娇艳欲滴,开合之际,如花美容更显得妩媚动人。她看见方学渐奇怪的动作,问道:‘学渐哥哥,你的眼睛红红的,有沙子吹进去了么?’声音脆嫩得彷彿能挤出水来。方学渐哈哈一笑,把一杯酒水全都倒进了自己的喉咙,喝得急了,被酒水一呛,剧烈地咳嗽起来,眼泪、鼻涕一个劲地涌出,‘咻咻’喘气道:‘一不小心让一粒沙子揉进了眼睛,你想不想帮相公吹吹?’第三十七章双喜(下)三天的时光一晃而过。这一日天高气爽,月明星稠,秋风习习,真是难得的良辰美景,酉初二刻是新人进门的吉时,‘龙昭学院’的大厅外张灯结彩,鼓乐喧天,爆竹轰鸣,厅里厅外进出的宾客络绎不绝。忽听门廊下‘咯啦啦’一片声音,两挂千头百子鞭炮放得惊天动地的响,大门洞开,花灯鼓乐一队队进来,前面铜锣和鼓箫开道,后面跟着八对彩灯照明,两顶花轿缓缓抬入前院天井。傧相高声唱道:‘吉地上起,旺地上行,喜地上来,福地上住。时辰已到,请两位新娘下轿。’几个老妈子便过去拔了葱管子,掀开了轿帘子,去了扶手拦板,披着红衣的喜娘上前扶了两个新娘下轿。方学渐喜气洋洋,早已候在门口,一身华冠鲜服,更显得他容光焕发,精神百倍,放眼望去,只见两个新娘穿着同样的服饰,外面是一件大红并蒂百花的披风,下身穿一条绿色喜相逢百蝶的裙子,披着四合如意的云肩,璎珞项圈,金镯玉钏,如果不是前妻后妾,几乎分不出谁是谁了。他迎上去,左右开弓,手牵彩绸,把两个新娘子慢慢牵了进来。傧相赞礼,三人在居中的大堂前三跪九磕,行完结拜之礼。方学渐因为在‘夫妻对拜’的时候要拜两次,磕头便多了三个。一时行礼完毕,新娘子在丫鬟、喜娘的搀扶下步入内院洞房。方学渐勉强陪了几杯酒,好不容易脱身出来,急匆匆就往后院跑去,庄园内到处悬挂灯笼、纱幕,一派浓郁的喜庆景象,‘四芳阁’的垂花门前站了两个丫鬟,见他过来急忙行礼。方学渐分别赏了三两银子,郑重吩咐道:‘内院重地,必须严防死守,一律不准那些闹洞房的客人进来!’两个丫鬟接过银子,笑吟吟地道:‘谨尊老爷吩咐,今天晚上就算县太爷过来,奴婢们也要让他吃一回闭门羹了。’方学渐满意地点点头,过后院圆洞门时少不了又是一番叮嘱。洞房在望湖楼上,初荷的住处,方学渐快步上楼,房内红烛高烧,灯光璀璨,气象万千,房门紧闭,两个颇有姿色的喜娘笑盈盈地守在门口。接过方学渐递过来的红包,一个喜娘推开房门,另一个喜娘却张开手臂拦住他,笑道:‘老爷,两个奶奶事先吩咐过,让你在揭开盖头前,分辨出哪一个是大奶奶,哪一个是少奶奶?’方学渐伸手在她的嫩脸上掐了一下,嘻嘻一笑,道:‘你再挡着,小心老爷先拿你来消火。’迈步走进洞房,身后吱呀一声,喜娘把房门关了。新房中陈设华丽,花团锦簇,油亮的化妆台上放着一杆银挑子,床对面是一方长条桌几,上面摆了八对金银蜡烛,灯火明亮,烛花已长。旁边是一张形状古拙的红木小圆桌,盖了一块红色的丝缎,桌上放着一壶十八年陈的越乡女儿红,三副白银杯筷,几样精致的小菜。狮子形的青铜香炉里檀香缭绕,摇曳的烛光与浓郁的香气交织在一起,让整个屋子变得朦胧迷离,彷彿处身瑶池仙境一般。八尺宽的紫檀雕花大床上翡翠丝帛被子轻柔如水,雪白的鸳鸯合欢纱帐高高挂起,一对新娘子静静地坐在床沿,双手笼在袖中,一样的姿势,一样的穿着,连头上的龙凤盖头都是一模一样。方学渐剪短灯花,拈起那个银挑子走到床前,一屁股在两人中间坐了下来,双臂张开,搂住了她们的细腰,伸长鼻子在两人的身上嗅来嗅去,居然连香料用的都是一样,伸手在两人的腰肢上搔了一下痒,问道:‘这个鬼主意是谁出的?作弄相公,罪该五百皮鞭。’两人忍不住痒,吃吃地笑出来,一下就露了底,初荷也去抓他的腰,笑道:‘相公撒无赖,娶了老婆过门,却连哪个老婆也分不清,害不害臊?’方学渐嬉笑道:‘胡说,相公怎么会分不出你们两个,小昭的腰身比你细一寸,你的胸部比小昭的高半寸,相公用手一摸就知道了。’挑起红盖头,露出两张娇艳如花的绝世容颜,亦喜亦嗔,光洁的肌肤犹如冰雪,房中的烛火都为之一暗。如果说龙红灵是一朵国色天香的牡丹,娇艳如火,小昭便是一朵清雅芬芳的兰花,淡泊如云,初荷就是一朵出自淤泥而不染的白莲,纯洁如水。在方学渐灼灼目光的注视下,两个新娘低头含羞,春花秋月,各擅其长。三人喝了交杯酒,方学渐噘起嘴唇在两人的脸上亲了一口,笑道:‘一般的香,一般的滑,春宵一刻值千金,相公等这一天几乎连头发都白了。’拉着她们的手回到床沿,脱去两人的凤冠霞帔。小昭上床把枕头放好,锦被铺开,初荷的身上只留了一个粉白花边的纺绸小衫,脸颊羞红,被他抱起来放到床上。方学渐脱下自己的衣服,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绸短裤,露出一身结实光滑的肌肉,爬到床上,脱了小昭的衣服。烛光摇曳,床前的短案和地上丢满了红色嫁衣、花绸裙子、月白中衣、雪白袜子和大红绣鞋,金钩荡漾,芙蓉纱帐垂落下来,遮住灼人眼目的粉腻肤光,一床的脂香粉气,春色浓烈。丝被之上,方学渐怀抱初荷的身子,火热的双掌上下滑动,逡巡在她高低起伏的白山碧水间。美人赛如雪藕的两条手臂搂住他的脖颈,主动送上丁香小舌,柔软的身子轻轻地颤抖,香嫩的肌肤泛起微红,高耸的双峰在薄薄的纺绸内衣下变幻着各种奇怪的模样。小昭滑腻的身躯紧贴方学渐的身后,两座挺拔的雪峰顶在背上,身子蠕动,软中带硬的蓓蕾摩擦着他的肌肤,一只绵软的手掌滑过去,隔着裤子熟练又羞涩地抚慰他的下体,口中呢喃道:‘相公,夫君,渐郎……’方学渐用力地吸吮初荷的舌头,手掌从她的后背滑向圆润的玉臀,臀部的肌肤丰满而柔软,着手几如凝脂一般滑腻。他只觉小腹中有团火在燃烧,胯下的阳根一点点膨大开来,慢慢支起一个巍峨的帐篷。小昭湿热的舌头不住亲吻他肩头的肌肤,灵巧的手掌钻进帐篷,温柔地握住了雄壮的旗杆,上下抚摩,带起男子一阵又一阵的惊悸和颤栗。方学渐周身血气翻腾,心痒难耐,伸手替她脱去小衫。初荷柔美粉嫩的身子彻底裸露,颜面如火,泛出层层红霞,雪白的乳峰上两支小豆蔻高高挺立,含苞欲放,光晕浮动。初荷娇羞难抑,迷蒙的眸子彷彿一弯碧水,娇嫩鲜红的樱桃小嘴轻轻开启,腻声道:‘学渐哥哥……’方学渐伸手握住两座高耸坚实的雪峰,轻轻揉捏,触手温柔软滑,说不出的舒服,右手慢慢伸到她的下腹,双腿闭合,修长的中指滑入了一片茂密的草地,笑道:‘亲亲宝贝,相公疼你。’小昭沿着他的脊背,一路亲吻下来,双手拉扯,把他的裤子脱了下来。男子的双腿中间,一杆血红的铁棒挺拔而起,怒目圆睁,轻轻抖动,十二分的威武雄壮。小昭手握他的分身根端,把火热的棒头顶在初荷雪白嫩滑的大腿上,上下滑动,像一根烙铁炙烤一团冰雪。方学渐舒服地哼一声,张嘴含住大半座丰满的雪峰,处子的乳房又滑腻又坚挺,质地嫩滑,如同丝缎,双唇吸吮,弹性良好,一条舌头更是不住地舔弄玉峰上的那颗羞赧樱桃,两排锋利的牙齿落力很轻,慢慢咬啮。初荷胸前原本已经发硬的蓓蕾在方学渐的逗弄下更加胀大起来,傲然屹立,殷红如血,如同两粒吐鲁番特产的粉皮葡萄。美女的一双藕臂搂住他的脖颈,不住地扭动着娇躯,躲闪他的舌头和嘴唇,轻快的呼吸喷吐出来,芬芳的气息如兰似麝,帐内呻吟连串,中人欲醉。第三十八章西行(上)雕花大床‘咯吱’作响,两具曲线玲珑的少女躯体柔若无骨,细腻的肌肤温润如玉,粉嫩的光泽惊心动魄,犹如一枝并蒂白莲,傲然盛开。被夹在中间的方学渐上下其手,口舌互动,如鱼得水。初荷的躯体不住发抖,双目紧闭,蛾眉微蹙,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,丰盈的胸部波涛汹涌,两团雪球在男子灼热的掌下翻来滚去,身子渐渐化成一汪春水,瘫软在他的怀中。在方学渐的指点下,一双纤细的小手伸下来,握住了那条粗大的春笋。小昭绵软的手掌和湿热的唇舌在他身上四处逡巡,引逗着男子越来越强的欲望和渴求,像积蓄一池的奔腾狂放的洪流。方学渐全身的快乐神经迟钝又敏感,沸腾的血气一点点朝下身聚集,铁棒一样的阳根灼热如火,膨胀欲裂。明亮的烛光透过芙蓉纱帐,照在初荷线条柔美的双腿上,光滑洁白的肌肤细腻得犹如象牙。方学渐心跳如鼓,翻身坐起,将她压在自己的身下。两条修长圆滑的大腿被慢慢扳开,美女神秘的方寸之地芳草如茵,风霜雨露凝结其上,闪烁出晶莹的光芒。小昭张开两条雪白手臂,从侧面抱住他的腰身,螓首钻到他怀里,灵巧的舌尖轻轻扫过方学渐的乳头,从肌肉发达的胸口蜿蜒而下,滑过杂草丛生的小腹,爬上横梁一般的红玉长箫,细细吹奏起来。方学渐身子一抖,热血如沸,下身更见挺拔茁壮,把两条丰润优美的白玉大腿架到自己的肩上。两朵害羞的红云飘上初荷的脸颊,眼睛水汪汪的,全身滚烫如沸,一缕妖艳的媚惑气息从她粉红色的肌肤上散发出来,勾人魂魄。美女的身体在小幅度的轻轻抖颤,平坦的小腹光滑如镜,丰盈的圆臀饱满如鼓,大腿上的细嫩肌肤晶莹如玉,菲薄得几乎呈半透明状,几条淡青色的细小脉络清楚可见。初荷微微地弓起柔软腰肢,雪白的胴体在男子饥渴的眼中勾勒出一道美丽绝伦的弧线。娇嫩的大腿根部亮起了水波一样的光泽,方学渐的中指小心奕奕地穿越浓密的森林,爬山涉水,沿着一条紧闭着的粉红隧道仔细探寻溪流的源头。处子饱满的神秘花园陡然有外客闯入,身子剧烈一抖,初荷的眼睛微微张开,汗水沁出额头,口中发出一声哭泣般的呜咽。在一片春光明媚的三角洲内躲藏着一条鲜嫩的细缝,两边水草丰美,溪水丁冬,两片晶莹粉红的饱满花唇紧紧地闭合,圆润而娇嫩,方学渐的手指敏捷地划过红艳的隧道,缓缓地钻入桃花洞口。初荷面红如火,喉咙深处不断地挤出烦恼的声音,两片玉臀频频闪躲,粉红的细缝间却羞答答地渗出了丝丝玉液,像一只破了点皮的水蜜桃,亮晶晶的果汁沾在手指上,闪烁着淫糜的光芒。方学渐的另一只手掌揉捏着小昭滑腻的圆臀,手指不时扫过娇羞柔弱的菊花门,总能惊起她的一阵颤栗,细密的牙齿轻轻磕碰男子的阳根,挺立的旗杆便会在她口中上下摇动,气势恢弘。小昭吐出被唾液沾湿的红玉长箫,微微别转螓首,双目之中娇羞无限,水一样的眸子里流淌着一种叫情意的东西,舌尖蜿蜒而上,含住他的耳垂,娇声道:‘相公,初荷姐姐还欠你五百皮鞭呢。’从枕头边取过一幅白色的绸布,铺在了初荷的白玉臀下。方学渐伸出手臂抱住她圆润的细腰,‘啧’地在脸上亲了一口,笑道:‘小昭好乖,懂得相公的心思,这五百皮鞭那是少不了的。’中指轻轻一勾,缓缓退出处子的花园圣地,指上挂着一条长长的银丝。初荷突然惊叫一声,僵硬的身子高高弓起,全身颤抖,细汗淋漓如雨。方学渐火热的阳根在小昭的牵引下,触到了她最娇嫩的少女禁区,热气灼人。细软的绒毛间便是神秘的花园洞口,饱满湿润的阴阜上顶了条狰狞的火棍,上下滑动,触目惊心。原本紧闭的粉色细缝被男子坚硬的分身划开了浅浅的一道口子,神秘的幽谷中冰雪开始融化,晶莹的溪水从里面缓缓流出,粗大的棒头鲜艳如火,一点点挤入她的两片嫩红花唇,像一朵正在展开的靡靡春花,与地狱的魔鬼一同起舞。下体稚嫩的花唇慢慢扭曲、变形,初荷颜面绯红,气喘加急,高高的胸脯急促起伏,一副说不清楚是痛苦还是快乐的诱人姿态。兰花似的芬芳随着婉转的呻吟在芙蓉帐内来回飘荡,宛如天籁一般悦耳动人。‘荷儿,睁开你漂亮的大眼睛,你不是说没见过相公的裸体吗?现在大好机会,仔细地瞧上几遍,以后给相公画裸体也生动些。’方学渐嘻嘻一笑,不住扭动腰身,火炭似的棒头蜻蜓点水般蹂躏她湿漉漉的处女花唇,探入春水氾滥的河谷。‘嘤’的一声,初荷的脸面上娇羞无限,睁大了迷蒙的眼睛,眸子中水光潋滟,说不出的娇媚动人,一开即合,十根手指深深嵌入丝被中。那方从未被人触及的桃源圣地遭受男子粗鲁而放肆的践踏,一波接一波强烈的快感从山谷深处传遍身体的每一个角落,肌肤泛出艳丽的桃红色,似乎全身的细胞都燃烧了起来。方学渐的下身已膨胀成一根又粗又硬的大棍子,鲜红的棒头颤巍巍地昂首挺立,极是威武雄壮。小昭绵软的小手握着棍子底端,指上用力,棒头便沿着湿润的细缝一阵滑动,逗得她娇喘细细,汗如雨下。初荷的身子不住颤抖,丰满贲起的阴阜微微抖动,已经分不出是渴望还是逃避。逗弄了半晌,小昭调整好棒头,让它在湿润的花房口徐徐打转,若即若离地不住轻轻触碰,弄得她连呼吸都彷彿热了起来,身体的欲求更加炽烈,晶莹的玉液从壶嘴里汹涌地涌出,打湿了好大一片被子。‘啊’地一声,初荷轻呼出来,鲜艳的红唇微微颤动,眸子半开半闭,眼神迷离动人。满脸红潮,一脸的妩媚之色,灼热的肌肤上渗出了颗颗细小的汗粒,大腿内侧也变成汗津津的一片,散发出让人血脉贲张的幽香。男子粗大的棒头突如其来,已经侵占了少女幽谷的整个入口。从未接受过异性开垦的秘道温暖而狭窄,一下子被粗鲁的怪物占领,一种特别的滋味迅速传遍初荷的全身,芳心乱跳,也不知是兴奋,渴望,还是害怕?棒头的前进很快遇到了阻力,方学渐一挺腰身,冲锋号骤然响起,挺拔的旗杆昂首吐舌,向前猛一倾斜,强行撑开了处子柔软的梦想桃园。初荷雪白的肌肤变成了醒目的粉红色,全身阵阵颤抖,突然尖叫一声,道:‘啊,好痛!’浑身剧烈一震,痛得哭了出来。一丝温热鲜红的液体从南傍国与秘道间慢慢渗出来,荒芜的处女地第一次被男人的下体所开垦,初荷神秘的桃园圣地中虽有了一些湿润,仍然显得十分紧迫,方学渐爱怜地亲吻她的全身,旗杆停在洞内原地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缓慢地挺进。粗大的阳根徐徐后退,牵动着尚在渗出处女血的伤口,初荷疼痛不已,一面低低抽泣,一面捶打他的胸膛,方学渐伸手过去,用力地爱抚两座雪白的山峰,腰身轻摆,下体不依不饶地缓慢抽动。美女初为人事,开始很不适应,片刻后苦尽甘来,开始轻轻地哼了起来,绷紧的身子慢慢放松,一张雪白俊俏的脸蛋飞上了两片红霞,花苞内溪水氾滥,情欲勃发,明亮的眸子里水汪汪的一片,越来越诱人。方学渐使出‘九浅一深’和‘左三右四’之术,血色长箫缓缓进退,在她体内轻轻跳跃,挑逗着美女敏感的快乐神经。初荷的呼吸渐渐变得轻快,牙齿咬住了自己的下唇,清澈的眼神一点点变得迷离散乱,腻声道:‘学渐哥哥,好痒,好难过,唔……’当方学渐的下身再一次恶狠狠地顶入那娇小的玉溪隧道时,终于到达了初荷花房的最深处。美女芳心轻颤,感受着玉体最深处那一波又一波的至强快感,在一阵酥麻的痉挛中,少女那稚嫩柔软的羞涩花蕊含羞轻合,与滚烫的棒头紧紧地亲吻在一起。第三十八章西行(中)一整夜高强度的肉搏大战,方学渐兢兢业业,勤勤恳恳,犹如一只忙碌的穿花蝴蝶,几番起落,在初荷和小昭娇嫩的花蕊上采来摘去,直到交了四更,一对新娘子被他折腾得再没有半点力气,软绵绵地瘫在床上,这才鸣金收兵,云散雨收。初荷圆臀下的白色绸布被撒上了点点猩红,犹如一朵迎雪盛开的腊梅,娇艳得近乎触目惊心。方学渐拿起绸布把两位爱妻的下身擦拭干净,拉过丝棉被子盖在她们身上,又用毛巾擦净自己的阳根,这才钻到一对玉人的中间,左搂右抱,亲嘴摸奶,温柔地安抚一番。三人连番作战,泄了好几次精,精神疲倦之下,搂抱在一起沉沉地睡去。日上三竿,天色已然大亮,阳光洒在窗台,斑斑驳驳地一片,新房中罗帐低垂,锦被深覆,三人贴胸交股,兀自高枕酣睡。方学渐是个孤儿,父母早亡,初荷和小昭用不着像一般的新媳妇那样,过门的第二天需要早早起床,去拜见公公和公婆。方学渐的身子被光滑绵软的玉臂雪股所缠绕,正睡得香,突然被怀里的一阵动静惊醒,睁眼看见一张千娇百媚的绝色容颜,美艳如花,脸颊上残存着一抹动人的红晕,彩霞隐隐浮动,散发出娇媚的瑰丽光泽,一双明亮的眸子正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,见他醒来脸上微微一红,羞赧地避开目光。方学渐紧了紧抱住美女身子的手臂,胸前的肌肤立时感觉到了两粒樱桃的压力,小巧稚嫩的相思红豆软里带硬,在亲密的厮磨中渐渐发胀,阵阵醉人的乳香扑鼻飞来。男子的手掌伸下去,揉捏她浑圆的迷人丰臀,嘴唇凑到初荷的耳边,低声道:‘宝贝儿,昨天晚上那五百皮鞭可足数了么?’初荷感觉出有一杆坚硬的东西顶在自己的小腹上,芳心扑通乱跳,双颊滚烫如火,鼻中‘嗯’的一声,晶莹剔透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,声音轻的像蚊子叫:‘早足数了。’一只又尖又细的小手从方学渐结实的肉臀上滑下来,灵巧地捉住了轻轻跳动的男子阳根,小昭芙蓉般的秀丽面容从他的肩膀上探出来,笑道:‘相公昨晚大展神威,上下左右,前后深浅,足足抽了八百皮鞭,初荷姐姐除了上缴罚款,还有三百皮鞭的债可讨呢?’初荷娇嫩的肌肤纯洁得彷彿由冰玉雕琢而成,纤细圆润的腰身微微地摆动,逃避棒头火辣辣的挑逗,一对挺拔的雪白山峰饱满而柔软,颤巍巍地依偎在男子的胸前,娇羞莫可名状,颜面含春,两排晶莹的牙齿细如米粒,轻轻咬啮他的肩头。方学渐哎哟一声,笑道:‘幸亏小老婆记得清楚,我还以为昨晚只抽了三百皮鞭呢,哪知道反欠了大老婆三百皮鞭,小昭,你说相公该怎么还这笔欠债?’小昭吃吃笑着,手腕一抖,血红的棒头掠过初荷下腹的黑森林,点上小巧精致的肚脐眼,说道:‘这个还不容易,让初荷姐姐抽相公三百皮鞭不就得了。’方学渐哈哈一笑,在初荷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,道:‘这个主意最好,欠债还钱,欠抽还鞭,那是天经地义的事,做事最重要的就是公道,童叟无欺。来来来……相公躺在这里,等着亲亲大老婆的蹂躏手段,小昭一边帮忙。’身子一滚,让初荷的身子翻在自己的上面。初荷俏美的粉脸更红了,双臂撑在他的肩头,胸前巍峨的两座‘圣女峰’垂挂下来,粉红色的玲珑蓓蕾娇小可爱,轻轻摇荡,艳光四射。她慢慢分开两条修长的雪白大腿,摆动赤裸裸的娇躯,跨坐在方学渐的腰身上,饱满的圆臀高高翘起,在男子的手掌下变幻着奇特的形状,滑腻绵软的肌肤映出润泽的迷人光晕,让人怦然心动。小昭的小手握住男子粗壮的分身,手掌用力,火热的棒头在初荷娇嫩的花房上前推后移,很快沾满了晶莹的玉露琼浆,幅度渐大,不时滑过敏感的菊花门,粉色的股道湿漉漉的,一片水光透亮。初荷羞涩地闭上了双眼,红晕满面,细眉轻轻皱起,光滑的胴体轻轻颤抖,秀靥上春色昂然,鼻中娇哼连连,强烈的刺激几乎让她呼吸停顿。草丛中红玉般的迷人花瓣若隐若现,上面汁液淋漓,羞答答地躲在美丽的神秘花园中,花房口液汁滴滴流下,直洒了方学渐一身。小昭灵巧的手指拨开纤柔卷曲的少女绒毛,艳红的花瓣中渗出点点蜜露,粉嫩的玉户上一片水痕,显得光润无比。分开两片肥美的红润花瓣,露出湿漉漉的私人花园,茂密的水草下是一条涓涓细流,神圣的玉溪洞口俨然在望。初荷呻吟的声音越来越响了,胸前坚实的双峰动荡有致,乳房的肌肤光洁如雪,娇小玲珑的粉红蓓蕾含苞欲放,鲜红的乳晕娇羞初绽,妩媚至极。颤巍巍的‘淑女峰’活蹦乱跳,好像一对可爱又淘气的玉兔。方学渐周身的血气波涛汹涌,有些口干舌燥,两只眼睛直盯着那两粒熟透了的红樱桃,如痴如狂,双掌蓦地伸出,把两只温暖的大白兔握在手心,饱满而酥软的愉悦感觉电流一般刺入他的大脑皮层,小腹下的阳根猛地翘了一下,差点让小昭把握不住。柔软而卷曲的绒毛下是一片粉色的丰饶平原,养育着男人最初的梦想和最终的渴望。两瓣肥美的花瓣中间是一道神秘的大峡谷,少女最珍贵的娇嫩花蕊就深埋在峡谷的底端。玉门微启,粗硬的男子阳根在洞外拨弄几下,火辣辣的棒头撑开两片娇艳的花瓣,慢慢钻了进去。在小昭的帮助下,神醉心驰的初荷羞答答地第一次演练这招‘女上男下’的‘倒浇红皮蜡烛’,你情我愿,蜜里调油,正到了男欢女爱的紧要关头,突然砰地一声响,房门被人撞开,一个丫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。‘老爷,奶奶,不好了,出大事了……’那丫鬟气喘吁吁,撩起芙蓉纱帐,看见床上光溜溜的三人叠合在一起,正在行周公之礼,脸蛋一下胀得通红,讪讪地放下帐子。这丫鬟身材丰腴,脸形如一轮圆月,方学渐认出她是伺候秦凌霜的小杏,急忙问道:‘小杏,是姨娘奶奶的病情恶化了吗?’‘不…不是,老爷,姨娘奶奶,她…她突然不见了……’第四十二章渡江(中)方学渐心中暗暗称快,最好那个小白脸被人砍成十七、八段,丢进赣江里喂了鱼虾,世界就此美妙、清净许多,面上却不露丝毫喜色,见大家一副屏气凝神的紧张样子,端起酒杯,扬了扬道:‘大家愣着干什么,来来来,喝酒吃菜。’山庄众人这才稍稍放松下来,伸筷夹了些面前的菜肴,放入口中慢慢咀嚼,两只耳朵却笔直竖立,倾听楼下的动静。只听那洪帮主咬牙切齿地说道:‘“十二连环坞”最近好大的名声,可是鄱阳帮七十五个弟兄,也不是好欺负的,狗逼急了还会跳墙,何况是人。’‘洪帮主不要妄自菲薄嘛,好好的人不错,干嘛要去做狗?何况还要这许多兄弟陪你一起做狗,不是太可惜了?’一个嗓子粗亮的汉子突然说道:‘你奶奶的熊,咱们洪帮主横行鄱阳湖的时候,你这兔子哥还不知道在哪个地方蹲点吃奶呢,要鄱阳帮加入鸟的“十二连环坞”,先问问我光头老六手里的这把刀!’呼的一声,钢刀斜斜砍出,势劲力猛,看来也是在上面下过一番苦功的。方学渐微闭双目,夸张地咀嚼口中的‘素炒鳝丝’,缓缓点头道:‘好,不错,不错。’不知是在称赞菜肴的美味,还是在称赞那人的功夫。‘啊……’那自称‘光头老六’之人突然长声惨呼,钢刀‘呛啷’落地,然后是尸体直直掼倒的声音。霎时之间,整座酒楼鸦雀无声。暮色渐浓,江上的渔歌好像一下子变得飘渺起来,让人难以捉摸。清冷的江风裹着黄昏最后的一丝妩媚从窗口送进来,爬上初荷柔软油亮的鬓发,瑟瑟抖动,惹人怜惜。方学渐夹了一只‘辣子鸡丁’给她,凑过去轻声道:‘山雨欲来风满楼啊。’ 初荷的睫毛轻轻一颤,面上微有红晕,转过头来,好奇地看了他一眼。死一样的寂静没有保持多久,楼下突然响起了一声海啸似的呼喝,桌子掀翻,椅子推倒,碗碟相撞,几十把钢刀一齐上前,白光闪耀,叮当乒乓之声大作。整座酒楼好像风雨中的一叶孤舟,剧烈地摇晃颤抖着,楼下厮杀的激烈程度可想而知。兵器相撞,火星飞溅中夹杂着一声声凄厉的哀号和愤怒的叫骂,鲜血‘嗤嗤’地飞扬激射,断肢残体四下乱滚,听来让人毛骨悚然。三楼的其余客人脸色早已吓得白纸一样,坐在凳子上战战兢兢,不敢挪动半步。方学渐多历生死,此时也不免有些心旌摇曳,探头出去,几下惊呼响起,只见一条白色人影从二楼的窗口横飞出来,手中一把三尺长剑裹着一团雍容而清冽的光华,宛如绽放出水的芙蓉,想来是什么名剑利器。那白衣少年挥剑打落一枚射过来的透骨钉,哈哈一笑道:‘洪帮主,你还有一夜的工夫,做人做狗,可千万要想清楚了。’曼妙的身姿在空中一个优雅的转折,稳稳落地,几下起伏,跃上扁舟,‘咿乃’声中渐渐飘远,融入沉沉暮色,山水一色,再也望不见了。闻着新鲜的血腥气,听着痛苦的呻吟声,想着缺胳膊少大腿的样子,酒菜再好,大家也无法下咽,何况官府马上就会过来盘问,应付起来十分麻烦。下楼的时候,山庄众人都没有向二楼多看一眼,惟恐被他们找上,无缘无故地成了出气筒。回去客栈安歇,闵总管怕大家没有吃饱,特意请客栈伙计去九江城西蒋干街的‘滋味美’小吃专卖店,买来了蟹肉包子、翡翠烧麦、枣泥锅饼和绿豆印糕等七、八种精致糕点,给众人宵夜。四个马夫被派出去打探消息,余人在方学渐的房中边吃边谈,呆了一个多时辰,都猜不透那个白衣少年是什么来历。解明道以前做的是朝廷武官,领兵与倭寇、盗匪作战,对江湖帮会不是太熟悉,虽然倭寇、盗匪中很多都是绿林好汉。龙啸天失踪以后,老麻就很少在江湖上跑东跑西,娶了翠花之后夜夜操劳,更是迈不动腿。他只知道长江一带以前有个‘五星盟’,却从没听说过有个‘十二连环坞’,想来定是近几年才崛起江湖的新组织。能一举网罗十二个帮会,这个‘十二连环坞’的总舵主当非一般人物。四个马夫不久回来,禀告的消息没有什么新鲜出奇,众人又议论不出什么结果,便纷纷起身告辞,回房休息。方学渐关了房门,在大小老婆的服侍下,洗面漱口烫脚,倚红偎翠,温情香浓,上床之后自然少不了又是一场云雨好戏。方学渐年纪轻轻,正是性欲和精力比较旺盛的时候,兼之丹田中真气充沛,平时又注意饮食质量,所谓‘药补不如食补’,一根火棒经常蠢蠢欲动,在窄小湿热的花房中接连软硬三、四回还能高高昂起,对付两个青涩羞赧的雏儿老婆,自然畅所欲言、游刃有余。第二天一早,闵总管出去联系渡船,天亮出发,日上三竿才回来。付过住宿费用,众人相拥出门,马车驰过热闹的大街,不多时便来到了赣江口,一艘长五丈、宽十尺的中等帆船停在那里。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迎了上来,面容黧黑,背脊微驼,显然是过惯水上生活的。众人料想他定是船主,闵总管一经介绍,原来姓沐。大家嘻嘻哈哈,对着他笑,心道:姓沐的做这份水上买卖,也算名副其实、童叟无欺。众人忙碌一阵,把马匹和马车下到船上,一切妥当,起锚开船。先从赣江口入鄱阳湖,再曲折绕过成犄角形的湖口,北渡长江,这一路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约莫六十里地。行船比陆地跑马要慢许多,又不能顺风顺水,只这一段路,便要行两个多时辰。这天刮的是西风,进入鄱阳湖后,船行向北,只得收起了风帆,改用人工划桨,辟里啪啦的,十几根木桨此起彼落,打得湖上水花乱飞,船身沉重,速度还是渐渐慢了下来。方学渐携着大小老婆的手,钻出狭小气闷的船舱,走到甲板上,闵总管、解明道和小素早就站在船头,见他们出来,招呼一声。这一带湖面开阔,隐隐沙汀,飞起几行鸥鹭;悠悠青浦,撑回数只渔舟。鄱阳湖上碧波万顷,水天相连,渺无边际,骄阳当空斜照,湖上浮光跃金,飞鸟回翔,美景天成,让人迷恋赞叹。船行数里,湖面突然变窄,湖水愈来愈深,十几丈宽的河道,两岸都是犬牙交错的怪石,黑□□地自上而下压紧着水流,从下面穿过去的时候,半空中的石牙好像随时都会猛地压下来,让人看得惊心动魄,原来是到了西鄱阳湖的‘葫芦颈’。在‘葫芦颈’的深处,离湖口不远,碧波之中突然耸起一座小石岛,名为大孤山(亦称大姑山),与长江又一石岛——小孤山遥遥相对,唐人顾况游历此地时曾写下‘大孤山远小孤山,月照洞庭归客船’的诗句。大船进入‘葫芦颈’,不多时便望见了馒头似的大姑山,倒映水中,苍翠欲滴。方学渐正在拿那圆鼓鼓的山峰与初荷胸前的大白兔比较,忽然听前面远远地‘砰’的一响,像打了一个闷雷相似。不多时便从山后转出两条船来,一前一后,笔直地向自己的坐船驶来,前面那艘船桅杆折断,船身倾斜,一股股浓烟从后舱中冒出,好像在勉强支撑,随时可能倾覆一般。沐老板在船尾掌舵,看见这等情形,急忙转舵,避开来船。‘砰’的又是一声巨响,这次听得十分真切,原来是后面的船在开炮。两船相距不过十丈,炮弹轻易击中前面的大船,中舱突然窜起一团耀眼的火光,船身破了一个大洞,湖水倒灌而入,船上的众水手大声呼叫起来。火光闪耀,船身越烧越猛,渐渐地下沉,再难维持多久。众水手纷纷跳水,‘扑通、扑通’之声不绝,有不少人看到方学渐的坐船,口中呼救,纷纷泅水过来。沐老板怕惹事上身,转舵更急迫,向北行进的船身几乎成了东西方向,但湖面宽度不过十七、八丈,岸边礁石又多,不能太过靠近,与那沉船交错而过时,相距不过七丈远近。只见后面打炮的那船放下两条小舟,十个黄衣壮汉攀爬而下,手握钢叉、长矛,一舟五个,大船上一个威猛的声音喝道:‘手脚干净些,把“鄱阳帮”这些没用的狗子全都杀了,一个不留。’第四十二章渡江(下)浪涛拍岸,那艘被火炮击中的大船很快只剩下一截桅杆,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,湖面回归如初,彷彿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存在过这样一条船似的。‘葫芦颈’中段的两岸都是陡峭的悬崖,根本无路可逃,‘十二连环坞’选择这个地方动手,显然是事先经过周密的策划,看准了这样一个地形。江水湍急,鄱阳帮众长年在湖上讨生活,游水的技巧还算过硬,这才没有被流水冲走,便拚命往方学渐的坐船游来。江面上很快荡漾开了一声声绝望的惨叫,在锋利的钢叉、长矛下,一条条生龙活虎的汉子成了砧板上无力翻身的碱鱼,一股股浓稠的血水像喷泉一样四下飙射,无数细小的红色珍珠在空中呼啸飞舞,然后和金黄色的阳光一起,嘶喊着洒满整个湖面,在众人的瞳孔里映出一层凄厉的华美。初荷吓得不敢再看,躲进方学渐的怀里轻轻颤抖,低声说道:‘这些人好可怜。’方学渐拍拍她的后背,低声安慰几句,轻声说道:‘江湖上的规矩就是这样,弱肉强食,适者生存,没有丝毫道理可讲。’那大船喊话过来,沐老板的帆船被迫抛下铁锚停在原地,两艘小船绕着船身四周来回游弋,检查有没有漏网之鱼。不久,炮船上放下一艘小船,四个水手划桨,驶了过来。船身中间站了三人,为首之人头带纶巾,手执纸扇,眉目俊美,脸上却犹如凝结寒霜,一身纯净的白色衣衫比冬雪还要冰冷,在风中猎猎作响,更显得他英姿飒爽、丰神如玉,正是那个在孔明酒楼单刀赴会又全身而退的少年。中间之人四十来岁年纪,身形魁伟,脸上手上的肌肉凹凸起伏、盘根错节,看上去有使不尽的力气。大汉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,个子矮小,身穿富贵马甲,头戴瓜皮小帽,十足惟利是图的当铺掌柜。三人上船,沐老板慌不迭地从船尾迎了过来。那白衣少年锐利的目光在山庄众人的脸上扫了一圈,最后对那大汉点点头。那大汉恭恭敬敬的向他施了一礼,然后居中一站,朗声道:‘这条船谁是老板?’沐老板呼哧呼哧的跑到,往他跟前一站,点头哈腰道:‘这位大爷,我就是船主。’那大汉看了他一眼,道:‘你叫什么名字,这条船上刚才有没有鄱阳帮的人爬上来过?’沐老板急忙报上自己的姓名,一颗脑袋却摇得像一只拨浪鼓,苦着脸,道:‘没有,绝对没有,不敢,绝对不敢。’大汉鼻子里‘嗯’的一声,和下面游弋的几个帮众交换了一下眼色,问道:‘你以前每个月交多少银子给鄱阳帮?’‘五两。’‘以后交八两。我是“十三连环坞”鄱阳湖分舵舵主庞钢川,以后凡是出入这条水道的货船、客船,都要按时交纳月份。你老实听好了,我要你去通知这里所有的船主,让他们每个月的初八到孔明客栈二楼找这位铁老板,他是“通达银庄”九江分号的掌柜,负责办理月份的收账事宜。如果误了这件事,你提早准备好全家的棺材。’庞钢川一脸的得意洋洋,指了指身后猥琐的瓜皮帽中年人。沐老板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人色,两个膝盖‘啪啪’地互相碰撞,只差要当场跪拜下来,鄱阳湖境内大大小小上千条船,要他一一通知过来,谈何容易?他刚才的苦瓜脸是装出来想糊弄别人的,现在却真的成了一只苦瓜,笑起来的皱纹能和一百二十岁的老太婆一较长短,有气无力地道:‘大爷,这个实在太……’‘实在什么!’庞钢川一听他要讨价还价,眼珠子凸出来,瞪得比牛还大。沐老板慌忙连连摇手,脸上拚命挤出来的笑容比蜜糖还甜,笑道:‘没…没什么,我的意思是说,庞大爷的这个主意实在太好,真的很高明。’说着,还竖起了大拇指。庞钢川拍了拍他的肩膀,目光之中全是笑意,道:‘好,我就是喜欢你这样聪明的年轻人,一说就懂,一点就透,今天庞大爷高兴,就收你做小弟,以后用心办事,我不会亏待你的。’沐老板没有四十,三十七、八是肯定有了,近几年不要说‘年轻人’这样鲜亮的称呼,就算‘小沐’也鲜有人问津,头脑一时反应不过来,脸上一愣,然后膨胀成紫黑颜色,面皮底下迸溅出大喜过望的神情,跪下‘咚咚咚’磕了三个响头,说道:‘谢谢大哥收录,小弟一定尽心竭力为大哥办事,无冤无悔,鞠躬尽瘁。’庞钢川满意地点点头,走到那白衣少年的身前,躬身道:‘姬公子,等了这么久,料来那些“鄱阳帮”的小丑都已死绝,我们现在回去?’姬公子细长秀气的眸子像钉子一样刺在他脸上,庞钢川被他看得冷汗直流,腰身弯的更低。姬公子的目光从他的身上转到方学渐的脸上,缓缓道:‘那洪三通号称“水中霸王”,善于闭气躲匿,不会这么容易死,你带三个好手留在这条船上,办完了事情再来见我。’话音才落,身子袅袅腾空,如一头飞鸟似地跃下船去。那个瓜皮帽看了庞钢川一眼,急忙跟着下去,白衣飘飘,小船很快行远。三个黄衣汉子爬了上来,垂手站在庞钢川的身后。一声令下,帆船起锚开桨,继续前进。方学渐暗中舒了一口气,不想在甲板上多呆,拉了初荷和小昭的手掌回去船舱。三人在床沿坐下来,初荷伸臂抱紧他的腰身,眼睛却望着船舱顶部,痴痴地道:‘这个姬公子的眼睛好冷啊,他目光扫过来,我都忍不住会打一个寒噤。’方学渐心中又酸又涩,在她娇嫩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,凑过去悄声道:‘他的眼神像冰一样冷,相公的眼神却像火一样热,再冷的冰我也有把握将它煮成滚烫的开水,你相不相信?’‘这个人很邪门,看上去有些吓人。’小昭躺下来,枕在方学渐的大腿上。方学渐对小昭大为感激,伸手在她的脸上轻轻扭了一下,遭受的报复是疲软的阳根被两排细密光洁的牙齿温柔地亲了一下。他‘嗯’的一声闷哼,点了点头,道:‘是有点邪门,阴阳怪气的,我们以后最好少和这样的人照面。’他搜肠刮肚,还想委婉而含蓄地打击那个‘姬公子’几下,却苦于精妙的词汇一时难以为继,正大伤脑筋,突然听见底下的船板上‘咚’的一声轻响,轻微得几乎难以辨认。方学渐此时内力深厚,耳聪目明,听觉比常人要灵敏许多,登时察觉出这轻轻一响中的细小异样,侧耳细听,却又听不到什么了。他朝两个老婆比了一下手势,轻轻推开窗子,探头朝下望去,绿波在船边不住起伏荡漾,船身弧形,挡住了视线。他招了招手,小声对两人道:‘你们拉住我的脚,我俯下去看一看。’初荷和小昭好奇地望着他,以为相公要弄什么玄虚,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,都微笑着点了点头。方学渐长长地吸了口气,先把上半身探出窗外,一双手掌贴住粗糙的船身,然后一点点滑出去。初荷和小昭脱下他的鞋子,一人抓住一条腿,慢慢把他放下去,心中猜测他的意图,是要抓一条大鲤鱼上来呢,还是一只大龙虾?窗子离水面正好一人高,方学渐身子蜷曲着紧贴船身,一个不太标准的‘倒挂金钟’,脑袋离水面还有六寸。湖水深绿,微波荡漾,他把眼睛的空间面积扩大到极限值,可惜没有透视功能,所以什么也没发现。正当他要叫大小老婆把自己拉上去的时候,眼前突然飞起白花花一大片,哗的一声,水珠激扬四射,‘呼呼’的强劲风声贴着耳朵过去,一只掌心乌黑的手掌伸出湖面,穿过无数珠玉般破碎的水花,朝他的头顶拍来。第四十三章纠葛(上)这一掌来势突兀,没有丝毫预兆,双方的距离又如此之近,如果没有足够的临阵经验,武功再好也不免惊慌失措,躲避稍迟的话,肯定是一个头破血流的悲惨下场。方学渐在过去短短的两个月里,身经百死,比这个更惊险十倍的场面也遭遇过多次,所谓习惯成自然,‘熟能生巧’,此刻大难临头,临危而不惧,面不改色心不跳,于千钧一发之际挺起肚皮在船身上一弹,一颗脑袋往外荡开,呼的一声,那只劲力迅猛的手掌擦着他的鼻尖过去,打到船体边缘,木屑纷飞。方学渐的双手一合,十指用力,已拿住偷袭之人的手臂。飞扬的水花平息下来,现出一张黧黑的面容,皱纹深沉,约莫四十上下年纪,一双充血的眼睛好似要喷出火来,悲愤地瞪着他。洪三通不料对方的反应如此的敏捷,自己赖以成名的拿手一掌居然被对方轻巧无比地躲过,手臂上的穴道随即又被他拿住,半边身子酥软无力,咬牙拍出左掌,才出水面,就被对方用‘以拿制打’的手法制住,两条手臂又酸又麻,使不出半点力气,长叹一声,知道命丧顷刻,骂道:‘你这狗贼,要杀快杀,折辱爷爷不是好汉。’方学渐死里逃生,背后冷飕飕的,这时才后怕起来,这人的铁砂掌可以打散一张桌子,如果拍在自己头上,哪里还有命在?舔舔嘴唇,干笑两声道:‘你的手下死光死绝了,也用不着拿我出气啊?我只是一个过路的看客而已,并不是十三连环坞的英雄好汉。’‘什么十三连环坞?’‘他们好像刚设了个鄱阳湖分舵,舵主叫庞钢川,不知道你认不认识?’洪三通‘呸’了一口,骂道:‘原来是庞钢川这个没卵蛋的孬种,勾引外人灭我鄱阳帮,下次碰到看我怎生阉割他。’船头之上突然有人哈哈一笑,道:‘下面谁在讲我的坏话,是洪三通这乌龟儿子吗?’绳子荡漾,一个魁梧的黑影凌空扑了下来,手中钢叉一抖,直向两人刺来。方学渐吃了一惊,急忙放开洪三通的手臂,右手一掌拍在船体上,身子向外荡开,三股钢叉的尖端十分锋利,在阳光下寒光四射,‘嗤’的一声,刺破他肩头的衣服,冷冰冰地贴着他的耳朵过去。‘大小老婆,赶快拉我上去!’一刹那间,方学渐的面孔变得苍白无比,浑身寒毛直竖,口中大叫,肚子上猛地挨了重重地一脚,痛的差点连隔夜饭都吐出来,右拳击出,‘格勒’一响,钢叉被他的拳头生生击断。变故骤起,抱着老公小腿的初荷和小昭惊吓之下,忘了去把他拉起来,等反应过来,方学渐的脖子已被庞钢川单臂勒住,气都喘不过来,两人越是用力拉,他的苦头就吃的越多。船头上又飞下一个黄衣人,一手拉着绳索,一手把持长矛,密切地注视着湖面。庞钢川力大如牛,胳膊上不住用力,把方学渐的脖颈勒得格格乱响,口中哈哈大笑,道:‘洪三通,你不是很厉害吗?你不是要把我阉割吗?现在我来了,你为什么反而成了一只缩头乌龟,躲在下面不敢出来?’帆船此时已驶过湖口,转向西北,一边丘陵,另一边是一块冲积沙洲,湖面更加狭窄,水流却缓慢了不少。洪三通号称‘水中霸王’,在鄱阳湖和长江沿岸纵横二十余年,游水的本领出神入化,又对周围的地形了如指掌,要逃走的话,无人能阻挡的住。初荷和小昭自窗口望出去,只见方学渐的面皮涨成透紫,两粒眼珠子像死鱼眼睛般暴突出来,显然是有出气没进气,一腔魂魄只怕已悠悠地飘去西方极乐世界,心中天塌似的一阵悲痛,口中喊着相公,眼泪辟里啪啦就下来了。船头甲板上突然响起了两声凄厉的惨叫,两个黄衣人的尸身如纸鸢一般飞下来,‘扑通’落水,溅起大片血色的水花,一沉而没,却是被人用快刀割断了脖子。庞钢川心中慌乱,手中的绳索突然一轻,暗叫不好,身子凌空下坠,幸好左臂勒着方学渐的脖子,有力可借,不至当场下水成了落汤鸡。右臂一挺,手中的半截木棍用力刺入船体,身子挂在上面,两条小腿已然浸在水中。五寸厚的榆木板居然被他用木棍刺穿,臂上的劲力只怕不下于六、七百斤。耳边只听‘扑通’一响,扭头看时,一根割断的绳子从上面扭曲着落下,身旁那个吊下来的黄衣人惊呼一声,头下脚上地掉入水中,碧绿的湖水上下翻涌,一股刺目的殷红在眼前蓦地滚过,黄衣人就此无声无息地消失,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浮上。庞钢川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极可怕的念头,嘴里吆喝,两条大腿前后踢出,却是他的成名绝技‘连环穿心腿’,双掌用力,想翻上那个窗口逃命。他身子还没翻起,胸口突然一阵剧痛,气血翻腾,‘格勒勒’断了三根肋骨,却是被方学渐胡乱打出的拳头击中。庞钢川不料垂死之人还有偌大的力气,眼前金星乱飞,体内气血翻腾,勒住方学渐的手臂一下松了,张口喘气,下颌又被一记重拳击中,半根舌头差点被自己的牙齿咬下来,脑袋嗡嗡直响,眼泪、鼻涕狂涌而出。他大吼一声,挥拳朝方学渐的脑门砸来,手臂挥出,下体要害突然一阵割心切肺的疼痛,全身痉挛,青筋根根暴起,大小便一下失禁,‘唏里哗啦’地沿着大腿往下流。他的面孔全然扭曲变形,油亮的汗水涂满表面,两只血红的眼睛瞪得球一般圆,慢慢低头下去,只见湖水中漂着一张狰狞恶毒的笑脸,半柄钢叉消失在自己的下腹内,鲜血汩汩,把沿途的江水染成淡赤之色。洪三通的眼中闪烁着毒蛇一般的光亮,冷冷地看着对手的鲜血和冷汗滴在自己的脸上,好像在体味一种复仇后的愉悦和快意,两只眼睛一眨不眨,慢慢说道:‘庞钢川,我说过要阉割了你,你现在相信了吧?’庞钢川的目光突然涣散,长叫一声,双手再也无力攀缘什么,身子软软地沉入水中,凌乱的黑发如一丛水草在湖面上招摇一阵,被扑过来的浪涛迅速吞没,那根插入船体上的木棍却犹自颤动不已。方学渐被他的手臂勒得死去活来,见庞钢川终于毙命,长吁口气,伸手摸摸自己的脖子,好像比以前细长苗条了许多,哎哟一声,暗叫大事不好,自己不会就此变成英俊挺拔的长颈鹿吧?洪三通手刃仇敌,心中的快意自然不足为外人道,在水中一拱手道:‘这位小哥,青山不改,绿水常流,洪某多谢你的相助之恩,我现在急着去料理兄弟的后事,就此别过。’方学渐还想从他口中多知道一些关于‘十三连环坞’的事情,不料他说走就走,话音才落,那个脑袋便沉入浩淼的江水之中,哪里还找的到半个人影?只得学着杨慎杨大状元,对着‘滚滚长江东逝水’,作一长长的‘浪花淘尽英雄’的轻叹。初荷和小昭见他还活着,登时破涕为笑,欢呼着七手八脚地把他拉上来。方学渐装作受了不可医治的超严重内伤,躺在两个美人香喷喷、软绵绵的怀里,呼呼喘气,目光十分凌乱,十个手指更加凌乱,在两人凹凸起伏的身上爬来爬去,好半晌才想起来要去抓小昭的手,微弱地道:‘小昭,相…相公不行了,我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,荷儿有那个白骨精一样的兔子哥可以改嫁,不知道你有没有看中的相好?’‘你摇头,那是不喜欢白骨精一样的兔子哥,天哪,难道你喜欢兔子哥一样的白骨精?唉,口味够刁,这也由你了。你们改嫁的时候千万要记住到相公的坟前告诉一声,也好让我在地下心安。’初荷和小昭泪如雨下,趴在他的身上号哭呜咽,把他胸前的衣襟搓弄得一塌糊涂。方学渐颤抖着伸出手掌,温柔地抚摩她们的头发,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,两只眼睛缓缓闭上,脑袋一歪,身子一挺,双腿一蹬,就此与世长辞。初荷和小昭悲痛攻心,同时大叫一声,骨碌、骨碌,晕倒在地。方学渐着忙了,傻眼了,头大如斗了,他实在想不到一个玩笑竟然害得她们晕厥过去,罪孽啊罪孽,看来不是什么玩笑都能开的,急忙掐人中,做人工呼吸,输内力,好不容易大小老婆恢复了正常的呼吸,悠悠地醒过来,这才松了口气。接下来的审讯自然是一边倒的。‘你为什么装死骗我们?’‘我是真死了,不过,阎王爷硬说我阳寿未尽,在人间还欠着两笔天大的债务,必须还清了才能到地府报到,所以他就放我回来了。’‘什么债务?多少利息的高利贷?’小昭的问话。‘阎王爷长什么模样?有没有长胡子?’初荷的问话。方学渐咳嗽了一声,扭头望着窗外,道:‘我没看清阎王爷是不是长胡子,因为他的脸太黑了,黑的分不清哪里是鼻子,哪里是嘴巴,哪里又是胡子。阎王殿大的望不到边,里面一片昏暗,没有日月星辰,没有鸟语花香,甚至没有天与地,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一双火焰似的眼睛。’‘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在我耳边突然想起,方学渐,你知不知道,世上最纠缠不清的是什么?我摇摇头。那个声音又道,世上最纠缠不清的是债,是男女之间的感情债,你在阳间欠下两个痴情女子的感情债,那是要用你一辈子的时间去还的,你不是曾对老天爷起过誓,今生今世要好好地照顾她们,爱护她们,难道你这么快就忘了?’‘我泪如雨下,磕头如捣蒜,整个额头磕得血肉模糊,我大声嘶叫着,说我没忘记,我没忘记,我还有两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在人间等我,我要一辈子照顾她们,爱护她们,怎么会忘记?阎王老爷,我求求你放我回去,让我先去还了这笔感情债,哪怕只有一天工夫,哪怕死后打入阿鼻地狱,受十八种酷刑煎熬也甘心情愿。阎王爷哈哈大笑,挥一挥衣袖,我就回来了。’两个痴情女子被方学渐的鬼话感动得泪水盈眶,扑入他的怀中,‘嘤嘤’地抽泣起来。小昭泪眼迷离,咬着他的耳朵喃喃道:‘相公,女人是不是很笨,只要你对她好,就算只是口头上的,也会一辈子记着你,惦着你,就算再多的恨,再多的怨,再多的泪水都冲刷不去。’山盟海誓不过是一只用花纸折出的船,然而世间多少女子,都敢坐着它毅然出海?男子轻轻的一句诺言,便缓缓地起锚扬帆。航船被风吹向黑暗未知的广袤海洋,前途有数不清的风雨磨难,都无丝毫畏惧。女人有时表现出来的勇敢与盲目,男人永远无法理解。过了长江,山庄众人收拾行李,把马车赶上岸。沐老板一脸死了爹娘的哭丧样,双膝一软,在方学渐面前‘扑通’跪下,哀求道:‘大侠,英雄,你可千万要救小人一命啊。’方学渐把大小老婆搀上马车,回过头来好奇地看着他,像观赏一头长相奇特的史前动物,哈哈笑道:‘沐老板,你这是什么话?你现在是十三连环坞的精英分子,以后整个鄱阳湖都归你管了,大家巴结你还来不及,谁那么大胆,敢要你的命?’沐老板脸上的表情更加深刻,苦大仇深的样子像被压迫了八百年的农奴,他瞄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解明道,鼓足勇气道:‘你们在我的船上杀了庞舵主和他的手下,叫我以后怎么活?叫我一家八口怎么活?’方学渐点头道:‘庞舵主可不是我们杀的,那是鄱阳帮洪三通下的手,先阉再杀,死的很惨啊。至于他的三个手下,自然也是鄱阳帮的人干的,两个帮派火拼,死几个人最正常不过。沐老板,你是聪明人,这条水道不太平了,早点收手吧,这二百两银子算我放血,送你做安家费。’九江的对岸是湖北省境,一个叫小池的渔村,说是渔村,因为地理条件较优越,也聚集起了三百多户人家。走在行人稀疏的街道上,一股好像从数百年前弥漫过来的鱼腥味在众人的鼻端萦绕不去,若有若无,说不出的难闻。已是午后,阳光懒洋洋地躺在‘钓鱼台’酒楼老板娘还算标致的脸上,老板娘懒洋洋地躺在二楼的阳台上,微微眯眼,正在欣赏手指上的一枚钻石戒指。钻石的光泽流上白嫩的肌肤,相互辉映,灼灼动人。马嘶声从楼下传来,她探头一望,只见三辆马车和四匹骏马在酒楼前停下,生意上门,她像被利箭射中了屁股的兔子般跳将起来,口中大叫:‘宝强,生意来了,快出去迎客。’‘钓鱼台’酒楼的门面不大,但桌椅器具还算整洁,宝强是老板兼伙计,一脸憨厚,乐滋滋地应了一声,把众人请进门,分两张桌子坐下,奉上茶水,等众人点过酒菜,便去厨房吩咐下锅。‘小地方没有什么好菜,只这一道“清蒸武昌鱼”还算正宗,外地人到湖北来,那是非尝一下不可的。’老板娘笑吟吟地端了一只碎花青瓷海碗上来,葱花加上肉脂的香味混在一起,芬芳扑鼻,十分诱人。解明道听见她的声音,伸出去的筷子突然凝在半空,慢慢扭过头来,两人四目相对,身子同时一颤。老板娘啊的一声,花容失色,双手一颤,青瓷海碗笔直地跌落下来,在坚硬的地砖上摔得粉身碎骨,飞溅出来的汤水把她的折花裙子污的一团糟糕。山庄众人停下筷子,大家的目光在解明道和老板娘的脸上打转,多少猜出了两人的关系。小素拉了拉他的袖子,轻声唤道:‘解叔叔,解叔叔。’解明道回过头来,摸了摸她的头皮,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,大声招呼道:‘来来来,方兄弟,两位弟媳,闵总管,童总管,大家喝酒吃菜。’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干,可能喝的太急,酒水哽在喉咙里,剧烈咳嗽起来,发红的眼角微微有些潮湿。他自嘲地笑了一下,道:‘今年的怪事真他妈的多,诸事不顺,连喝酒都要呛到。’宝强听见动静跑出来,见到眼前的情景有些诧异,但很快反应过来,点头赔笑道:‘这碗“清蒸武昌鱼”刚出锅,烫手的很,客官们请多包涵,我叫厨师马上再杀一条,滚水清蒸,很快就好。’他把一脸尴尬的老板娘拉到一旁,低声安慰几句,让她上楼去换裙子。这顿饭吃的有些古怪,大家尽量在掩饰些什么,却往往适得其反。除了解明道,众人或多或少对那架松木梯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,扒饭吃菜的时候总忍不住要望一望,可惜饭局到了尾声,老板娘都没有再下来。今天是解明道单独上路的日子,众人出门相送。方学渐从马夫手中接过‘乌蹄玉兔’,把缰绳交到他的手里,笑着说了句吉利的祝愿话。经过了这几天的休息,他的伤势已好了一半,‘乌蹄玉兔’跑起来又快又稳,在没有杀手阻击的情况下,应该没有什么大碍。小素跑去扑进他的怀里,呜呜哭泣。解明道抱起她瘦弱的身子,在小脸蛋上亲了又亲,走过去把她交到闵总管怀里。他翻身上马,深沉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,微笑着抱了抱拳,道声珍重,打马而去。‘乌蹄玉兔’放开四蹄,几个起落,已在数十丈外,转眼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。方学渐招呼大家出发,上车上马,此去黄梅县还有七十里地,在天黑之前还赶得及住宿吃饭。他从牛福手中接过马鞭,亲自赶车,顺带练习‘神龙鞭法’,一回头间,只见二楼阳台上依着一个女子,目光痴迷地凝望着解明道消失的道路尽头。金色的阳光照上她肌肤细白的脸庞,上面挂着两粒钻石一样闪动的亮点,好久好久才跌落下来,在空中无声地旋转飞舞。澄澈的珍珠上映出五颜六色的绚丽,好像人间的喧嚣和浮华。泪水悄无声息地砸在空旷的大街上,彷彿有回音在耳边袅袅回响。第四十三章纠葛(下)从黄梅县到桐城不过一天半的路程,在潜山县又过一夜,到了第二天下午,方学渐带领山庄众人,已坐在县城老字号‘紫来茶馆’的雅座里,喝着芬芳馥郁的‘黄山毛峰’,品着宫廷风味的精致细点了。‘紫来茶馆’在桐城县内远近闻名,这里做出来的糕点不但式样漂亮,而且独具风味,其中尤以肉末烧饼、鲜花玫瑰饼、碗豆黄和芸豆卷等仿膳小吃最是香甜可口。方学渐小时候每次进城办事,都要到茶馆楼下伸长鼻子闻几下香气,吞两口唾沫,解解瘾头,这些美味几乎全是他的梦中情人,一想起来口水就会流得半里长。在某个特定的人生阶段,他最高的奋斗纲领就是能正儿八经地坐在‘紫来茶馆’的雅座里,捧着这些糕点小吃饱餐一顿,所以一等投宿完毕,便巴巴地带了大家过来。好不容易每样都塞了一只下肚,他面向初荷道:‘荷儿,这里的糕点味道还使得么?’初荷从碟子里拿起那个咬过一口的肉末烧饼,又少少啃了一口,道:‘好像和平常吃的没什么两样。’方学渐转头看小昭,小昭拿起一个‘芸豆卷’放到茶杯里,搅了搅道:‘太硬了,我泡软了吃。’方学渐‘嗯’了一声,心想自己离开桐城才一年多,这里的街道没变,风物没变,人心却大变样了,连老字号茶馆做出来的几样糕点都没有以前用心,以次充好,昧着良心骗客人的钱财,世风日下,兼之破坏他梦中情人的美好形象,孰可忍孰不可忍?方学渐想找来茶馆掌柜痛骂几句,转头却见几个书生坐在对面临窗的桌前,指指点点,正在欣赏一幅水墨丹青。他心中好奇,起身走将过去,只见画面上一座清雅的村庄,树木掩映,沐浴着朝阳,村前有条小河,岸柳成行,河上一座木桥,桥上走着一个肩挑菜蔬的农户,桥下停泊一艘小船,船头立一只扬脖欲啼、神气十足的大公鸡。这幅画布局得当,情景交融,也算上品了。书生们跃跃欲试,都要为这幅画题诗,可惜吟诗多时,谁也概括不了这幅画的全部含意,正沮丧时,方学渐踱过来凑热闹。书生们见他脚步沉稳,面容端正,头戴青巾,身穿藕色长袍,颇有饱读诗书的架子,便拉着他硬要填上一首。方学渐不料他们如此热情,一上来就要他填词做诗,脸上的表情是如此诚恳又可恶,分明想逼迫自己当场露丑嘛。他此刻身陷重围,左支右绌,正要想法开溜,一瞥眼看见大小老婆从对面投过来的崇拜眼光,一颗坚硬如铁的心登时软了下来。双方通过姓名,原来是顾宪成、史孟麟、何唐和童自澄四人,何唐的年岁最长,和顾宪成是去岁刚中的举人,史孟麟和童自澄还是秀才。方学渐一边和他们应酬,一边脑子飞转,思索着如何过此难关。见面礼毕,他学曹子建当年七步成诗的模样,眉头深锁,双手反背,弯腰而行,步子缓缓跨出,每一步几乎都要一盏茶的功夫,七盏茶已毕,方学渐终于抬起头来,开口吟道:‘河桥清风柳依依,院落薄阳烟丝丝。村农过桥格吱吱,公鸡撑船叫喔喔。’众人傻眼,张大嘴巴不知该表示钦佩,还是该表示仰慕。方学渐吁出一口长气,抹了一把额头热汗,忽听屋角传来辟里啪啦的掌声,回头看见一个男子在那里鼓掌,身上一件褪色的粗布衣衫,光脚穿着一双芒鞋,除了头发油光发亮,梳理整齐外,模样倒有八成像一个村农。方学渐得意地抱了抱拳,冲他微微一笑,感谢捧场。那人拍着手掌,缓缓转过头来,却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,容貌清秀,有三分目空一切的狂气,又有三分读书人的儒雅气,他瞟了方学渐一眼,嘴角翘起,让人产生一种他在微笑的错觉,冷冷道:‘这位公子哥做的好诗,敢把“公鸡喔喔叫”这样经典的句子写入诗词的,只怕自盘古开天、颉仓造字以来,你也算第一人了。’方学渐的脸皮尽管刀枪不入,厚实得犹如铜墙铁壁,但此时众目睽睽之下,尤其是老婆、手下就在旁边,这个面子如何丢得起?他脸上微微一红,强辩道:‘和“公鸡喔喔叫”相似的句子,在《诗经》中就十分常见,何来本人首创的断语?如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”,这“关关”两字,便是鸟叫的声音。’那人叫一声好,站起身来,抱拳道:‘想不到你做诗不怎么样,脑子倒挺灵光的,在下黄安(今湖北红安县)耿定理,游历至此,想不到能在桐城和几位高人雅士相遇,也算不虚此行了。’后半句话却是对那四个书生说的。顾宪成等人急忙还礼。方学渐不学无术,于诗歌一道一窍不通,对《四书五经》更是所知甚少,这首《关雎》还是拜托其中有‘窈窕淑女、君子好逑’这样的淫糜句子才记住的。他也抱了抱拳,道:‘耿兄大名如雷贯耳,不知能不能赏光做诗一首,应衬那幅图画,也好让小弟们开开眼界。’四个书生平时埋头苦读,连家门都难得出一趟,来往的更是一些同省、同县的学友,对这少年成名的耿定理压根就没听说过,见有热闹可瞧,哪有不附和的道理?童自澄把图画拿到他面前,请其观赏。耿定理端详一阵,又踌躇了一会,笑着从他手中接过画纸,在桌子上展平,取过一管兔毫,蘸上浓墨,便在空白处书写起来。五人相视一眼,都怪这人太狂放了些,凑上去看,只见几排苍蝇大的行书一挥而就,字迹飘逸,宛如龙走蛇行。上面写着:‘日出扶桑万户低,大船拢落小桥西;农家非是寻常客,嘱咐金鸡莫乱啼。’这首诗不仅概括了画面的全部构图,且诗意含蓄,既有自喻之意,也有警人之处,一语双关,耐人寻味。四个书生看他写罢,齐声叫好。方学渐脸皮再厚,再没有自知之明,也知道这首诗比自己‘叫喔喔’的那首高明太多,当下倒了一杯茶给他,躬身道:‘耿兄大才,小弟服焉。’耿定理喝了茶水,笑道:‘大才不敢提,能够不班门弄斧,贻笑大方,定理就已经很满足了,方兄弟才思敏捷,将来前途不可限量,去岁中举没有?’方学渐的面孔微微一红,他的秀才是花了三千两银子买来的,考中举人,那还是镜中花、水中月,看得见、捞不到的事情。他马虎地敷衍过去,耿定理见他尴尬的神情,知道不便追问,笑了笑,转头去和其他人交谈。六人互相礼让,围着一张桌子坐下,三个书生一台戏,六个书生便是两台戏,虽然方学渐多少有点滥竽充数之嫌。耿定理年纪虽轻,但自小游历四方,两个兄长又是地方上的实权高官,见识比五人自然要高出一大截,说起时局弊政和科考趣闻来绘声绘色、头头是道,让方学渐佩服不已。六人谈论了一个多时辰,直到日头偏西,这才相惜别去。方学渐特意要了耿定理在老家黄安的住宅地址,说有空一定上门请教。耿定理生性疏狂,对朋友真诚热情,仁至义尽,最讨厌官场里的繁文缛节和勾心斗角,文才虽高,一直没有做官。听他说得真诚,表示大力欢迎,送他上了马车,拱手而别。山庄众人天刚亮就动身,午饭没吃,被他骗来这家‘紫来茶馆’吃什么糕点和茶水,清淡无比,无聊极端,上车的时候还磨磨蹭蹭,一肚子的不乐意,只是碍着他是庄主,不敢有所表示。方学渐察言观色,知道他们对自己有意见,忙吩咐闵总管,晚餐去‘龙眠酒楼’好好吃一顿。除了‘黄焖豆腐’、‘栗子扒白菜’、‘蟠龙黄鱼’和‘荷包里脊’等七、八样酒楼特色菜,还有仿制南宋御厨房的菜肴‘四抓’、‘四酱’和‘四酥’。‘四抓’是抓炒腰花、抓炒里脊、抓炒鱼片、抓炒大虾;‘四酱’则是炒黄瓜酱、炒胡萝卜酱、炒榛子酱、炒豌豆酱;‘四酸’指的是酥鱼、酥肉、酥鸡、酥海带。用料考究,制作精致,还带有皇家雍容华贵的气质,享用起来的滋味自然大不相同。山庄众人一个个吃得眉开眼笑、满嘴流油,刚才的郁闷和不愉快早就一扫而空。初荷用红润润的小舌头舔着油滋滋的手指,问方学渐道:‘相公,这是你的老家,明天我们去哪里玩?’‘去昭明寺,看我师父。’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耿定理,字子庸,号楚倥,1534—1577,英年早逝,与方学渐亦师亦友。